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开启辅助访问

西部作家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566|回复: 4

美丽妇人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9-27 00:33: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院子里因为雨后的潮湿,沙地上浸泡着绵绵的水。古太太戴着黑色花边帽,白皙瘦削的脸颊,凸出的颧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向院外。这时暮春的蝴蝶飞进院子,缠绕长椅,几株绿色浓密的槐树,黝暗的影子投在清冷的墙角边。鱼晏从小喜欢画画,一贯四处游荡,时常描摹一些好看的风景,却从来没有画过人物写生。大约油画总要有一些真实的人作为对象,提供背景,才能更好地表现画面的真实性以及艺术感。
    这天上午,电话铃声“叮铃铃”响了,原来是昨天下午在咖啡馆里偶然遇见一个妇人,三十已过,四十大约还不到,她自称古太太。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细小的眼睛,左边耳垂下面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作画,白皙的双手摆在桌面上,纤细修长,骨节分明,露出一股干练的灵巧劲。
  “我那时爱画……”古太太说着,一双手由桌面上用力张开,然后慢慢抬起,仿佛张开的羽翼,手指间漏着缝隙,空气从缝隙里漏下来。
  “是的,古太太!”鱼晏看着古太太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声附和,“要是古太太坚持走下去,现在应该是美术界一位名家了。”
  古太太说,“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真正懂画了。”她的声音是幽怨的,细小的,撕碎的,窗户外面的阳光散碎的跌落下来,周围一片噪杂声。
  “我也不懂画!”鱼晏语气坚定地说,古太太听了就笑,一边笑一边将纤细颈脖上的脑袋摇摇说:“你没有真正经历作画的过程,所以就不懂画!”
  “画要经历吗?或者说要怎么来经历它?或者说要怎么来经历作画的本身?”
  古太太说:“我那时遇见了我的丈夫,后来就放弃了自己的爱好。”
  “他死了……”古太太神色有点做作,眼神陡然变得凄冷忧伤。“你现在还重新作画吗?”鱼晏语气试探性地问。
  “不做了,不做了……早就不做了……”古太太摆摆手,语气喃喃地说,自从自己的丈夫去世以后,她就觉得岁月极其难捱,没有办法消磨掉同时再也不做画了。
  “比如……”古太太看着坐在咖啡桌旁,形体瘦削,面色稚嫩的鱼晏说:“比如你来帮我作一副画吧。”
    一个穿着西式职业装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收拾满桌的杯盘以及蛋糕残羹。
  “……你会人物写生吗?”
  鱼晏嘴角嗫嚅着不说话。
  古太太是寂寞了,寂寞得连同那一双忧郁的眼睛,暗暗有跳跃的火花绽放出来,她想重新焕发一股年轻时活波而又乐观的天性。鱼晏表情冷淡,没有理会,站起来离开咖啡桌旁。古太太相随着跟在后面,一起走向三环路,前面一个偌大的湖泊,路边的野草以及堤岸边的水,相映成辉,偏有一股跳动的绿色,窜进眼帘,蓬蓬勃勃升起来。
  今天上午,鱼晏根据古太太电话里提供的地址,坐上23路公交车,转雨花台,经清石路,然后通过许多幽深的小巷,寻到一处清冷的院落。白天下了雨,脚底沾满泥巴,院子里的沙石磕碰鞋子底部拖沓地响,古太太坐在槐树下面的长椅上,满脸微笑,一双光秃秃,赤裸的双脚贴在沙地上。古太太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就喜欢阳光,大海,沙滩,所以这个院子里到处都是海边运来的沙砾。
  “我要怎么帮你作画呢?”鱼晏心态紧张,直截了当地问。
  古太太说,在她年轻的时候,她经常坐在这个院子里,喜欢作画,有时一作就是一个上午,她时常幻想任何一副画都有一种不同的风格以及创见性。“可惜……”古太太说,自从她在自己十四岁的年龄,一个午后的黄昏,坐在一棵栗子树下作了一副风景画,就再也没有找到真正好的灵感了。
