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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绿海碧波里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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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3 18: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爱在绿海碧波里常青
李芳洲

    紫菱发来微信问:“你回来了吗?说话呀?”
    “回来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给你逮住了!”我说。
    “哦!那明天陪我去给庄老师烧最后一个七的纸吧……”
    我先是一惊,接着慌忙答应了。于是,脑海里下意识的想起老人古韵悠悠的琴声、爽朗的笑声,还有一手牵着年轻的妻子、一手拉着儿子,鹤发童颜、身体倍儿棒的画面。没病没灾,不吃一颗药,就无疾而终了,不是命运恶搞吧?我想……
    接着,她发来一组组记录亡夫去世和学生们、朋友们吊唁情景的图片。
    其中有一张图片加文字:“49天前下午5点45分,庄老师对我说:‘我想小睡一会儿。’挥手示意我和儿子不要打扰,便躺在桂树下的竹椅上,抬头望望伞盖般的大树,自语道:‘今年桂花一定比去年好……’
    “六点钟,儿子去叫他吃饭,他已没了呼吸……”
    朋友流了许多泪——老夫少妻,相亲相爱二十年,忽然丈夫就撒手人寰。回想起他俩爱的纯粹似金、春风拂面、柔滑安宁,每月靠朋友4000多元的工资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奢侈名牌与这个家庭基本无缘。
    庄老师教学生全属义务,因此,他们儿子补习、授课,也由志愿者们完成……
    这里,善与善携手,好与好相拥,自助、助人、天助结合得天衣无缝。
    我心猿意马地和朋友隔空对话。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把竹躺椅咋就空了呢?去年庄老师不是还手把手教我们采摘桂花、一层层铺糖做桂酱、用桂花和面、做糕饼的吗?难道这一切定格了?凝固了?还是消失无影了呢?
    今年金桂未香君已去,深邃、凝重、浑厚的琴声还在远远地飘来。我的朋友紫菱,没了亲密爱人,往后的岁月……
    我不敢想下去,只有一首老歌——大约是刘半农唱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从幽深的时光隧道不期而至地飘来……


    夜阑人静,关掉手机,熄了灯,希望能为自己营造一个好一点的睡眠环境,安上过滤网,使心智别被打扰。
    不想,小睡不久,遥远的古琴声,忽而小溪涓涓,继而大江东去,最后在野渡旁戛然而止。
    我急忙开灯坐起,用三观搜寻,其实什么都没有……
    复又躺下,半梦半醒。无数关于紫菱的小舢板,呼啦啦居然拼成了一艘大船,航行在无边的心海里。舢板的链条轻轻地晃动,摇出一个个鲜活的影像……
    紫菱属成都女性,身材匀称,不高不矮,皮肤白皙,娇小玲珑。圆圆的脸,鼻梁瘦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配一对小酒窝,灵秀、温雅。笑起来甜甜的,声音悦耳。她穿着不前卫,不落伍,诗书气十足。在她身上洋溢着平和润泽的力量,不怒自威,使所有的强势为之退却。
    有两件事情使我记忆犹新。一次是初三,我被同学诬陷作弊,向来刚正不阿的我和老师同学闹到几乎玩命。紫菱知道了,把当时不愿站出来正义执言的人通通说服、找来作证,将一场台风化作和风、丝丝小雨。
    第二件事是高二。两个男生同时追我,遭到其他女生们的妒忌。她们在学校拦着,羞辱我、打我,我也毫不示弱的地跟她们扭打。当紫菱知道了,带领学生干部假装是无意间撞上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同时还暗暗叫人报告了校领导,让同学们知道了胡闹的后果……
    超姊妹的信任使我后来知道,她五岁就死了父亲,母亲很有姿色,嫁给高干。可那个家庭不容她,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因此饱读诗书,并受到智勇双全的熏陶。

    大学以后,我们各在一座城市。她学得是图书馆专业,我则调配到人类学。暑假寒假依旧见面,然而各自忙恋爱、忙实习、忙旅游……我比她好动,不太安分,因此聚少离多。
    当我从南方工作两年回来,见她比从前漂亮,但却有些憔悴、消瘦,我感叹,女大十八变,我的闺蜜一下子跃升天鹅群了。长谈一夜,知道她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失恋:男生家境好,出国发展,爱上了一位豪门洋妞,五年的爱情便败给了冷酷的现实。
    她当时几乎顶不住这样的打击,别人让她读了席慕容的一些诗、张晓峰的散文,读了一些简单、质朴却掷地有声的现代作家谈人生的一些文章,她这才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地出了情感独木桥,吞咽下伤怀寂寥,划着独木舟绕开爱恨的险滩,重返繁花似锦的烟火人间。
    七年后的一天,她跟同事们一同游瓦屋山,深夜独自在观中秉烛夜游。月光如水,清冷地辉耀着翠竹苍松、待眠的花儿……紫菱独自领略着庭户无声的意境,一无挂碍地享受着夜空与观内的安宁。
    忽的一阵古琴声悠悠飘来,撞击着的她的心门。这琴声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来自天际,又依稀咫尺,认真找去,却难分经纬。那袅袅,仿佛比远处更远,离近处更近,曲调超脱凡尘,又像是诉说凡尘……
    啊!弹者是谁呢?她循声找去,怕迷路,走了一阵便回到原地,听了许久,许久……
    直到音律结束,她才回到住处。见大家都睡了,唯有她抱着一腔柔情、好奇、愉悦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憧憬,把想象植入潜意识,午夜梦回地让琴声萦绕,期待有一天与有缘的琴师疲惫相依在这所最好的自然公园,弹者、听者能子期伯牙相遇。

