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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百年浮世(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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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2-3 14:5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2-8 14:35 编辑

       李丛科无奈地说,这样看来,当初他一看到管家,就嘴巴没个停歇,一直说他辫子,恐怕就已经铁了心要出去晃荡了。唉,我这个儿子,实在是一个拴在辫子上的人。
      当时老七李丛水就在一边咯咯咯地笑,说,三哥你平时就恶心念书,厌恶诗文就跟看到狗屎一样,这回怎么文绉绉起来?就跟老酸菜一样。此乃后话。
      这阵子,管家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有两根脊椎骨,异样地插在屁股之上,令后颈窝和腰上都感到别扭和酸胀,但他又不能随意动弹,用手在后腰上按按,阻止那骨头变成尾巴。可没多久,管家真的感到屁股后面长出一条尾巴来了,只是不知道是脊椎骨还是辫子变的。
      李丛周眼睛眯缝着道,不想说,还是不方便说?你是我们李家的大管家,熟知李家人事财务,不妨直接说来,但说无妨。
      管家定了定神,气息平顺了,便抬起头来,说,大少爷,哦不,大老爷——
      正在这时,李玉松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李丛周跟前,说,爸爸,你不是说了吃了晚饭后陪我下象棋的吗?还下不?你看,天都快黑了。
      李丛周看着管家说,你先找个人下,我和管家谈事情,没空。
      李玉松这才看见坐在对面的管家,却不买李丛周的账,叫道,你经常训斥我们,做人要有诚信,说话要算数,大事小事都不可违约。可现在你却说话不算数,没诚信,要是以后我这么做了,你不准打我屁股。
      李丛周感到在管家面前丢了面子,立即变了脸色,厉声道,放肆!
      正说着,三女儿李胜男出现在门口,冲李玉松道,老五,老五,爸爸有事,你去搅和什么?出来出来,我陪你下。
      李玉松轻蔑地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下棋,笑死人了,上次让你车马炮加两个卒,你都输了,还好意思再找我下。
      李胜男两眼放光,说,出来出来,上次是我让你的,今天你不让我车马炮,我也下得赢你。你要是输了,我随时叫你陪我下,你都不得说二话。要是我输了,明天到镇上我买一副玉石象棋给你。
      李玉松跳了起来,伸出手指指着李胜男,道,说话算数?
      李胜男说,我是你姐,哪有姐姐说话骗弟弟的?出来,出来!你出来!爸爸他们正在谈正事,你真是一个捣蛋精。
      李玉松飞也似地跑出去了,李胜男一把捏住他胳膊,悄悄说,管家都在笑你呢,你真是玻璃眼睛,没长脑壳不说,长了眼睛都看不出名堂。哼,都说你猴精猴精的,可你哪里精得过我?告诉你,玉石象棋没有,但请你吃点豆腐脑,锅魁,黄粑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李玉松自知上当了,却也没恼火。他抓住李胜男的手,说,有本事你赢我一回。
      李胜男说,走,我还怕你吗?
      李丛周等两个孩子的声音消失之后,便对管家说,你请说,尽管说。
      正在这时,李大信的声音从外面撞了进来:“要是盐巴都卖不出去了,这世道还成世道吗?罗泉那边来的人,果真精灵得翻了山,一分一厘抠得紧,我们也不能放松,牙帮要咬死。老爷他不是不去云南了,肯定要去的,肯定要去的!马帮没有废,不可能废,能废吗?那些马呀骡的,都养得——,嗨,全长膘啦,肚皮都快拖到地上了,你放心便是,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老爷在茶马道上,还得靠你们帮衬呢。”
      管家道,大老爷你又要上道了?
      李丛周摇了摇头,道,那是二奶奶跟人谈买卖呢,盐场那边这段日子产盐少,说是卤出了问题,罗泉、荣州、富顺、大观、宜宾等地的盐巴供应就吃紧了,各路商家都抠得紧,官府更是心厚得很,关卡也设立了,当初支援外省时的水道旱道,现在都不畅通了。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让官府去费心,我们就不必管了,我自有主意。你还是说说我们刚才谈的事情,但说无妨嘛。
      管家清理了嗓子,道,那我就斗胆说了,大老爷是不是有个心结未了?
      李丛周肚子里咯噔了一下,这瘦人,果然长着一颗一般人没有的脑壳,精明得要翻山,难怪有人说要是此人出身在富贵人家,读过书,见识多,要是再有贵人相助,他绝不是池中物。李丛周极力克制着焦躁和郁闷情绪,说,你不要管我有没有心结,有什么打算的,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尽管说。
      管家偏转身子,朝门口看了看,虽然没见到人,也没听到什么声响,可他却老觉得李大信就躲在外面某个角落偷听,刚才她的声音传来,也正好印证了他的猜疑,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是从院子另一边的屋子里传来,远远的,时断时续的。
      李丛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接着轻轻地放下去,耐着性子道,你是管家,你应该说话的。
      管家说,那我就直说了,说得不对,望大老爷多多担待。从这些日子你的情形来看,莫非是大老爷在挖地下室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这两天我忙着进一批新茶和从湖南来的花布,还没来得及看看挖地下室的事情。我想,祖爷爷藏起来的那些鸦片、银子,不像是好兆头。
      李丛周轻微地吁了一声,道,谁告诉你我发现了我爷爷的鸦片和银子?
