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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百年浮世(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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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1-28 11:36: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10-18 15:14 编辑

       但李大信不同,她管教儿女虽说严厉,不常在他们面前说有关他们老祖祖的坏话,最多提一下,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一个什么样的爷爷。尽管她一直不肯屈就于男人,始终以为这天宝镇的男人都脏,但那也只是针对男女之事来说的,除此之外,她反倒觉得那个吃鸦片的老人是李家唯一看起来还有点温和气息的人。因此,她在说起他的时候,往往只是那么几句话:“你们老祖祖活着的时候,我们李家就是这里的大户人家了,光是下人都有几打呢,好多人眼睛都红了,官府里的人也是客客气气的,你们老祖祖可是有功劳的,你们可不能忘了。后来,洋鬼子们来了,到处杀人抢人吃人呢,连皇上都怕他们,在他们面前低三下四的,就跟他的奴才在他跟前一个,哼,没想到做皇上的,也有怕人的时候,说不定还给人下跪呢。这些话说出去可是要挨刀砍脑壳的,只有我说,你们可不能说出去,不然我割你们舌头。谢天谢地,洋鬼子腿再长,也没打到我们这里来。洋鬼子可不是人,是长着人模样的畜生野兽。他们全身都是毛,红毛,黄毛,绿毛,黑毛,灰毛,白毛,都长,可是都长全了,还长着蓝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大屁股,长牙齿,大耳朵,牛耳朵一样,身子长得能一头顶到屋檐,把房子拱穿拱翻。你们老祖祖说他在昆明看到穿黑长衣服的洋鬼子,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鼻子上夹着两片眼镜,叽里哇啦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洋话,就像一个鬼一样。后来,天宝镇就有了该天杀的鸦片馆子,吃的人也多,你老祖祖也吃上了,吃死了。”但孩子毕竟是孩子,说一两遍的事情,他们多半记不住,记住了,也没消化掉,但说多了,孩子们对老祖祖死去的事情不感兴趣,却对那些鸦片来了兴趣,一个劲地纠缠着她,说他们也想尝尝鸦片,想知道鸦片到底是什么味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吃。她立即便暴怒,喝道:“吃!吃你妈个铲铲!那是要吃死人的!”大儿子李大世胆量大,跟他老子李丛周在性情上极为相似,他可不怕她,即便她冒火的时候,他说:“我又不是祖祖,吃不死的,也多吃,就是想尝一下。妈,哪里还有鸦片卖?”话音刚落,李大信就一巴掌挥过去,大儿子旋及便是扯开嗓子的吼叫,整个天宝镇的人都听见了,事后他们逢着李大信便说,你家老大的声音比洋鬼子的炮还响。李大信两眼一白,你见过洋鬼子,还是洋鬼子的枪打穿了你家婆娘的屁股眼儿?对方若是读书人,当即便道,妇道人家,此等粗鲁,没家教也。哪料李大信立即就噼里啪啦地背出了《三字经》和一本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革命军》中的句子。那人立即吓得腿脚发颤,连声道,李家媳妇的,二少奶奶,要不得,要不得啊!那可是要砍头的,你也敢读?旁边一些眼红李家产业的人跟着道,吃香的喝辣的都胀饱了,在肚子里搁住了,不消化,跑出来乱说,要是直接被砍了脑袋,也没说的!可要是一家子吃了东西,都拉不下去,脑壳也跟到发胀,塞满了尿尿屎屎的,活不下去了,都跑出来喊不活了,要官府拿着那本贼书作证,把你们的脑壳都砍了,那可是天宝镇自古以来头一遭,了不得,了不得呀。李大信说,我们李家可就真的从不出你们所说的那号人,我儿子声音从我肚子里出来哪天,就刚!我们李家不仅要延续香火,而且这香火将越烧越旺。天宝镇的人最听不得李家说这样的话,眼见其势力也是如他们所说的那般,一时被噎,气得肚子里胀鼓得不行,长时间消解不去了,想及自己说的那些吃东西搁在肚中不消化的话,方才明白是在说自己,真恨不得找个角落,抽自己几个耳光。
      有时候李大信想得极端兴奋了,则忘乎所以,像一只粗大的石磙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碾压得木床吱嘎作响,也忘记身边还躺着一个活人。她滚动时,先是一只膀子动弹几下,手掌在肥大的屁股或大腿上软软地拍打几下,然后不动了,但突然间猛地挥舞起来,在蚊帐中间抡出一个半圆后,啪地砸在男人嘴上,将男人从梦中打醒,男人被人从床下用针或刀猛扎了一下似的剧烈地弹了几下,一手捂着嘴巴,一边惊讶地瞪着已经是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熏得呈痴迷状的女人。尽管吓得不轻,但李丛周却也没有发作。他带领马帮行走在莽莽群山之中,经常在天黑时分还处于前不粘村后不挨店的境地,但对于他来说,并非难事,他带着同伙,赶在天黑之前找个地势低缓的草坡或看起来不会被泥石流大水冲击的河滩,安营扎寨,只因帐篷有限,即便是作为老板的李丛周,多时也不得不与一些因长久未洗澡而身子发臭的男人挤在一起,凑合着过夜。当然,要是遇到睡相好,睡得深沉的同伙,则好,若是遇到睡相难看,不仅一晚上不间断地打呼噜,而且身子不停地滚动,不是膀子打醒人,就是下面那两条长腿,猛抬起,再猛一个横放,就将人下身给压住,让人不胜其烦。只是长途跋涉,人马困倦,人每每睡得极死,旁人如何动弹、磨牙、打呼噜等,多半不至于将人轻易搞醒。但在家中,日子滋润了,身子闲适了,身边长摊摊地摆着的是自己女人,睡相雅观与否,也无从顾及,睡得安稳与香甜与否,因为把握不住,往往还是跟着女人的气息,远没有在野山野水边睡得甜美,女人的呼吸或某个动作,很容易就打断了他的美梦,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方可重新入眠。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1-30 11:16: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5-10-18 15:18 编辑

      李丛周脾气说不上好,也谈不上糟糕,说不上木讷,却绝不至于是闹山麻雀,总的给人极为稳重,城府很深的印象,其实也只有李大信最了解自己男人,闲时对人说起他的习性,却也说不清楚,但在伺候男人方面,却是做得极好,几乎让男人挑不出她毛病,只得做出居家过日子的人对婆娘的样子,平淡地说一句:“李家有你这个媳妇就好。”但每次睡梦被打醒,他咕哝的那句“你发鸡爪疯”的话,让她着实很不舒坦。起床后心情还沉浸在前天晚上胡乱但让她极度亢奋的遐想中,却还是想起那句“鸡爪疯”的话,便想问个明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她是有些心虚了,在她还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隔壁那个专门卖富顺豆花的外地人,就曾当面骂过一个女子,说她发鸡爪疯,早该让人把她爪子给砍了,免得到处抓人伤人。那女子正因上性情中人,跟自己男人吵架打架从不畏惧,才被人说成是发鸡爪疯的。她心里也明白,可岂能被仍当面这么骂?当即就跟豆花男人两口子舒服地打了一架。熟悉这些掌故的人,也当她面说,其实真正发了鸡爪疯,那可是完了,再高明的郎中都治不好,还不如在刚刚出生的时候丢水里淹死或掐死算了。她听得不舒服,便说,你也发鸡爪疯,竟然想掐死刚生出来的娃娃。那些人这才仔细地瞅着她,也当她当家人的面说,你家这女子,脚大,嘴阔,心厚。这自然是不好听的话,但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些人所说的发鸡爪疯,却从不真正见过一个人发鸡爪疯到底是什么样子。后来嫁到天宝镇,一个卖宜宾燃面的男人,也常在她背后又指又戳,说,一看到这女子,我就腮帮子挨了板子似的,那是一个发鸡爪疯的女人。她一时懵懂,两只斜斜的眼睛直了,像是眼光被人牵绳子一样给牵住了似的,脸色因为脸皮绷着而显得坚硬、阴沉,但没过一阵子时间,她恢复了过来,一肚子气蹿到了眼里脸上,便几个纵步,欲上前问个究竟,讨个说法,道,我一没招你惹你,二没偷没抢,三没发疯吐白沫,四没有伸手打人,连手都这么白,怎么就发鸡爪疯了?那人自然无从回答,只得悻悻然地走开了。回到李家大院,她问李丛周的妈:“哎呀,妈,你说那些长得像一头牛一样的男人,都该砍脑壳。他们,他们看人看得准么?”李丛周的妈体弱多病,是他爸三个妻妾中的第三个,无奈嫁到李家后,身子有病不说,还遭到没有给李家添半儿半女的二太太的挤压,大太太原本也妒忌她的美色,在男人耳边劲吹耳边风,她便遭到冷落,加之那个外表英俊心子却坚硬如铁的男人又常年在外,做着李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直到李丛周最小那个弟弟李丛水生下来,他才蓬头垢面地回到家中来,支吾着说了半天,一家人才明白他在外面搞炸弹。至于搞炸弹做什么,他却道,过你们的日子去吧,说给你们,你们也不懂。过了一段时间,才在某次李家的家族会议之后,一边在后院跟李丛周喝茶,一边将事情讲给了大儿子。
      李大信那时已有发福迹象,便不想再生,常在闲时与李丛周磨嘴皮功夫。这天见父子俩神神秘秘的样子,就跟了过去,躲在后院门后偷听,一听才恍然大悟,便将此事告诉了李丛周的妈。可怜的女人本来就弱不禁风,再这么一惊下,浑身酸软,虚汗直冒,心口疼痛,吃便了天宝镇所有郎中的药,都无济于事。在那炸弹男人再次离家出走之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悄悄地死了,也没有惊动天宝镇的人,直到人已经下葬,天宝镇的人才知道这个几乎在天宝镇和李家绝迹的女人死了。后来,李丛周某次在睡觉时被李大信的手抓住他下面,一捏,痛得他一个激灵猛醒过来,朝他狠狠地瞪了几眼,除了那句让她很得咬牙切齿的“你发鸡爪疯”的话外,便是一句更加硬邦邦的话:“妈的死,跟你有关吧?”李大信没有联想到她将炸弹老汉(她自己这么私下称呼李丛周老爸的)的事告诉了他妈,因此无论如何,都不承认,一个劲地说:“你瞎了么?大奶奶和二妈平时怎么对妈,你又不是没看见。你倒是看见了,可没有我看得明白。爸爸一出去,几年才回来,你也是那德行,跑了马帮,一年也只回来一两回,哪有我天天跟二妈大奶奶混得熟?那可是两个黑心肝的,一个屙不出半个儿女来,一个只生了一个白痴,还不如刚生下来的时候就一巴掌给拍死了算了,免得糟蹋李家的粮食。虽说我们李家是大户人家,可也经受不起耗子和吃白食的折腾吧?”李丛周道:“谁让你说那么多废话?要是在马队上,你该挨我抽了。我——,”话还没说完,李大信也冒火了,道:“你抽,你抽,我是你婆娘,你有种的,你想抽,就抽,抽!你试试看!”没料李大丛周猛地一巴掌抡去,李大信像一窝被连根拔起的窝窝菜一样,落到地板上。李丛周看也看看她一眼,嘴上却道:“看你还发鸡抓疯不?”李大信不是弱女子,只见她恨恨有声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只体型巨大的母老鹰似地伸出爪子凶猛地朝男人扑去,已经闭上眼睛的男人一张脸立即划出了几条血道道。男人气极,脚一踹,女人立即又飞下了床。女人正要做第二次反扑,李丛周说:“你偷听了我和爸的谈话,告诉了妈,妈才死的。”这下李大信蛇一般被抓住了七寸,也就没脾气了,乖乖地回到床上。当李丛周又睡过去的时候,李大信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李丛周明白这个女人,心不野,却心思却极为缜密,不轻易屈服于人,但一旦服软,也毫无二话。某次,两人干完快乐的事情之后,李丛周对女人说:“等会儿我去你几个姐妹那里去看看,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在老大那里过夜。”已经和男人肆意快活过的李大信说:“亏你想得到,去岸标去吧,那是应该的,她们也是你的婆娘嘛,你们男人,天生就有这福分。”李丛周说:“难得你这么想得开。爸和妈当初商量好了不让你们缠脚,想必也是有道理的,尤其是不主张让你过天宝镇其他女人那样的日子,我看,还是大家都会想。你很会想,想得开。”李大信心里美得开了花,等男人起身穿好衣服,出去之后,她就将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子,要不是外面长工起床解手,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她不知要在镜子前要呆多长时间。