    瓦屋山海拔较高、山深林密,流水奇石、道骨仙风的庵观比比皆是。大家玩了三天,每晚皆住在此观。
夜夜紫菱都静听到琴声,即使山里下雨,她也伫立伞下。真所谓耳闻之为悦,目透过光影,恍惚看到正襟危坐,一双弄琴的老手,一个抚琴的人。
    第四天一早,大伙预备下山。她不无遗憾地想:也许缘浅,这次见不到抚琴人了。
    滑竿队伍来了,同事们纷纷挑壮实的汉子抬自己,只有一对青头无须的少年没人选。紫菱看他俩那样小,问:“你们多大了?咋不读书呢?你们抬得动人吗?”
    二人声音稚嫩,抢着说:“放心吧姐姐,我俩是表兄弟,我们已经抬过一年多了,力气有的是!”
    “你们还小吧?”紫菱又问,“咋不读书呢?”
    那大一点的说:“我十七了,他快十六。书嘛?读了一年多初中。他爹死娘嫁人,我嘛……爹病娘跑了,我们就跟着乡亲们来挣这个钱。他妈带走了妹妹,我还得养爹和弟弟……”
    紫菱不忍坐上去让他俩抬,更不忍看着兄弟俩期待失望的眼神。略一犹豫,就把买的几本书、十来斤山果、竹笋放上去,扬扬手说:“走吧,我不坐,和你们一道体验一下用脚丈量山路的感觉!”
    两兄弟闪动着漂亮欢快的大眼睛,小跑着追上前面的队伍。紫菱想:“多俊的孩子啊!过些年也就弯腰驼背了……”
    两兄弟问:“姐姐,你们那都是又宽又平的柏油路吗?”
    紫菱点点头,又温和地看着他们,问:“你们到山外去过吗?”
    “下过山,到附近的乡镇走过亲戚。” 小一点的说。
    就在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崖石的夹缝间,三人都停了下来。只见一个小道童拿着一卷琴弦晃晃悠悠地过来。
大一点的问:“喂!你这是啥玩意儿?”
    道童道:“给我师父买的琴弦。”
    紫菱上前一看,问:“这是古琴弦吧?”
    两兄弟也放下滑竿,用手摸了摸。
    “这么粗!我只见过二胡弦!”小表弟说。
    “你们师父在哪弹古琴?”表哥问。
    “在道观啊!”
    紫菱问:“是太清宫吗?”
    小道童“嗯”了一声。
    “你们师父叫什么?”紫菱又问。
    “清虚上人。”道童说。
    “他教弟子弹琴吗?”紫菱问。
    “不教,好像我没见过。不过他学问可好着呢!”道童说完,朝紫菱看两眼,大步走了。

    紫菱安顿好两兄弟,快步追上道童,一路聊些闲话。
    道童告诉她:“我们师父很特别,每周他和另外两个师叔还去村小上语文课。我们师父还很爱周济穷人,教他们用草药治病……”
    回到道观,道童把弦放入静室,跟紫菱一同到了大殿。香客不少,只见一位须发斑白的道人正跟游客们讲些道法什么的。
    道童上前行礼,说:“师父,琴弦放到静室里了。”
    师父合掌笑笑,紫菱趁势上前行礼,说:“道长古琴弹得好生了得。”
    “你、你咋知道的?”道人惊讶地问。
    “我这几夜住在你们太清宫,常在深夜聆听。”
    “哦!我说这琴弦咋就莫名断了,原来是有佳人窃听,哈哈!”说笑间眼光炯炯地看了看紫菱,问道:“施主好像心事很重?”
    “是啊!但得道长一解!”话音未落,他就被一帮弟子和俗家裹挟而去。
    紫菱未作逗留,迅速返回两兄弟处。他俩已吃好喝好,紫菱又给他们加了些钱,三人快活地赶路。
    山路曲折陡峭,流水潺潺,蝉鸣鸟叫,泉水叮咚,却只闻其声,不知它们隐身何处。阔叶林、针叶林随海拔起伏,长满阴坡、阳坡,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枝上做操,猴子在枝丛间捉迷藏。云忽在山腰、忽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光线随云雾变幻,紫雾、绿雾、黄雾、白雾与光影相映成趣。她想:要是有一双莫奈的眼睛该多好啊!只觉到处都是绝美的风景画,耳目心脑都被俘虏了,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二十多年前的图书馆是忙碌的,借阅量很大。
    紫菱因为从小喜欢读书,甚至在爷爷的教导下读了许多线装书,包括《茶经》、《古代乐器》等书都有所涉猎,以至在俗世的喧嚣慌乱、不知东方之既白的当下有一份这个年龄罕有的定力。照着自己的活法与同事、朋友、亲人保持着刺猬般的距离,但对苦心养大她的爷爷奶奶充满了感恩。他们既是她的亲人,也是她的良师益友。凡是史书、哲学有弄不懂的问题,爷爷会请来老朋友们为她讲解,用知识夯实了她的精神基石。
    五年前,爷爷奶奶身体出问题。他俩膝下没有儿女,赡养照料的任务全被紫菱一肩挑。无论从传统或现代的观点,紫菱都履职到位。五年内,她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下班后全程陪伴二老,用周到贴心诠释了现代孝道,直到两年前二老相继去世。
    隔房亲戚以为她势单力薄、孤立无助,还想来争夺财产,想通过律师篡改遗嘱……这些经历使她对亲情伤透了心。不为财产,只为伸张正义、战胜邪恶。尽管官司不复杂,但也耗损了她不少的精力,同时也展示了她刚毅的一面。

    紫菱回到单位,总有些神情恍惚。尤其是夜深人静,心里、梦里总飘渺着悠悠的琴声。午夜梦回,会猛然地惊醒坐起。室内除青灯黄卷、熟悉的摆设,什么都没有。有几次,她从钻入帘缝的月影里好像看见有一把古琴搁桌案,旁边立着一位面目模糊的老人。
    她想:这也许就是交响乐里的假再现呢,还是三生三世的缘呢?
    于是,紫菱决定向领导要求休年假,亲往瓦屋山拜师学艺,丰富人生。
    二十三年前的仲秋,紫菱望着挂满坚果、开满野花、黄绿混杂的枝叶,走在云遮雾绕的山间,听着风儿为季节讴歌。她隐没在众多的施主群,等候着命运从断崖后反弹的解惑。
    天快黑了,所有善男信女求官、求财、求贵、求子、求平安、求升学的,都依依不舍地散去。青须道长周旋了一天,道童奉上新茶,他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目光如电。合掌瞅瞅紫菱,示意道童给紫菱也倒一杯茶,再拿上一碟水果,和蔼地问:“姑娘,我要是没有记错,你半个月以前来过,想要学琴的,是不是?”
    “道长真乃好记性!尽管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看来我们应该师徒有缘吧!”紫菱边说边用湿纸巾擦了手,纤手破星辰,把剥好的供果先奉与道长。道长略微犹豫,便大方地接过来吃了。
    “你一天到晚为人排忧解惑,这些人未必都是好人,如此付出,值么?”紫菱问。
    “既然选择了摆渡,有人想过河,好歹也要为人家摇桨,对吧?不能看着别人掉水里。”道长手捻胡须说。
    “那我也是泅渡者,我已在险滩险峡间挣扎许久,你为啥不肯渡我?人家鲁滨逊漂流记困在荒岛,还有一个星期五,可我什么都没有……”说罢,桃花粉泪湿了纸巾、衣襟。
    道长说:“我一看便知施主小小年纪已有曾经沧海,伤痛无数。但只要你能穿过心里第一保护层,听从内心直觉的信念,压下贪嗔痴,埋葬往日的仇怨,生活会静水流深,满期缤纷的。”说完拂尘一掸,起身就走。
    老人箭步如飞,紫菱高跟鞋一路小跑,追到他静室,还是晚了一步。紫菱又是敲窗,又是敲门,道童只好开门让她进屋,道长威严地说:“施主,你到底要我为你做什么?”
    “收我为徒,教我弹琴。”紫菱直视道长的眼睛,坦荡、执着地说。
    “我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伦中,管不了俗家的事。再说,我观里观外,加上国家一些外事接待,真个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教你这位女弟子?施主不会有意为难我吧?”说着满脸写着无奈和慈祥。
    紫菱往前两步,跪在道长脚边,道:“道长不肯收我,我今儿就暮鼓晨钟地跪这儿,不起来,你是只接待有权有钱的人,不屑我这样的穷白领……”说着,心里翻起往日的心酸,无法自控地又哭了。
    道长一声声长叹,无可奈何地吩咐小道童:“快给施主安排住处,一切待明日定夺。”
    说罢用手指门,又看看跪在面前的年轻姑娘,口中念道:“善哉,善哉,你一路辛苦也不容易,快歇息去吧!”
    紫菱说:“师父请正式受徒儿一拜。我已来过四次,今天才与你说上话,请务必答应我!”起身又扣了两个头,才一步三回头地随道童出了门,回到观内简陋的住所,简单地梳洗,忐忑不安地睡下。
    她仰面躺着,望着屋顶,想着远去和近来的心事。已经而立之年,已用大脑、身体感悟了亲情、友情、和爱情。它们就像太阳和风雨,因为自己晒过、吹过、淋过,赤日的炙烤,刮你上天、摔你于地,在雨地站立不稳。来不及尖叫,hold不住眼下,也不知未来在哪儿的惊惶更是别人不能体验的。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学好古琴,再畅游书海,有知己二三,加上音乐……美哉!人生就无甚遗憾了。