      管家说,不瞒大老爷你说,是我猜的,而且我还猜到你并没有把这些情况告诉任何一个人。在大老爷,我说的是你爸爸,那时我们都叫他大老爷,现在都这样叫你了。记得他某次从广州回来,准备把带回来的传单、一把洋鬼子的手枪和两颗炸弹藏起来。那天我正巧在。他说,他老东西虽说吃鸦片吃死了人,可没有败家,倒是奇怪。既然没有败家,他肯定有好东西藏在天宝镇,我把话说白了吧,他那些宝贝疙瘩其实就在我们李家大院里。当时,我就说对他,即使祖爷爷要藏东西,也只会藏银子金子之类的硬货,其他的东西,恐怕不会藏起来的。大老爷眼睛一鼓,道,你知道个屁,他没吃完的鸦片,都藏着呢,他瞒不了我。所以,不久前你宣布挖地道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件事情,但没想到你很快又决定把地道改成地下室,就估摸着你们肯定要碰到了什么事情。
      李丛周沉吟片刻,说,那些东西我没动。我自以为我们后人比祖先聪明,其实不然,爷爷可是聪明绝顶,别人吃鸦片败家死人,他只是把自己吃死了,却留给爸爸一宗巨大的家产。我的意思是,这笔家产,除了地上看得见的,还有地下的,他早让人挖了地下室。
      这下是管家吃惊了,早就有地下室了?二少爷三少爷他们,都没发现?
      李丛周说,我是李家老大,带头挖,第一个挖下去,当然就是我第一个发现那些好东西,然后立即宣布暂停挖掘。当然,事情是瞒不下去的,终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问题是,下面有多少鸦片,银子,金子,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管家眼睛突然一亮,道,莫非大老爷,我说的是你爸爸,在藏他那些军火的时候,早就发现了地下室,不仅藏了好了他带回来的东西,还发现了那些珍宝?说不好他还取走了一些银子。看情形,大老爷在外面做大事,花钱是少不了的。
      李丛周说,我倒没想到这个问题。不忙,让我想想。对了,你们大老爷最近回来的几次,经常一个人在后院挖来挖去的,谁都不能靠近,老四不听话,偏偏凑上去看,被他一巴掌扇得鼻子出血,嘴巴都差点歪了。对了,不久前挖地道,有几个工人就是从他下锄头动土的地方开始挖的,幸亏我把他们辞退了。
      管家道,大老爷做事就是考虑得周全,无人可比。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丛周有些懊恼看了看管家,在他看来的李家最大的秘密却被他一语道破,那就不是秘密了。
      管家说,大老爷,我说的是你爸爸,他虽然常年在外,但对李家上上下下,还是知根知底的,或许他并不主张你们挖地道或地下室。唉,转眼又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是死是活,万一还健在,哪天突然又回来了,你怎么办?一个月前我去宜宾进货,听坊间一个常跑广东做丝绸和稻谷买卖的朋友说,广州那边都起事了,死了好多人,炸弹把街道炸得左一个坑又一个洞。那个制造炸弹的就是我们这边的人,叫喻什么。说不定大老爷,我说的是你爸爸,说不定他做的就是那样的事情。
      李丛周说,即使他和那个叫喻什么的人一起做炸弹,那又怎样?
      管家说,我那朋友说,是要杀头的。那个姓喻的是我们四川人,也死了。大老爷,我说的是你爸爸,要是要也做那样的事情,这不,他不是把炸弹从广州带回来了吗?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去,可不好办。他怎么就不给你捎句话,让人放心呢?
      李丛周闷闷地说,不要再提他!
      管家见李丛周脸色发青,赶忙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探,恭恭敬敬地说,是,大老爷!


(本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5-2-8 14:37:44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更新中。欢迎阅读。
 楼主| 发表于 2015-2-13 14:20: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2-13 14:22 编辑

第六卷


       李丛周祖父名叫李孟可,年少时便显露出读书的兴趣和天赋,加之私塾的先生执教严谨,他年纪轻轻便考取了秀才。后来教书先生与天宝镇官府某官员的小女儿相好,相约私奔,不料消息走漏,两人还没跑出天宝镇就被捉拿。那官员念及小女痴心,教书先生虽说清寒却也是正人,便网开一面,将其放了,回头对同僚和亲戚说:“哪个男子都可以跟他们喜欢的女人相好,只是我家的女儿不可嫁他那号人。也罢也罢,看在孔老夫子的面上,饶他这一回。”没受到惩罚,连一句侮辱的话都没有,教书先生颇感意外,却也迅速明白其实那是羞辱,一顿号哭之后,发誓永生不再进天宝镇,携包远去。在他离开天宝镇的时候,李家人和天宝镇的人都抛给他冷冰冰的眼神,惟有李孟可哭得凶,大骂官府中人实则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混球,那官员不就有几个毫无姿色的女儿吗,没什么了不得的。他一边安慰师父,一边正告父母,他要跟先生远走高飞,做他一辈子的学生。