(本章完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4 11:11: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9 13:45 编辑

第二卷

      





      李家家业的兴旺发达从何时起,乃至最终成为天宝镇头等大户,李丛周无从知晓,打懂事起,他眼前身后就是一座巨大的院落,将他的生活完全包裹住了。
      李家大院呈矩形,大大小小宽宽窄窄共四十多间屋子,除了主人及其子孙占去二十间房屋之外,余下的房间分别用作长工、家丁、丫鬟、堆放杂物和客人的住房。少爷和小姐们居住的地方,天井中栽种着海棠、玉簪花、玫瑰月季和芭蕉,后来又种上了大量桂花树,农历八月的时候,李家大院子就被一股股月桂的芳香充斥,乃至飘到天宝镇上,镇上居民都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心爽了,有心的人家,也学着在自家院子或屋后栽种桂花树,八月享受桂花香,也就成了一种风尚,让川南文人骚客雅兴大发,赋诗泼墨,也成了风尚。
      到了李丛周这一辈,又将后院扩展,增加了十间屋子,除了堆放盐巴、茶叶、布匹之外,还将最大的五间辟成了马厩,专门用来喂养马匹,那些马匹是从云南买回来的,体格中等,毛多且杂,但健壮无比,足力非凡。这是李丛周采纳了兄弟李丛嘉的意见建造的,说每次跑马帮,马匹必须得更换,才可长期使用,不至于因为马匹的年老生病和死亡而因为数量减少而影响生意。但因为某年冬天,由于全家人的疏忽,小妹相中的一个男子在家吃了年夜饭之后,趁一家人睡得死沉死沉的时候,悄悄溜了出去,将一伙伴土匪引进李家,将后院的马匹、盐巴、茶叶和放置于其他房间中的贵重物什洗劫一空。虽然报了官,却也没有查出是谁干的,直到夏天抓住了几个土匪,严刑拷打中,才招出是百十里之外的一股土匪所为,李丛周一怒之下,一刀结果了那个假女婿,将他脑袋砍下来,挂在天宝镇的西门上,全镇的人都来看,跟看耍猴戏、弄刀棍一样兴致盎然。不过,一个刚刚被堕胎的妇人不顾当家人的反对,挺着尖圆尖圆的大肚子,到了西门,抬头看见那业已呈青黑色的人头,当场便吓得噤了声,嘴巴大张,流出一股涎水,人们朝她喊叫,她没任何反应,从此脑子病变,成了废人,常常一个女鬼一样蹿到西门来来,尽管那死人脑壳早已被取下,扔在后山沟里喂野狗了,但她依旧经常来,来了,就抬头朝西门城墙上那破败的门楼看,看得痴痴的,然后就坐在西洞里,被眼神不济的看门兵丁夹死在西门。由于是废人,肚子里那孩子即便生下来,也是废人,因此在她还没生孩子的时候便死了,在天宝镇人看来,也算是积德之举,了却了诸多麻烦。家中人只是在官府前假惺惺地骂了几句,官府中的人也看出了孕妇家中人肚子里的意思,便对他们说,守门的几个兵丁,也就是一群饭桶,他们一定要受到惩罚,再给孕妇家人十两银子,此事便算过去了。那几个好吃懒做、粗心大意的兵丁私下对孕妇的家人说,他们以后可随意出西门,然后按照上司的吩咐,将死去的妇人用一只木板车,用牛拉了,在镇后的山沟里草草埋了,让她当家的来烧了点纸,放了一小碗刀头肉,一杯白酒,两根香烛,便算是将她送走了,他们也尽了心意,心中便坦然了。只是孕妇娘家人不答应,一是感念她死得惨,还带着肚子里的娃娃,二是觉得婆家人心肠黑,吝啬,便纠集了娘家男丁,一路狂奔杀到天宝镇,将那家人的房子围住了。那家的男丁也毫不示弱,结果双方大打出手,各自伤了家中当家的人,都不把手,最后还是官府和李家出面调解,事情才没继续闹下去。
      出于防范,李家这边,便开始加固李家大院四个方向的院墙,官府虽说要出面过问,但那是李家私事,加之李家向来与官府关系融洽,大量金子银子暗中进了官府中大小头目的口袋里,官府自然也就是作作表面文章,任李家在天宝镇或富顺等地采购砖块、石头和灰浆,加高加宽其围墙。李家虽然不敢公开买枪养家丁,但暗中还是成立了近二十人的武装,李家每一位当家的人,都舍得拨出大量的银子,专门养这些家丁。随着时局越来越乱,李家当家人越发感到危机四伏,对家中武装的投入加大,枪支源源不断地从昆明等地悄悄购买回来,家丁人数也在增加,几乎能与官府兵丁抗衡。尽管天宝镇也是一座被坚固围墙包围着的偌大的城堡,但为预防路过的军队,尤其是溃败军队的骚扰,官府也在加紧城防,欲将李家的持枪人员收编入官府的城防大队,但李家仗势有钱,又谎报了家丁和枪支的数目,暗中又派了人去官府,送了大量的银子、绸缎和茶叶,后来李丛周还学了祖父的招数,送去大量的鸦片给官府。如此一来,官府便不再麻烦李家,维护地方治安所需的一切开支,都向上方要,他们再捞一把,事情就这么完成了,天宝镇的城防等杂事,也基本完成,以公文的形式呈报,还能得到嘉许或晋升。李丛周虽然不敢公开做鸦片生意,做烟土买卖,在当时与自私做枪支买卖一样,是被官府禁止的,一旦抓到,就是脑袋搬家的事情,但李家上下,官府,马帮中与他关系紧密与否的人,都清楚鸦片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是他基本上不吸食,倒是二弟李丛嘉和其他几个兄弟,只要在一年中的各种大型假日、庆祝和祭祀中,会聚集在一起吸食一阵,但从不毫无节制地吸食。两个出嫁的妹子在出嫁前最恼火的就是这个,再她们看来,最没出息的男人,除了靠着婆娘吃软饭之外,就是吸食鸦片,是该挨刀砍脑壳的,也没少在几个哥哥跟前呵斥,从不给他们面子。但吸食鸦片并不是常态,远没达到祖父的境地,在两个妹妹出嫁之后,李家人也就没再放在心上,放在心头的是李家大院的防御问题。
      李家大院除了正房与后门,也就是北门之间只有一座庞大的后院和新建的十几间房子之外,其他三个方向都有面积很大的前院和腰院,与中间比寺庙中的大雄宝殿大几倍的正房,也就是乡镇人家都必须有的堂屋(其功能是召开家庭会议,或摆放香案,案上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时常摆放着祭祀的用品,比如水果,饼子,花卉等物),正房两边是主人和家中长子的卧室,背后是其他男性的住房,在每个方位的腰院靠近正房的屋子,才是家中没有出嫁的女性的住房,不同于其他大户人家将家中小姐的房子建在厢房或更为偏僻的角落,意为出嫁的人,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没必要像家中男子那样住在极为显赫的位置上。这使的几个没有出嫁的女子,包括孙女重孙女,都大闹过,但没有用。当家的也只是将她们的住处加以维修,说是比皇宫中的皇后娘娘住得还好,银两也是毫不吝啬地任其花销,只要她们想得出来的衣饰物及化装用品,只要能在天宝镇买到的,都去买来,后李丛周的马帮到了缅甸等地,贵重玉石和香料,也一一买了回来。
      李丛周对家中女眷们说,祖祖吃鸦片差点吃拜了家,祖父也常年不在家,造成李家产业在一定时期内严重下滑,要不是李家盐号在天宝镇长久不衰,你们不说化妆品,恐怕连饭都没有吃。李家不是不认你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除了住房稍微委屈一点以外,其他的,你们可是堪比皇家公主。家中的嫂子等嫁过来的女人,也常常到她们屋中,说长说短,问寒问暖,说着知心话,其实也就是稳住她们的心。在她们即将出嫁的时候,局势越发紧张,她们才明白,即使再多的房子,也不够家丁们住,李丛周对她们说,嫁妆绝对是世上最多最好的。当她们嫁出去之后,才明白了李家当家人的良苦用心。因此,三个方向各自的前院全部用着了家丁的操练场所,分别请来了两个据说是省下来的军事教官,但最后留下来只有那个年轻,脸皮很白的北方人,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杀气,总给人是前世冤家的教官,因与李家三个丫鬟在后院的屋子里干上了,还让三人都大了肚子,让临时主管李家事宜的李丛嘉极为光火,除了付清了工资,还加了几两银子,将三个丫鬟打发之外,他还找了那教官,希望他收手,要是他看上李家除了李姓女子之外的任何女性,都没问题,但在教家丁操练和打枪环节上,必须和薪水挂钩。那教官连天宝镇的官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李家二少爷,更不放在心上,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李家糟蹋女人。李丛嘉暗中命令几个脑子好使的家丁事先埋伏在几个丫鬟的屋子四周,一旦教官进了屋子,就当场捉拿。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6 11:37: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6 11:40 编辑

