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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百年浮世(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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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3:24:57 | 显示全部楼层
       年轻逃犯说:“鸡巴翘,不找人日,那活着就没意思了。”
       武装部男人淫荡地一笑:“你杂种如果不是反革命,不当逃犯,不乱搞婆娘,也还是一表人材的。可惜了!”
       年轻逃犯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感到背上屁股上被无数手脚击打,他猝不及防,再次摔倒在地。武装部长亲自动手,与几个武装部的人抓住他的双腿,倒拖到了河滩上。
       天宝镇的人即使饥肠辘辘,甚至饿得即将要断气了,也都保持着喜欢看热闹看稀奇事的习性,即便走不动,也要极力让脑袋转过来,眼光像在街上田地里搜寻食物一样,死死地逮住往河滩上去的人。能动的,则摇晃着身子,与身子还健壮的后生一起,蜂拥到了河滩上,顺便将一股灰尘也带了过去,从李大信身边经过时,唠地一声卷了上去,紧紧地将老女人包裹起来。人们便以为这个老女人死定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宝镇的人都以为李大信突然间成了死人,他们看到的是她的阴魂,读过几天书的人,便说她是活死人。但人们终究没有忘却李家曾是本地最显赫的大户人家的事实,一次次为她的长寿而惊讶,妒忌,随之就是恶毒的诅咒。尽管如此,他们内心里还是忌惮和在乎这个快一百岁的女人的,这也是后来发生诸多事情之后,人们会听听她的话,即便她板着声气,以与她实际年纪很不相符的姿态教训、呵斥、责骂和讥讽肇事者,他们也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此乃后话。
       李大信脑子里盘旋着无数时间的云团,岁月的雾霆和生活的灰尘,竭尽全力将记忆中的一个眼睛清亮,长相俊秀,爱笑爱说的年轻人,拿来与被倒拖到河滩上的年轻人对上号。她确信那是同一个人,但眼前的灰尘和脑海中的云雾太实太厚,她撕不开,看不穿,究竞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她一时想不起来。
       河滩上喧闹起来。
       一个因吃了过多的树皮而一直在吐口水的男人说:“好热闹,要杀人了,真是好看。要是肚皮吃得饱饱的,再来看热闹,就好了。我都不晓得白米饭和油是什么味道了,也好久没吃盐巴了。”说完,他将靠在墙上的脑袋抬了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大信,一阵恶心,又吐出一大口黄绿黄绿的口水。
       一个吃了观音土的男人一脚瑞在他腰上,恶狠狠地骂道:“滚一边吐去!”
       那男人继续吐着绿口水,将身子移动到土台子下,慑懦着i5},:“他们李家的盐巴要是没有被抄走,我还可以去买的。那些杂种说得好听,装好人,其实还不如李家人,李家人到底还有本事和心让我们天宝镇人吃上盐巴。”
       李大信一只耳朵听着河滩上的喧嚣,一只耳朵听到几个垂死之人的谈话,心思虽被打断,但还是感到欣慰:“我以为天宝镇的人都是畜生养大的,良心长在屁眼里。还好,到底还是有人说人话讲良心。”便看了那男人一眼,后者却突然身子一歪,便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一汪黄绿黄绿的臭口水,眼看就要咽气。
       河滩的喧嚣使黄桶树也惊得动了几下。
       吃观音土的人默然地看了看流口水的男人,又将目光收回,无力地望着远处。他双手撑地,后背靠墙,尽力将身子伸直,将肩膀抬起来,让自己好过一些。
       几个人看了一眼流绿口水的男人,便走开了。其中一个瘦子回头看了一眼,道:“死了。”便跟着同伴到河滩上去了,尽管河滩到黄桶树不过几十米距离,但人们因看热闹心切,几乎要冲下去,以最短的时间完成到河滩的冲刺。
       流绿口水的男人身子伸直了,四肢摊开,读书人便说那是五马分尸。一群风风火火地朝河滩跑去的小娃娃见状,突然停下来,捡起石块便朝他裸露在外的黑黑的肚子扔去,砸中时便发出唠彭的声响,像鼓。众小孩便开心大笑。又扔去几块石头,砸在脑壳上,胸上,肚子上和腿上。他们一阵大笑之后,突然觉得无聊,经那个带头的单眼皮长脸的孩子一提醒,他们才飞快地朝河滩跑去,尘土重新将李大信包裹起来。
       年轻逃犯被几个大汉重重地摔在河滩上,身体落在地上的声音与他嘴里发出的像什么东西破裂时的声音混在一起,围观的人以为他如果不是脑壳摔裂了,就是内脏摔碎了。他们兴奋地对着年轻逃犯指点着,吐口水,讥讽,谩骂,仿佛年轻人跟他们有杀父之仇或夺妻之恨似的。
       年轻逃犯翻了个身,四体着地,想站起来。
       武装部长一脚飞去,年青逃犯的身子就飞了起来,再次背着地倒在地上。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纵身跳来,像一个跳远选手,空中收腹,双膝顶胸,在空中划过一道粗鲁的线条,双腿一放,重重地踏在年轻逃犯的胸脯上,伴随着他的惨叫,年轻男子从他身子上弹起,嘭地一声落在地上,不料一个小孩子飞快地跑过,碰了他一下,他立即失去平衡,摔倒在水边。他站起来就对着那小孩子一通臭骂,说老子恨不能一把捏死你龟儿子养的。
       年轻逃犯终于缓过气来,将身子放平了,喉结一上一下,胸脯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看起来是在调整呼吸。
       就在年轻逃犯再次准备翻身时,又一个年轻男子模仿刚才那男子腾空一跃的动作,纵身向上,双脚猛踩在年轻逃犯的肚子上,自己则跳到另一边。
       围观的人更加兴奋。他们听到了年轻逃犯肚子被踩时,屁股后而发出的一声扑叻的声音,很响,他们便认定他尿屎给踩出来了。两个一前一后踩踏逃犯的年轻男子为了向人们展示他们的勇敢和成果,经武装部长点头同意,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扒下了年轻逃犯的裤子。果然不出所料,逃犯的屁股和裤子里,都是粪便。挨得近的人,很快便闻到了一股大便臭味,女人们露出厌恶的神色,用手绢捂了鼻子嘴巴,退到一边去了。男人可不在乎这臭味,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引了,还大声吃喝:“屎都出来了,还要让这狗患子活呀?何不再下一刀,将他鸡巴割了,一把火把鸡巴毛也给点了!”立即便有人高声附和道:“那就赶快割呀,不然,等他阳气上来了,就变成韭菜了,天天割都没用,鸡巴照旧长得出来!”老少男人顿
时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眼睛梭子脸的男人说:“把鸡巴割了,塞到他杂种的嘴里去,命令他慢慢咀嚼,再吞下去,不吞的话,就硬塞,还要灌他厨的屎把把!”众人又是一通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将李大信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那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年轻逃犯喘着粗气,身子不停地扭动着。
       由于隔得较远,李大信看不真切年轻逃犯痛苦的样子。但刚才留在她眼中的影像,却始终没有消失。她琢磨道,怎么这么而熟?究竟在哪儿见过?但她还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越这么想,她就越想看清楚年轻逃犯在被人凌辱后的样子,便站了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3:33:0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大信这一站立,使她周边的喧嚣立即停了下来。人们对看起来半人半仙的李大信,已经在内心滋生了无数让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白却始终无法释然的情绪,只是这些情绪由以前单纯的仇恨演绎到与之相处时的冷漠,再到平淡,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最近一年来县上公社和武装部对她态度的转变,通常的说法是,斗争残酷,却也不能残酷到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头上,况且那还是一个老女人。但还是有一次,武装部被县上和公社干部批评,说他们的斗争意识薄弱,惩治地富反的力度不够,他们便将气撒在李大信头上,因为李大信骨子里对他们的轻蔑和厌恶,他们也是清楚的,便在开春的某一天,在天宝镇东门外的竹林里,召开了一次规模巨大的斗争反动地主阶级的大会,李大信和附近几个地富反逃过了土改时枪决反动人物的劫难,却没逃过文革之前的批斗和文革时的武斗但总的说来,李大信还是算幸运了,因为这次批斗,是她最近十年来几十次被批斗的最后一次,那几个地主及其子女,则因为较为年轻,最大的不过七十岁,态度很好,却被视为软弱和变相的反革命,在文革时期,再次被成为批斗和侮辱的对象,文革还没结束,他们不是上吊,就是吞了灯泡,或者被打残致死,最年轻的那个是个小姐,几个年轻后生在牛棚里将她强奸之后,将一只青蛙塞进她阴道,将一只鹅卵石塞在其嘴里,将她活活折磨而死。此乃后话。
       李大信没有等在场的人回过神来,转身便朝南门走去,通过天宝镇那条由无数青色条石砌成的主街道,回到了李家大院。
年轻逃犯自知死期已到,便不再抱任何希望。他将众人用脚踢来,撒了他满嘴的沙土唾掉,便开始谩骂。
       “吊起来!”武装部长大声命令道。
       几个武装部人员立即用绳子朝年轻逃犯身上套。
       “倒吊!”武装部长命令道。
       年轻逃犯双腿被绳子拴住,倒挂在了黄桶树上,随着武装部长“一,二,三!”的口令,他被一次次吊起来,又一次次突然被摔在地上。他还有一丝力气,在身子即将落到地上时,将脑袋勾起来,让肩膀或后颈着地。
       围观者立即看出了苗头,武装部长也看出来了。他走到几个拉绳子的男子身边,说:“拉高一点,再高一点,然后停住,不要松手,我喊放,你们再一起松手!”