  她那时是一个懵懂而又活波的少女,在一个充满曙光的早晨,她醒来得很快,窗户边还有点月光的影子,她觉得下身濡湿疼痛,第一次来了月经,她当时并不在意,也并不觉得恐慌。父亲早早去了银行,母亲从窗户外面的走廊上经过,先是进了隔壁的大厅拿东西。然后进了房间,碰响桌椅,慢慢靠近床边,吻了自己的额头,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讲义,打算到市内的学校教书。
  古太太说,那天的早晨很温馨,真的,眼睛明亮,一切都好,保姆也不像平时那样粗鲁,院子里的白喇叭花在墙角边陡然开了。窗外闻到鸟叫的声音,阳光也好,同时心里想到了一个美好的梦。于是就准备画笔染料,拿着画板,迎着外面的朝阳走了出去。
    “……你知道吗?”古太太抬头看着窗外,有一种自我陶醉的神情,仿佛对着空气说,“只有那时才感觉到生命,感觉到自己开始成长了,也觉得自己能够作画了。”走到田野边,附近乡村几个农民正在水田里插秧,水牛将它灰色宽大的鼻淹在沾满水珠的嫩草中。蝴蝶和蜜蜂穿梭在绿叶枝干间,周围的空气清新自然,眼界开阔,心思细腻,石头上流着潺潺的清泉。也是这样的季节,槐花也开了,上午也偶然下了一场小雨,天气立马转晴。
  “……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将画作完了。”古太太说,“我当时坐在一棵栗子树下,前面是农田湖泊,一拢一拢的山丘,点缀得眉峰似的,蓝天白云轻盈地流,天上地下极其广阔,心胸自由,觉得一切没有半点瑕疵以及杂质,非常美好,散发无穷的灵感以及幻想。”
  “……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想,不知不觉就画完了。就因为这副画的鼓舞……不到一年我就获奖了。”
  “他们都说我是画上的天才!”古太太语气饱满,喋喋不休似的,不无惊羡地称赞自己。这就是古太太曾经走过的岁月,也是她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
  鱼晏将身上的背包放下来,取出画板,调剂染料,打算帮古太太作画,画她现在的样子,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并不显老,也并不沧桑的女人,使得鱼晏不知如何来描绘她,这就像小说,你不知道如何来真正观察捕捉她的心灵。
  古太太说,你别急啊,你得听听我的故事。


《二》

  “我有三个故事。”古太太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竖立眼前,眼光扑簌迷离地晃来晃去,接着说这三个故事又不完全都是她的故事。“我的第一个故事就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少女,天赋异常,全身充满艺术活力,对于一切艺术的来源,都有敏感的直觉。后来她被强奸了,她放弃了她的画笔,也失去了她清醒的心智以及灵魂,结果吊死在井台上面的槐树上……”
    古太太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院墙边几棵巨大的槐树,纷纷绿叶间,自由地穿插以及点缀着无数密密麻麻,仿佛翩翩飞舞的,无数细小的,白色而又可爱的蝴蝶,“我的第二个故事就是紧接着前面的故事继续往下发生,但是少女没有死,她没有上吊,她遇到了她最爱的人,结果没有嫁给他,反而嫁给了一个她很不爱的男人。”
  古太太说,“第二个故事的结局很悲惨,真的,也很悲惨!因为在一个昏沉的夜晚,外面下着雨,窗棂濡湿,房屋漆黑一片,她极其不爱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他在喝醉酒后,殴打了她。”
  “他的皮鞭有这么长……”古太太语气急促,仿佛就在眼前,伸手比划:“这么长的皮鞭狠狠地打在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手腕、胳膊、小腿、大腿以及嘴角上,到处都是被皮鞭抽打的伤痕,嘴唇完全呈乌紫色,眼睛泡着两汪血水,欲哭无泪!”