话一出,李家像挨上了地震。李家那时刚涉足盐巴生意不久,且呈上升势头,加之兼做的茶叶棉花棉布麻布丝绸菜油等买卖稳中有升,业已是天宝镇数得上的富裕人家,虽然还不能说就是足以震撼天宝镇的大户之家,但规模却越来越大。自然,这份庞大的家业需要业已成人的李孟可来支撑。他下有三个妹子,两个业已出嫁,第三个也年满十五,当家的也发了话,说再过一年,就替她寻好婆家,一俟时机成熟,便可出嫁。只是时运不济,大妹子出嫁后很快有了身孕,却因不小心喝了生水小产,命虽保住了,但身子骨却每况愈下,成了夫家的累赘,乃至常被丈夫殴打。李孟可年轻气盛,得知大妹的景况,曾带人到妹夫家,不问青红皂白,就将那薄情狠毒男人一顿好打,但好景不长,那男人照旧欺负女人,说是自己的婆娘,自己想怎么待就怎么待,哪天不高兴了,就拉出去卖了,谁也管不着。二妹子情况稍好,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富足。她嫁得最远,几年才回娘家一次,最后一次回来,是因母亲重病身亡,安葬了母亲之后,她自此便断了对娘家的念想,不再回来。李孟可和他父亲却并不特别难受,连一点惊讶都不曾有,原来这二女子向来与父子俩不和,小时候,父子俩曾一度打骂她,理由是她太犟太倔,性子烈,言语冲,眼里老喷着怒火,一张娇嫩好看的脸生生被一股黑气给盖着,越发显得生冷。这自然是李孟可父亲不能容忍的。惟有母亲疼她,尽量不让她和父子俩在一起。现在最疼爱她的人去世了,她就没有再回来的任何理由,彻底死了心了。三女子排行老四,在十六岁那年出嫁,婆家在成都郊区。因为父亲说了一句话:“成都那地方富得冒油花,你的嫁妆就没必要像两个姐姐那么多,他们的金子可是比咱们家的银子都还多,你尽可在那边过神仙日子,那边的人都崇尚神仙,你要是成了仙,保不了要把娘家给忘了的”将她气得光身子嫁了,发誓不再见父亲一面。后来李孟可悄悄跑到成都,捎给他二百两银票,兄妹俩在一家馆子里吃饭,一边吃一边哭,三女子边哭边骂父亲,李孟可说,他再不对,毕竟还是当老人的,况且妈已经死了,他也就成了孤家寡人,眼看老得不行,可怜着呢,你想开些,日子过久了,自然气就顺了。三妹子后来也真想通了,却不再回去,老父亲临终前想见见三个女儿,只有大女儿得到消息回去了,二妹子三妹子却怎么也不肯回去,直到突然肯了,急忙赶回去,见到的却是长若蟒蛇的出殡队伍,姐妹俩惨叫一声,昏倒在天宝镇后山坡上。
      话说李孟可要跟随师父远走高飞,李家当家人哪肯让他如此行为,当家的人一喝令,家丁几棍棒就将他夹了,抬到菜房里,一条麻绳捆了,一打家丁将房子和院子围了,等他获准出来的时候,师父早已不见了踪影。李家人大多一句话,你老师早走了。至于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回话的人都一脸皂色,却比肥皂还滑还冷。再问当家的,当家的只有一句话:“你是李家男人,却跟另一个老东西乱蹿,成何体统?你要败家是吗?李家从来不出败家子,难道你要身先士卒,做第一败坏李家买卖和门风的人吗?”他说:“你以为李家就富甲天下了么?我有什么家可败的?”父亲气得抄起一根家丁练武用的长棍就朝他劈去。家丁和他妈拦的拦,抱的抱,拉的拉,劝的劝,喊的喊,才使怒火万丈的老头子放下了棍子。
      他趁机跑到天宝镇,四处打听师父的下落,但没有知道他去了哪里。一个老女人对他说:“难得你一片孝敬师父的心,他这辈子也没算白教你了。他是从南门走的,坐船。”
      那时的伊水河深,还可行驶船只,几十年之后,也就是到了李孟可的孙媳妇李大信接近风烛残年之时,伊水已越来越浅,也窄了许多,除了竹筏和小舟,其他船只业已无法行驶,只有河边那棵巨大的黄桷树,不仅没有缩小树冠和躯干,而且越发粗大,越富有神气,年老的李大信似乎也吸收了它的精气,越发活得硬朗。此乃后话。
      李孟可赶到南门去,那里除了玩耍的孩子,叼着旱烟、吐了满地口水的男人兴致勃勃地摆着龙门阵,几个肥臀黄脸的妇人在河边洗衣服,几个老女人在树下纳鞋缝衣扯棉纱之外,根本就不见了师父的影子。李孟可长叹一声,从此死下了心去,不再念书。他回头直奔父亲卧室,说:“你不是要我考进士,考举人,考状元吗?”
      老头子和老女人虽然见不惯他黑丧着脸、说话像扔炮仗的样子,但一听到他说要考进士当状元,顿时惊喜万分,以为他终于开窍,回心转意了。
      老头子说:“只要你斩断跟你老师的念想,我再给你请一个更好的先生,你只管好好念书,成就功名的日子,肯定不远。”
      他不冷不热地说:“你可比我还会想。”
      老头子说:“我们虽然家财万贯,买卖做出了天宝镇,荣州富顺那边的人都冲我们家竖大拇指,但为父还是有一桩心事未了,压在为父心中已好多年了。我们李家毕竟朝中无人,钱再多,也没有地位,无人帮衬,难免被人欺压,如果你做了官府中人,就没人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那样的话,我们家可就功德圆满了。”
      他讥讽道:“你是说你功德圆满吧!”