      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没有风,但月亮横在空中,天宝镇冷得像掉进了冰窖。几个家丁冻得瑟瑟发抖。好歹到得午夜十分,那教官趁李家人都睡过去了的时候,悄悄摸到了东厢房一个刚雇佣不久的一个拥人房中,一边用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女子死死压在被窝里,一边麻利地解开了衣服,掏出了那个东西,朝女子扑了上去。就在这时,几个家丁动隐蔽的地方嗷嗷大叫着冲了出来,惊动了整个李家大院。这是李丛嘉有意安排的。当教官被几个家丁拉下床的时候,教官已经进入高潮,一丝不挂的身子通红通红的,就跟喝了酒一样。领头的家丁叫余下家丁将教官横放在一条木凳上,手脚捆了,啪啪几个嘴巴之后,便抛出了几个条件:要么立即滚出李家大院,滚出天宝镇,不得让他们看见,否则,看见一次,狠揍一次,要么割了鸡巴喂狗,要么通知官府,将他押解到省上,听凭上方发落。教官见事情无法收场,鸡巴又暴露在几个蒙面、手持利刃、口气强硬的汉子跟前,心想一个男人老婆爹妈银子职务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宝贝,他见过皇宫里的太监,知道太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便赶紧告饶,连声说立即滚出天宝镇,永生永世不再出现在李家大院,如果见到,随便你们朝死里打,即使鸡巴给割了,拿去喂狗,也毫无怨言。家丁头目说,那官府那边,你怎么交代。教官说,我递个辞呈,请求离开,说我家中老母亲病重。
      这时,李家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李丛嘉和另一个教官的声音也从人群嘈杂的声音中传了进来,听起来似乎是有意用那种腔调说话,以引起别人注意似的。
      那教官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声询问李家二少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家六妹那时正与这教官相好,也站在他身后,偷偷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满脸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属于女人的那些矜持的幸福。
      李丛嘉咳嗽了几声,声音很响,原本投射出一股严肃坚硬之气的眼睛,突然闪动着柔和的神采。但他没有看那教官,眼睛看着别处,淡漠地说捉住了一个多次糟蹋良家女子的痞子,正在审问呢。
      那个从北方来的教官立即站了出来,说,把那不要脸的东西交给我,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就跟脖子里长的不是嗓子,而是一根比碗口还粗的金属管道似的,那些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像大风一样刮出来的,将在场的人都给重重地吓了一跳,都说他脖子上要是没长喉结,他说话再使点力气,他嘴巴都得给一下冲破,从天堂到天灵盖都得给打通,以后说话出气,就不用嘴巴了。
      站在那教官背后的李家六妹说,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把他赶走算了,或者绑了交给官府,让官府处理,也省得我们站在这里挨冻。
      教官没想到李家六妹也出来了,还闻到她身上那股芳香,微微吃了一惊,赶忙侧过身子,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李家六妹走过来,站在他和李丛嘉之间。
      教官一直不大看得顺眼身边这个高挑瘦削的李家二少爷。当初刚一照面,他便觉得李丛嘉身子有先天疾病似的,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股阴气。他曾对六妹说,你二哥身子骨看起来太单薄了,瘦成那样子,看着就揪心,莫非有医治不好的病?
      六妹眼一白,说,你什么眼光呀?二哥那可不是瘦,他比大哥三哥,甚至比爸爸还要结实,天宝镇的男人经常打架,还没有人能打过二哥。你要是不信,我叫他来跟你打一架。
      教官禁不住吁了一声,哟,我真还没看出来,想不到天宝镇虽地势偏远,却藏龙卧虎,能人辈出,你们李家更是人才多多,你大哥精明无比,已经让人感觉不好对付了,现在又出了一个打架高人,活该你们李家发达,成为天宝镇头号大户,了不得,了不得呀。
      六妹可不喜欢他这么说,她嘴巴一撇,做出生气的样子,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呢?二哥人不阴,至少没大哥那么阴,大哥的肚子里呀,可是什么都藏得住,嘴巴却很利索,好话一大堆。二哥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经常发呆,爸爸,大哥,还有三哥四哥,都对他很不满意,但二哥肚子里有话了,还是要说出来的,话虽不多,却往往一两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他想出来的办法,可都是一顶一的好办法,完全比得上大哥三哥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四哥。三哥还好,人长得好看,虽说嘴巴有时候有点零碎,但人还是很好的。但大哥和四哥,不好,我最烦躁这两个人。
      六妹这一席话说得教官在一边一个劲地笑,一边安慰,一边说李家不仅家大业大,而且人丁兴旺,一个赛一个的好人材,实在让人惊讶。但他没告诉六妹他极不待见她二哥,他一旦碰上棘手的问题,只要李丛周在,都径直找他解决,从不找李丛嘉。李丛周带着马帮上了茶马古道,他宁愿多花费时间和精力,自行解决发生的事情,都不让李丛嘉帮忙,有时还在家丁和丫鬟跟前说一些风言风语,大抵都是李家大少爷如何如何能干,他就只信任他什么什么的。家丁和丫鬟都不笨,明白教官的话是针对李丛嘉的,便在私下说这二少爷为人不多言多语的,和善仁义,怎么老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长短,真的是想不明白这人的肚子里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李丛嘉可不是怂包软蛋,对教官的心思也略知一二。这当儿,他隐隐察觉到了教官的动作,便冷着眼睛和脸,走到教官的身边,好不客气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这种含威不露的语气和神色,让教官很不舒服,但迫于自己是外人,不便跟他顶撞,才很不情愿地将事情告诉了他,并说,请二少爷定夺。
      事情解决之后,李丛嘉站在矮自己不少的教官面前,对家丁们掷地有声地说道:“这是在李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过是云烟而已。在李家,你们担负着保卫李家的重任,克勤克俭,任劳任怨,不计劳顿,你们辛苦了。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人,不那么让人省心,把自己高看了几篾片,这是要不得的,绝对要不得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身在李家,就必须听李家的,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做违背李家人心愿的事情!”说罢,背着手,一脸傲慢和阴沉地大步走开了。
      在场之人都清楚这一席话是说给教官听的,便纷纷毫不顾忌地拿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眼光朝教官看。教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奈,只好手下拿几个不听话或愚笨的家丁撒气。那时,那个魁梧的教官已经把心思全部放在了一帮丫鬟的身上,对同伴的遭遇和诉苦不加理会。没过多久,这个北方人就看上了李家六妹,对李丛嘉的仇恨,才渐渐淡了下去,但藏在他肚子里的那一疙瘩,始终无法排解。
      这番他要将六妹让到中间来站着说话,却是违背了李家的规矩的。在李家,但凡男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没有出嫁的女人是不能插手的,连那个对李家女人很不舒服的李大信,也觉得这个规矩太荒唐可笑,是拿女人不当人,丢大户人家的脸面。
      但李丛嘉这夜的心思不在北方人身上,而在那个好色之人的身上。他判断出,事情非常顺利。但李大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她拿出自己是李家二儿媳妇的派头,腰身直直地站在人群另一边,不冷不热地跟李丛嘉打了招呼,便说:“屋子里那个男人,是曲教官吧?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不让我知道?要不是有丫鬟告诉了我,我真还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是难得遇到的大事情。我就不明白了,好歹我也是你们李家的儿媳妇,怎么老二如此生疏我?请客吃饭喝酒,不也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只碗多一只酒杯?你是担心我干扰了你,还是瞧不起我,以为我没办法处理这些事情?”
      李丛嘉脸色毫无变化,肚子里也没有任何响动,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看李大信一眼,只是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话:“二嫂辛苦!这么冷的天,把你吵醒了,不应该呀!来人,看好二嫂,如果让二嫂冻着了,受惊了,我决不轻饶!”一个家丁和丫鬟赶紧上来,站在李大信身边,李大信只得按捺住满肚子的怒火和不屑,在逼人的寒意中站着。
      随着门一开,那个新来的丫鬟估摸着李丛嘉在外面,李大信也在场,便猛地一声号哭起来,被冻僵在天上的月亮也惊得抖索起来。
      “把人带上来!”
      魁梧的教官只披着一件长衫,赤着双脚,冻得牙齿咯咯响,身子怂着一团,脸色发暗,嘴唇乌青,走路时两条腿弯曲着,像一个风湿病患者或一只跛脚的鸭子。
      北方人喊道:“曲大哥,你这是咋啦?”
      没等曲教官回答,李丛嘉走上去照他前胸就是一脚,说:“押送官府!”曲教官大叫了一声,但寒冷使他无法       连贯说话,但李丛嘉和李大信都听出了,他是在哀号,在向他们告饶。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6 11:38: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6 11:43 编辑