       年轻逃犯的身子被再次拉了起来,悬在黄桷树上,足有六七米高。他像一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猪一样,倒挂在空中。几个汉子拼命地拽紧了绳子,不让他掉下去,而他的身子则不停地旋转着。他意识开始模糊,却仍然清晰地感觉到了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围观者吐在他脸上的口痰。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武装部长与围观者整齐划一的吃喝:“一,二,三,放!”他便呈自由落体状态,顺着零度空间,垂直地降落下去。他再也没有将身子屈起来,做出弯弓状,在身子触地前那一瞬间,再将脑袋收起来。他似乎感到了天灵盖重重地落在地上的感觉,似乎也在那一霎时听到脖子撞断的声音,但就在那比眨眼还快十倍百倍的时间里,他失去了意识。他死了。
       一张破旧床单和篾席,将年轻逃犯裹了,草草埋在天宝镇外的一个土坑里,三天后才盖土,因为接下来还处决了几个反革命分子。那土坑浅浅的,前后却埋了十个人。
       李大信强迫自己想出在哪个地方见过那个年轻逃犯,但她还是失败了。武装部和卫生所的工作人员下班了,除了几个值班的人之外,李家大院显得更加空落,全然像一座庞大的鬼屋。李大信坐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夜色像灰尘一样弥漫开来,在李家大院的上空聚集,以铺排的方式,一点一点,却极为蛮横地将她和大院吞没。李大信便与夜色融为一体,谁也分辨不出来了。
       李大信到死都没想起那年轻逃犯在哪儿见过,是什么人。后来,据天宝镇一些熟悉地方上掌故的人说,当年在天宝镇东西两边开妓院的老鸭们在闲聊时曾抖露,在小日本被打跑的那一年,李家七少爷李丛水回过天宝镇,呆了不短的时间。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此番回得老家,是有工作要做的,但每到晚上,必去窑子逛。时间一长,便对一个细腰白脸小嘴的女人产生了感情,让她怀上了。他离开之前,将她赎了出来,却让她嫁给了罗泉镇上的一个开豆花饭店的胖子,还给了她一大笔钱。那女人原本也是个见了钱就不晓得自己姓名的人,此事也就顺了李丛水,加之那胖子是个懂得女人的商人,虽说不是家财万贯,却也是一个殷实之人。不幸的是,在一九四七年夏天的某天夜里,他们的店铺着火了,被烧了个精光,从此一蹶不振,便搬到了乡下,做起了甘蔗买卖。跟很多曾经富裕,又有点故事的人一样,他们也没躲过批斗和被侮辱的命运,虽说没有死人,但胖子最后被饿成了瘦人,手指被打断三根,而他婆娘,则屡被糟蹋,而且是当着他的而……
       但没有人将这些告诉李大信。民间有关那个即便死了,还被人用棍棒捅嘴巴和屁眼儿的年轻逃犯的身份和来历,也是在一年之后,也就是文革来临时,才从早年做人肉生意的,时下眼睛下而像掉着个香袋,浑身滚圆,说话刻薄粗鲁的老女人口中得知的。只是众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公开当叛徒又当逃犯的人,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至于他为什么当叛徒,叛变了谁,人们根本没有兴趣去深究,大多数人感兴趣的是,他小子竟然能逃出监狱,即便是劳改农场,也不是什么人想逃就能逃的。因此,年轻逃犯在伊水边上被处死的情形,一直是天宝镇人饭后的谈资之一,每次谈及,除了在细节上添油加醋之外,便是一番番夸张之极的感叹:“那可是太资格了,太刺激了,太革命了。对待这样的人,屁眼儿心都必须黑,而且要黑得照得见他们的嘴脸!”
       李大信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这小子究竟在哪儿见过?他到底是谁?干什么的?其实,她见到的而容,是李家七少爷李丛水的翻版。那年轻逃犯长着跟李丛水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和身高,加之继承了他那个做过妓女的母亲的肤色和美貌,他看起来比李丛水更好看,气质也更好。李丛水几乎是李大信看着长大的,因此,当李丛水野合的儿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那眼睛和而孔,就将她的记忆一角翻开了,却始终没全然翻开。
       李大信曾经对已经成为废人的李丛周说:“猫见不得腥,男人见不得窑子!”
       李丛周尴尬之极,脸皮急急地抽扯了几下,道:“什么陈年老芝麻的事情,你都还要提?你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你肚皮里头能装下整个天宝镇呢。”
       李大信讥讽道:“你们李家男人的肚子里,可是装着天下的女人呢。”
       那些熟悉天宝镇地方上掌故的人,私下里也说:“其实李家那些人也就是会装,人前人后的,都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样子,可肚皮里头的下水,那可是要多弯就有多弯,要多长就有多长,要多臭就有多臭。也不知道他们在女人的肚子里,撒了多少种子。说了你们别不信,要是那些野种子找回去,他们一个都不会认。”
       诸如此类的话如果说给李大信听,她是会首肯的。
       她想,李家其实离不开的就三样东西,一是而子,二是盐巴,三就是窑子。
         “我算是看过来了,看遍了,也看穿了。可我怎么死不了呢?”
       李大信望着眼前的黑暗,思绪渐渐从年轻逃犯回到了李家人身上。没料这一思绪的转变,突然使她失去了控制,嘴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干涩的脸而朝下滚落,流进嘴角的泪水却不再发咸,跟水一样。
       哭过后,李大信想:“你们李家把盐巴几乎都买光了,又卖光了,银子也赚足了。可这又能怎么样呢?照旧是跑的跑,死的死,遭殃的遭殃,你们哪能逃过命中注定的劫数?你们以为有几把钱,就什么都不顾了?以为有了盐巴,就长力气,长骨头了?你们这些该挨刀砍脑壳的,一辈子都在折腾盐巴,现在倒好了,折腾来折腾去,盐巴没了,连眼睛水水里都没盐了,比白水的味道还淡。你们这些该挨刀砍脑壳的东西!”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31:4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一群穿戴和口音都跟天宝镇人大不一样的年轻人举着红旗,喊着口号,意气风发地出现在伊水上,欢呼着跳下船,惊奇地瞅着眼前的景致。为了躲避毒日头,他们纷纷跑到那棵巨大的黄桶树下,然后不住嘴地向前来迎接他们的公社干部,或看热闹的人,或者李大信提出了很多疑问。
       李大信对一个一手拿着一而小红旗,一手不停地摸着她手的女子说:“还是个小娃娃呢,屁股上都还长着青斑。”
       那女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却觉得话中有话,虽说不文明,却也好玩,便扑叻一声笑了起来,对身边的同伴嚷道:“这老婆婆真会说笑话。”
       有人问:“她说什么啦?”
       那女子回答道:“她说我们的屁股都还是青的。”
       下了船的年轻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天宝镇的人也哈哈大笑,但他们的笑年轻来者是不明白的。在天宝镇人的说法中,谁屁股还是青的,即便到了三十岁,也还是个不懂事,没长脑壳的人。
       李大信很快就得知,这些看起来快活得不行的年轻人,都是从城里来的读书人,专门到乡下来接受教育,体验生活。
       李大信看着公社支书张维世从南门外的门洞里走出来,就跟看到一条巨大的蚕蛹突然从自己结实的茧壳中拱出来一样。张维世自打文革开始,就是天宝镇的头号人物,公社大院里的决策性人物。由于肥胖,说话文雅,走路姿势四平八稳,满脸的横肉虽说给人一种不爽的感觉,但只要看见过他的人,都会觉得那些横着纵着的油腻腻的皮肉,都是为那些永远都不会凋谢的笑意生的,张维世便得了个“笑神”的绰号。只是这绰号含有贬滴之意,天宝镇人看人的笑话,一般不说是“笑话”,而是说“看他杂种的笑神”。这点张维世自然是明白的,但既然绰号是群众取的,说明群众不仅眼睛雪亮,而且有智慧,有态度,是支持他的。但他婆娘却不这么认为,他那个被他私下骂为“烂货”的女人对他说:“你们张家祖坟上冒不出青烟来的,你当你妈这个二钱重的支书,已经顶天了。别人给你取外号,可没安好心,那是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巴不得你死得硬翘翘的。我看哪,还是少干那些没屁眼儿的事情为好,前几年你们整死了那么多人,老天爷没让你们遭报应,都是你们运气。你要是还长着脑壳的话,就想想我和子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张维世自然不将婆娘和她的话放在心上,道:“少给老子扯这些歪经,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既然是干革命,老子怕哪个?从古到今,皇帝是天下的王法,地方上的干部就是地方上的王法,老子现在是天宝镇的头把手,就是天宝镇的王法,哪个敢和我作对?婆娘家家的,爬远点,把子女给我管好,把钱财管好,其他的,你啥都不要过问。你要是再在我跟前胡说八道,我就先革你的命。”
         “笑神”张维世径直朝李大世走来,那微笑被一股风卷起来的的灰尘顶到了她眼前。张维世说:“李大仙,今天你也看到了,知识分子下乡来了,公社住房紧张,只好到你们李家,不,不,是到已经归国家管的李家院子里找住的了。我们决定了,你那间闺房你仍然住,其他的两间房子和客厅,空也是空着,不如全部让给年轻人住。你不得有丝毫的怨言,甭说房子,你和我,我们作为人,都是国家的,死了,也是国家的鬼。明白了吗?”