      他妈见情势不对,赶忙走到他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衣服,说:“你怎么这么对你爸爸说话呢?你爸爸可是一千个一万个为你好,你可不得造次。”
      老头子装着不以为然的样子,偏转脑袋咳嗽了几下,又夸张地擤了擤鼻子,朝母子俩摆摆手,说:“小娃娃嘛,归根到底还是个娃娃,脑壳里头的水水还是少了点,想事情不周全,走点弯路,做点稀奇古怪的事情,说几句冒犯长辈的话,不碍事,不碍事。”
      他立即抓住这句话,道:“老天爷土地爷都听见了的,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以后你忘记了,赖账,怎么说?”
      老头子眼睛猛地一亮,目光鞭子般唰地一声甩到儿子脸上,喝道:“莫非你要造反不成?你到底想干什么?说!”
      他妈急得都是哭腔了:“你这是怎么啦?他他他不就是一个老师吗,又不是官府中的人,你你你咋就那么不开窍,不长脑壳?他要不是跟人家官府家的女儿私通,有个好德行,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以前我们天宝镇的人可是都拿他当好人,他说的话可是句句都听得进耳朵的,可哪个想到他竟然也做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他毕竟是做先生的,即使他喜欢上别人家的姑娘,也得明媒正娶,走正道,哪能事先就好上了呢?他这先生做得可是真的不敢恭维,我都替他脸红。”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5-2-13 14:21: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2-13 14:27 编辑

      老头子做了个手势,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赶紧给闭嘴。”眼睛却盯死了他,“你一句话,念,还是不念?”
      他早已摸透了老头子的脾气,对他的话多是充耳不闻,不以为然。其实,他跟老头子秉性气质极为相近,连生气发火时的姿势和手势,都让李家上下的人惊讶,他们都说,真是他爸爸的儿子,完完全全一个样样儿,连耳朵碗碗都一模一样。他纠正道:“现在是心时代了,应该叫耳垂,不念书的人才管那两片肉叫耳朵碗碗”当说到父子俩的性情和为人时,他们也都说,真乃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哟,此言不虚,此言不虚哟。
他挥了一下手,说:“不念了!”
      老头子几乎就要倒下去了,脸色灰白,气得嘴唇哆嗦着,费了很大的劲,才将牙齿死死咬住,发出切齿的声响:“你这个逆子!”
      他妈吓得腿软挪不动,只是不停地朝他喊:“你爸爸不行了,要倒了!”
      他几步冲上去,将即将倒下去的老头子拦腰抱住,不料一站直的老头子就抡起手臂,一个巨大的巴掌就猛拍在他脸上。他站立不稳,急速朝后退去,几个闻讯进来的家丁正好和几乎摔出去的他撞个满怀。
     老头子的手又抡了起来,却没打这他,只好停在空中。他嘴唇灰青,抖动这,却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呱呱”响,所有恼火、愤怒、绝望和感伤都集中在两只眼眶里,迅速汇聚在眼睛正中,变成了两粒骇人的火枪弹子,吓得在场的人像插在泥土中的木桩。
      他妈抱着他的腿,大哭道:“听你爸的话,啊,你要听话。你看他气成那个样子,你还硬得下心肠呀?听妈的话,不要乱来。我舌头都说烂,你怎么还是不听话呀?你要把你爸和我都磨死,你才欢喜嘛?”
      老头子那一巴掌并没有将他扇回到四书五经中去,虽然不至于让父子俩反目成仇,却也使两人从此少了亲热,坐在一起吃饭,也是互不搭理。但他妈最终还是承受不住这打击,伤心过度,渐渐疾病缠身,成了药罐子。她临死之前,对老头子和他说:“我的病,就是你两个狗日的给气出来的,我要死了,你们该高兴了吧!”在她意识到最后那口气快断的时候,她两眼放光,口齿清晰地对父子俩说:“我死了,你们如果还要斗气,装猫疯,那就不怪我不稀罕你们了,我只有死了。但我不会死不瞑目,一看到你们两个狗日的,我还真不如死了好。我以后在阴间碰到你们,你们也不要怪我不认你们。”
      父子俩难堪又无奈,只好在她床前一起喝了几杯烧酒,吃了一顿饭。他菩萨塑像一样坐这,老头子定睛看他,还将他肩膀上的灰尘拍掉。
      老女人见状,才稍稍感到好受一点,说:“这样就对了,这样就对了。”
      最后,她在回光返照中突然坐了起来,指着父子俩的鼻子转来转去,道:“你以为我没长脑壳,看不出来吗?你个老狗日的,装着爱自己的儿子,可你心肠子凉着呢。还有你,你个小狗日的,因为一个球意思都没有的教书先生,就瞎了眼睛,居然不球取功名,拿我们李家的脸面和你的前程开玩笑,还跟自己的爸爸斗气,斗得全天宝镇的人都看我的笑话,笑话我不会当婆娘,也不会当妈。我都要死了,你还在我面前装,你装,装到你死的那天。”
      说完,笼罩在女人身的光环慢慢消失。她平静地躺了下去,几个丫鬟给她揩去满头的汗水,躬身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才感到万念俱焚,整个屋子都在往下沉陷。他慌忙拉过老头子的手,站在老女人的床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抱着父亲的腿大哭,想想不队,又猛扑上去,抱住了老女人被绸缎被子盖住的身子,那身子的热度在他的号哭中一点点地冰冷下去。但残留在老女人脸上的那点笑意,按照不久后请来的道士的话说,她临死前终于看到了你们父子俩和好,看到了儿子在哭她,她就满意了,瞑目了。