    今夜无月,冷风刮着树叶,似乎还有雨声。
    她熄了灯,黑暗很快送来梦神。在棉被里,脑中时时浮出老道慈祥而有力量的目光。夜半琴声诉说这古老苍凉,历史翻腾、现实起跳跨越时空的诸多故事。紫菱宛如襁褓中的婴儿,睡在音乐的摇篮,摇晃得无法醒来。
    第二天,她向主持交了十二天的膳食费,向功德箱捐了1000元。白天,她也学着居士们帮忙接待游客,清扫院里的落叶。等道长有空,她才在道童的引领下,进入道长的静室,哭诉着给道长讲述了自己的前半生。说完、哭完,便讲出了学好古琴,用它陪伴自己一生的理由和愿望。
    道长大约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悲喜不形于色,面露为难地说:“姑娘尘缘未了,贫道也不收弟子,尤其是女性。唉,看你这般虔诚,我也金石为开,就算特例吧!我且教你些指法,古琴学来很难,教了基本手法,就请你自己勤学苦练。俗话道:‘药医有缘人’,交友艺术、商业谈判都讲个投缘,不是吗?”
    缘分、勤奋、加天分,十二天下来,紫菱指法基本娴熟,甚至还能弹名曲《流水》,师父对这个清雅聪慧的弟子也十分满意。
    假期结束,紫菱回图书馆上班,同事、朋友都觉得她好似脱胎换骨——先前的巾帼风骨又罩上一层仙气,灵动隽永,凌波仙子一般。大家以为她是得了什么方术,易容了,五官才变得这般明媚鲜艳,楚楚可人。
    紫菱长发披肩,不施脂粉,只用些观内老道姑酿制的花蜜润肤就有了这等效果。我猜想,更重要的应该是道长不但手把手教琴,还以身传道,为之解惑,使其开悟、修身养性,去粗、去燥,怡然纯真才有的效果吧!
    两年来,只要周末或节假日,她都风雨无阻,一定上山求教、服务。寒来暑往,师徒间也有了一定感情,在教与学的过程,忘年交的友谊也随时光荏苒茁壮,苍翠蓊郁。
    紫菱琴艺出色,常在文化系统表演、参赛、获奖,老师也很欣慰。可不知什么缘故,紫菱忽然三周没到观内学琴、读书、帮忙了。
    道长想:“年轻人无论多低调,上级总会安排出差等别的任务。”尽管自己已是槛外之人,但这阵子不知何故,功力失效,屏声凝气,五心朝上,却还是入不了定,琴也莫名地弹不下去。失落、隐忧由微澜转为波浪。
    为了证实自己的心灵感应,他拿出铜龟占卜,知道了紫菱有大病灾,生命危在旦夕。一个出家人,该挺身出手相救,还是墨守金科玉律、坐视不管?倘他管了,授人以柄,弄出绯闻、流言怎么办?不是一个有来头的某某,正梦寐以求的想要他这个位子吗?又一想,只要有操守、德行,僧道之人背女子过河不动邪心,自己应该是如此的人吧?
    凝神静思,他又回想起紫菱为修缮道观,动员朋友们出钱出力,使经堂等危房焕然一新所做的努力,还有她给来访的外宾翻译的情景……
    他坐不住了。人言可畏需避免,安排好观里的事情,找了个到市里汇报工作的借口,他下山后换上俗家的服装,乘车去蓉城图书馆问个明白。到了办公室,他递上古琴协会会长的名片,略一欠身,轻声说:“馆长在吗?请找一下我那个学生紫菱。”
    只见一个老者起身还礼,用手扶了扶厚厚的镜片,用力打量了眼前的来人,恭敬道:“哦,会长,请坐!你就是紫菱的老师啊,久仰久仰!”
    秘书倒了一杯茶,沉吟一会儿,馆长才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这次单位检查,查出紫菱患上了急性白血病,不知能不能找到配对的骨髓,现正对她做保守治疗,同志们都给她凑了一些钱。唉,不知这苦命的丫头能不能闯过这一关,多好的姑娘啊!”馆长一脸的真诚、惋惜、和无奈……
    道长听了,强打精神问明了医院的地址。告辞,出了办公室。


    道长走出不远,就有些支持不住。在看书人们的椅子上坐了一刻钟,一个管理员模样的人走过来问:“老师傅,你不舒服?”
    她拿出手绢,替道长擦了鬓角的汗,又端来一杯糖水,请他喝了,道长这才从失态中慢慢缓过劲来。他努力调动内功,稳住心神,谢过管理员,从容地走出图书馆。
    到了病房,看到花季的紫菱已经奄奄一息地被一片白色包围。几周不见,竟消瘦、憔悴得惨不忍睹。他到主治医生处详细了解了紫菱的病情,看了病历,请医生详细地解释病程的发展及对病情的预测,以及眼前用药的效果。得出的结论是:只有找到配对的骨髓,或足够多的钱,是唯一的良策。
    他听了,心潮起伏。在一阵阵涛吼、巨浪拍打海岸之后慢慢镇定下来,一个信念磐石胸中——不能让这个清纯的好人死!
    他坐在病床前,温和地看着昏迷中的紫菱,心中盘算着用什么方法可以救她。自己这年龄的老骨髓可否配对?如若自己不行,能否高价买到?医生说,骨髓可以再生,捐者毫无生命危险,只是国人心眼小、素质低、观念落后,不肯这样做……那么钱多行不行?我一个出家人上哪去弄钱呢?他努力压下情感潮水,不让回忆的漩涡耽搁找出方法救人的时间,极力想从内心的资产中盘点出可以变现的人和物。
    趁紫菱未醒,他便请医生为他验血,看自己的骨髓捐给紫菱合不合适。为了达到目的,他向医生撒了谎,把自己的年龄说小了十岁。一个在道教里荡涤心灵多年的他,在心中默念:“我不为私心,以求宽恕,更默祷奇迹出现……”