    “她哽哽咽咽地抽泣。”
  “……他用他粗鲁的阴茎抵破了她精细的子宫,使得她终生无法生育。”
    “他粗鲁,喝酒,赌博,还莫名其妙地殴打女人。”古太太说,“她改变不了他,真的,永远改变不了他,也拯救不了他。”
  鱼晏听了古太太对于前面两个故事简单的叙述,心里发惊发凉,没法将手中的画笔拾起来。古太太说,我就没有生育能力,也没有子女,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古太太又说,但是我不太像第二个故事里面的人物,因为我没有受过那样的痛楚,我真正作起爱来,还是很快活,很自由,很天真的,但是我已经不能再做爱了。
  “我绝经了!”古太太陡然转换语气,神色有点忧伤地说,鱼晏看着长椅上一个皮肤白皙,肩颊骨倔犟凸起,身姿绰约的妇人,却坦然地说自己绝经了。古太太只是稍微褪了一些年轻女人的稚嫩,眉眼边添有几道细小的皱纹,柔软的裙衣紧紧束住她的身娶,使得她有一股三四十岁女人所散发的,独特而又成熟的魅力。
  “第三个故事呢?”鱼晏看着古太太瘦削的脸颊,凸出的颧骨尖尖上泛出几点洁净的红晕,仿佛她陡然添了一些新的生机,人更活了。古太太说,“我的第三个故事才更接近我自己,或者说我生来就是为了经历第三个故事。”
  ……
  ……
  “前面两个故事完全是一种空洞的杜撰以及幻想!”
    “……一切为了艺术,为了它的需要以及存在嘛!”古太太说到这里,嘴角陡然撅起来,脸颊上微微发笑,鱼晏两眼发呆,坐在矮凳上木楞楞地,完全听不懂得古太太所说的话。包括前面所说的两个故事,听不出它们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也看不出它们与眼前的古太太有什么密切的关系,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关联。古太太从长椅上站起来,赤着白皙的双脚,从院内的花坛走过去,沿着院墙绕了一圈,拐进了廊道里。
  楼道口传来赤脚踩踏楼板的声音。
  鱼晏凭着空洞暗响的踩踏声,脑海中陡然想象一双光滑白皙的脚,仿佛两具大蒲扇,贴在湿漉漉的海面上。不一会儿,古太太手中拿了一根粗壮的绳子来到院内,她还是先前一样坐在长椅上,她的面色更好看了。
  古太太说,“我的第三个故事是这样的……”语气拖沓一下,立马抬高下巴,身子挺直,毕恭毕敬地,仿佛前面有人替她拍照,或者她正在对着摄像机的镜头说话,事实上,她所面对的,她的面前只有鱼晏一个人。周围的空气黯淡,沉跌,寂寂的,雨后的阳光更好了,感觉一切没有继续往下发生的必要。古太太却说,“我的第三个故事说的还是一个少女,她很有天赋,也很有才华。正如前面说到我自己,她近乎和我一样,也在自己十四岁的年龄就找到了一次极好的灵感。”
  “她不停地画,不停地获得一些灵感,也不停地获得国内外一些大奖!她出名了,真的,她完全出名了。”
  “……很可笑!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知道自己越来越不能画了,也越来越失去了艺术上的直觉。”
  “……她欺骗了她自己……后来有一次,她坐在自己的画室里,彻底地愤怒了,突然摔了手中的画笔,再也不打算作画了。”
   “她打算用刀割破自己的喉咙。”
  “但是她没有。”
  古太太说,“你还愿意帮我作画吗?”一边说着,拿着手中的绳子,从长椅上站起身走过来,背对着鱼晏,意思是将自己的双手反绑起来。鱼晏听见古太太说着这么悲惨的故事,以为她拿来绳子准备上吊,谁知古太太反而要求将她反绑起来,鱼晏站起来说古太太,我不能捆绑你。古太太说你把我绑起来啊,只要你将我绑起来,我坐在前面的长椅上,几乎跟平时一样,你用心画我,或许就意味着你的画成功了一半。鱼晏想了想,觉得语气上拗不过古太太,只有顺从她的意思,将她双手绑起来。很不幸的是一旦将她捆起来,她就似乎比先前更有活力,更自然,神色上也更天真了。
  鱼晏在自己的脑海里想到施虐,想到将一个漂亮的妇人置与自己的膝盖下,然后扒光她所有的衣服,进行性的施虐,他希望强暴她。古太太说,“你别满脑子邪念歪想,想着强奸我”,重新坐回长椅上,双手向后捆绑,身躯略微前倾,古太太面色上表现得更加从容,更加自然,没有一丝捆绑的感觉。
  “你立马拿起你的画笔,赶快往下画!”