      在安葬了婆娘之后,老头子请来了一个官府文书做证人,召集了李家上下,宣布李孟可为李家产业的继承人,写了文书,双方首肯后便摁手印。这让李孟可大感意外,以为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就是老头子未老脑壳先坏了。当老头子命令管家和帐房先生将李家买卖及现有家产的全部帐本拿出来,交给他过目,审查,之后再由他交给帐房先生的时候,他才挺起了胸脯,感觉肚子似乎也跟官府的人一样凸而大了。文书先生将老头子的意思写在纸上,高声说道,白纸黑字,大家都看仔细了!这是天宝镇第一宗有证人参与的子承父业的仪式,虽然看起来不大符合我们天宝镇自古以来的规矩,也不大近人情,却是很有意思的,有效的。往后我们天宝镇发生诸如此类的纠纷或长辈的交权交祖业,都可以效仿。现在请父子俩上前按手印,手印按过后,立即生效。
      老头子率先上前,神色庄重,目光坚定,摁手印的动作看起来迟缓,实则极为认真。然后,他退几步,站在一边,用手抹了一下脸,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肚子里,不让人看出来,两眼平静地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李家大院子的青灰色的房子、高墙、树子、花草和一个个戳在各个地方看稀奇热闹或麻木的人,他们多是家丁、长工和丫鬟,他的亲人则各个心事重重地站在他侧后方,在他看来,他们那副副急于掩饰的德行,其实就是心怀鬼胎,却又不失时机地在下人和他跟前装这很文雅的样子。
      李孟可走上去,拿起那张官府文书手中的纸,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头子,再看看台下所有李家的人和天宝镇看热闹的人,然后又将眼光放在纸上。突然,就像两根辫子抽在了纸上一样,那纸立即被他坚硬的眼光和双手撕成了碎片。
      在众人惊讶的叫声中,他几步走到稳如泰山的父亲面前,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老头子自此便清闲下来,呆在天宝镇的时间远多于在家的时间。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一早就离开李假大院,悠闲地踱到街面上,寻了茶馆,一整天就坐在竹椅子里,跟平时里瞧不上眼的一帮镇上的的老男人老女人一起喝茶,吃点心,看川戏,听评书,没有川剧和评书的时候,就地方上人事摆上一整天的龙门镇,但闭口不谈李家买卖和子孙,实在有人问得无法避开李家话题了,才随意搭上一句:“都还好,都还好,盐巴吃不完,也卖不完,茶叶喝不完,衣服穿不完,天天都卖,过日子,就那么一回事,不稀奇。你们几个老兄弟的眼睛可是深,肚皮里头的下水多,弯,城府可是深不见底。这天宝镇,可是什么都深着呢,你们没看过盐井吗?深不见低,几十丈深。兄弟伙有空了就去看看,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都是买卖,人活一辈子,就是买卖。”说得大伙一阵唏嘘,他却立即闭上了嘴巴,在一边默默喝茶,颧骨高高的脸上越来越没了血色,两撇浓黑眉毛似乎正一点点变成灰白,旋即便要雪白似的。之后,只要有人问及李家事宜,他立即闭上嘴巴,一天不再说话。一帮经历过人间诸多事情的老男人老女人,也明白了他心里的酸苦,想及自个家中情形,便有了同感,再想到在世时日不多,不如抛开诸多烦躁的人事,及时快活,活一天赚一天,就当没白活了,便将这话说给老头子,老头子微微一笑,点点头,说:“喝茶,喝茶!”大伙见他脸色红润,紧闭的嘴巴也打开了,便也纷纷端起茶碗,轻轻嘬几口,斯文地抹几下嘴,做出被茶香陶醉的神色,说,果真好茶,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妙物么?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15-2-13 15:37: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支持!
发表于 2015-2-13 16:36:31 | 显示全部楼层
开头很精采,整幅篇章大气,很好看
 楼主| 发表于 2015-2-13 21:5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北枫 发表于 2015-2-13 15:37
不错!支持!

感谢阅读。握手!
 楼主| 发表于 2015-2-13 21:5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红颜一笑 发表于 2015-2-13 16:36
开头很精采,整幅篇章大气,很好看

问好红颜一笑文友!
 楼主| 发表于 2015-2-16 17:34: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2-16 17:39 编辑

      中秋过后,天宝镇的天气便被阴雨罩了,灰白的雾气横在镇子上空,将山、房子、河与草木裹在了一起,成为真正的整体。
      在必须加衣服的时候,老头子也加上了一件绵绸的外套,一个细心的丫鬟知道中秋之后,老头子要戴一顶棉帽的,便将前年的一顶棉帽洗干净,在炉上烤干,便要给他送去。临出门,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不小,细细的,飘在脸上,湿润清凉。丫鬟一个急走,却重重地摔了出去,惹得别的丫鬟挤在一起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李家的几条狗欢喜凑热闹,听得响动,便从雨中冲出来,围着丫鬟转,摇着尾巴嗷嗷地叫着,似乎在嘲笑她,你这个没长脑壳的笨女子,怎么就滑倒了呢?衣服都脏了,鞋子也丢出去一只,看你怎么看意思去见老爷?天宝镇就数你最笨了,八屁股尖尖都摔平了,坐不成对窝了,都不晓得痛。然后朝其他几个丫鬟走、去,献媚之后,又回身朝摔倒的丫鬟叫,意思是,你这种蠢人,白送给我们,我们都不要,何况你们人雷。呜呜!