十一
    道长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看望紫菱的同事陆续散去,才镇定地坐在紫菱身边。平和、无私给予的力量是无穷的,极度痛苦中的紫菱睁眼看到道长的那一刻,仿佛重返阳世。意外、惊喜之际,委屈、幸福、失望百感交集,写满了脸上,孩子似的扑到道长怀抱,愁苦的情绪如雪崩一般哭了个落花流水。
    道长擦去她的泪水,扶她睡好,问:“你现在所用药物治疗感觉怎样?”
    “前些天一直不好,随时鼻血不止、高烧不退、浑身疼痛……看到你,一下子这些症状就好多了!”紫菱柔声说,“我以为这辈子已经见不到你了,想不到你会费劲心思、曲曲折折、不畏人言、辗转单位、医院找到我。”边说边哭。
    不等紫菱说完,道长说:“我在表格里填的是你叔叔,我知道你没有父母亲人,我就是你的亲人。君子坦荡荡,我没有可畏惧的。别哭,我会想尽办法救你!让我们正视疾病,直面病魔,并打退它。你得配合我,用强大的心念、正能量的气场,筑起必胜、一定康复痊愈的堤坝,许下宏愿:‘日后把毕生献给纯粹、实在的公益慈善’。人生难免遇上泥石流,一切会过去的,别的事情就让我去化缘。”
    道长闪动春光般的眼睛,略一停顿,又说:“师徒一场也是缘分,我掐指算过,你会有贵人相助的。要活着,许多人还需要你,你不能死,让我们一起翻过这道大坎,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有师父为你做主……”
    紫菱满脸春光地说:“我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记住,当你疼痛难熬,我不在你近旁的时候,你要默念:‘管它人间的砖块、天上的玉石,拍来、砸来,我一定要将其踩在脚下,那赢得一定是我!’眼前的痛苦权且当做田径运动员的跨栏。另外,脑中时常回想弹过的曲子,相信师父正在设法,并和你一道战斗。”

十二
    几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两人的骨髓不配对。道长失望至极,却没有正面告诉紫菱,暗想:“难道眼睁睁看这花季女子,就要凋零化泥了么?”
    他问医生:“还有别的办法么?”
    医生说:“有个骨髓能配对的人愿意救场,‘捐’出九克骨髓,若一次不成功,过些时候,他还愿意再次‘捐’。但他要求给他一百五十万,加上医院手术费,至少要两百万左右……”
    道长听后,毫不犹豫地告诉医生:“请把此人此事落实到位,钱马上凑齐交来。但愿手术能一次成功,救活我的侄女!”说完,对医生又是抱拳又是作揖。
    道长告别医生,又去病房看望了紫菱,告诉她:“在这场生死赛跑中,我们一定要赢!细节你不必问……”
    听到好消息,紫菱感动得两眼放光,在迈向生的门槛时,腿越抬越高,对师父充满了崇敬、信任、感激与依赖。是啊,他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生命的缪斯!有师父关爱,便无往不胜、无坚不摧,断无拿不下、降不住的怪力乱神!
    道长从记忆库里搜索出可用的资源:他把收藏了多年的古扇和别人送他的唐卡卖给两位老板,又向几位老板说明要拯救一名远房亲戚的情形。那些老板中有两位很慷慨,因为他们都曾经在危难时受过道长的点拨或资助,因此,再难,也愿拿出些钱来。于是,终算筹足了钱款。
    另外,为了万全之策,道长还在交钱以后在深夜设坛做法,以求手术成功。只见他披着长发,仗剑在手,一面降妖,一面点起七星灯,跪拜六个时辰。待到七星灯越来越亮,他才吐纳出一口口浊气,晕倒在坛边。
    真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举头三尺有神灵”,“广种良知,必收福德”,骨髓移植成功。
    三个月的治疗,紫菱痊愈了。同事和馆里的人们都为她衷心祝福,唯有她那些堂表兄妹很失望——又一次失去了分到她财产的机会。
    紫菱向神灵许下宏愿:“终身坚持为国际、国内的文化生态朝良性方向流动,努力到生命停止”。具体到每周做一次义工,每年的奖金和节日的福利全捐给需要者,留心为贫困地区的孩子搜集衣物、书籍、文具。同时,每月还去医院对临终老人送上关怀和慰安……她拥抱自然,热爱所有的生物,不计得失。在她眼里,落花、黄叶都是婉约。

十三
    时光飞逝,她心中那一份对道长的报答和深爱、渴望,越来越强烈。那天是道长七十一岁的生日,紫菱借故不舒服,要师父到城里来看她。道长担心她会旧病复发,便急急地赶来了。
    二人坐地,摆上满桌素席。道长正惊异她没病,欲待开口问个明白,但见紫菱身着淡紫色的旗袍,抱起古琴,弹起了《凤求凰》。弹毕,为老师斟酒,布菜……一杯杯“将进酒,杯莫停”,老师莫名却微醉。
    紫菱说明了给老师祝寿,又把那首《离歌》歌词改为情歌,自弹自唱:“一壶浊酒与君欢,今宵拥君眠。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唯有一佳人,永伴你身边……”
    她唱了两遍,见老师似懂非懂,就一头扑进他怀中,搂着他的脖子,娇羞地哭道:“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还俗娶了我,我愿以身相许,是我此生的心愿。若得不到你,我宁返回黄泉!……”
    道长愣神了半天,以为是喝醉了,在做动凡心的梦,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紫菱。
    紫菱坐在他怀里,把从小到大没爹没娘,被亲戚坑害,以及曾经的初恋重新讲述了一遍。脸挨着老人,依偎在他怀里,抽噎个不停。
    道长慢慢地惊出一身冷汗,酒醒大半,闻着女子身上的发香、体香,长叹道:“别别别,我可是坐怀不乱之人。当然草木尚且有情,何况我乎?可是,你要知道,第一,我已出家多年,不可近女色。第二,我做你爷爷都够了,哪能害你?糟蹋女儿的青春是有罪的!再说,世人将何种眼光、何种语言杀伤你我,你想过么?我既没有钱,又没地位,这把年龄还俗,岂不遭人耻笑、唾骂?你冷静点,为你我三思,不要感情冲动。我们就这样做忘年交的朋友,不也挺好么?你你……你你你哪股筋没对?!”
    道长说完,把她抱到沙发上,起身就走。这时,紫菱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拽住他的衣袖,那泪像千万点寒秋的雨珠,料峭刮掉的梨瓣,小河淌水般无止休。
    紫菱说:“我并非还你的救命之恩,你说这些我早已想过千百遍。我自第一次随小道童见到你,就若云似雾,相信我俩定有一场不寻常的缘。不,应该说,我见到你的前三夜,听到你的琴声,情种便随风、随音律播下,由此悄然萌芽,而今已长成大树。”