    鱼晏看着古太太,神色窘迫地说,“我没法理解古太太的意思。”
    “……我命令你立马拿起自己手中的画笔,画你眼前正在发生的事物。”
  “画你面前这个最真实的,没有一丝虚伪做作,没有一丝掺假成份的人,她现在就是你的艺术天使,你只要如实地把她画出来。”
  鱼晏铺开画笔颜料,打算完全按照古太太的意思,将她现在的情形,真实的表情完全描摹出来。但是他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成功,或者说是否能够画出令古太太满意的作品。古太太说,“你只管放心地往下画。”接着开始补充,“不过……还有一点…”略微移动一下臂膀,语气顿了顿又说,“你不能将我背后捆绑双手的绳子画出来,不要有任何显露的痕迹以及地方。”
    “她的双手是隐藏的。”
  ……
  ……

    “人性和艺术都是捆绑而来。”
  ……
  ……
  “一副镣铐!”


《三》

  鱼晏是一个比较老实的人,虽说画了多年油画,却并不认为自己具有多大的天赋以及才华,他喜欢画画,喜欢这抽象而又具体的事物。记得三年前认识一个女子,当时在一所白色的公寓里,天有点阴,秋天满大街落了叶,窗台上泡着半杯柠檬,暗黄的影子投在窗户玻璃上。他们做完爱,女子知道鱼晏爱好画画,要求做他的裸体模特,画一副油画。
    “作为美好的纪念!”女子趴在床头,像一只温顺的猫,咬着鱼晏的耳朵,温情喃喃地说。
  鱼晏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虽然自己很想找一个漂亮女子作为裸体模特,但是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睡了,做爱了。”
  “做、做……做了不是更好嘛!彼此更加温柔,更加贴切,更加了解。”
  “我不了解你,也不贴近你。”鱼晏接着说,“你也不了解我!”
  “操你妈!”女子突然愤怒地骂。
  鱼晏说操我妈也不行,我也操你妈,再者说这样搞了,已经没有多少幻想的余地,也就没有什么想象的空间了。“爱要想象,艺术也要想象!”说完这句话,女子立马屈服似的跪倒,伸手摸着鱼晏下身,结果裸模不打算做了,过了半个小时感觉回来了,彼此又做了一回。
  院子里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井台上面的天空幽蓝幽蓝的,湖水一种透明清澈,外面感觉不到有任何人经过这里。这时五月槐花开了,适合作画,或者说如此清冷的院落,阳光照着窗台,仿佛秋天的萧索,半个凉天透进来,地上铺满沙砾,它的四周是高大的院墙,上面爬满绿色而又浓密的藤萝。左边一口深井,巨大的槐树沿墙生长,浓荫铺地。因为上午一场小雨,槐树脚根下,树叶覆盖的范围,地上垫了一层凌乱不堪的,白色细小的花瓣。这样的氛围,不得不让人想到院子里的冷清与孤独,同时也容易让人想到它的安静与幽僻。
  古太太神色自然地坐在花坛右侧的长椅上,眼睛静静地注视前面的院墙,仿佛她的神情比鱼晏更专注,更专注于画的本身,同时也更专注自己的本身。但是双手反绑的古太太竟是那样的从容与淡定,她将外在的秘密,内化到了心灵深处,她是自然的,也是由这种自然的神态里,表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忧伤。鱼晏虽然见过人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怀念有些事物自在地生长,自由自在的状态。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像古太太这样双手捆绑,信心满满地舒展,自然而又成熟的美。
  几个时辰过去,几乎快画完了,古太太沉思一下,突然站起来说不画了。鱼晏莫名地惊慌,手中沾满染料的画笔停在空中,白色的颜料不停地往下掉。
  古太太说,“这还不是我,不是真正的我,真的,还不是我,所以你怎么画都不会令你自己满意,也不会令我满意。”