       丫鬟脑子里一个惊颤,不是我摔倒了,恐怕是老爷有闪失吧?她恨声恨气地踢了一脚最近的那只丑陋,浑身黑毛的母狗,骂道,上不了台面的畜生,滚远点。那几个丫鬟和长工听出她是在骂他们,便在私下回骂道,婊子,就你得宠,就你了不得,一个又老又脏的老东西,却把你烂娼妇给日翻了,还好意思在老子们跟前装正经,呸你妈的!
      这些难听的话,丫鬟照例能听到,但从不回嘴。不回嘴不是她的本意,而是老头子要她那么做的,即使是李孟可眼睛里露出愠怒之意,或者在一老一少的在屋子里干得正欢的时候,李孟可在外面故意大声咳嗽,都没有让他们停止快活。老头子说:“是我的儿子,我还不知晓他吗?放心,他不会害你,也不敢害你,即使我死了,在李家也没人敢碰你一根手指头。他一从他妈的身子里掉下来,我就把他看穿了,那是个只晓得吃现成的东西。不过,他也只是不在乎这个家而已,不会败家的,他自有贵人相助,即使没有贵人,他小子的运气也好得很,你没看见他额头宽,眉毛之间一直是红的,意思就是说,他不管做什么,都能成。你尽管伺候我好啦,我决不会亏待你。”也是,除了那一口让她恶心想吐的老人臭之外,老头子待她无可挑剔,日久也就有了感情。
      但当老头子将持家大权交予儿子之后,身体状况就一日不如一日,入秋之后,行走艰难,咳嗽连连,睡觉也跟着来折磨他,头一落枕便是噩梦,每每惊吓之后醒来,便再也不能入睡。他只得坐起来,不掌灯,长时间陷入黑暗中,想往事,听动静,便练出了一双耳力极佳的“顺风耳”,总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可日子一久,麻烦又来了,他说那些古怪的声音从伊水上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似骂非骂,似唱非唱,似叫非叫。丫鬟即便惊吓,还是忍不住好奇,几番问他,他叨咕叨咕一般地说了,却说不明白,让丫鬟在一边撇着嘴巴着急。这番折磨之后,他便就开始流口水,先是睡觉时脑壳一歪,口水便从嘴角处流出来,将枕头湿了一大片,后只要发愣,双手肚子上一搂,身子一靠在椅背上,脑壳一偏,口水就不住地流出来,将胸前全部打湿。众人都以为他脑壳坏了,痴呆了,可他头脑清醒,精神好时,嘴巴里就不见了那股混浊的涎水。丫鬟无奈,只得每天准备了十几条棉布做的帕子,一俟嘴巴里流出东西来,便急忙替他擦干净嘴角,再在木盆里将帕子洗干净。在他婆娘死了之后,丫鬟成了唯一能靠近他的人。按照丫鬟的话说,这人老了,还小,替他揩嘴巴,换衣服,就跟伺候自家幺儿似的。
      这日,丫鬟捂着胸口,低着头,进了老头子房间。老头子像一只套着衣服的巨大白石雕像一样,满脸灰白在坐在床沿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她一进来的时候,那胶一样的光正好投到她身上。
      丫鬟赶紧将帽子给他戴上,轻声问道:“暖和了吗?”
      老头子嘴巴翕动了几下,努了很大的劲,才说了一句话:“这些年辛苦你了!”
      丫鬟鼻子里酸酸的,将床上凌乱的被褥整理了,又将他衣服有了褶皱的地方拉拉抻抻,说:“说这些干什么!”
      老头子手臂抖着,慢慢抬了起来,指着门口,声音很轻但不容违抗地说:“你出去吧!”
      丫鬟吃了一惊,身子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突然直了,一根木桩一般戳着。她望着老头子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说:“好。”却没有立即出去,她还想帮老头子收拾一下房间。
      老头子的手臂没有放下去,仍直指门口:“你出去!”
      丫鬟又吓了一跳,以为老头子一定是埋怨她来迟了,便道:“我一下午都在烤帽子,帽子厚实!”
      老头子没动弹,嘴唇又动了几下,说:“出去!”
      丫鬟眼里包着泪花,出去了,回身将门关上了。
      丫鬟到了天宝镇,找到那个在南门洞里摆摊子替人看相的算命先生,将老头子的情形对那人说了,那人沉吟片刻,道,老人家恐怕不行了。
      丫鬟急切地说,你再给算算。
      算命先生头上罩着一层青色的冷气,使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羊皮。他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丫鬟的胸脯,想到衣服里那奶子一定又大又结实,嘴上却肯定地说道,不必再算了,我这辈子看他们李家的人,从没走过眼。你回去吧,看他还要你做点什么,他可是熬不了多久了。
      丫鬟再一吓,腿脚都被抽走了骨头似的。
     丫鬟跌跌撞撞地回到李家大院,本想先去见李孟可,将算命先生的话告诉他,但她却径直走到了老头子的房子外面,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老爷!”