      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没有风,但月亮横在空中,天宝镇冷得像掉进了冰窖。几个家丁冻得瑟瑟发抖。好歹到得午夜十分,那教官趁李家人都睡过去了的时候,悄悄摸到了东厢房一个刚雇佣不久的一个拥人房中,一边用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女子死死压在被窝里,一边麻利地解开了衣服,掏出了那个东西,朝女子扑了上去。就在这时,几个家丁动隐蔽的地方嗷嗷大叫着冲了出来,惊动了整个李家大院。这是李丛嘉有意安排的。当教官被几个家丁拉下床的时候,教官已经进入高潮,一丝不挂的身子通红通红的,就跟喝了酒一样。领头的家丁叫余下家丁将教官横放在一条木凳上,手脚捆了,啪啪几个嘴巴之后,便抛出了几个条件:要么立即滚出李家大院,滚出天宝镇,不得让他们看见,否则,看见一次,狠揍一次,要么割了鸡巴喂狗,要么通知官府,将他押解到省上,听凭上方发落。教官见事情无法收场,鸡巴又暴露在几个蒙面、手持利刃、口气强硬的汉子跟前,心想一个男人老婆爹妈银子职务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宝贝,他见过皇宫里的太监,知道太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便赶紧告饶,连声说立即滚出天宝镇,永生永世不再出现在李家大院,如果见到,随便你们朝死里打,即使鸡巴给割了,拿去喂狗,也毫无怨言。家丁头目说,那官府那边,你怎么交代。教官说,我递个辞呈,请求离开,说我家中老母亲病重。
      这时,李家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李丛嘉和另一个教官的声音也从人群嘈杂的声音中传了进来,听起来似乎是有意用那种腔调说话,以引起别人注意似的。
      那教官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声询问李家二少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家六妹那时正与这教官相好,也站在他身后,偷偷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满脸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属于女人的那些矜持的幸福。
      李丛嘉咳嗽了几声,声音很响,原本投射出一股严肃坚硬之气的眼睛,突然闪动着柔和的神采。但他没有看那教官,眼睛看着别处,淡漠地说捉住了一个多次糟蹋良家女子的痞子,正在审问呢。
      那个从北方来的教官立即站了出来,说,把那不要脸的东西交给我,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就跟脖子里长的不是嗓子,而是一根比碗口还粗的金属管道似的,那些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像大风一样刮出来的,将在场的人都给重重地吓了一跳,都说他脖子上要是没长喉结,他说话再使点力气,他嘴巴都得给一下冲破,从天堂到天灵盖都得给打通,以后说话出气,就不用嘴巴了。
      站在那教官背后的李家六妹说,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把他赶走算了,或者绑了交给官府,让官府处理,也省得我们站在这里挨冻。
      教官没想到李家六妹也出来了,还闻到她身上那股芳香,微微吃了一惊,赶忙侧过身子,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李家六妹走过来,站在他和李丛嘉之间。
      教官一直不大看得顺眼身边这个高挑瘦削的李家二少爷。当初刚一照面,他便觉得李丛嘉身子有先天疾病似的,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股阴气。他曾对六妹说,你二哥身子骨看起来太单薄了,瘦成那样子,看着就揪心,莫非有医治不好的病?
      六妹眼一白,说,你什么眼光呀?二哥那可不是瘦,他比大哥三哥,甚至比爸爸还要结实,天宝镇的男人经常打架,还没有人能打过二哥。你要是不信,我叫他来跟你打一架。
      教官禁不住吁了一声,哟,我真还没看出来,想不到天宝镇虽地势偏远,却藏龙卧虎,能人辈出,你们李家更是人才多多,你大哥精明无比,已经让人感觉不好对付了,现在又出了一个打架高人,活该你们李家发达,成为天宝镇头号大户,了不得,了不得呀。
      六妹可不喜欢他这么说,她嘴巴一撇,做出生气的样子,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呢?二哥人不阴,至少没大哥那么阴,大哥的肚子里呀,可是什么都藏得住,嘴巴却很利索,好话一大堆。二哥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经常发呆,爸爸,大哥,还有三哥四哥,都对他很不满意,但二哥肚子里有话了,还是要说出来的,话虽不多,却往往一两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他想出来的办法,可都是一顶一的好办法,完全比得上大哥三哥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四哥。三哥还好,人长得好看,虽说嘴巴有时候有点零碎,但人还是很好的。但大哥和四哥,不好,我最烦躁这两个人。
      六妹这一席话说得教官在一边一个劲地笑,一边安慰,一边说李家不仅家大业大,而且人丁兴旺,一个赛一个的好人材,实在让人惊讶。但他没告诉六妹他极不待见她二哥,他一旦碰上棘手的问题,只要李丛周在,都径直找他解决,从不找李丛嘉。李丛周带着马帮上了茶马古道,他宁愿多花费时间和精力,自行解决发生的事情,都不让李丛嘉帮忙,有时还在家丁和丫鬟跟前说一些风言风语,大抵都是李家大少爷如何如何能干,他就只信任他什么什么的。家丁和丫鬟都不笨,明白教官的话是针对李丛嘉的,便在私下说这二少爷为人不多言多语的,和善仁义,怎么老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长短,真的是想不明白这人的肚子里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李丛嘉可不是怂包软蛋,对教官的心思也略知一二。这当儿,他隐隐察觉到了教官的动作,便冷着眼睛和脸,走到教官的身边,好不客气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这种含威不露的语气和神色,让教官很不舒服,但迫于自己是外人,不便跟他顶撞,才很不情愿地将事情告诉了他,并说,请二少爷定夺。
      事情解决之后,李丛嘉站在矮自己不少的教官面前,对家丁们掷地有声地说道:“这是在李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过是云烟而已。在李家,你们担负着保卫李家的重任,克勤克俭,任劳任怨,不计劳顿,你们辛苦了。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人,不那么让人省心,把自己高看了几篾片,这是要不得的,绝对要不得的!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身在李家,就必须听李家的,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做违背李家人心愿的事情!”说罢,背着手,一脸傲慢和阴沉地大步走开了。
      在场之人都清楚这一席话是说给教官听的,便纷纷毫不顾忌地拿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眼光朝教官看。教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奈,只好手下拿几个不听话或愚笨的家丁撒气。那时,那个魁梧的教官已经把心思全部放在了一帮丫鬟的身上,对同伴的遭遇和诉苦不加理会。没过多久,这个北方人就看上了李家六妹,对李丛嘉的仇恨,才渐渐淡了下去,但藏在他肚子里的那一疙瘩,始终无法排解。
      这番他要将六妹让到中间来站着说话,却是违背了李家的规矩的。在李家,但凡男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没有出嫁的女人是不能插手的,连那个对李家女人很不舒服的李大信,也觉得这个规矩太荒唐可笑,是拿女人不当人,丢大户人家的脸面。
      但李丛嘉这夜的心思不在北方人身上,而在那个好色之人的身上。他判断出,事情非常顺利。但李大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她拿出自己是李家二儿媳妇的派头,腰身直直地站在人群另一边,不冷不热地跟李丛嘉打了招呼,便说:“屋子里那个男人,是曲教官吧?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不让我知道?要不是有丫鬟告诉了我,我真还什么都不知道,这可是难得遇到的大事情。我就不明白了,好歹我也是你们李家的儿媳妇,怎么老二如此生疏我?请客吃饭喝酒,不也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只碗多一只酒杯?你是担心我干扰了你,还是瞧不起我,以为我没办法处理这些事情?”
      李丛嘉脸色毫无变化,肚子里也没有任何响动,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看李大信一眼,只是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话:“二嫂辛苦!这么冷的天,把你吵醒了,不应该呀!来人,看好二嫂,如果让二嫂冻着了,受惊了,我决不轻饶!”一个家丁和丫鬟赶紧上来,站在李大信身边,李大信只得按捺住满肚子的怒火和不屑,在逼人的寒意中站着。
      随着门一开,那个新来的丫鬟估摸着李丛嘉在外面,李大信也在场,便猛地一声号哭起来,被冻僵在天上的月亮也惊得抖索起来。
      “把人带上来!”
      魁梧的教官只披着一件长衫,赤着双脚,冻得牙齿咯咯响,身子怂着一团,脸色发暗,嘴唇乌青,走路时两条腿弯曲着,像一个风湿病患者或一只跛脚的鸭子。
      北方人喊道:“曲大哥,你这是咋啦?”
      没等曲教官回答,李丛嘉走上去照他前胸就是一脚,说:“押送官府!”
      曲教官大叫了一声,但寒冷使他无法连贯说话,但李丛嘉和李大信都听出了,他是在哀号,在向他们告饶。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9 13:33: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9 13:35 编辑