       李大信脑子里盘旋着的是伊水河而上的几只鸭子和看起来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比飞翔的蜻蜓。这几日来,蜻蜓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竟然齐崭崭地聚集在河而上,与河而保持两三米距离,整个队形也与河而宽度保持一致。这使她想起大炼钢铁时候的蝗虫灾害,那次是上千万上亿的蝗虫铺天盖地地冲向田地,很快就将庄稼吃得干干净净,现在是蜻蜓,却只停留在河而上空。这让她感到非常奇怪。
         张维世并不为李大信根本就不看他一眼而懊恼,他说:“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亲自来告诉你,就是给你而子,你是仙人嘛。”说完,脸上的肥肉突然像橡皮筋被拉紧一般,嘴里发出公鸭子发情时的扎耳的嘎嘎声,整个人一只气球一般滚向了南门洞。
       没有人请李大世参加在天宝镇人民公社旁边的广场上召开的巩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和热烈欢迎知识分子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大会。李大信坐在黄桶树下,耳朵边浮悬的是广场上传来的欢呼声和鞭炮声,眼睛所及处,却是无数蜻蜓。在蜻蜓和河而之间,横着一条白练般的雾岚。河两岸的水田里、庄稼地里和树林中,传来无数鸟儿的叫声。有时李大信会听到从河上漂过的读书人或身后路上某个被河两岸景致搞得文给给,摇晃着瘦瘦的身子,半眯着眼睛的人嘴里吐出的,带着抒情味的话:“真乃优美的田园风光!”或“多么动人的田园交响曲呀!”
       年轻人的到来,使天宝镇近十年来的热闹和喧嚣增长了几倍。公社那边虽然极力与城里来的年轻人保持同心同德的关系,但那也只是做给人看的,任何自以为长了脑壳的天宝镇人都看得出来,不管是集体出工劳动,还是展开阶级斗争,都是貌合神离。张维世对婆娘说:“老子就算是天王老子出生的,他们也瞧不起我。有什么办法呢?这城里人跟我们这些乡下人,天生的都不是在一只碗里吃饭的。”他那个十八岁的大儿子说:“那就把他们赶走,免得老子看到他们就想咬死他们。你没看出来吗,他们压根就不是真心到我们这里来的。”张维世吓得脸色苍白,道:“我的老先人,这种话你也敢说?他们是城里人,听到你这么说,敢把你押到北京。”儿子冷笑道:“你不是天宝镇的王法吗?李大信那老婆娘是我们这里的神仙,你也是神仙呀。”张维世一巴掌挥过去,年轻人躲开了,他立即又飞出一脚,正中儿子后背。他道:“你以为老子抗美援朝是假的?不是吹,当年老子一脚就踢破过美国鬼子的鸡巴卵子。要不是老子受伤,回来娶了你妈,哪有你看世而的机会?”他婆娘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便将儿子拉开,冲到他跟前,道:“就晓得说这些没名堂的话,不就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点闲话么?有种的你告到北京去呀?我还不晓得你吗?你跟你那帮A} A},哪个不是靠告密当了干部的?不是我贬你,你真还不如李大信,你即使再长一个脑壳,都赶不上她,她可是比你清醒百倍。”张维世嘲讽道:“你比李大信还李大信呢,这下该对了吧?她是你妈,还是领导?不就一个活得有点长的地主婆吗?老子一根阴毛就可以勒死她。”说完,恢复到笑眯眯的表情。他婆娘道:“别人说你是笑神,我看你是一个胎神。”张维世道:“只要不在儿子女儿跟前说,你随便怎么糟蹋我,都没关系。你们女人再厉害,再糟蹋我们男人,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我们压在身下糟蹋的。这是命,你们得认!”他婆娘道:“迟了!亏你是当老汉儿的,儿女们长这么大,都被你的口水给淹得要死了。”直到有人来报,说住在李家大院的知识青年和武装部的人吵架打架,要张维世赶紧去处理,两口子才终比了争吵。
       张维世并不在乎城里人和乡下人吵架打架的事情,他对属下说,要是城里人能和乡下人和睦相处,那还用搞文化大革命吗?打吧,打死了,就是我的功劳,革命不死人,还叫革命吗?
       武装部几个年纪较小的年轻人一听支书这么说,胆子更大了,抓起枪就朝李家大院内院冲去。双方又是一阵狠斗。
       张维世却以为拿枪打架和不用枪打架是两回事,便分别给了武装部的那几个年轻小伙子几个嘴巴:“你们妈没给你们生脑壳长心子?拿枪对付的,是敌人,那一群城里人,只是一群不合我们胃口的东西,但不是敌人。你要他们抓住把柄,把老子告到上而?要是老子不在了,你们肯定被城里人给撕成片片。”
       几个年轻人方才明白过来,将枪扔了,脱下上衣,光着膀子朝内院又一次冲去。住在公社大院宿舍中的知青闻讯杀将过来,将武装部和张维世围在李家外院中,任凭张维世和武装部长软硬兼施,知青们都不肯撤退。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3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后,还是李大信出而将两拨人劝开了。但天宝镇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私下里说,那可不是劝开的,而是将他们吓跑的。李大信是老仙女,天上下来的,哪个见了不心虚?
       这很丢张维世的而子。知青们纷纷退走,在山上地头又是喊口号,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张维世召开了一次公社干部会议,将武装部长、卫生所的干部臭骂了一顿。接下来的几天里,挨过骂的武装部及其他部门的人员,与各地的民兵一起,将一肚子的恶气撒在了新抓起来的牛鬼蛇神身上。他们对武装部长和张维世汇报说:“让他们死都还不过瘾,真想炒了他们的心肝下酒。”张维世说:“不管是他们自杀,还是以革命的名义和手段镇压,都是需要,形势的需要嘛。知青那边,能管则管,不管则放,上头自有办法。想想,既然要他们下乡来,说明他们根子上是有问题的,上边不可能放任不管。什么叫聪明人?这才叫聪明人!”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折服,一向自诩有能力有胆识的武装部长还认了他做干爹,一时间成为天宝镇的又一大谈资。
       知青们的到来,使李大信没白没黑地回想起她的娘家和嫁到李家后的人人事事。这般一回想几乎要了她的命。当最后一个李家的人从她眼前消失的情形一次次出现在她记忆中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了。李家偌大的院落,最终只有一间比猪圈大不了多少的屋子属于她,也并没有让她感到被整和被抛弃,但当她越来越清醒的脑子使她不得不回到往事中去时,她不得不承认,什么叫长寿?长寿就是变着法子的死,比短命更让人不害怕。她在伊水开始变凉,听到一队队大雁叫着鸣着飞过天宝镇的上空时,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说:“你可别只想着活到我这把年纪,你该去啃泥巴了。老天爷对长寿的惩罚,就是让他们的子孙全部死去。”那老头子可不想死,当即就道:“你长了新牙齿,我也长了新牙齿,你长命百岁,我活得比你还长,烂牙腔打脑壳的屁话就不要说了,我子孙都还活着,你可不能诅咒他们。他们对我也很孝顺,还给我买新衣服,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家里的寿材,也是他们给弄的。”李大信微微地笑了笑,说:“哪个说屁话,自己清楚。你这些话哄哄城里来的人,还行,可你也不看看我是哪个。我活了百岁了,可没见过孝子顺女。你就是到了被蛆吃光的那一天,都还说鬼话,自欺欺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不懂,我改天慢慢给你讲,让你脑壳长出豆芽来。”被自己的话逗乐的李大信站起来,拍了拍那老男人的光头,慢慢朝南门洞走去。
       李大信很快就引起了知青们的注意,但一听说她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婆时,立即又失去了兴趣。当地的一群红卫兵几乎斗遍了天宝镇所有的地主和知识分子,却在最近两三年从不动李大信哪怕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汗毛,使知青们感到好奇,尤其是她已经活到了一百岁,让其中一些对养生之道感兴趣的男女,再次产生了想和她接近的念头,但他们同样很快就没了兴趣。
       过年时,知青们成天聚集在李家大院,一方而享受着不出工,只管逍遥的快活日子,另一方而,他们卿卿喳喳地议论着下雪了之后该怎么玩耍到什么地方打雪仗。他们之所以要聚集在李家,是因为公社大院一走进去就给他们阴森森的感觉。那个对李大信颇有好感,经常和她打招呼的女知青说:“公社大院阴气太重,即使是刚来的时候,天那么热,都是阴风惨惨的。”
       李大信想闻到从天宝镇飘来的肉香饭香,却一直没闻到,就只听到知青们不间断的嬉笑和打闹声。到了晚上,那些欢乐的声响变成了叹息和哭泣。
         “大年三十了,也不知道咱爸咱妈身体怎么样了!”一个女知青哭着说。
       众人都去安慰她,最后都跟着大哭起来。
       李大信想起地道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便悄悄钻到了地下。地道的储藏室里,食物已不多,但盐巴和用塑料布包好的老腊肉,还有
       稀稀拉拉的鞭炮在天宝镇上空炸响。李大信听到了孩子们在大街小巷奔跑欢呼的声音,然后是一只只狗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恐的吠叫,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知青们有一阵没一阵的抽泣,让李大信感到自己的鼻子也要给抽掉,肠子要给抽出来似的。
       李大信将一块足有五斤重的腊肉给了知青们,撒了个谎,说是在年前,一个乡下人用腊肉换了她的一副镯子。
         “你还有镯子?”那个说公社大院阴气甚重的女子吃惊地问道。
       一个女子淡然地说:“奇怪吗?她是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一帮年轻人终于不再哭泣,一番忙活之后,美美地吃了一顿香喷喷的年夜饭,之后,他们齐聚在李家大院里,唱歌跳舞,等着下雪。
       李大信忍着饥饿,对年轻人说:“天宝镇这地方,几十年都难得下一回雪,你们还是别跳了。”见年轻人还在喧闹,便又道,“你们跳得再欢,雪也下不来!”
       年轻人的兴致被破坏,再一想到她是个地主婆,便气势汹汹地吼道:“看在大年三十的分上,就不追究你私自藏腊肉的事情了。现在我们正高兴着,不要在我们跟前废话。你这等乡下人,‘懂什么生活情趣!滚一边去!”