  “我很满意!”鱼晏欢欣鼓舞,一边欣赏着捆绑中的古太太双肩独特而又成熟的美感,一边焦急地站起来。他打算立马走过去,伸手按住古太太的肩膀,将她按回原来的位置。“你没有见过更满意的事物!”古太太语气倔犟,开始大声反驳,鱼晏心里陡然产生一股强烈抵抗的情绪,他想迅速走过去殴打古太太,对她施暴,甚至强奸她。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滑,丝线一样飘过去,没影了,接着不得不说,“我……我想想……我只能听古太太的!”鱼晏无法想象古太太接下来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以及新的花样。
  古太太看一眼几米远的鱼晏,然后歪着头看看自己背后双手捆绑的地方,意思是帮忙解开。鱼晏走上来解开古太太手上的绳索,看着手腕勒红的绳索印,同时闻到了古太太肩膀边一股幽幽的花香味,她两肩的肩胛骨倔犟凸起,两条鲜明的肉线骨感地往下倾斜,左耳垂下边那颗黑痣,渐渐变成了滚烫的暗红色。
  古太太有点羞涩地说,“拿你刚才的画给我看!”鱼晏从画板上取出底稿,递给古太太。
  古太太眼神专注地看了半晌,突然说,“你的线条不够好,这还不是我,远远不是我啊……”顺手撕了底稿,扔在地上,“你太老实了!”古太太接着说,“你将我刚才的神情描摹得很像,甚至说很真,正因为太像我了,所以不是我。”
    古太太两眼含着泪水。
  “……于我来说,不够绝对的真实!”
    古太太眼泪掉了下来。
  “艺术需要真实!”
    ……
  ……
  “或者说,需要一种真正真实的感觉。”
  古太太说完这句话,伸手取下头顶的黑边冒,露出白皙而又光亮的额头,一头浓密的乌发,仿佛流水一般,从她的头顶波光粼粼地倾泻下来,搭在她瘦削清癯的双肩上。鱼晏站在原地,完全分不清真实与不真实的界限,也分不清真实与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只是一场幻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古太太,仿佛古太太又是一个很会变戏法的人,同时也很懂得掩藏自身真实与不真实的一面。
    一切都在变化,实在让人无法琢磨。
  古太太赤裸着光秃秃的双脚,脚背上沾有几滴透明的水珠,不停地往楼道里走,突然转过身说,“你来啊!”语气上带有一种亲切的,柔和的,甜蜜的挑逗,似乎还带有一种女性的性感。鱼晏跟随古太太的脚步上到二楼,然而怎么办呢,肚子早就已经很饿了,正是吃饭的时候,古太太直接将鱼晏带进二楼西侧狭小的餐厅间,原来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但是看不见做饭的人,也听不见二楼有什么其它的响动。厨柜上的碗筷非常整齐干净,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窗台上摆着一盆清水兰花。桌子呈四方形,凳子呈小小的老虎状,桌布是竹叶青颜色,斯里兰卡花纹,水龙头上发出滴滴滴的落水声。古太太坐在饭桌旁,一改刚才严肃的表情,她嬉笑,挑逗,怒骂,自以为是,白色百合花衣领微微荡开,语言上显得风趣。
  古太太开玩笑说,“我在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我很顽皮,很活波,很自由。”
    “还有……呢?”鱼晏语气嗒嗒地问。
  “还有……我们到处做爱!”古太太说,“我们在院子里,在床上,在田野边,在夜色昏魅魅的草丛中,甚至在充满荆棘的沼泽旁,皮肤划开口子,血淋淋的,我们都痛快地做爱。”鱼晏嘴边喝着莫名其妙的汤,心想古太太说的“我们”,除了她,到底还有谁。古太太突然神色忧伤地说,“我的丈夫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古太太立马像个昏聩的老妇人。
    ……
  ……
  “很久了吧。”
  “有多久了?”
    ……
  ……
  “很久了吧。”
    ……
  ……
  “到底有多久了?”