      李丛嘉厉声喝道:“李家的规矩,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否则,必诛杀之!你到李家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应该清楚我们李家的规矩!”
      北方人立即叫道:“清楚清楚,我清楚!”
      李丛嘉道:“那你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北方人身子筛糠一样抖起来,不知道是寒冷所致,还是被吓坏了。他不停说:“请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李丛嘉说:“谁坏了李家的规矩,就得死!”
      北方人不再言语了,那个希望他帮着说几句话解救自己的好色之人绝望了,眼睛没有闭上,眼珠却像突然掉进深潭里似的,让人看不真切,他也在瞬间成了瞎子似的。
      正在这时,李家六妹突然朝李丛嘉喊道:“事情也不要做绝了,二哥,放了他吧!”
      李丛嘉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不动声色地站着,好象没听到她喊的话,或者听到了,却没搞明白似的。
      李大信眼里冒着怒火,原因不是这个好色男人屡次糟蹋李家丫鬟,而是她居然没有参与处理此人的权力,她感到被李丛嘉轻视和怠慢的痛苦。她走到距李丛嘉几步远的地方,强行压制一肚子的怒气,道:“老二,该饶人的时候,可不能做绝事,凡事得往开处看,这世上,哪个人都有撞歪门走邪路的时候,有的人虽说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学好,是个专走歪门邪道的人。依我看,看在他是教官,大半年来为李家还是做了不少的事情的面上,你就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你大哥回来,我也好跟他讲明白,让他也有面子。我的意思是,不如给他一点路费,让他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李丛嘉瘦高的身子一动不动,嘴巴闭得死死的,只有鼻子里呼出的白汽不断地冲向寒冷无比的空中。
      丫鬟凄惨的哭声更加响亮,李大信低声对身边的佣人说,装得比死了老娘都还惨,今天晚上,我敢说,这色鬼只摸到她奶子,喝到了几口甜汤,好戏才开场,就被逮了。那佣人点着头,却想笑,却又怕惹得李大信斥他没规矩,只得憋着,憋得两肋生痛,肚子里横着一股气,却总也不能从屁股后面放出来。
      终于,李丛嘉发话了:“给他十两银子,立即赶出天宝镇!”说完,转身离去。
      李大信瞪着李丛嘉清冷的背影,小声嘀咕道,就一只烂窑里烧出来的闷罐罐,逞什么能?要是你大哥回来了,你还这么利索,这么大胆,我就不跟着你们李家姓了。
      那佣人只听清楚了后半句话,以为是真的,便问,二少奶奶,你要姓你原来的姓?
      李大信一晚上的怒气正好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当即便在佣人头上狠狠地拍了几下,骂道,猪耳朵那么大,也听得懂人话,你这尖耳朵,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割了喂猫去!
      佣人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萎缩着身子和脑袋,跟在李大信身后,像李大信的影子突然站起来了似的,怂着身子,粘在她背上,怪模怪样地蹭着。
      那天晚上,姓曲的教官就离开了李家大院,在天宝镇上鬼一样逗留了一阵,找到一个在窑子里和他快活过的婊子,两个人又舒舒服服、爹呀娘呀地叫过一阵,日天日地地骂过之后,他扔给女人一些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女人想必也听说了他的事情,感念他每次来将她压在身下日,给的钱却都比她要的价还多,就怀了属于女人天性中的那点情意,偷偷跟了出来,在男人消失的街口站了很久,流了满脸的泪水。
      事情过去没多久,李丛嘉与三弟李丛科一起,来到李大信屋中,三人商议的结果是,重新聘请一个教官。只是这次聘请的教官年纪必须大一些,不仅有家室,而且人品端正,有真本事,最好是托熟人找熟人,这样,大家都放心。事情落实了,李家东西南三个方位的前院和腰院里便恢复了家丁操练的热闹场景。等到李丛周回来的时候,家丁们基本上都掌握了打枪的本领。李家男女老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丛周回天宝镇,准备歇息一段时间,备足了足够的井盐、茶叶、丝绸、天宝镇土产的干货等物品后,一声吆喝,马队便再行出发。李家挖地道,储存粮食,深藏金银细软,乃至有祸乱时逃生的通道等,都让他放心不下。尽管表面上,家丁数量不少了,他一次次通过在昆明、成都和重庆的关系,主要是跑水陆的商场上的关系,购买了不少的火枪、新式步枪和大批火药子弹,李家老少颐养天年的在养着,读书的在读着,在天宝镇开铺子的也毫不马虎,女人嫁走,男人又娶回来别姓的女人做老婆,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其间又有手脚不干净或肚子不争气的女人被休的情况发生,但李丛周鼻子里总能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耳朵里总是充斥着一声声让他如听到鬼与人对话却又听不清楚却始终不绝的声音,吃饭喝茶的时候,嘴里总是天甜甜的,最后总是苦苦的,苦得神经犯困,疼痛,最后每吞一口口水,肚子里就跟被人在掐一节一节的肠子似的。
      李大信说:“怕是茶马道上的瘴气惹的,去找个郎中看看。”
      李丛周却说:“挖得怎么样了?”
      李大信不满地说:“你说地道?还怎么样,我看就还不行,还得加把劲。这事反正老二在管,你问他去吧。”
李丛周喝了口茶,将盖子轻轻歇放在茶碗上,小心放在桌子上,双手反复揉搓着,说:“问过了。我看,还是挖成地下室的好,宽敞,东西可以多放,还容易通风。只是这事可比不得其他事情,要隐蔽,我们李家人知道就行了,即使如此,也得要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那些帮工,其实也就是短工,是最让人不放心的人。我仔细考虑过了,事情完毕之后,就多拿些银子,让他们远走高飞。”
      李大信在厅堂对面的楠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话茬说:“我看那些短工,看起来怪可怜的,做起事情来,可是一个比一个精,很能讨价还价,有几个手脚跟上个月被我赶走的老二老四的两个小妾一样很不干净,家里的银盘不见了,一些绸缎也不见了,厨房里的腊肉和米经常被偷,下人们都一口咬定是短工干的。没有办法,我只好也将他们打发了。老二说要将他们送官府,或动私刑,将他们手给剁了。我想事情还不至于件件都要动真的,闹得天宝镇都把我们李家当衙门土匪窝了。”
      李丛周点了点头,说:“这事,你做得好。”
      李大信说:“就照你刚才说的办,可以多给他们算点工钱,但必须有个条件,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他们要是不远走高飞,那就必须来硬的,封他们的嘴巴,免得他们把事情说出去了,不然,李家可是不得安宁了,恐怕连土匪也要给招惹来,土匪、棒客的屁眼儿可是黑得发亮,哪是娘老子生的。”
      李丛周沉思片刻,说:“看来这次回来,我得多呆些日子了,这样老在外面跑,也不是办法,虽然也能赚钱,但还是辛苦。另外,马帮也乘机歇息歇息,养养腿脚。家里的事情,大大小小一大堆,我得好好周划周划,要是出了乱子再想办法,可就晚了。”
      李大信脸上浮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意:“这个家是得由你来撑。”
      李丛周看了眼李大信,又端起茶碗,吹了几口气,再舒服地喝了几口,放下后,便说:“我仔细考虑过了,马上解散挖地道的工人,将已经挖好的地道全部填了,另起炉灶,重新挖。事不宜迟,得尽快办,免得夜长梦多!”
      李大信脸上的笑意立即散开去,似乎发出扑哧的声响,眼光像两根棍子一样朝李丛周戳去,但她迅速转过弯来,说:“还是你想得周全。那,家里的女人们都要参加吗?”
      李丛周摆了摆手,说:“免了,女人们就负责好各自的男人的吃喝睡,就行了。家丁的操练立即停止,给两教官按最高标准发薪水,送他们走,要恭敬,话要说得得体,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他们。家丁防务就交给老二,他沉得下去,想得也周到,该出手的时候也敢出手。新来的长工丫鬟,得好好调教调教,这你得多费心。不管怎么说,事情得干好,不得有丝毫的差池。”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9 13:4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9 13:43 编辑

      李大信心脏咚咚地跳着,脑门的血管似乎比往常跳得更加厉害,使得她越发清醒,越发清醒,就越发兴奋。真是好得好,终于可以让李丛嘉这个绊脚石从盐号内外消失了,这一天可是来了。她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道:“那天宝镇,富顺,罗泉,还有荣州自贡宜宾等地方的商号,谁管?”
      李丛周明白眼前这个精明的女人的心思,但他还没有要将李家产业交给她来管理的想法,这个是他的失策,正如他非得跑马帮,到远不可及的云南和缅甸,甚至西藏的高寒地带做生意,长见识,却远没有达到最初的期望一样。
      他说:“天宝镇和富顺这一带,暂时由老三来管,远一点的,由老四来管。你,还是李家的头号大管家,家里的事情多,复杂,你要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不仅要让管家对你言听计从,还要协助我,还有老三老四,将买卖做大,做强,李家产业不仅要在我这一辈更加兴旺发达,而且要顺顺当当地延续下去,永远红红火火。”
李大信那时还不敢公开违抗丈夫的指令,尽管心生不满,却也只好遵照执行,不过,一脚踢开了老二李丛嘉,而且也给她带来了更多收拾他那几个女人的机会,让她颇为满意。李丛周曾经不解地问,老二那几个媳妇,看起来好好的,不是那种招惹是非的女人,怎么就得罪你了?即便你们妇道人家芝麻点的事情都放不开,可她们敢得罪你这个老大的婆娘?给她们十个胆,她们也不敢。李大信说,她们一进李家的门,我就看不顺眼。不久前,李大信人赃俱获地抓到了李丛嘉新纳的小妾偷东西,她二话没说,也没通过与大太太商量,就直接将那女人赶走了。
      对此,李丛嘉某天在院子里不阴不阳地对李大欣说:“我原本不再娶妾,是爸爸妈要求的,现在被你赶走了,要是大哥和爸妈他们在阴间看见了,要追问,你拿话说。”
      “你什么意思?拿什么话说?你把话说清楚!”李大信忘记了自己只是李家媳妇,倒像是出生在这李家大院似的,咄咄逼人地问道。
      李丛嘉说:“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说完,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放了一个响屁,直冲李大信而来,气得她直跺脚。
      李大信将此事说给了丈夫,丈夫头也没抬地说:“老二从小就爱打屁,你是少见多怪了。现在大家很少在一起玩了,不然,他放屁的机会可多的是。”
      李大信说:“现在不是一家人还在一起吃饭么?他怎么不放?”
      李丛周不耐烦地说:“吃饭是吃饭,他即使满肚子气泡,也得给我忍着。放屁,可不是高雅的事情。”
      李大信说:“一说起你兄弟,你就拿脸色给我看,是他,还是我一辈子陪你睡觉?”
      李丛周揶揄道:“还说我,你看你,倒是一说起李家人来,就黑上脸了,我能和老二穿一条裤子?倒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就不能像你们女人斗女人一样,一天到黑就只能唧唧喳喳,能成什么事?”
      李大信说:“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就给你记上了。”
      李丛周说:“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挖地下室和保护好李家产业,这是头等大事,至于其他的事情,先给我扔到一边去。”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两人开门走出去,李丛周的大儿子李大世与李丛嘉的二女儿李世英因争打一只转得非常久的陀螺而互不相让,最后大打出手。李世英在李家女孩子中最大胆,性子最为刚烈,像一个小子,李丛嘉即便如何生气,发怒,教训她的时候,都得压低声音,好言好语,才不至于招致她的反抗。她是李丛嘉的二太太所生,二太太为人好强,口舌伶俐,却也奈何不了这个女儿。好在李世英吃软不吃硬,一双耳朵还是听得进话。有时她在天宝镇见到不顺眼的人,乃至为不平之人事打抱不平,惹出大大小小的事端来,只要她使冷静下来,或家中人一斥责,或官府来人一询问,她都能配合,将事情妥善解决。问题就出在一旦她气得不行了,按照李丛嘉说的,气得封喉的时候,恐怕老天爷下凡来处理,也无济于事。
      这天便是这个势头,李大世挣抢的那支陀螺原本是三爸李丛科三儿子李贤达的,却是世英抽的第一鞭,因为手法好,在几支比试的陀螺中,旋转的时间最长,引得大家一阵阵惊呼。李大世是一群孩子中的老大,当即便眼馋了,便要李世英让他来。李世英一直厌恶李大世,更恨他那个经常和她妈吵架的李大信,偏不让。两人都发火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最后,李世英两眼圆瞪,冲上去照;李大世的脖子就是一鞭子。李大世痛得大叫,你敢打我,找死呀你!也一鞭子抽了过去。李贤达的姐李艾是一群孩子中最喜欢打抱不平,嫉恶如仇,当下就冲上去,指着李大世的鼻子说,你是老大,还抢别人的陀,还伸手打人,你要脸不要脸?李大世也火了,我脸要要,人也要,陀螺也要。李世英见陀螺快停下来了,就不再顾及李大世,一鞭子抽去,陀螺立即加速旋转起来。李大世急了,冲上去一把将世英拉开,蛮横地吼道,你走开!李世英气得对着大世的屁股又是一鞭,李大世转过头来,朝李世英大叫,你反了你,你再抽试试!抽呀,你抽呀!李世英抡起鞭子,朝陀螺抽去,李大世凭空一鞭子挡了。李世英又一抽,李大世照旧一鞭子挡了。
      李艾见状,比李世英还生气,双手在空中像胡乱抓东西的的抓着,大喊,姐妹们,大世欺负我们女娃娃,我们可不答应,大家上呀!快上呀!几个小女孩立即呼啦啦地扑向李大世,喊叫着要夺李大世的鞭子。
      李大世朝几个在一边大笑的男孩道,你们上来呀,快,把她们赶走。
      老大发话,几个青屁股小子猴子下山掰包谷似的冲上去,与女孩子们纠缠在一起,嬉笑和怒喝杂在一起,外人不知道这群小东西是在游戏呢,还是在打架。
      正在这时,李丛周和李大信打开门,站在小孩子面前。
      李丛周脸色铁青,莽声喝道:“李大世!”
      李大信也着了慌,快速走上去,一把拉过李大世,又一把将李世英推开,后者倒退几步,站立不稳,摔了下去。
      李艾怒气冲冲地冲李大信大喊:“还大人呢,怎么打人哪?”要过去拉李世英,不料李世英从地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照李大世的脸就是狠狠的两巴掌,在李家的人听来,那耳光的声响,就跟用扇子在篾席铺的床上猛拍一样。李大世满脸通红,嘴唇因为气恼和难堪变得灰白,但他碍于李丛周在场,没有发作,只是强掩着怒气,后退了几步。
      但李大信却冒火了,她走到李世英跟前,指着她鼻子道:“嫌我没打你是不是?我不敢打你?你再打大世一下试试!”
      李世英抡起巴掌又要打,但李大信一下将李大世拉在了身后,道:“就你这么不长心子的笨女娃娃,你真还打?”
      李艾跑到李丛周面前说:“大世抢人家女孩子的东西,还动手打人,真不要脸。是他先动手的,他先动手的,他先动手的!”李艾一口气说道,仿佛李丛周要是不主持公道,她那口气就要朝他喷去。
      李大世从李大信背冲出来,梗着脖子偏着脑袋冲李艾喊:“关你什么事情?管得宽,我是老大,我想要谁的陀螺,就要谁的,谁都得乖乖给我,谁要是不给我,我就打谁!”
      见丈夫面色阴冷,李大信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便给了李大世一巴掌,道:“就你逞能,到处招惹人,该打!”
      李大世被打,猝不及防,眼里汪着泪水,抬头看了看李大信,好象那巴掌不是她打的,而是身后的李丛周打的似的,还回头看了李丛周一眼,但泪水糊住了眼睛,李丛周在他眼里就是模糊的一团。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2 13:0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13 15:55 编辑