十四
    道长听完紫菱的哭诉,一边轻轻地推开她,一边为难地说:“好姑娘,算我求你了!我何尝不是有九弯十八拐的苦痛经历,才走这一步的,求你成全我,继续远离红尘,了却余生吧!”
    紫菱说:“不行,谁叫你邂逅了我,又救活了我?要是你不救我,让我在重病中死了,不也是宝黛一段缘么?我不用问,也知道你是被迫出家的。你枉自读了万卷书,各类名著,面对当下罕见的真爱,却一味地逃避。你敢说你不是违心的么?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不爱我,没有起过爱我的心?”
    道长打断道:“紫菱,好姑娘,放过我吧!你条件优越,找个糟老头子,别人会笑掉牙的……”
    紫菱抢白道:“我比你勇敢,敢直接对你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世界除你,我谁都不嫁!”
    “要是我坚决不答应呢?”道长愠怒道。
    “那我就辞职,剪了头发,到你那出家,天天缠着你!”紫菱两眼清澈,目光流转,又坚决,又温柔,又娇嗔,又凄楚,不依不饶地凝视着老师。说着,拉起他的手,吻了吻:“别这样,让我们直面现实,穿过历史的虫洞,用现代理念、知识的涂料将腐朽刷新。不辜负好女子的深爱,乃是真善!”
    道长面对紫菱目光坚硬、黄昏霞彩的脸颊、灼热如夏日太阳的深情,自己也秋水荡漾、波涌流动、满心是情,又看着紫菱手上的剪刀,瘫软地坐下来。
    那一夜,紫菱把自己全部献给了心仪的爱人。让那个整身童男的他在晚年享受到年轻漂亮女子的疼爱,弥补了人生的残缺,治愈了他不敢、不能、不可触碰的硬伤。
    紫菱陪他办理了离观还俗的仪式,和他正式牵手,领证、结婚。穿着婚纱,同道长拍了许多照片,勇敢地向世界宣告,她爱他,他也爱她。在同事和朋友们的见证下唱起了:“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一定要爱到地老天荒……”言行一致,去挑战世俗的择偶观。

十五
    婚后的日子清风明月、平静恬淡。七十一岁的道长恢复了俗名——艾老庄,他让大家称他庄翁。
    紫菱从小受奶奶的传统教育,女红、烹调、洒扫屏除,一一在行。她不但为庄翁裁剪得体的服饰,还为自己设计衣服、裙子,尤其擅长照橱窗里的样式制作。
    紫菱的爷爷在世时是省政协委员,待遇、家境不错。她家住着四百多平米的院子,后来因建设需要拆迁,经过多方人物交涉、谈判,给了他们一栋花园别墅做赔偿。
    庄翁在紫菱上班后,买菜、做饭、洗衣,还在院内种了时令瓜果蔬菜。为了使古琴不失传,他公益性一周为孩子们上两次课,。休息时二人一起散步,到楼顶观新月。天好时,便躺到楼顶,看千姿百态的行云。
    庄翁给紫菱讲天文,讲天象。紫菱却对他说:“瞧,那些云一刻不停的急行军,一会儿像牛马,有的像狼狗,那一小块像波斯猫。快瞧,这阵子像穿着金边裙子的跳舞女郎!哈哈哈……”紫菱笑着,把头枕在庄翁的臂膀,俯耳低语道:“亲爱的,我怀孕了,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说罢,搂着她问:“你可想过,有了孩子,你会更累。我又不挣钱,又这么老,要是,要是我突然……”
    紫菱用拳头堵住他的嘴,生气地说:“不许乌鸦嘴!我既然敢选定你,就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更不是靠别人的评价做人处事的人。只要你健康长寿,爱我和孩子,两人一条心,我们经营的生活光彩会迷倒无数人的!因为价值观、追求、兴趣都一致,不会像普通人的生活,像七彩的水果糖,吃完就没了。我们构建的家庭,源于自然,升华于自然。你从现在要抽些时间,读梁启超教子的家书,读国外育儿的先进书籍,学一些好方法。我们不跟风、不从众、不胡乱报班。你这么好,是应该有个优秀的后代的。”

十六
    庄翁听了,连连答应:“夫人,我遵命。除去公益活动,我一定开始演习做个好父亲、好丈夫,不辜负‘美人巨眼识穷徒’。”
    阳光温暖地照着楼顶,小鸟扇动翅膀,把倩影投到水池。夕阳黄昏,给人儿、花儿都镀上一层金色。
    庄翁看着池边张口的小玉狮子,问:“菱,你咋会因琴声爱上一个人,不觉得很突兀?万一被乌龙了呢?”
    “不会,我的天资、直觉,使我听到琴声,就认为那是我一直魂牵梦萦的召唤!‘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有没有观里的人向你说起过我?”庄翁问。
    “没有,只有人说你是七九年才到这出家的。”紫菱眉梢一挑,满眼温情地说。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出家,以前是怎么回事,都经历过什么?”
    “我多次想问,却怕触景伤情,撕裂你旧日的伤疤。我想,既然是七九年才出家,必然有不凡的怆痛,也许是轰轰烈烈的感情,也许是可怕的冤狱。反正,红尘不是看破的,一定是哀且心死,方才遁入空门。所以,我不问。”紫菱理着他的胡须,懒懒地说。
    “你真是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好女子,我何德何能有此福报遇上你。就让我简要地告诉你,给你一个笑话我的好机会……”