      屋中没有任何反应。
      丫鬟犹豫了一下,猛地将门推开。
      一身穿着整齐,头戴帽子,面色蜡黄的老头子,端正地坐在一张巨大的太师椅中,头脸正对着窗户,死了。
      老头子死了,丫鬟也在不久后上吊死了。原本就是一桩老牛吃嫩草,也让天宝镇和李家念过书的人感叹的痴情人之间的生死爱恨之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李孟可也才真正地,毫无顾忌地担当起了李家当家人的重任,开始大声地在李家发号施令,呵斥下人,殴打家丁,但事情完毕之后,又换上一副笑脸,跟新来的年轻丫鬟说笑,跟家丁和长工喝酒,某次喝醉了,就在长工的床上睡了一夜。长工看到他竟然在他们臭烘烘的床上睡觉,先是惊讶,再就是觉得他不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人,便瞧不起他,在他跟前说话大块大块的,喝酒时还嘲笑他,贬谪他。当然,酒醒之后,他还是能想起头天晚上那些胆敢在他跟前造次的长工,就下了手段,有的被开除,有的被他掌了嘴巴,长工和家丁这才又变得百般温顺,即使肚中有气,也只能背着出。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5-2-16 17:35: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2-16 17:38 编辑

      就这样,春天去了又来,一个叫刘大成的男人到了李家。没多久,人们就听他私下传说那丫鬟虽说是为了那个糟老头子而殉情的,但事情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你们哪儿见过真正重感情的人?那丫鬟之所以要寻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天生有姿色,为人有敦厚,从她对老头子那番菩萨心肠,便可见出一斑。于是,李孟可瞧上了她,丝毫不嫌弃她曾经是自己老父亲的身下人,他首先看中的就是丫鬟的情意,然后才是姿色。当那丫鬟顶着被人耻笑和被李家人赶出去的巨大压力,为死去的老头子披麻戴孝的时候,李孟可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房间,反手将门锁上,说了一大堆肉麻,在丫鬟听来是极为虚假的话,还亲口承诺,只要丫鬟答应嫁给他,她就是李家名正言顺的人,没有人敢对她说三道四,不搭不理。那时,李孟可刚刚娶了一个女人,也是他所娶的两房女人中的第一个,不久前正在张罗着娶二房,丫鬟当然知道此事。丫鬟不为李孟可的言辞所动,她说,她是老爷的人,死了也是老爷门号下的一个鬼,即使天宝镇的人朝她吐口水,把她淹死,她也毫无怨言,那就是她的命,只是没想到做老爷的人阳寿不长,反而先她而去,让她这做黑发人的人如何是好?老爷倒是死,可自己却被人唾骂,找不到人说去了,就想老爷的好。那也是命。
      李孟可终于失去了耐心,裤子里那根私下跟老婆吹嘘为天宝镇最厉害最直溜的棍子,一次次剧烈地翘动着,即使他努力佝着腰身,不想让它过早暴露在丫鬟跟前,让她嗤笑他的粗俗和无礼,但那棍子确实不是乱吹出来的,它确实不得了,让它的主人全身被无以熄灭的烈火给烧得滚烫。他野兽一样扑上去,将猝不及防的丫鬟扑倒在床上,迅速将她一身的白衣白裤脱掉,还骂了一句:“我老汉儿不是个东西,你她妈的更不要脸,你们两个的账,今天一起算!”惊吓和挣扎之后,丫鬟闭上了眼睛,四体软软的摊放在床,身子冰冷下去,任凭李孟可在上面撒野,野猪一般又拱又啃,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她就是毫无反应。李孟可恼羞成怒,他朝丫鬟脸上一次次疯狂地抽打,吐口水,歇斯底里地怒骂道:“婊子,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你就是一个婊子,婊子婆,娼妇,婊子,娼妇,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日穿你,看你以后到了那老狗日那里,他怎么干你!”骂完,又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一样,嘴巴猛地朝丫鬟的身体戳去,动作笨拙但凶狠,那肉体几乎就要被那长嘴戳穿。李孟可在天宝镇普遍尖嘴猴腮的男人中,也算是一个有相有貌的男人,但在被女人的冷漠羞辱的时候,他的嘴脸完全变形了。在他粗鲁的动作中,女人的身子更加僵硬,似乎被冬天的冰冰镇过似的。李孟可更加怒不可遏。他咒骂着从丫鬟的身上直立起身子来,那根天宝镇最威风的棍子已经失去了威风,软软地垂在两腿之间。更加残暴的抽打开始了,跟随着的是更加难听的话,丫鬟的脑袋随着李孟可的巴掌朝两边偏来偏去,嘴角流出来的血,糊了一脸。最后,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从罗泉镇来的盐商,正在院子里同管家说话,那时的管家是一个五短三粗的人,脑子灵活,言辞犀利,办事却拖沓,为人简单粗暴,刚来没几天,就被李孟可训斥,几乎就要让他滚蛋。要不是他抬出他有一个远房舅公在富顺官府做事,跟天宝镇衙门过从甚密,他婆娘的舅舅在罗泉是专门管买卖的,将李孟可唬住了,他才勉强留了下来。