      李大世生性好强,倔强,在没有成为令天宝镇人人人夸赞的显赫人物之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除了李大信,即便李丛周将他捆起来,用篾片狠很地抽过,他也不惧怕,甚至还得意地对李大信和家丁说,他爸爸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动武,现在他打得过我,等我打得过他的时候,我再收拾他。家丁们便在背后说他是三国时的魏延,脑壳后面长了反骨的,瞧他后脑勺,就跟突出的山崖嘴似的。当李丛周打他,大声问他听不听话时,他圆睁着眼睛,怒视着李丛周,李丛周更加冒火,继续在他屁股上抽。当然,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每抽一下,李大世就嚎叫几声,大半个天宝镇都能听到,后来,他竟然不喊不叫了,牙齿咬得死紧,腮帮鼓突,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这倒让李丛周惊异了,蓦地明白过来,这小子将来怕是要惹乱子的。李大信听男人这么一说,却不高兴了,叱责他一个当爸爸的,却不会说话,倒是觉得这小子将来必定有出息。
      某次,李丛周将李大世带到镇上盐号里去,让他先接触一下买卖如何做的,为日后继承家业打下基础。一个路过天宝镇,自城来自峨眉山的僧人,一看到李大世,就走过来,叫住了李丛周,先是好好夸奖了李丛周天庭饱满,眉宇之间发亮,是个做大生意赚大钱,干大事情的人。然后目不转睛地审视着李大世,沉吟半晌,然后向李家父子施了一礼,说:“你儿子继承了你的衣钵,聪慧异常,当好生施教,将来定能改大事,成天宝镇一个了得的人物。”李丛周最关心的是儿子能不能继承全部家业,至于其他的什么大事,他倒不那么关心,还想再问,那和尚却飘然而去。
      李大信毕竟是村妇,听了回家后的李大世说起此事,对于老和尚的话不完全明白,便问李丛周:“那光头和尚可是稀奇呢,怪得很,像神,像仙,更像鬼。他说我们大世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这大事是什么事?”
      李大世在一边笑道:“妈你可是说什么话,和尚不是光头,难道他光头?”他指着李丛周,李丛周阴着眼色扫了他几眼,却不说话。
      李大信道:“我是你妈,还你好你来教?”
      李丛周说:“峨眉山不仅有和尚,还有尼姑。”
      李大信怕儿子不明白,便道:“尼姑,就是女和尚!”见儿子泛白眼,以为他还没搞懂,便加大了音量,“女和尚,就是尼姑!”
      李大世道:“尼姑脑壳也是光包?”所谓“光包”,在天宝镇一般指脑袋上没有头发或头发稀少的人。
      李大信说:“尽说废话,留着头发,能出家吗?”
      李大世突然也对老和尚的话来了兴趣,便问李丛周:“大事是什么事?”
      李丛周摆出家长的架子,故意慢条斯理地,带着官府中人的那种腔调说:“今天,我带你去的地方,就是干大事的地方,以后你能干得跟我差不多了,那就是大事了。”
      李大信越听越不舒服,便道:“钱没赚多少,倒是把官府那一套给学到了,你倒真还把自己当成官了,只怕你们李家的祖坟没冒青烟。”
      李丛周没恼火,但冷冷地说:“妇道人家,就是话多!”
      但李大世却对别人话多不多不感兴趣,他就知道这个庞大的大院中人多,房子多,院子多,树多,粮食多,最显眼的是是弟兄妹妹多,多得他都叫不过来,即使叫过来了,要是一段日子不见,他就忘了,再一见,又叫不出名来,好生尴尬。至于人生大事,也就那么懵懂着,一旦没被管教,他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李家大院和天宝镇的街巷里飞奔,在天宝镇南门外的黄桷树下和清澈迷人的伊水没有成为年老的李大信经常“占据”的地盘时,倒是李大世与天宝镇各路小孩子的乐园。
      这番又惹事了,而且打的还是李丛嘉的二女子李世英,原本还算清静的李家大院立即便热闹起来,虽然这热闹实际上也极为压抑,就跟蒸笼里的蒸汽一样。李世英性子烈,不轻易服输,一般的男娃娃大多拿她没办法,再加上又聪明又与她脾气极为相似的老三李丛科的二女子李艾在一边推波助澜,打斗一时间还没有结束的迹象。这两个在家中排行都是老二,性格也颇为相近,胆子大,嗓门也大,也在她们各自进入不同的人生境地之前,在李家大院里算是能出得头,有点名气的小孩子,天宝镇上的男娃娃将她俩叫做李家两假小子。更令李丛周挠头的是,老二李丛嘉和他几房妻室,向来与李大信不合,虽然他们一家远没有李大信要强,霸道,死要面子,但也从来没表示过屈服。李丛周好生无奈,只好做了屋檐上的冬瓜,两边滚。
      “罚站两个时辰!”李丛周指着院子一角:“去!”
      李大世噘着嘴巴,含着胸脯,双手耷拉着,朝院子一角落走去。那里有一株海棠,地上扑满了青苔,发着绿。
      “我没叫你,就不准动,也不许吃饭!”李丛周在去西厢房看他那个天宝镇有名的药罐子大太太之前,威严地逼视着儿子,然后再扫视了一下在场的小孩子,尽管李世英和李艾不怕这个被她们叫做大爷的男人,但一旦这双威严的眼睛开始用锐利的光芒扫过她们的眼睛时,她们心里还是有些承受不住,互相不停地瞅着。
      “都回去,都回去,要吃晚饭啦!”李大信对小孩子们喊道,双手想天宝镇的妇人赶鸡鸭猪鹅时,从下往上搂东西似地,然后突然一挥,再落下去,又是搂着往上挥,小孩子们立即叫嚷着从院子里跑开了,有几个跑得飞快,浑然如豹子,李大信担心其摔倒,厉声让他们慢点,倒是那几个孩子的妈不避嫌弃,被生活所累的苦水无出倾诉,眼见儿女们毫不领会她们的辛劳,便愈加恼火,见了飞跑的孩子,便大声呵斥:“跑那么快干什么!奔丧啊!”
      当然,这等粗话烂话在李家大院很少听到,除了时下还在念书的老七李丛水在几年后娶回的那个在镇上长大的,自以为自己不是乡下人的婆娘,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横竖她都瞧着不顺眼,时常猛声猛嗓地叱骂那些肆意叫喊,飞一样跑过的小孩子。
      李丛周将目光从儿子身上转到李大信身上,说,我也是做给老二他们看的,等会儿就叫他去吃饭,洗澡,背书。
      李大信说,大姐那边,人手不够的话,就从我这边叫两个丫鬟过去。
      李丛周说,这个你不必费心了,地下室的事情,当是现在李家的头等大事。天下不安生,生意不好做,得把家底保护好,免得兵荒马乱的时候,一家人搞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窜老动,那可就糟糕了。你先不要声张,我明天就将下面的弟弟妹妹召集起来,开着家庭大会,将这事说了。之前,也就三天之内,你得让修地道的工人离开,什么也不要说,工钱给双份,让但不能在天宝镇和附近呆,自贡宜宾那边还行,坐船到乐山眉山更好,最好是到云南缅甸去,我们不欠他们,他们也不至于说什么。
      李大信说,我吃了饭就去通知他们,从今天晚上开始回填地道。幸好地道没打多长,填起来不费事。
李丛周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对也刚走了几步,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男人的李大信说,不,你马上就去,越快越好,但要冷静,做出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我回来了,说外面都是太平盛世,天下安生,早没了强盗土匪的灾患,没必要再挖地道。你见机行事。
      说完,就走开了。但刚走出院子,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了一声:“大信!”正好老三丛科的大太太过院子去二太太去拿针线,见了李丛周,笑着打了招呼,李丛周也说“老三家的吃了吗”等话。李大信听到李丛周的叫喊,心想,这东西,都还是小伙子,却黏糊上了,想问题一节脱一节的,这是怎么了?折身回来,看见丛科的大太太,指着她的背影对李丛周说:“可是一个豪强女人,跟老三家的三太太水火不相容,一个人还不嫌累,还将二太太一起来来,对付三太太。前几天听说要拉我家三妹和老四家的去,不把二太太整倒,誓不为人。什么东西嘛!”
      李丛周说:“你们女人家的事,越少越好。对了,你先不要将我的意思让下面的弟弟妹妹们知道,免得节外生枝,人多嘴杂,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就传了个十万八千里。”
      李大信由老三丛科家的大太太想到了老二丛嘉,嘴上道:“你去吧,我知道了。”李丛周一走,李大信望着李丛科大太太走过院门,心想,“就一个Ⅹ婆娘,还妖冶得很,也不屙泡尿来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真个一个妖精婆,呸!”又想起自己最不待见是老二李丛嘉,然后因为他才看顺眼他几个婆娘的,心里未免感到好笑,“她们是婆娘,婆娘跟婆娘斗,我却是先烦了男人,是婆娘和男人斗,再和她的婆娘鬼扯,打斗,说出去恐怕会招人耻笑的。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李丛嘉那死人样子,我恨不能一泡口水淹死他!”
      刚一转身,李大信就看见李丛周三太太的女儿李胜男在一边站着。李胜男年方十岁,比李大世小三岁。李大信曾对李丛周说:“你还没看出来吧?三太太的胜男最像我,你瞧她人那么小,可家里孩子们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知道,还管,管得有条有理,能干,人也机灵得很。我们大世,谁都不怕,可就听胜男的。”
李丛周说:“你跟三太太关系如何?”
      李大信看了李丛周一眼,意思是,我就晓得你会问这个问题,嘴上道:“不好,也不坏,没事干的时候,碰上了也能说上几句闲话。我们女人家嘛,话是多了点,但也不是你们男人眼里的那中尖着嘴巴,一天到黑都只知道说长道短的人。三太太为人嘛,通情达理,不招人惹人,也没有人黑着心肝伤害她。”说着,走到桌子边,端起那杯没喝完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她就爱在自己的男人跟前,做出这种看起来有家教有档次的举动,说是大户人家的女人,不这么做,见不得人。她继续说道,“没想到她倒是会生,生出来的女儿倒是很像我。我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好多人都这么说。”只是随着两个女人年纪的增长,互相便看不惯了,当然,首先厌烦起对方来的是李大信,乃至到了仇恨的地步。此乃后话。
      李丛周说:“既然胜男跟你脾气合得来,你三妹子也不招你烦,不如收胜男做你干女儿,免得你还成天嚷嚷着再生一个。这一家子,人生多了,人生多了,这人一多,就闹喳喳的,确实让人烦躁,依我看,一个人生一个两个都一样,只要不是傻子,将来不做强盗土匪,能继承我们李家产业,人多人少,区别不大,区别不大嘛,况且人多了,将来抢班夺权,分家产,都是麻烦,说不好还要打斗。你别看皇上威风,多了不得的样子,可他们也不聪明,生了那么多皇子,到了继承王位的时候,那可是在抢啊。当今皇上呢,看样子蹦达不了几天了,你知道他生了多少?”
      李大信脸一沉,道:“到外面可不比在家里,口风要紧,刚才的话可不是随便能说的,要砍脑壳的。他是皇帝,谁管得了他日几个婆娘,生几堆?你知道?”
      李丛周笑道:“皇帝可是古今天下头号荒淫之人!”
      李大信怕生意外,赶忙转移话题,试探着说:“胜男可是你的亲骨肉,你可得多提携提携,虽说是个女儿身,但可是可以好好养的人呢。我没看走眼,将来怕是要管家的,要是你放心我这个妇道人家,真正管起家来,需要一个好帮手,而这个帮手又是咱家的亲骨肉,可真是万无一失了。”
      李丛周极为反感李大信向他索要统管李家的大权,当即就阴下脸色,说:“天宝镇盐号的买卖,你参与了,挖地下室,你也在管,李家几乎都在你手心里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你考虑得周到的呢?”
      李大信本想说“下面的弟弟妹妹的嫁娶等事宜,也应该由我来管,大姐姐就要咽气了”的话,却没有说出来,赶忙将灯吹熄了,说:“我哪里不满足呢,我满足得很。睡吧。”
      虽然大太太有病在身,但李家弟弟妹妹的日常生活安排以及嫁娶等事情,在李丛周父母年老及谢世之后,都由她操办,而且操办得极为妥帖,李家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也念及身体不好,常要她多呆在家中,不是她非得出面不可的事情,就不要出来了,说到底,这人生一辈子,可是只有身子骨才是真的。但李大信来了之后,情况便有写些许的改变。她为了彻底战胜老二丛嘉和他几房太太,以及下面弟弟妹妹及其男人婆娘,她必须掌管李家的一切。但李丛周不糊涂,李大信自己也承认,李家人都不糊涂,即使那个吸食鸦片的祖父,也不糊涂。那谁糊涂呢?
      “哟,是胜男呀?天擦黑了,还在忙什么哪?”李大信换上一副笑脸,问一本正经地要从她身边过去的李胜男。
      李胜男先是向李大胜问了好,然后说:“还有事情要做,都忙得要打转转了。二奶奶也还没歇着?”
      李大信喜欢这种问候和说话的腔调,乃至那些表情和动作,甚至孩子的衣服和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她都极为喜欢。这使她想起了年少时候的自己,心里不止一次地嘀咕道,天下哪里找得跟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可偏偏就在天宝镇碰到了,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呢?
      望着李胜男背影,李大信想,以后我操持李家的帮手,就是这小女子了。