十七
    “解放时,我从南开大学毕业。意气风发、满腔热血、大鹏展翅恨天低地工作,把心挖出来献给党都觉得不够。
    “抗美援朝我想参军杀敌。学校说我是教育战线的骨干,不放我去,为此,我遗憾了好久。静静地安下心来编教材、写教案,除给大学生上课,还要为文化低、甚至文盲的工农兵干部教授知识。紧张、忙累,却快乐着。
    “五七年,大鸣大放,每个单位按比例划出右派分子。我觉得部下都很努力工作,没有人有坏思想,即使提点食堂的意见、教学上看法不同,也属正常,三番五次交不了差。上级说:‘划不出来,那就是你思想有问题,高度不够,敏感不够,下去再仔细想想划谁!’
    “会上我宣布了上级的指示,大家都不吭声了。于是我就向上级汇报:‘实在划不出来,那就划我吧!’
    “我说完这句话,领导看我的眼神像钉子一般,那一眼我至今记忆犹新。有幸灾乐祸自投罗网,也有惊讶和狡黠,继而如释重负地一笑,将我钉上十字架。
    “当时,我年轻无知,根本什么都没有读懂。以为自己蛮仗义的替大家担当了,解围了……
    “更糟的是,一位好友说,他提了某院系领导的意见,担心被那人报复,因此坐卧不宁、寝食难安。我听了安慰他道:‘哎!咱俩朋友一场,反正我也自愿被划,就替你顶包吧?你说那不是你的主意,是我叫你提的!
    “我把这两件事向热恋中的女友说了,她虽然也不懂,却心有余悸地对她父母讲了,引起她父母的恐惧。
    “接下来,当初的朋友同事,赶快和我拉开距离,像躲蛇,躲疯狗,看见我的影子便迅速绕开,走另一边。我当时还想:‘这怎么了?不是上面要大家鸣和放的么?’
    “直到我下放,劳教,遭受处分,除了女友含泪送我上车,好一点的同事,默默伫立,目送我,更多的是惶惶不安的躲避。那时候,我才略感不安和不妙。
    “其实下放、劳动改造都没什么,只是被亲友抛弃,丧失尊严,才是我伤心、厌世、脱离红尘的根源。如我昭雪平反后,亲人不愿让我落户,二十多年没有亲人愿意看我(除了我的女友)。”
    紫菱听后,安慰道:“我爷爷读史书多且透,所以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好在都过去了,要是你不遭那场冤狱,孩子都比我大了,哪能有我俩这段缘呢?”
    紫菱用软爆破结扎了他的痛苦,她表面镇静,内心却震颤。她想:是啊,我欲乘风归去,可去得了吗?那段暖风玉炉香的姻缘,被极端残酷的天气冻死,冥冥中又苏醒于文明进步的WiFi。苦难使天平失衡,也由新的成就成全……

十八
    庄翁是个一诺千金的人。紫菱妊娠反应很强烈的那两周,他日夜精心守候,为她配制道家的秘方,使她顺利度过呕吐、四肢浮肿、不能吃喝的痛苦期。
    他像爱女儿、爱妹妹、爱妻子、爱情人地呵护着她。上下班用自行车亲自接送,不要她做任何家务,还为她按摩手脚……
    紫菱眼里、心里只有他,视他为丈夫、父亲、兄长、良师益友、永远的情人……一点也没有年龄和经济的距离。
    待紫菱身体正常,庄翁依旧公益教授学员,教紫菱图书馆的同事们舞剑,使国粹发扬光大。
    他们家没有豪车和现在时髦的家私,更没有任何奢侈品。除紫菱祖上留下的宅子换得的一套理想的别墅外,家中所有的家具摆设皆系老古董——如雕花的金丝楠木大床、五斗橱、八仙桌等,梳妆台、书架及客厅里的椅子、沙发基本都是奶奶的陪嫁品。
    这个小天地里,时光仿佛慢下来,俨然闹市中的桃花源,浓缩了历史与现代的物象。聚集在他俩身边的老中青朋友,基本属用传统文化给精神固本之流。歌舞升平,研究学问,把现实植入艺术,艺术又归融进生活。圈子里互助友爱,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孩子出生了。青年学生打扫卫生,洗换尿布;中年同事轮换照顾宝宝和产妇。大家鸡蛋、鸡汤、牛奶、银耳、鲫鱼汤、蒸醪糟,自行分配,依次按日、按顿送来,让庄翁不至手足无措、人仰马翻。
    小男孩十分健康,五官透着灵气,既像他,又像她。善缘在此处汇总,福报在这里结果。知识、德行,纵使给不了你财富、地位,却给得了你温暖、幸福,让你雨天有涟漪、天晴有花开的人生。

十九
    孩子一天天长大,可让夫妻俩头疼的是,这娃娃不爱古琴,喜欢并羡慕同学家的钢琴、小提琴。父亲可以教他书法、画画,不用到外面报班,但让他们买一台钢琴、小提琴,并请老师教授,还是有些困难的。
    有了第三者,两人才对家庭有了新的认识。二人商量几次,准备贷款满足儿子。紫菱之所以愿意让步儿子,是担心儿子因父亲年老,无爹可拼而有所失落。
    随着电脑、手机普及,图书馆这清水衙门更清的没有一星油花了。收入锐减,紫菱还得履行婚前病愈在神前发下的宏愿。
    周末下午,庄翁正在给儿子讲故事,紫菱做完义工回家,忽然有人按门铃。孩子蹦跳着开门,一看,是琴行有人送来一台雅马哈日本钢琴。儿子高兴地直蹦,夫妻俩纳闷,问琴行是否弄错了地址。琴行拿出了他们家的地址和庄翁的电话,他俩又问:“买琴者是谁?”
    琴行说:“不知道。”
   “那你们发票和保修单开的谁的名字?”
    琴行人拿来一看,原来是庄翁的名字。
    夫妻俩本欲叫琴行搬走钢琴,师傅们却在小孩的引导下摆好钢琴,调试好音阶,说道:“我们琴行只管卖琴,按地址送货,别的事跟我们无关。”说完,收拾好工具,望望这一家人,又对视一眼,水也没喝,便扬长而去。
    小家伙从此有了炫耀的资本。夫妻俩找不着施主,姑且在情感的账户里再存上一笔珍贵的爱心资产吧!既然都是城市收容所的一员,彼此都为凡尘添把柴薪,温暖对方。他们也不为孩子考级,只要他有兴趣,有爱好,在音乐里陶冶情操足矣。
    馆长夫人是退休的声乐教授,弹得一手好琴,便自愿当孩子的老师。老少都不喜欢死板的练习曲,单教名曲。孩子一点就通,因此,这家里更热闹、更多趣了。
    儿子用钢琴聚集了更多的小字辈,还常用它给父母的古琴伴奏。当艺术升华为奢侈品,宛如钻石切割,镂空出星辰、云朵,有苍劲的璀璨,更有青春的律动。