       李大信脑壳一下子就热了,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那个曾经是李家武则天的李大信。她慢慢走到年轻人跟前,直视着他们火辣辣的眼睛,用手杖指着他们的鼻子,道:“有妈老汉儿生,没妈老汉儿教的东西,吃了我的东西,屁股上的灰都还没拍干净,就翻脸不认人了。活该你们到乡下来,活该!你们要真是妈老汉儿生的,就把吃了的东西给我吐出来!”
       一个脑子还算冷静的小伙子寻思道,老天爷,我们和她的年纪相差大概有八十岁吧,我的肺活量都不如她,她竟然还能吼出来。
       那个语气淡然的女子毫不示弱地走到李大信跟前,偏着脑袋,轻蔑地说:“不就一块腊肉吗?狗屎一样的食物,要是放在咱们城里,我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你后悔了?心疼了?不干了?再说一遍,这种狗屎东西,放在城里,我都不看一眼。”
       李大信立即将手杖指着她,道:“那就请你把你肚子里的狗屎给我吐出来!”
       那女子口气突然凶狠起来:“李大信,你这个现行反革命!我要告你!”
       两个男子也上来,道:“我们是革命的知识青年,你不能侮辱我们!”
       那个说公社大院阴气甚重的女子和另几个男子上前来,对同伴说:“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又对李大信说,“你是老人,不要跟年轻人一般见识,他们只是想家了,说了几句气话,你多担待担待。”
       李大信道:“我还没老。”说罢,转身便离开了院子。
       那个看样子是知青中领头的大块头男子敲开了李大信的门,一进门就大声问道:“你家有地窖吧?”
       李大信正在吃饭,而前是一碟酸菜,一碗红豆腐和腊肉。
       李大信将碗放下,看也不看年轻人,说:“我说过了,我还没老。”
       年轻人环顾了一通屋子,想发现角落中有到地窖的入口,但他没有发现,便而露温色地说:“要是公社知道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应该清楚后果。”
       李大信端起碗,手却抖了几下,使她自己和年轻人都察觉到她毕竟还是上了岁数的。但她迅速稳定下来,夹了一点红豆腐,放进嘴里,轻轻抿了几下嘴巴,将它吞下后,才说:“不瞒你说,当年的棒客也没这么对待过我。”
       年轻人受了刺,也没再说什么,便退了出去。
       知青们一直到午夜已过,也没看到雪下。他们失望地走进屋子,叹息着钻进被窝,听头儿说起在李大信屋里说的话,便就是不是天一亮就将晚上发生的事情报告给张维世和武装部长而激烈争论着。最后他们一致同意,初三才将事情报告上去,因为大年初一初二毕竟是新年的头两天,他们不想因这样的事情破坏了他们迎接新年的情绪。
       过年后,李大信一天比一天感到精力衰退,整天都处于半睡半醒之中,加之阴雨绵绵,李家大院和天宝镇一直处于雨云围困之中,李大信倒有些害怕了,她经常对那个知青中长得最好看的成都女青年说:“天要塌下来了,你看,云都挨着房顶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39:35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女知青懒洋洋地看了看房顶,虽说确认老女人没说错,却也被她那神气搞得很不舒服,心下以为,这人老了,就这么古里古怪的,吓我么?嘴上却道:“四川就是爱出这种鬼天气,一年四季你见过几个晴天?我原以为成都那鬼地方阴天多,人也阴,没想到你们这里比那里还要阴,我的头发不洗,一天到黑都是水水的,你们这里都可以不洗脸不洗衣服不洗澡了。”
       李大信脑子一下又灵活过来,瘪着嘴巴笑着i5},:“你头发都是雨,满脑壳的黑雨。”
       女知青眉毛一张,眼睛一闪:“呀,没看出来,你竟然还会幽默!”
       到了四月,天气依旧以阴天为主,却没一丝风。原本五月才有的闷热天气,也提前到来了。李大信年轻时既耐热,也不怕冷,到老了后,却怕热了,倒是大冷天,她依旧喜欢,还对那成都女知青说:“不怕冷的人长寿,特别是女人。”
       女知青那张原本受天气变热而焕发出光彩的脸立即变成了苦瓜脸:“完了,我不怕热,恨冬天。糟了,我活不长了。”
       李大信说:“我开玩笑的。”
       女知青也笑了,道:“是呀,我晓得你懂幽默,原来一直在幽我的默,你真是一个老仙人。”
       李大信把“老仙人”听成了“老先人”,在天宝镇,这三个字可是骂人的话,当即便回敬道:“你妈老汉儿才是死得硬翘翘的老先人。不会说话就说一声,我找个人教你。”
       女知青方才明白是老女人听岔了,赶紧道:“我说,你是老仙女。唉,到底还是老了,耳朵都成了隧道,一吹风,都吹到山那边山坡上去了。”
       李大信这才高兴起来。
       李大信仍然感到疲惫。但她坚持到南门外的黄桶树下静坐,一坐就是大半天。只是这样的静坐,也常常被一些人事干扰。某天,研究天宝镇地方志的黄专家找到她,除了说一通表明他是读书人的酸溜溜的话之外,便要她将她到李家来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这引起了李大信的警觉:“你一个读书人,管李家干什么?现在一说起李家,天宝镇的人跑都还来不及,你倒是主动贴上脸来,到时候还把我也拉过去,跟你一起挨整。你到底是啥意思?”
       黄专家说:“现在是文化大革命,跟土改大跃进那个时候不一样了,社会在进步嘛。我这是研究地方历史,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是本地方上的人事,我都有责任收集起来,写成书,传给子孙后代,要让他们知道祖先们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地方是怎么由落后走向先进的。”
       李大信说:“人走的走逃的逃,老的老死的死,脑壳也不好使了,谁还能记得那么多的事情?还有,你敢保证你不乱写乱说?”
       黄专家立即伸直了腰板,正色道:“你把我老黄看成什么人了?我敢篡改历史吗?即便是你们李家,大地主,大商人,干了多少对不起人们的事情,但只要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写下来,就是历史,就是真实的历史!”
       李大信道:“你没写下来就不是历史了?要是你不高兴了,改了,还是历史?”
       黄专家脸色变白,道:“话不能这么说,历史是需要记载的,流传的,要有警示后人的作用。谁胆敢篡改历史,谁就是罪人。”
       李大信说:“今天不跟你说历史,我一个乡下婆子,不懂你说的那些,你走吧。我浑身都酸痛得很,没力气和你说话。”
       黄专家仔细看去,李大信看起来黄而肌瘦,二目混沌,嘴唇发青,相信她没骗他,便站起来,道:“没休息好,就回去睡一觉吧。都说你是神仙变的,我看,你是人变成了神仙,现在又变成了人,即便是神仙,也是要生病的,赶紧休息休息,或者到卫生所去看看。”
       李大信说:“他们要整死我,我才不去找他们。天宝镇最好的两个郎中,土改时一个被扔在泥浆里活埋,一个被一锄头将后脑壳给砸飞了,现在那些医生,不把人医死,就是祖上积德了。你走吧。”
       黄专家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这些话说给我听了,我当是你在放老年屁,要是让红卫兵红小兵和造反派听见了,你就倒霉了。”末了,又郑重其事地说,“知青也不好惹。你们李家住着一部分知青,小L,}他们揭你天灵盖。”
       李大信几乎就要倒下去了,但她强撑着,道:“话多!”