(本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4 15:33: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14 15:35 编辑

第三卷









      在给长工发放工钱的时候,有个年过半百的,脊背微有佝偻,但精神尚佳,两眼清亮的男子神秘地对李大信说,当年太平天国的人打进南京城之后,可是不得了,威风哪,都急跳急跳地享受荣华富贵去了,还打人抢劫,都干出什么好事来了。可话又说回来了,甭管你什么北宋那阵儿的王小波李顺的人,还是什么天平军,总还得过日子的,对不对?疯打疯闹后就没劲了,听说是盐巴没得吃了,为啥没盐巴吃?为啥百姓也没盐巴吃?不是都这么传的吗?原来,被打得丢盔卸甲的官府兵又杀将回来,和洪秀全他们干上了,那阵仗可真是不小!结果,洪秀全在龙椅子没坐多久,就完蛋了。二奶奶你想想,手上有枪又炮,不是很拽吗?可为啥被官府一困,就败了呢?嗨,这天下吃吃喝喝,只有盐巴才是要命的东西,只是到头来,也不知道是朝廷没盐巴吃了,还是洪秀全他们没盐巴吃了,反正,都打得很不过瘾。他们这么一闹,把那破地方上的盐巴生意给搅黄了,嗨,咱们这地方上的盐巴可就吃得开了,外面的人的眼睛都盯上了。
      李大信麻利地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她还是做出在听半百男人说话的样子。那男人便得了指令似的继续说道,于是乎,官府一声令下,盐巴就运出去了,说是解救那些没盐巴吃的百姓,呸,我才不信,自古以来有几个官心疼过百姓?那些狗东西不贪污不抽重税,就是他们祖上积德了。你李家的爷爷可是当年天宝镇第一个报名参加运盐队伍的,他力气大,心也大,了不得!回来讲了好多外面的事情,都是没听过的,可算是开了大眼界了。
      李大信冷冷地说,他死了,死很多年了。
      那男子显出并不吃惊的样子,神经质般点了点头,对后面的长工、家丁和丫鬟说,大家等等,就一会儿,我跟二少奶奶说几句话,就几句话,你们不要催,不要催嘛。回头又对李大信说,我刚来到你们家当帮工的时候,就知道你李家爷爷死了,他可是大我二三十岁呢。他那长相,也了不得!那可是长得敦敦笃笃,肩膀又宽又厚,手比他身子还长得多,一脚能踢死一只老虎。听说有次他媳妇儿,也不知道你们应该叫是第几奶奶,反正是他媳妇儿,当面顶撞了他,他一把将她抓起来,就扔到院子里,腿全都摔断了,吃了几十副草药,都没好,过年那天还不她上桌子吃饭,她想不完,也想绝了,就拿一把剪刀扎进了心窝。
      李大信乜了这男人一眼,一下也惊诧他年轻时可也是一个人材的,有模有样,那眼睛可真有讨女人喜欢的,尤其是侧脸,看起来更是俊朗无比,心下便想,可惜了一表人材,要是生在大户人家,再不济,也是一个官场中人,有好女人追的。看男人看得顺眼,她口气缓和了一些,道,他打我奶奶,你是听说的,那他打死老虎,可是你亲眼见到的?
      后面的工人不仅没生气,倒还兴致勃勃地听两人侃着,听了李大信这话,都笑了起来,一个年轻长工说,是他没屁眼儿劲,还是你屁眼儿劲太大了,没打死老虎,倒鼓着腮帮子替别人吹起牛来了?
李大信看了看那年轻长工,道,就你会磕牙齿,天下的话都被你说完了!我看哪,我那个相貌堂堂的爷爷没打死老虎,倒是收拾过你吧?
      那中年男子和一群下人,张开嘴巴大笑起来。
      这时,李丛周带着众兄弟查看了家丁的训练和库房的管理之后,转到了后院,听到账房传来了笑声,而账房先生则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下巴高高地抬着,伸得很长的嘴巴吁吁着,让人觉得拉得极为爽快。
      李丛周立马便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账房先生,怎么出来解手,怎么不关门?对了,除了其余两个管事的年轻人,还有什么人在账房里?哪来的这么多人?我怎么不知道?他们都在干什么?
      账房先生见是主人,便迅速将裤子系好,紧走几步,走到李丛周跟前,毕恭毕敬地说,二奶奶今天辛苦,亲自来给下人们发放工钱,正和一个下人说话呢。
      老三李丛科想过去看看,说,二嫂怎么插足账房的事情了?过去看看,大哥,过去看看,看看她在做什么。
      老二李丛嘉对此心知肚明,却什么也不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叠着抱在肚子前,其实他肚子没发福,那搬抱着,还不如是楼着,以便使自己感到舒服和不漏任何心事出来。只见他脑袋微昂着,斜着朝天上看,眼皮不住地眨着。
      老四李丛举也感到奇怪,将三个兄长好生看了几眼,说,对呀,即使要插手账房事情,也该是大嫂,而不该是二嫂,况且下面各房都还没发话,怎么就抡上她了?我那几个婆娘我倒是能收拾,保管她们的嘴巴不乱说,可二哥三哥那几个嫂子,也是来李家多年了,要是她们闹起来了,可不好办。
      李丛嘉没吱声,李丛科对李丛举道,老四你乱说什么?我那几个婆娘,也不至于没家教,我还是能唬住她们的,要是她们敢到处乱说,我可抽她们嘴巴,绝不手软。
      李丛周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说,不必去看了,不就是给下人们发工资吗?都是李家的人嘛,管一管,也没什么不对,况且你们大嫂身体一直不行,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连补品都吃成了一座山,那是那身子骨,唉,看样子是真不行了,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以前可以吃一大碗,而今吃一口就吐了,连胆都快吐出来了。郎中每次来给她把脉,都拿她没辙,就只好让你们二嫂代替她去看着,农忙嘛,乡下的人欠的账要还,买的东西要有,更主要的是,云南贵州那边的生意要紧,一旦到了进货和出货紧张的时候,账房先生需要帮手。前段时间,他忙不过来,给我说了几回了,要二少奶奶搭把手。我也没腾出时间考察和雇佣一个新的账房先生,也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兄弟三个。
      说完,他看着账房先生,意思是,是不是这回事?
      账房先生是个精明男人,自然明白怎么回答,当即就说,是的是的,大少爷——,瞧我这臭嘴,该打!我说错了,是你大老爷年前确实因为这事情找过我,这是瞧得起我!我也觉得李家产业越来越大,特别是盐巴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进货出货量一天天看涨,人手就不不够了,我这边管理账务也觉得棘手,那两个下手脑壳不够用,不是管账的货色,管家又是个细腻之人,李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管,管得紧,忙不过来,就跟大老爷也说过是不是再加一个帐房先生,这样互相监督,互相帮衬,对李家只有好处没任何坏处。但大老爷常年在跑马帮,贩盐的量更多,这事却没有解决,这次大老爷回来,尤其是李家的安危防范问题,是头等大事,家丁多是年轻人,心却复杂,长工多是成了家的人,按理说好管,可人心隔一张肚皮,还是复杂,是忙得不可开交,管家可真是管到家了,不能不说是累着了。我没有法子,只好叫上了二少奶奶;二少奶奶人虽说是妇道人家,可人极为聪明,做事不马虎,心思缜密,给下人们发放工钱,可是做得滴水不漏,比我强多了。你们过去看看她做的账,可是让人不得不佩服,真乃女中豪杰,天宝镇难得的人材。
      李丛科问,地道刚开始挖,才二指长二支深,长工也没干多久,怎么就发工钱了?
      账房先生眨巴着眼睛看到老三丛科,用右手不停地在两边嘴角处抹着,支支吾吾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肚子里说,都那么盯着我,我又不是你们李家主人,能说什么呢?便看着李丛周,拿眼光向他求救,大少爷你可是开腔呀。
      李丛周干咳了几下,用手捏着下巴,对账房先生说,这个先不说啦,你先回去吧,下人数量确实是在增加,但再,也不是成千上万,发点工钱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就当二奶奶闲得发慌,来向你学习做账房的本事。