      李孟可心里道,深更半夜的,还做买卖,鸡巴都是金子做的呢,这些杂种,可真是会你妈的找时间,早不来,晚不来,老子的鸡巴要吃肉了,什么杂碎都跟着来了。但回头一看丫鬟那死人一般的样子,李孟可只好认栽,将她放弃。
      下床前,他狠狠地跺了一脚丫鬟的下身。他终于见到那具冰冷的身子动了动,四肢猛地抽了一下,又软绵绵地摊放下去。他才跳下床,穿好衣服,正要开门出去,却听见管家故意压低声音对商贩说,我家老爷今天身子有恙,早早歇息了,事情就交给我吧。便叫一丫鬟去叫账房先生喊醒,说有大生意了,说着就要带着那群盐商去了账房。
      李孟可多了个心思。他回头看了看床上像一堆白石膏的丫鬟,以为她会哀号或叫唤的,却不见她动弹,便恨眼恨牙地唾了几口,摔门而去。
      他婆娘似乎早听到他肚子里算盘珠子响,早一脸铁青地候在外面,预备等他和丫鬟干得正欢的时候破门而入,将李家闹穿,没想到男人却摔门而出,愣怔片刻之后,还以为是管家和那几个商人将他的好事给搅了。只是她先是听到了屋中传来的打耳光的声音,便暗自得意,心想,李孟可呀李孟可,你以为你是神仙,不管哪个婊子都听你指使?现在遇到不听话的人吧?转念又想,不就是个新鲜的姑娘家家吗?说白了还不就是一个婊子,真还把自己当成仙女,竟然敢惹恼李家男人,现在挨打了,可是一千个活该。即便如此,她仍然怒火中烧,同天下绝大多数女人一样,面对这样的情况,都将责任悉数推到被她们称为婊子的女人头上,男人一离开,她就一股狂风一样卷进了房间。但古人云,欲速则不达,这女人心急火燎地冲进房间,却因为裹过脚,虽然没全然缠裹成三寸金莲,却还是阻碍了她身体前行的速度和彻底释放怒火的程度。进屋的时候,她根本就没看见物什的摆设,她的注意力都在床上。当她看到丫鬟白花花的身子,长摊摊地横在床上,陷在绫罗绸缎之中,肆无忌惮地朝她展示着年轻和美丽,嘲笑她的粗糙和凶狠,像她嘲笑她的男人一样,她一个急跳,两脚尖点地,双手朝后一摆,便要直接蹿上床,不料碰在一把笨重的楠木椅子上,她身子失衡,一个猛烈的全扑,身子和脸都扑进了椅子里,脑袋重重地磕在椅子背上,大腿则磕在椅面横沿上,痛得她发出一声身上的肉被撕裂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尖厉,惊恐,将闭床上的丫鬟重重地吓了一跳,慌忙地坐了起来。
      女人咬着牙齿,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艰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她不停地抹着腿,喘了一会儿气之后,她终于看明白了屋中的一切,怒火催生了更为巨大的力量。她一把将楠木椅子掀翻在地,比黄鼠狼扑小鸡一样还要凶狠地扑到床上,十指剧烈地发着抖,却迅速而有力地伸向丫鬟,又是抓脸,又是扯头发,又是抓阴毛。丫鬟尖叫了一声,死死地护着下面,腾出一只手护住脸,但她在女人看来无疑就是妖人才有的头发就被女人抓下一大把,白嫩嫩的奶子也被抓伤,还被女人吐了几口口痰在脸上眼睛上。
      女人在丫鬟身上撒泼的时候,李孟可却躲在账房外面的一堵墙后,冷着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账房先生、管家和几个商人的举动。在过道的另一边,还有另外一双比贼还贼的眼睛,将他和账房里的人都盯得紧紧的。此人就是刚刚才到李家不久的刘大成。后者肚子里说,要是还有一个人在一边,肯定会说,你们看别人,我看你们,都你妈的看稀奇,老子就是不虚你们不放松你们,等着瞧,看哪个看得过哪个。一时觉得这人活得可是真说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女人发泄够了,也累得要瘫下去了,只好罢手,气呼呼地从屋子里出来,一口口地吐着口水。一抬头,见几个丫鬟和长工正朝这边鬼眉贼眼地张望,便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没看过老娘收拾婊子吗?也好,你们几个做丫鬟的可也是看见了,看见了就得长点记性。你们要是没有长脑壳,就给我说一声,我找个木匠给你们做一个,要是不长记性,我在你们脑壳里塞点脑花,不然的话,她就是你们的下场!”说完,从怀里抽出一张手帕,揩了嘴巴,又在身上拍打了一番,哼哼几声,咚咚咚地走开了。
      刘大成听到动静,动了心,便将李孟可放在一边,灵猫一般跑过来,站在长工背后,将眼前的景象看在了眼里。当女人一走,他又飞叉叉地跑开去,跟李孟可以一样,继续盯着管家和帐房先生的举动。
      第二天天麻麻亮,管家听到一个丫鬟的惨叫,提着裤子从房间里跑出来,侧耳仔细听了听,便明白了大老爷的相好上吊了,正要兴冲冲地报告给新的大老爷李孟可,却被一个长工叫住,说大老爷正在在厅堂等他,要他立马便去。当他急匆匆地到了厅堂的时候,看见账房先生像一只腌萝卜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厅堂中间,他便明白出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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