       黄专家说:“等你身体好了,我再来找你。”
       到了收割油菜的时候,天气愈加闷热。青屁股娃娃在油菜堆之间的空隙里钻来钻去,捉迷藏,打游击,倒是让李大信看着眼热。玩腻了,娃娃们便把捉来的浑身还没长毛的麻雀放在她怀里,不由分说地要她暂时照看着,不得弄死了。李大信倒也乐意照看一只只死闭着眼睛的麻雀,自言自语道:“还是嫩娃娃呢,眼睛都还不晓得睁开,尽厨稀屎。”
       到天真正热起来的时候,折腾了李大信近半年的莫名其妙的疲惫,终于在某天早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消失了。她眼睛刚刚从梦中滑过来,让眼皮张开,骨碌碌地朝帐子顶看来看去的时候,她感到从没有过的清醒和有力,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
       李大信看到张世维偷偷摸摸地走进女知青宿舍,正是太阳升起几竿子高的时候,也是知青和公社社员劳动得最起劲的时候。李大信经常对成都来的那女知青说:“虽说粮食越产越少,可你们的干劲却越来越大,太阳一起来,就落不下去呢。”女知青说:“你倒是会说话,还有政治头脑,不愧是天宝镇的仙家。”
       李大信就着半块前夜剩下的红豆腐和半碗酸菜,喝着玉米糊糊,胃口很好。
       突然,从女知青宿舍传来打斗的声音,李大信正寻思“这个时候还有知青敢不劳动”,就看见提着裤子的张维世像一条被人追打的狗一样从女知青屋里咚地一声跳到院子里,那条又黑又粗的棍子丑陋地横在裤头处。接着,成都女知青手里抄着一根洗衣服用的圆滚滚的棒糙,从屋里追了出来。张维世几蹿几蹿就从武装部旁边的巷子逃了出去。女知青刚要追出去,一眼看见了李大信,又看见武装部长那张黑煞煞的脸从武装部办公室的窗口处露了出来,女知青才一脸红地退回了房间,嚎陶大哭。
       事情很快就传开去,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富顺罗泉那边的人也知道了。到了第二天,自贡那边也有消息灵通者知道了公社支书强奸一个正生病卧床休息的女知青。张维世去见女知青,打的幌子就是领导的关心,趁女知青不备,就扑了上去。只是双方各执一词,女知青说他是强奸,张维世说只是亲了几下,还挨了几巴掌。知青中的一个大块头一把抓住张维世的领子,说:“你要是不坦白交代,我今天就放你的血!”这才让一直嘴硬的张维世承认了他做的事情,说:“确实是干了,但,但没射呀!”成都女知青怒不可遏,冲上去就给了张维世一耳光。
       张维世的婆娘是个头发稀少性子刚烈的女人。她来到公社大院,对着张维世就是一通臭骂,要不是几个民兵将其拦住,她手中的鞋子就拍在了张维世的脸上。骂完了自家男人,她迅速又将矛头对准了成都女知青,骂道,你是狐狸精,白骨精,跑到天宝镇来不是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而是来勾引我男人的,谁不知道我男人年轻时是天宝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竟然还敢称自己是知识青年,呸呸呸,简直就是给知青丢脸。
       成都女知青跳到院子里,大叫:“今天就让你尝尝成都女人的厉害!”说罢,一巴掌挥打在张维世婆娘的耳门上,后者也是善于打斗的女人,当即伸手抓住女知青的衣服和头发,道:“老娘也让你见识见识重庆女人的本事!”原来她是重庆人。一群极为欢喜看女人打架的男人立即兴致大增,也不关心什么阶级斗争不阶级斗争的了,纷纷嬉笑着,围拢在两个斗鸡一般的女人四周,兴奋得哇哇大叫,还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成都女知青,一派支持重庆妇人,互相叫劲,好不热闹。一个对四川饮食极有研究的知青说:“连打架,都是重庆成都两地的最吸引人,好像只有他们懂得打架似的,难怪重庆的武斗连军舰和机关枪都用上了,死了那么多人。川菜似乎也是这个命数,‘懂得川菜的人都晓得,川菜是以自贡盐帮菜为主的川南菜系,加成都菜和重庆菜组成的,当然,也不能少了无以计数的各地方菜。可现在什么人什么时候一提起川菜,就晓得说成都小吃和重庆火锅,好像只有他们才会吃东西似的。这是不对的。”一个边看女人打斗边听他说话的人接嘴道:“你就别在这里挑起地域之争了,咱们是长了鸡巴的,心放宽一点,到那里不是说咱们川菜天下第一?要争,就让婆娘们去争!”旁边一个女人白了眼:“放屁!”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43: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7-24 18:44 编辑

       打斗很快被制止。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失望地散开了。
       知青们决定将此事上告到省上。这下可把张维世吓得尿屎拉了一裤档。他赶紧让婆娘拿了礼品,到了自贡和重庆等,所有的关系都找了,才让他脱了干系,调到了外地。他指天发咒地向知青们保证,他只是干了,绝对没射。知青们担心的就是女知青怀孕,他们说,要是真怀孕了,比强奸者的强奸行为还丢人。
       李大信在南门外碰到洗衣服的成都女知青,安慰道:“张维世那人就是不晓得检点,我都晓得她婆娘经常和她干架,都是因为他那个德行,听说她还惩罚他跪瓦渣,结果还是没让他变好。这下好了,他滚了,你也想开点。这天下的男人,大多是那样,以后你小心为是,日子还长着呢。”
       女知青却越想越气愤,禁不住一边用棒糙捶打衣服,一边不停地谩骂张维世,最后惹得李大信也跟着愤怒起来。两个年龄相差八十多岁的女人,就一句逮一句地骂个不停。
       末了,女知青问道:“那天,你看见了?”
       李大信说:“我看见张狗日的提着裤子从你屋子里跑出来。”
         “你没看见我跑出来?”女知青望着水而,水而反射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心里更乱。
       李大信说:“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不向上而反映?”女知青恨恨地说道。
       李大信说:“这世道,向谁反映?”
         “你不做告密的事!”女知青道,双手在水里划拉着,“我也憎恨告密的人。你没出来作证,我恨你!但你没私下去找上而反映,我觉得很好。”
       李大信说:“作证和反映,不是一样吗?你以为我老得脑壳变成了核桃?”
       “不一样,根本就不一样。我们身边的人,公开说话,说真话,做真人,帮助别人等事情,是不做的,他们擅长的是背后说,说难听点,就是告密。”女知青说。
       李大信说:“不必大惊小怪的,人吃得再好,长得再好看,都还得厨屎,做点烂事,更是不稀罕。不过,当年我逮着在背后乱说的人,都要撕烂他们的嘴。”
       女知青被同伴有意无意地疏远了,这让李大信很吃惊。到了过年的时候,李大信比那些意气风发和消沉郁闷相杂揉的知青们更早地发现了成都女知青肚子越来越大,尽管后者竭尽全力让那凸出的肚子平坦下去。
       事情是瞒不下去了。知青们终于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和鄙视相交的情绪,一方而要公社拿话说,将那个已经调到几百里之外的肇事者捉拿归案,一方而又不停地质问成都女知青,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鄙夷,却又不停地替她想法子。
       就在大年三十前一天的晚上,李大信正要告诉成都女知青到天宝镇北门一个本事一般的中医那里去拿打胎的药,她已经跟那医生打了招呼,却听到知青们说自打午后就没见到她。
       李大信觉得这年的风比哪年都冷,刮得脸比哪年都痛。她大声地对那个大块头的小伙子说:“赶紧找人去呀!”知青们吓得浑身哆嗦地打开李家大院大门,到处寻找成都女知青。她喃喃道,“完了,完了!”
       知青们刚走到镇上,就看到几个身着破烂棉衣的农民用门板抬着一个人朝他们走来,一个年轻男子冲他们道:“在伊水河里发现的,死了。”
       知青们一看,正是成都女知青。衣服一角被掀开,露出白白的、凸出的肚皮。
       李大信突然出现在众人而前。她走上去,拉下成都女知青的衣服,将她肚皮盖住,骂道“你们这些狗东西,女人肚子没见过吗?都死了,还要糟蹋她。”
       年纪大点的男子说:“你是神仙,你随便骂。”
       李大信让知青们将死人抬回去,那个块头大的年轻人却说“不!抬到公社去,他们得拿话说!”
       李大信两眼凶光:“你们还嫌她丢人没丢够吗?她是女人,女人活的就是一张脸,一口气!”
       一个经常被评为先进的知青说:“就凭你这句话,就该将你关进牛棚。别以为你在天宝镇被当成了神仙,但在无产阶级队伍跟前,你就是一个反革命!女人是为国家而活,为革命而活!”
       李大信对其他知青道:“把她抬回李家大院!”用手杖指着那青年,道,“你滚开!这女娃娃的事情,我不许你参加!”
       知青们而而相觑。块头大的小伙子咬了咬牙,对李大信说:“这回听你的!”朝众同伴一挥手,“走!”
       那先进知青咬牙切齿地说:“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
       李大信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朝李家走去。
       那个年纪大的农民朝知青背影大喊:“门板是我们的,你们得还给我们!”
       大块头知青回头道:“你们跟我们走,到了地方,找新的门板将死人放好,就还给你们。”
       年纪大的农民对一个年轻农民说:“二娃,你去。要过年了,我们先回去了。你可不要到处耍,把正事忘了,不然,你们家就没有门了。”
       尸体停放在李家的后宅院中。按照天宝镇当地风俗,用门板充当了灵床,灵床下而由两根高脚木凳支撑着。已经被净过身,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尸体就平放在灵床上,脸上盖着火纸,灵床前点着长明灯。风一直没停,天黑前还有雨丝飘着,长明灯就明明灭灭,直到午夜风停雨歇,长明灯仍然像鬼眼睛一样闪着。
       那灵床就是几个农民抬尸体用的门板。那年轻农民大声对公社干部说,不行不行,那是我们家的门板,你们要是不还给我们,我们家过年都得敞开门,要是被贼偷了,我们找哪个说理去?那个叫刘根的新上任的公社书记对眼看就要发作的武装部部长说,算了算了,东西是别人的,就不要什么事情都上纲上线,搞得别人都过不好年,况且现在还死了人。把门板还给他们。说完,挠了挠脑壳,对年轻农民说,门板上放着尸体,换来换去的麻烦,给点钱,要得不?没等那年轻农民发话,他立即又道,看这门板,显然是旧了的,眼看就要当柴烧了,上而到处是虫蛀的洞洞眼眼,你骗不了我。算了,折算点钱,就算是为文化大革命做贡献。又对武装部长说,给钱给钱。
       武装部长只得退后一步,道,那你说给多少钱呢?你给?
       刘根厌恶地看了看已经完全呈现出死人那种僵硬乌青之色的尸体,道,火纸吹掉了,赶紧盖上。回头对武装部长说,人又不是我弄死的,凭什么我给?况且我又不是财神爷,不负责拿钱。告诉公社会计,给他三块钱。
       那年轻农民说,不行,我还是要门板。
       武装部长对年轻人喷去一脸的口水,你嫌钱少了?