(未完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4 15: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4-12-14 15:40 编辑

      等账房先生一走,李丛周笑着对满脸疑惑的两个弟弟说,先放下这等小事,我们再好生巡查巡查,看看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万万不可马虎,草率不得。看样子你们还在挂念今天这事情,好吧,过一段时间我会告诉你们的,你们也不必再过多过问了,眼前还是李家大院的安全为大事,轻重主次你们可是那些得准的。天宝镇不是太平地方,每过十年八年的就有一次风雨,而且是狂风暴雨,都是冲着像我们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来的,不可大意,要学会未雨绸缪,先把事情做好了,即便天塌下来,才不会殃及李家,即使殃及李家,也可以将灾患减少到最大限度。就不必麻烦老五老六她们了,老七人还小,读书是第一要事,也不必参与了。不过,按照习俗,托求媒婆先找一房媳妇,有人管着,我看也行,只怕他不愿意。其他人等,都得参加,不得找理由推托。
李丛嘉说,既然大哥的意思是让老七多读点书,那就让他各自好好读去,要是真能读出来,我们李家可是出了个真正的读书人,日后能混着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可是比做买卖强上好多。因此我认为就先不要考虑找女人了,他这个年龄多读书多吃苦,对他一辈子都是有好处的。
      李丛周感到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但他忍住了,干瘪瘪地说,老二说得有道理,有眼光,对,趁现在年轻多读点书,确实没有坏处,你们兄弟两个,可得多向二哥学学,要想到自己是长着脑壳的,要看得到事情,看传,看透,还要说得有道道。说完,将长衫下摆一撩,刚好有一阵风来,将长衫撩起来,李丛周一时觉得自己不仅是李家老大,而且还有一股仙气,便有些飘飘然起来。
      当年李丛周随还他那个还没到广州等地干所谓的大事业的父亲到荣州罗泉成都等地时,就常常看到诸多读书人和民间艺人,一个个皆披一袭青色长衫,不用旁人多说,只消一眼看去,那些清癯之人眉目鬓发之间,出落得犹如天人,尤其是一些白发满头,下巴处一绺灰白胡须,二目清亮若山泉,端正地坐于茶馆最阴暗的角落,正襟危坐,活脱脱地流露出一股仙气。后来又去了青羊宫,看到了很多穿着青衣拿着拂尘的道人,才明白市井中所见之人的仙气是跟眼前晃来晃去的诸多半人半神的人联系在一起的,便听得人说起青城山,说起道教,说起一个张道陵的人,被吹成真的仙人一般,也就知道了一座叫鹤鸣山的仙山,张道陵就是在那里创建了道教的,多少年月过去了,道教的仙风仙气仙味便冲出了四川,到了外面,无数道观就建成了,便有了更多身着青衣,手执拂尘的道人,让人看不到真正的仙家,却能从他们身上捉摸到半人半仙的神采,这日想夜梦的仙家情景,也就浸染到了自己,一抬脚也飘了起来一般,成为一个至少有仙味的。只是一觉醒悟,看到世间诸多怪相,远不是那股在青烟中若隐若现的仙境,未免心生怅惘。
      毫无疑问,那时涉世未深的李丛周被所见的“蜀人重仙”之文化给吸引住了,从青羊宫出来之后,就开始幻想自己是仙人,身上各种气味都是仙人之味,步履轻快时恨不能驾着灰尘飞到天上去,因为成都阴天多,雨多,难得见到彩云,日子久了,让这个毛头小子时常生出诸多烦恼,自己终究没有成为真正的仙人。父亲在察觉了儿子的心思后,不软不硬地将他呵斥了一顿,说脑壳即使被牛踩了,也不至于想到当神仙的,神仙不吃饭,不屙屎,你也不吃饭不屙屎看看?要是你真的不花老子的钱,不吃饭不屙屎,我就成全了你。这么一来,他才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吃的是香的屙的是臭的凡人,便收敛了那心思。尽管如此,父亲也并不多带他到各地游玩,说怕他性子野,学坏了,坏了李家买卖。
      李丛周父亲曾经对李丛周那个心灵手巧,纺得一手好棉布,能炒一桌子好菜的妈说,老大的将来是李家的当家人,别看他一天到黑神撮撮的,接人待物没个样子,可他心大着呢。见他妈一脸平静祥和,以为她不信,便继续说道,我们老大的这种样子叫什么?叫“螺蛳有肉在心头,在肚皮里头”。
      他妈脸色红润了,当然同意男人的说法,她将衣服前摆用两手指拈着,拉抻,展得平平的,然后放在腿上,说,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不知道他有几斤几两,肚子里有几节下水?几兄弟就数他心里放得了事情,小事迷糊,大事不糊涂。只是你们男人再能干,也得有几个帮衬,他媳妇嘛,可得好好再找一个,多几个都没关系,要挑准,眼睛不要看到歪边去了。你瞧刚过门的那媳妇,可是丢人显眼的,过门没几个月,还没给我们李家缸里添点水,自己倒成了药罐子,让外人笑话我们李家是开窑厂,卖陶瓷罐罐的。
      男人道,你就在我面前说点笑话,我笑了,放个屁就完了,可别在老大跟前说,老大究竟如何对待他婆娘,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们就装着没看见算了,心操多了,自己烦,他们更烦,你们这些做妈的,可得管好嘴巴,想开点。
      李丛周妈不屑地说,要你教哇?
      李恩民说,我哪敢!
      女人恨恨地说,哪有你不敢的?这李家,还有你不敢干的事情?你要是死在外头,倒也算了,可你厚着脸皮回来,什么事情也没干似的,你让外人看我们李家的笑话呢。
      李恩民说,是看我的笑话,是看我的笑话。
      女人说,不是看你的笑话,难道看我的笑话?要你教哇?
      李丛周父亲在儿子娶了那个药罐子之前,隔三岔五也起出去闲逛,但并不走远,却已流露出要在外面干一番事情的迹象,后来到底被李家人察觉,但他坚决不理会日间长大的儿子的请求,勒令他一边在私塾继续念书,一边跟着他妈及李家其他人全心做买卖,而他自己,在李丛周在迎娶李大信之前的某天清晨,突然不辞而别,连自己婆娘都没打招呼,守门的家丁睡眼惺忪地给他开了门,还以为他是出早到茶馆里喝早茶,听从荣州来的川剧班子唱川剧,还低声下气地说:“老爷慢走,天冷,老爷多喝点热茶,暖身子。”他说:“你小子嘴巴甜,我没白养你。”大步而去。
      几年后,这个叫李恩民的回来时,他老婆已经因为他的出走而气出了病,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越发严重,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一年中有大半年下不了床,一阵接一阵的唉声叹气连脾气最温和的李丛嘉都听不下去了,眉头皱得几乎成了永远都无法消失的褶皱了。
      李恩民倒是一个厚道人,体贴女人,答应不走了,但呆了两个月,还是走了,女人哭得没了声气,李丛周的大媳妇体谅婆婆,清楚患病的苦处,空了就来陪她说话,给她抹背,说尽了好听的话劝她,但女人仍然恨那个远走的男人,一难过,就哭个不停,最后几乎就没有眼泪了,眼眶似乎也就空了,成了另只洞,看得大儿媳妇一阵阵惊惶。
      李丛周也发现他妈不行了,让她吃遍了天宝镇所有郎中的药,都无济于事,即便在宜宾成都等地求来的方子,抓的草药,也没有治好这个可怜女人的病,只好拖着。
      当李恩民有事再次回到天宝镇的时候,他老婆已经瘦得像一根草,见了他,苍白的脸色顿时活泛起来,却不想和他多说话,毫无血色的灰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李恩民好言宽慰了一阵,也说了对不起女人的话,女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几个儿媳妇赶紧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殷勤地在哭得软如泥的老女人身边唧唧喳喳地走来走去。李恩民肚子里冷笑道,要是老子不在的时候,你们这么孝顺,才算是人呢。
      卧室里,李丛周第一次看到了里恩民带回来的两东西,一把手枪,一颗拳头大的炸弹和一盒子子弹。李丛周年轻,也被这些东西给迷住了,当他将这些东西拿给他妈看的时候,他妈吓得倒抽了过去,两眼翻白。李丛周赶紧叫人请来郎中,一家人胆战心惊地熬了一晚上,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李恩民见自己的宝贝被儿子拿去给在他看来已经是一个“活死人”的女人看,勃然大怒,便将李丛周拉到院子里,伸手就是几耳光,勒令他跪下,厉声说,老子在外面做什么事情,你别问,你若再问,老子打断你的腿,打掉你所有的牙齿。
      李丛周嘴巴里叽里咕噜地说什么,李恩民却没听明白,更加生气,便甩手又给了儿子几记重重的耳光,喝道,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的东西给你妈看,她能看得那些东西吗?你长的是脑壳,还是核桃?她是要死的人,能看这些东西吗?你看了不是也吓得屙稀屎吗?老子看走眼了,看错了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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