二十
    暮年得子的庄翁,和妻子教子有方——吃穿不与同学攀比,开生日party不去餐厅,在他们家由儿子主厨,清酒饮料由庄翁自配自酿。
    不仅如此,平日,他们就让孩子跟父母一起做义工。扶老携幼成常态。从高中开始,他们就叫孩子学做兼职,把挣得的钱资助瓦屋山区的女童读书。
    家里人文艺术氛围浓艳厚重,既像油画,更像动漫。他们家多次被评为蓉城的好家庭。庄翁年事虽高,却被紫菱打扮得阳光帅气,卓尔不群。金沙的义务讲坛,常有庄翁幽默风趣地讲历史、讲古文。他意识流似的讲法使听众特别多……
    想不到这样好的人,怎么一不留神,说没就没了呢?作为现代人,我哪有时间悲秋伤春,对生死文化也有崭新的理念。然而,人世间的树洞忽的空了,那谈笑风生的人去了,总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从时光隧道把我能够捡到的遗落串成缤纷纯色的桂冠,加冕给这个家庭。他们使我彻悟,纵使知识、爱好、趣味,给不了你颜如玉、黄金屋,却用真善、真爱给了你荷花池塘的幸福笑意。
    在这洪水猛兽冲撞人性的当下,万丈红尘有块尺方的净土,生活着一群从善如流、维护传统精髓、又能和现实跳好交谊舞的人,是多么可贵啊!尽管这样的泾渭分明,像一股细弱洞壁滴淌的清水,只要慢慢扩展,也会变得粗大,冲倒各种阻碍,无痕地将荒漠的人情浇灌成时令山海。

二十一
    第二天,我见到了苍白、憔悴、人比黄花瘦的紫菱,不过,她母子俩精神还好。我们按当地风俗到坟头做了祭拜,焚烧了香烛、纸钱、衣服和精致的“古琴”。
    紫菱为她的丈夫弹奏了两支二人常弹的曲子——《梅花三弄》和《平沙落雁》,母子又合奏了《流水》。我沉浸在飘满音符的空间,理解着:他走了,爱还是淡中有味、风韵天成的继续着。
    流连至黄昏,紫菱才起身依依惜别,我也向庄翁行了告辞礼。
    就在我们收拾祭拜器皿、打包的时候,又来了一位满头银发,一身素服,仪态端庄的老妪,用放大镜找着碑上的名讳。她来到我们一行人祭拜过的坟头,跪下来,但见夕阳给她脸上镀上金红,想必那女人年轻时一定貌美如花。
    我们略一迟疑,就听得她好一阵痛哭,一口苏州话唱歌般地诉说着往事。我们弄不清来者与亡人间的关系,好奇、惊诧地旁立观看,虽说不能全听懂,大约已听出此人和庄翁生前关系非凡。
    待她祭拜哭毕,我职业性地上前问:“请问这位女士,你是庄翁的远房亲戚吗?一定是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的吧?”
    她戴上眼镜,虽已耄耋,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为那个打上岁月风霜,由诗歌、散文晋升为哲学旷达的女人心怀崇敬。她用智慧、慈祥的眼睛依次看过我们三人,轻声问:“你叫紫菱,是庄翁的妻子,这位小哥应该是你们的孩子,”然后侧头对我说,“你这位老师,可能是她们家的朋友,对吗?”
    我们认真的点头,老妪严肃地对我们说:“我是庄翁年轻时的朋友,想不到一个意外,就生死两茫茫了。如果你们愿意,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二十二
    四人找了个可以喝茶、吃饭的地方。晚上十点,客人稀少,我们要了个小包间。
    紫菱扶着老人,轻声问:“请问老师怎样称呼?”
    “我姓闵,就叫我闵大姐吧!”说着温婉地一笑。
    儿子先叫服务生拿来四杯茶,又恭敬地问:“婆婆,你能吃川味面么?要清汤还是红汤?”
    老人用手摸摸紫菱儿子的脸,对紫菱道:“你这儿子好教养,你们真有福气!长得帅极了,简直就是你和老庄的翻版!”
    暖黄色的灯光和热气腾腾的茶水,使秋夜屋里暖融融的。
    “大家都饿了,就随便吃点吧!”我一面说,一面请老人坐在上手,又给她加了个靠垫。
    她站起来说:“别客气,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仓促冒昧而来,竟能见到你们,真乃幸甚有缘啊!但愿没太打扰你们。”
    闵老师说着,看看等在旁边的服务生,说:“哦,小帅哥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可以吃川味,就是辣椒、花椒少点。我不吃饺子,如果是炸酱面,一定不要肉或猪油,切记切记!”
    我们听了都想,老人是素食主义者。
    大家静静地吃着面、钟水饺、混沌。当礼貌多于情感,就自然压榨出沉闷。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又无话可说,有许多问题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问什么、答案是什么。
    我想:不该有任何不测吧?在这个冷漠的世界,残酷如人生、微笑似剪影、欢笑也忧郁的当下,这个散发着爱心、不惹尘埃的家庭不该、不会、不至遭遇什么意想不到吧?……
    我正想着如何拉开谈话的门栓,就听闵老师说:“这川味真好吃,让我忆起多少往事。缘分天空真是神奇呀!要是塌方晚一天修好,我恐怕就见不到你们了,真是幸运啊幸运!”

二十三
    老人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和嘴角,用绒布擦拭了眼镜,缓缓起身,向紫菱深施一礼,又对我和孩子欠了欠身,又缓缓地坐下。手指紫菱,说:“感谢你给了老庄应得的善缘和福报,我没做到的,你替我做到了,深深地,深深地谢谢你!既然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相逢又并非在梦中,就请允许我把当时已惘然啰嗦一遍,使我无怨无悔地离开。也让你们这两代记住,曾经发生过一些毁灭人性、击穿心灵的事件。”
    老人眼里泛起泪光,手捻佛珠,喝了口紫菱递到她唇边的茶,压下胸中重若黄山的风云。那无泪的啜泣,绝非雨做的云。她停了一会,酝酿了一下拉扯了一生的情绪,这才面部线条柔和地开了口:“我和老庄认识六十年了,他比我大六岁。
    “我考上大学报道的那一天,他以学校领导的名义,带领师生,例行公事地欢迎我们新生。我妈替我扛行李,一不小心扭了脚,闪了腰,摔倒了。我一下子惊慌失措,满脸羞红,又不好意思哭。这时庄老师来了,他蹲下身扶起我妈,看了看她肿胀的脚、直不起的腰,但确信问题不严重,温和地安慰我和我妈,叫来校工,将我妈送到校医院,自己与一些同学帮我把行李送往宿舍。
    “那期间一有空,他便和我轮流去校医院照料我妈,往来间,我们就自然成了朋友。
    “他英俊、率真、博学多才,更有一副热心肠,深深地吸引了我。我那时青春年少,明眸皓齿,用他的话说,艳而不妖,丽而不媚,手不释卷,也深得庄老师爱怜。
    “那时候师生恋是决不允许的。他拒绝了许多好心人的介绍,愿意耐心地等我毕业,看着我成长。其实,他当时条件很优越,政治上进步,教学上是骨干……
    “为避人耳目,我们只能到偏远的郊野或山区,惜时如金地小聚。坐在田坎边,谈理想,谈未来,唯独不敢触碰实际生活与现实。
    “四年间,我俩的学习恋爱干净如白纸,晶莹似冰雪。即使在没人的地方,也不曾有过牵手,不敢有一点亲密动作,似乎随时芒刺在背、或一双眼睛在窥视、在监控着我们。
    “记得在我快毕业那天,他和我讨论我的去留。我因为成绩好,家庭条件优越,当时的大学生又极度稀缺,许多好单位都来争抢。我却拒绝了他的劝说,坚决要留校任教,和他朝朝暮暮。
    “那一夜,我们坐在田埂上,谈啊谈啊,凌晨四点多,眼看东方就要发白,两人都好疲惫。尽管如此,我们也不敢相依相偎,只能用双手支撑着头打盹。后来,我一直因那一夜我们没有相拥相吻而遗憾。
    “就这样熬啊熬啊,直到我毕业,我留校肯定,才将我俩的关系公开。”