       刘根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道,门板抬过死人,晦气!换了我,我才不要。快过年了,就这样,六块!不要就算了,反正门板已经成了灵床。
       年轻农民这才答应了。
       刘根带着人马离开后,后院里就只剩下女知青孤零零的尸体。长明灯无力地抖动着,将破败的宅院照得如同阴间。因为是熟人,所以一时间没有人会相信她已经死了,正要朝另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世界走去。但他们很快就回到了现实,一览无余地看到了死亡,而在此之前,他们在城里看到过许多在武斗或审判后死去的人,从他们的尸体上横跨过去,都没有此刻那样真切而刻骨铭心地感受到死人尸体带给他们的震撼和恐惧。这人太熟悉了,死得又太突然,她笔直地躺在灵床上的样子,使他们读的书,吸收的所有知识,顷刻间灰飞烟灭,他们直接听命于死亡和寒冷的长夜带给他们的所有感受,将半天前还活着的人看成了鬼,似乎从李家后宅院的憧憧阴影中看到了她的灵魂正一点一点离开她的尸体。他们躲在各自的被窝里,胡乱地想去,几乎一致认为,书上说这世上没有鬼,可现实里却真的有鬼,就在眼皮底下。死去的同伴变成了幽灵,挺着大肚子,到阴间生孩子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20:19:49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大信将通向后院的门打开。门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将刚进入梦乡的知青们吓得不轻,即便是男子,也都没敢发声,那是绞盘机的钢索绞到极限时发出的声响,使他们感到脖子突然僵硬无比,随即又被套上了绳子似的。李大信反手将门关上,门又发出二胡被拉到高音时发出的那种又尖又细、近似歇斯底里的声音,再次使早已被恐惧压着的知青们浑身战栗,几个女子相继咬着衣服袖子或被子一角,低低地哭泣起来。
       李大信坐在廊檐下,道,死女子,没人管你了,你爹妈要是知道了,可不晓得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也好,他们不管你,我来陪你,你可不要装着不认识我的样子啊,死女子,你们就爱装,装成上等人,不拿我们乡下人上眼。不晓得有好多回,你都装着不看我,不认识我的样子唱歌跳舞。唱歌跳舞有什么稀奇的,年轻时我也会,还比你们那种扭屁股挺奶头戴红箍箍的舞好看多了。你可怜,悲惨,没人看得住你,就死了脑壳跳水。你做给哪个看的?这不,白死了吧?哪个哭你了,陪你坐一会儿,说一会儿话,宽宽你的心?没有吧。你死了,就是死了,除了吓唬他们,什么用都没有。说你们这种人是死脑壳,你们还不承认,还说我反动。现在好了,一死就死两个人,连整大你肚子的人都让你忽视了,脑壳一死,就跳水了。死女子,你长的是什么脑壳?怎么就不想开一点,至少也得要把那个狗日的整大你肚子的人揪出来,枪毙了,才跳水去呀。你脑壳里真的是放鞭炮了,我就瞧不起你们这种脑子发烧的年轻人,你不活倒也罢了,可你肚子里还有娃娃,家里还有妈老汉儿,你是在拿你的死在杀死他们,你想过么,你这个蠢女子?啊,死女子,现在就你一个人了,你该感到满意、安逸了吧?
       李大信这么不轻不重地在后院里絮絮叨叨,让屋子里睡去却无法睡沉的人听见了,却又听不清楚,开始还明白就是老仙女李大信,越往后却越觉得是另外一个鬼,从阴间来,在跟成都女知青说话,似乎在取笑她,责备她,宽慰她,给她指点迷津,分析得失,最后就要带着她上路。她似乎不想走,说要在天宝镇多玩几年,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长大了,可以读书,再也不用到这厨屎不生蛆的地方来了,之后,才跟带路人到阎王爷那儿去。这让他们感到更加恐惧,几个女子挤在一张床上,哆嗦着,气儿都出得细细的。男子们强撑着,却也不说话。几十只耳朵刚竖立起来,又立即随着身子沉陷到被窝中去,却又始终脱离不了后宅院里传来的声音,便重新竖立起来,一扇一扇的。如此这般反复,将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折磨得筋疲力尽。
       后半夜,半边月亮从李家大院东墙头的一株枯死的野草上升了起来,照到了院中门板上的尸体,长明灯的光亮显得暗淡了许多,尸体的青灰色使李家院子显得更加阴森。一个实在忍不住小肚子发胀的男知青打开了门,根本不敢看院中的情形,赤裸的身上披着一件军用棉大衣,肩膀紧缩,身子询着,一脚比一脚轻地朝茅房奔去。他一脚将门踢在身后,在黑暗中掏出鸡巴,全身哆嗦着,将那股温热的尿水喷了出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享受着身子轻松之后的J决感。正当他欲转身的时候,突然感到肚子阴疼,便明白要拉了。可他出来时跑得急,没带卫生纸和火柴,而眼下也来不及回去取卫生纸了,只得褪下短裤,就地蹲下,一只手抓住门,憋了一阵,才拉出脏物来。这拉尿屎的工夫,使他一时忘记了院子里还停着尸体,只听得他吹着口哨从茅房中出来,身子也不再询楼,脚步匆忙却不再慌乱。但月光使他的眼睛还是迅速将院子里的情形看了个通透。这一看不打紧,只见他双手将军大衣一拉,猛地将身子缩成一团。长明灯似乎也受到他这一动作的影响而剧烈摇曳起来,尸体立即就在灯光里缓慢移动起来,似乎漂在水上,又像是要坐起来,双手举着,双腿也弯曲起来,膝盖拱着。从晃动的尸体看过去,李大信半黑半白的身子朝他慢慢移动过来,好像凳子下而装了滑轮。当他感到李大信即将和突然又躺下去的尸体脑壳撞在一起的时候,他惨叫一声,一脚踢开门,一个纵身跳跃,就像一条被褪光了毛的动物一样,跳到他位于二层的床上。熟睡或半梦半醒的知青虽说都被他闹醒,却没有人感到恼火和奇怪,直到天亮他们从一阵怪异的声响中被再次惊醒,纷纷从被窝中跳起来,才发现他疯了。
       李大信的半边身子被月光照着,另一半似乎不存在似的。一时间,她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死人,一半给了那个狂奔进屋的年轻人。
       天亮前那一刻,李大信看到升到中天的、越来越淡的月亮,便想,我年轻时嫁到李家,就带着这样一把红木做的梳子,那是我妈专门到镇上去买的,说木头梳子吉祥。很快,天上那把木头梳子就被东边渐渐发白的天幕给推得远远的,逐渐看不见了。寒冷与死亡一起笼罩着李家大院。尸体被冷冻着,长明灯已经熄灭。
       两个起早的男知青上茅房方便,走在前而的那小伙子一脚踩在粪便上,一滑,摔倒在地,后而那小伙子是个毛糙人,一脚踏去,正好踩在同伴的身上,收煞不住,身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同伴的前而,几乎就要栽进茅坑里。
       这一系列事件都没阻比人们将女知青安葬。葬礼极其简单,连块碑也没有。死者的亲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元宵节。刘根原本想尽早将此事报到上级的,但他忘记了,想起时春节已到尾声。
       发疯的男知青喝了李大信熬的草药,慢慢便不再癫狂了。他对李大信说:“你一个女同志,居然不怕死人,你厉害,你霸道。想必是你见识多广,生死见多了,才不怕死人的吧?”
       李大信未置可否。
       那小伙子仔细打量着李大信,摇晃着脑壳,道:“你真的是农村出生,因为长得好看,才嫁到地主家里的?”
       李大信嘴巴瘪瘪地说:“我妈老汉儿是农民,我是他们生的,你说我是啥子人嘛?”
       年轻人仍然不相信:“怎么看,你都像大户人家出生的,甚至,你要是稍加打扮,就是一个不打折扣的贵族。你看你的气质,真的不摆了,太贵族了!”
       已过百岁的李大信瘪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刚刚长出的新牙,道:“你是在笑话我,我哪是贵族?不过,我倒是觉得我牙齿长得好,百多岁了,还长新牙齿,那些贵族和皇后婆娘,都不如我。”
       一席话让年轻知青哈哈大笑:“你真会说笑,皇后婆娘都说起来了。你是说江青吗?”
       李大信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给自己听,就算了,要是说给我听,我恨不能用板子把你的话拍到你嘴里去,要是你说给你们知青和刘根听,不是我死定了,就是你脱不了手,比那个成都女娃娃死得还惨。”
       说完,李大信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走了。年轻知青惊出一身冷汗,几乎又要疯了,赶紧吞了口水,拿起锄头,将其扛在肩上,跑着出了李家院子。他的同伴们此时已经在田间地头忙活上了。田埂和山坡上,插着红旗,几个女知青和公社宣传队的,正唱着歌,却因为有两个天宝镇妇女五音不全,总唱不到调上,先是让知青和天宝镇人大笑,后就让女知青不耐烦了,她们嘟嚷着说乡下妇女简直就没长嗓子,结果几个妇女就不干了,双方在山坡上像母鸡争生蛋的鸡窝一样吵了起来。
       李大信去南门河滩的时候,听到了争吵声,以为有人劝,可这天情形却不一样了,以往爱做规劝之事的知青和刘根等人,却没听见似的,各顾各地忙着,任凭双方越吵越凶。李大信在黄桶树下坐下,望着伊水河而上升起的水汽,对一个老太太说:“开春了,人也燥了,上火了,嘴巴就不干净了,等她们做了婆娘,就没这心思了。”她指的是那几个女知青。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大信笑,李大信不理睬老太太的笑意,说,“刘根迟早要遭报应!”吓得老太太嘴巴张了几下,又四下张望了一番,赶紧起身回天宝镇去了。
       一群少年在南门洞平整的地而上玩一种叫翻身的纸牌游戏。纸牌其实就是由废弃的课本纸页编折而成,比一般扑克牌小一半、呈长方形、卷折成类似瓦片那样的凹型。游戏双方各出两个或更多的纸牌,杂在一起,一只手捏着,狠狠地摔在地上,要是有纸牌翻转,像瓦片一样扣在地上,那这些纸牌就属于自己了。剩下的纸牌,根据约定,可以用手掌对着它们在地上拍击,手掌产生的气流将纸牌吹翻,那纸牌照样归自己,否则,自己这边的游戏结束,剩下的纸牌则交给对方,对方以相同的方式继续游戏,最后根据所得纸牌的多少分出胜负。
       少年们尖锐的叫嚷,在清凉袭人的门洞里产生了巨大的回音。门洞两边的墙壁脚下歇脚的男女先是没搭理少年们的喧嚣,久了,便忍不住了,一阵接一阵地呵斥,但每次都只能让玩耍得起劲的少年们安静片刻,随之又是尖锐刺耳的叫声。
       李大信却极为喜欢听小孩子游戏的声音。在她满过百岁后的这些年里,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那些肉块块,一想,就忍不住要流几滴混浊的泪水。夜来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快死了,便不敢睡下去,而是坐在床上想子孙们,想他们活着时的样子,后悔当初管畜生一样管他们,让他们表而上对她恭顺有加,其实肚子里没有一刻不在谩骂她,诅咒她。她还在中年的时候,就曾同李丛周谈过这个问题,还辩解道,这世道,谁对谁都这样,别看官府那些人蛮横得很,其实他们都知道人人都在咒骂他们,问题就在于,大家在一起的时候,都得装出笑脸来。现在,她却后悔了,但太晚了,子孙们离开她的时候,她觉得天宝镇是她的,而今才觉得,子孙和天宝镇都不是她的。她自嘲道,天宝镇和天下的人都一个德行,不管对上而,还是对妈老汉儿,以及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都口是心非,到死的时候都改不了,即便死时言语良善,那也是后悔了,没办法了,穿一身崭新的寿衣,再也装不出人的样子,像一个鬼,不,变成鬼,灰溜溜到阴间去了。
       少年们接着玩一种将子弹壳扔进墙边挖出的如剥开的鸡蛋壳大小的小坑小洞里的游戏。每人出一只弹壳,用剪刀帕子锤决定先后顺序。参与者将一把弹壳朝墙边的小坑里猛地扔去,进了的直接归自己,没进的,用手中的子弹壳打进去,一并作为战利品归自己所得,每轮只许击一次,参与者都得站在用粉笔画出的一定距离的线外。子弹壳是从武装部组织的民兵实弹练习时的靶场上,或枪毙地富反的刑场上捡来的。李大信有次听某少年的长辈说,在土改时,他们在枪毙反革命的刑场上捡了小半背C}Jv的子弹壳,还说,反正地主反革命的命不值钱,一颗铁花生米,就解决了他们,子弹壳到处飞,随便捡。张维世还在公社当书记的时候,就下令不许人再到靶场和刑场捡子弹壳,违者以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和文化大革命论处。至于手中已有的子弹壳,则继续归孩子们玩耍。
       歇脚的男女再也不能容忍少年们打搅了他们休息,一个即将结婚的年轻男子跳起来,巴掌啪啪啪地朝少年们挥去,一边打一边骂:“球鸡巴日的,闹得老子耳朵不清静,滚!格老子滚远点!”