二十四
    “我任教半年,就申请和老庄结婚。可不知何故,我这方的调查迟迟不出结果。直到老庄替人顶包获罪,又让自己把自己给划了充数。
    “他被师生批判冷落,由卓越的好苗子沦为大毒草,年轻的我们始终都没醒过神来,有一种停留在原来的精神空间,不懂翻云覆雨、一涨一跌山溪水、虎落平阳、迷惘不真实的感觉。未曾亲自品尝切肤之痛,只是远远地嗅嗅,舌头轻点,哪能品出猴魁与苦丁茶的区别何在?他可以说是绝对无辜、无过的,因幼稚、无知而遭劫!
    “在他下放的前一天,我搂着他的肩脊,说:‘我们相恋五年了,管它结婚证下不下来,让我们欢聚一夜,或许这个良宵给你留下个孩子,为我们的重逢添一抹亮色……’
    “他第一次很深情地吻了我,柔声道:‘不能。你还年轻,我以后祸福难料,不要为短暂的今宵毁了你的前程。如果没事儿,我一两年就回校。若长了,或是更多的意想不到,你也要继续进步。相信党,不要再等我。女人的青春是无比可贵的,只是要让你爹多给你补补历史课,以免不测。’
    “头两年,我还常去看他。见他精神大不如前,我心如刀绞,每次都是哭着离开他的。第三年,他被辗转迁移到别处,不愿我受牵连,中断了和我的联系,我就找不到他了。
    “这期间,一个领导离了婚,垂涎我的美色,死缠烂打,不肯放过我。后来,我终被那人坏了,心如死灰。我感觉生命中乌云太厚,更觉对不起他、不敢见他,但又无力面对压顶的泰山。一气之下,便不告知单位、父母,先后到华山、峨眉山出家为尼。到几十年后我才知道,当年我的调查被这个领导有意压下了。”
    紫菱的儿子很气愤地说:“上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紫菱瞪了儿子一眼,正色欲骂,闵老师摆手制止了紫菱:“别怪他,他们哪懂那个年代的事情呢?
    “很多年后,我听说邓小平为他昭雪平反,学校也象征性地补发了他一笔工资。他便将这笔钱一部分捐给了瓦屋山区,盖起了四间小学生教室,其余用来修缮了他出家的道观。那时我们彼此心中虽有惦记,但我已禅心枯木,听得他也已出家,我们就决定不打扰彼此,只在心中为对方保存一个位置,作为供奉对方的圣殿。
    “尘缘已了,不见甚似相见。这次我的远方堂妹把老庄去世的讣告及悼念他的壮观图片发给我,我犹豫再三,心想,既然他已驾鹤西去,应该无甚是非,所以就赶来给他烧柱香,聊表心意。
    “其实他还俗与你成婚,我早已知道,正因为衷心祝福,才选择了不打扰。再次谢谢你!是你用青春扫荡了他半生的黑暗,点亮了他暮年的城市之灯。他那么善良正直,修来至纯至真的姻缘,使血脉得以延续,乃上苍所赐,神灵庇佑。
    “他一生所积功德无数,还言传身教,手把手教徒,在深山办了所草药医院和小学,给学生们上课。你们母子和他的朋友一定会得到好因果的眷顾,继续他未竟的遗愿吧。祝福你们,深深地祝福你们!”
    老人说完,闭上双眼,脸上放光,嘴露微笑,一秒内便圆寂坐化了。

二十五
    得到120的确认,办理殡仪馆的停放手续,我们忙了一整夜。第二天,通知了华山佛寺,答复是就地火化安葬。
    紫菱愿出钱买墓地,作为朋友,我也愿尽相逢缘分的义务,出钱买了上等的骨灰盒。然而,葬哪呢?我们为此有些烦愁——闵老师虽与庄翁生前友好,毕竟并不是夫妻,同葬一穴有违伦理。
    纠结间,庄翁的儿子说:“我看这样最好,既然都是好朋友,为社交方便,就在隔两三个位子的地方安葬老人家吧!即使地下没有WIFI,腿脚又不利索,互相走动也不远。”于是,孩子的意见被采纳。
    一周后,华山公证处寄来一份快递。打开一看,是遗嘱。大意是闵老师把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委托紫菱替她打理、捐资、助学。另外一百万现金,赠予他俩的儿子留学或创业。
    一个看似普通平凡的人生经历,就这样悄然地被埋进了黄土,没有壮怀激烈、天塌地陷、轰轰烈烈的荡气回肠。然而,我还是礼赞这静美如秋的伟大——他们选择软风细雨的故事,在很强的时代感里流转,用中草药包扎伤口,用芳草、香花裹好率性的怨恨疯狂和泄愤,同时,摒弃血淋淋的手术刀切割痛苦,所以展示给人们的才是宽容、纯粹。
    阳光、月光交替映照,我们也随之懂得:个人与社会的发展都得有精算师给出成本……


                                       2017年0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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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3 22: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芳洲老师创作勤奋,作品迭出,值得学习。
      此作开篇以人物对话导入情节,节奏快,很好。
      先高亮推荐,待后细品。问好,远握!
发表于 2017-10-14 15:26:4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后面也要细读。问好李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4 18:13:34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10-13 22:13
芳洲老师创作勤奋,作品迭出,值得学习。
      此作开篇以人物对话导入情节,节奏快,很好。
     ...

谢谢朋友抬爱,远握
 楼主| 发表于 2017-10-14 18:14:17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7-10-14 15:26
我后面也要细读。问好李老师。

谢谢,谢谢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描述看似平淡,但是曲折动人,哀婉有致。问好李老师。不过。感觉人物有点缥缈,李老师斟酌。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描述看似平淡,但是曲折动人,哀婉有致。问好李老师。不过。感觉人物有点缥缈,李老师斟酌。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读来很流畅,叙述很好,人物个性特征刻画应该再打磨。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7-10-17 08:27
故事,描述看似平淡,但是曲折动人,哀婉有致。问好李老师。不过。感觉人物有点缥缈,李老师斟酌。

谢谢,谢谢!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山人刀 发表于 2017-10-17 21:35
读来很流畅,叙述很好,人物个性特征刻画应该再打磨。

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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