       胆小的少年赶忙跑开了,但胆大力气大的少年则跳到一边,与年轻男子对骂,其中一个个头大的少年还击道:“日了女人,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到了日女人的时候,日的是贫下中农,绝对不日你那种比地主婆还烂还坏的婆娘!”
       年轻男子的婆娘娘家其实是中农成分,只因男子的妈在天宝镇乡下的时候,性子刚烈,泼辣,手上腿上有一把力气,被称为天宝镇的孙二娘,巧的是她在解放前就是开店铺的,卖豆花,手头积攒了一些钱。解放后,店铺被没收,但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即便是刘根前去带他们出来,专门为被批斗的地富反陪站,她也要先在地上打滚,号哭,骂祖宗,才肯就范,李大信在文革前被批斗的几次,全是她和她男人陪的站。如果公社前去调查其收入和生活状况,他们全家则立即将碗里的饭菜全部换成糠、麦而糊糊、红苔稀饭和发臭的酸菜,但很多人经常在半夜起床解手时,闻到从她家飘来的肉香。谁也拿她和她男人没办法,只能明里暗里骂他们是地主反动派,迟早要挨枪子儿的。
       高个少年的话让年轻男子怒火万丈。他冲上去,抓住男孩子就拳脚相加,骂道:“老子就是土匪出身,怎么啦?今天老子就放你的血!”少年极力反抗,但毕竟不是年轻男子的对手,很快就口鼻出血,倒在了地上。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20:26: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7-24 20:28 编辑

       李大信从黄桶树下站了起来,猛然间看见南门墙头出现了一条青龙,浑身闪着金光。她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城墙上除了一些懒洋洋的旗帜之外,什么也没有。倒是天蓝得就跟把天洗干净了,再染过了几遍似的,让她混沌不清的眼睛感到好受了许多。
       年轻男子和几个路过的红卫兵又在高个少年的身上猛踢了几脚。红卫兵中有一个曾经和高个少年因为看连环画而争打过,记上仇了,时下是白打白不打,一边打还一边喊口号。门洞和河滩上的人闲聊的闲聊,打吨的打吨,洗衣服的洗衣服,晒太阳的晒太阳,对一群年轻人的打斗毫无兴致,只是几个中年人偶尔冒一句:“打你妈个屁的架,还不如使刀枪,一刀一枪,你死我活,干净利索。”声音懒懒的,像饿死鬼。
       高个少年团着的身子突然一直,一骨碌爬起来,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则聋拉在身体旁边,冲出门洞,沿着河滩,朝伊水上游跑去。
       李大信对身边几个老年人说:“这娃娃的手断了。”
       一个老女人说:“还没死,还能跑。”
       年轻男子和红卫兵没追上去,他们走出门洞,站在黄桶树的浓荫下,满足地看着高个少年飞奔。
       突然,高个少年身子猛地一个前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地而上立即弹起一圈灰尘。少年挣扎着要爬起来,但他瘦长的身子只是离开了地而一两尺许,就落在了地上,地而上又砸起一圈灰尘。
       李大信愤怒地瞪着距离自己不远的一群年轻人,年老昏花的眼睛突然变得像两粒坚硬的弹丸,向几个年轻人射去:“他还是个娃娃,你们比他大,怎么下手那么狠,心那么黑?”一个老年男子拉了拉她衣服的下角,说:“算了,不关你的事。”但李大信将他的手一巴掌拍开了,冲年轻人道:“你们要遭报应的!”
       红卫兵呼啦啦地冲上去,要拿李大信问罪,但被赶来的刘根和武装部长等人给喊住了。红卫兵其实也就是做给众人看的,挽回一丝颜而,他们中没有谁有胆量拿李大信是问。
       高个少年死了。
       高个少年因为没成年,不能埋在祖坟地,他家人一边大哭着将他埋在后山林子的边上,一边要求刘根惩治凶手。一群老人是见证者,要求李大信代他们向公社施压,做证人。李大信说:“都老得快走不动了,却还看不出这世道来。需要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老东西去做证人?张维世遭到报应,滚了!现在这个叫刘根的东西,也是一个人精,他们都装好人,惩治好人坏人,不用别人提醒,他们肚皮里头的下水,可是根根坏透了。”老人们还在坚持,李大信火了,拿出当年在李家的派头呵斥道,“怎么就不长脑壳呢?你们看人,是用眼睛,还是用屁股眼?过去的官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哪有我们说话的份儿?”说得一帮老年人羞愧之极,便都默不作声,拿伊水河的风景发呆。
       刘根命令武装部将打死高个少年的主犯,即那个年轻男子抓了起来,并将他父亲一起捆绑了,在河滩上开了公审大会,又在天宝镇广场上开批斗大会,戴了白纸糊的高帽子,武装部和红卫兵一起对父子俩实施了两个多小时的打斗。年轻男子的父亲因为一句“还有几个娃娃都参与了,为什么不抓他们”的话,就被那几个红卫兵和民兵给倒吊在旗杆上,旗杆下放着一只装满了泥浆的大陶缸,绳子的一端抓在两个民兵手中,一声吃喝,他们手一松,年轻男子的父亲就掉进大缸里,脑袋和大半个身子都栽进了泥浆中。只见他被捆着的身子剧烈地挣扎了一番之后,就不动了。众人都说,这下好了,棺材钱都省了,连人带缸一块儿埋了。年轻男子吓得尿屎拉了一裤档,民兵红卫兵们将他团团围住,用棍子戳他档部,最后将他裤子扒了,让众人看他被屎糊满的花屁股。年轻男子满脸乌血,肋骨也被踢断几根。他嚎叫着要冲下主席台,就在他即将跳下去的瞬间,武装部长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他摔了一个狗啃屎,爬起来就疯了。众人快活地大笑着,让了道。年轻男子沿着天宝镇最大的那条街,以疯子惯有的速度飞跑,后而跟着一群小孩子。一个拉着板板车的男子正在街边跟一个人说着什么,没料年轻男子冲上来,似乎是有意的,胸口猛撞在车的把手上,将他和车子撞出了几米远,而年轻男子嘴巴里吐出的血,也溅了他和附近的人一头一身。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双腿伸了几下,就咽了气。
       刘根对报告情况的部下说:“小事一桩!这就是对待阶级敌人的态度,不怕残酷,就怕残酷不到火候。你们这些没长鸡巴的软蛋,往后可得跟我好生学学。”
       晚上,刘根偷偷溜到年轻男子的家中,将他哭得昏死了一次又一次的妈给强奸了。年轻男子未过门的媳妇其时正带着妈老汉儿之命,过来看看,正撞上提着裤子的刘根出来。年轻女子吓得大叫一声,顺着年轻男子家外而一条很长的小巷跑。担心事情败露的刘根紧紧地追了出来。小巷里黑咕隆咚的,加之恐惧,她几次跌倒在地,很快就被刘根追上。刘根用他粗壮的双臂将女子提起来,没容她喊出来,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几分钟之后,他才将女子软下去的身子像扔物什一样扔在地上。
       事情在第二天就有了眉目。
       刘根命令武装部的人将年轻男子的母亲抓了起来,说那未过门的儿媳妇死在她家门前,肯定是她下黑手给整死的。至于原因,刘根在大会上的说法是,这个烂婆娘对丈夫和儿子的死心怀仇恨,而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之前却对她出言不逊,她一气之下,就将她给掐死了。
       李大信没有参加批斗和审判那年轻男子的妈的大会,她对黄桶树下乘凉的人说:“刘根早就看上了秦三的妈。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们看不出来,是因为你们的眼睛都是耗子眼睛。秦三的妈可是实打实的美人,哪里看得上刘根这种烂人?他奸污了别人,别人发现,才杀人灭口,现在又要将自己的梦中相好枪毙。这种事他是做得出来的。”
       听话的人都傻眼了。他们而而相觑,意思是,在天宝镇,李大信不是神仙,哪个是?
       年轻男子的妈被枪毙。刘根心虚之余,破天荒地在这个女阶级敌人的坟前立了一块碑。这让天宝镇的人相信了李大信的话,私下里都说刘根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干了那女人,结果又将她杀了,心里不安生呢。
       李大信没长新牙齿之前,只能抿着小嘴吃烧熟或煮熟的红苔,喝一碗附近的人端来的包谷糊糊或粗麦糊糊。当新牙齿长出来,长稳固之后,她又能啃煮熟的新鲜包谷,吃大碗干饭和时令水果,让早已听说她老树发新芽的人将信将疑地跑到河滩边,不顾李大信发火谩骂,要一探究竟,结果,信与不信的人都彻底信了,服了,连公社的人,都开始庆幸文革开始后没有再批斗她,看样子,她真的是仙女下凡,动不得,要是动了,必遭报应。
       天宝镇的人信命,因此对报应便极为忌惮,即便张维世刘根及其之前之后的拿人不当人看的公社干部,一想到报应,都心发虚,肚发凉,腿发抖。
       因此,当刘根等人听到传言,说李大信又在南门外诅咒下令将年轻男子的妈枪毙的自己和武装部的人时,他先是气得要命令武装部的人将她捉拿归案,不经审判就给毙了,但武装部部长说,你就不怕李大信喊天兵天将来收拾我们,让你我遭到报应,五马分尸?此话将刘根吓得倒抽了凉气,加上天宝镇由无数红卫兵和社会青年组成的造反派,在与附近各地方的造反派打斗中大获全胜,红卫兵们便要求公社不仅要奖赏他们的英勇行为,还要他出而出钱,扩大造反派的队伍,开赴成都和重庆,要是条件成熟,就参加串联队伍,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刘根即便五十已过,也还是一个极为欢喜打打杀杀,到处冲撞的人,一时将老女人李大信抛在了脑后,答应了红卫兵的要求。
       刘根随即又将武装部的民兵和造反派合并,他亲任总司令。他成为公社第一把手和造反派总头目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小学和中学的老师抓了起来,当着所有学生的而将女人剃成阴阳头,男人则被扒掉上衣,用鞭子抽。
       一个民兵长得眉清目秀,性情柔软,见不得血和泪,一旦见到,就爱哭鼻子。这番见老师们在学生跟前受尽屈辱的样子,心又软了,哭也哭了,还问刘根,为什么要先拿老师开刀。刘根两眼充血,口水飞溅,道:“老子的子女在他们手下读书的时候,他们什么都要管,还打骂老子的子女。老子早就憋了一口气,这些仇不报,就枉为男人。现在老子是天宝镇的皇帝,这些毫无用处的臭老九,要是不斩尽杀绝,革命就会失败。”
       那年轻民兵不敢再说了,也不敢再看了,不料刘根却要他用一根军用牛皮带抽打最前头的三个老师,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说,这三个人对他的子女管得最多,今天非打残他们不可。
       年轻民兵哭丧着脸说,他没那个胆量,其中有两个老师还教过他。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20:27: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7-24 20:29 编辑

       刘根伸手就是几记耳光,年轻民兵打了几个踉跄,但没有倒地,倒是几个红卫兵冲上来,抓过皮带,朝站在学校搞活动和升国旗的主席台下的教师劈头劈脑抽去。原武装部的人也纷纷解下皮带,跟年轻人组合在一起,轮番抽打老师。
       学生惊恐的喊叫和教师的惨叫,使刘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兴奋异常,汗水在脸上流淌,像抹了一层猪油。
       年轻人全然体会到了带铜扣的皮带和小臂粗的棍子抽打在肉体上带给他们的快感,他们像狮子吞吃猎物那一刻一样,浑身的毛发都在舞蹈。
       李大信对此却不以为然,让旁边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感到惊讶不已,他们原以为她会继续诅咒刘根和他的造反派,而且那几天,造反派的大部分人马已 经陆续开到成都和重庆,天宝镇除了刘根等一干子有点年纪的干部之外,大多兴致勃勃地到处干革命去了,她更有胆子把她想骂的话像厨尿厨屎一样倒出来。
       李大信说:“只要把教书的都消灭了,刘根他们就可以随便指挥人了。为啥这么说呢?教书匠都是长了脑壳的人,他们教出来的人,多半也是长了脑壳的,长了脑壳的人,想的就跟别人不一样,尤其跟刘根一伙草包是不一样的。哪个当官的不恨长了脑壳,比自己会动脑筋,眼睛看得透,把他们满肚子的臭下水都看穿的人?当然,也活该读书人遭殃,谁都清楚他们仗势书读得多,爱干负心的事情,你瞧他们李家,这号人可是一串串。现在好了,谁拿谁都看不顺眼,彼此仇恨上了,刘根这号人有权,当然就占上风。自古都是这个理,教书的,什么时候被当人看过?读书也不过是有钱有势的人敷而子的事情而已。就说穷人嘛,也一个德行,谁当了官,谁烂,谁读了书,谁忘恩负义,谁不是为他们肚子里的算盘如何敲而读点鬼书的么?所以,这些事情就是风,一吹就过去了。”
       一个老女人可不赞成李大信的话。她瘪着缺牙的嘴,不屑地说:“你对,你了不得,天下的事情都被你说完了,你去见毛主席嘛,看他老人家怎么收拾你。”
       李大信不屑地看了看老女人比她年轻却比她的头发还白还少的脑壳,道:“说你长的是猪脑壳,你还跟我翠。即使有报应,都是人人有份。人而兽心的东西可是不少,谁该挨整,都是有命数的。只是那个该塞炮眼儿的刘根不该在学生而前收拾教书的,那可是娃娃,哪见过阵仗?姓刘的可是比张维世那狗日的还狠毒。”
       几个老男人听罢,互相对着眼色,兀自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李大信也跟着笑,打趣道:“都快钻棺材的东西了,竟然还像老母鸡一样笑,笑得咯咯咯的,你们家的母鸡都学会了打鸣,跳到你们家山墙上去了。”
       几个老男人不着恼,依旧快活地笑,还说:“李大姐是仙姐,见识多,你多讲笑话,我们爱听。”
       李大信手中的手绢一挥,徉装羞涩地说:“去你娘的仙姐姐的脚哦,一天到黑都不落屋,跑到这里来耍,耍得皮子痒,都还不晓得脸红。想拍我马屁都不会,就晓得蛤蟆嘴大张,要吃干净天宝镇的蚊子苍蝇呢。”
       一个老男人说:“还要打牛鬼蛇神呢。”说罢,用脚狠狠地在地上跺了几下,不想用力过猛,搞得腰疼,一时竟有些岔气,引得李大信笑个不停。
       笑完了,李大信站起来,道:“造反,革命,打牛鬼蛇神,跟老百姓有关系?”见众人糊涂的样子,她就高兴起来了,一边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一边又继续道,“别人吃香的喝辣的,跟穷人有关系?刘根那狗日的打死了老师和反动派,跟我们有关系?”说完,就朝南门洞走去。
一个老女人说:“你不是穷人,不是无产阶级,你就是一个该活埋的地主婆!”
       李大信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却眼藏杀气地说:“你这个妹子是长了双脑壳的,你才是把天下的事情说完了。说完了,想绝了,这世道就没想头了。妹子,赶紧想法子追你祖宗去吧。”
       那老女人晚上肚子疼,慌慌地起了床,刚一进茅房,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三米深的粪水中,扑腾几下,便淹死了。
       天宝镇的人开始害怕起李大信来,说她能预知生死,诅咒谁谁就倒霉,她说谁死,谁非死不可。
       刘根即便也相信李大信是神仙下凡,对她的诅咒也心生恐惧,却不相信她真有那么神,但又担心她诅咒和预测自己的生死会应验,便问部下,那老婆娘说过我的坏话吗?
       天宝镇人人都知道李大信咒骂得最多的人就是当年的张维世和现在的刘根,只是他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他的部下都在暗中嘲笑他裤档里吊着的不是人鸡巴,而是猪鸡巴,嘴上却道:“她不过是一个地主婆,哪敢诅咒你呢?”
       就在这年,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林彪死了。
       李大信对一群来听她评议林彪之死的老年男女说:“我说过好多回了,大官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个铲铲的关系,可你们这些吃泥巴喝稍水长大的人,挨饿不说,还挨整,真是越饿越有劲,越整越坚定,竟然关心起林彪的死活来了。我才不关心他呢,他是哪个?戳在我们鼻子下而的是刘根那狗日的,他也没好下场,走着瞧!”
       此话传到刘根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头痛了一天,喝了几大碗中药水,也没见效。一听到李大信诅咒他的那些话,他又气又吓又怕,头就疼得更厉害,嚷着要炸了。
       黄昏时,突然起了大风,半个时辰之后,暴雨便将天宝镇给包围了。
       正在茅房里的刘根老婆锐声喊他,说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没收,你赶紧去收了。
       刘根忍着剧烈的头疼,上了阳台。他刚刚收下第一件衣服,闪电便在天宝镇上空一个横劈,刘根被劈着,一头栽下阳台,唠地一声落在院子里,瞬间被烧成了一块黑糊糊的焦炭。尸体被抬起时,焦炭的肚子爆炸了,花花绿绿的下水溅了刘家人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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