  “……很久了吧……”
  “0K,你的丈夫死了!”鱼晏陡然愤怒地站起来,大声说,“这就是事实。”
  “没有人能够改变事实!”古太太由刚才的嬉笑风趣变得有点忧伤,一双优美细小的眼睛不停地眨,眨进了心里,没有人能够猜透她的心事以及往事。


《四》

  下午的阳光从地面上照上来,从头顶上落下去,古太太带着鱼晏参观二楼的卧室,事实上哪有什么卧室,完全就是一个辉煌亮丽的展厅。从廊道边左拐,顺着红色大门直走进去,整个空间挂满了油画,面向院子的墙壁挂着许多模仿西方古典、新古典以及现实主义作品。顺着墙壁往前走,又有许多模仿拉斐尔、高更以及梵高等等诸多名家的名作。
  鱼晏顺着墙壁走完一圈,看得眼花缭乱,整个二楼几乎都是油画,周围散发一股浓烈的亚麻仁油以及松节油的味道。地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细沙,头顶的天花板上贴满许多奇形怪状的图案,灯罩发出栀子色的亮光。古太太坐在房屋中间一张巨大的沙发上,左手边一张透明的玻璃咖啡桌,右手边铺着一张猩红色棉被的床。整个画室看不到任何作画的工具,没有画板,没有支架,也没有颜料。
  古太太神色忧伤地说,“我已经很久不做画了。”
  “为什么不做了?”鱼晏看着墙壁上一副金黄色的菊花插在瓷瓶里,背对着古太太,轻声地问。
  古太太抽泣着说,“我的丈夫死了。”
  “你的丈夫死了,难道就不可以继续作画了吗?”鱼晏转过身,慢慢走过来,坐在一张摆满书籍的弧形书桌旁,随手翻着一本书籍,眼睛冷冷地盯着古太太。
  古太太抽泣了一下,又抽泣了一下,伸手揩着眼泪说,“是的,反正他死了,我就不想再做画了。”
  “他是怎么死的?”
  “反正他死了。”古太太说完,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隔壁狭小的房间,突然不见了。鱼晏看着古太太清晰透明的背,仿佛一片可怜的枫叶从树枝间落下来,但是这么多油画,又是谁画的呢?难道都是古太太画的吗?这个问题萦际脑海,一时挥之不去。
    院子外面一片浓荫从前面窗户的玻璃上透进来,下午的阳光犹如散碎的银子,落在房间地面的沙砾上。
  鱼晏陡然想到海,想到干净的沙滩,想到湿漉漉的蒲扇贴在水面上,同时想到古老的城堡和九月菊花的香味……这时古太太一头潮湿,滴着水,光着脚走到了背后,“我不是一个成功的画家,但是你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说着就将身上短紫色的浴袍脱了下来。
  鱼晏陡然惊了一声,眼睛看着古太太,立马语气讽刺地说,“啊哟!古太太,你蛮好看的嘛!”古太太说,“是啊,我本来就很漂亮。”
  鱼晏凑近去看,古太太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个疙瘩,也找不到一处让人感觉短路的地方,更找不到一处皱纹,眼睛亮亮的,两湾明亮的溪水似的,通体打磨了一番,陡然年轻二十岁。古太太声音比先前细小,变得更加温柔,语气甜甜地说,“我要画画!”说着就将光滑的下巴尖尖往鱼晏身上凑。
  鱼晏说,“你的丈夫呢?”
  “讨厌!”古太太撅着红红的小嘴唇说,“人家还没嫁呢,还是个处女,哪里来的丈夫!”
  “见鬼了!”鱼晏想,“明明一个三四十的女人,一个忧伤而又幽怨的妇人,一个寡妇,刚才走进隔壁那间房,出来后陡然年轻了,仿佛瞬间变成了她的女儿。”
  古太太看着鱼晏,张开十指,双手用力搓住自己白皙娇嫩的奶子,搓得凸凸的,仿佛两只鸽子困在笼子里,用力地往外探着尖尖的嘴和脑袋。鱼晏看着古太太,哦,不,应该是古小姐,看着她的眼睛,陡然被她迷住了,心坎软软的,立马打算帮她作画。古小姐躺在前面那张浅紫色厚皮沙发上,一只脚翘得高高的,嘴角上叼着烟,伸手抓起地面上一把细沙,慢慢地往皮肤上揉擦,姿态又开放,又优美,又淫荡,仿佛对着头顶的灯光在做泥沙浴。
  “这娘们,肯定没得救了!”说完这句话,鱼晏感觉下身温热滚烫,于是迅速地铺开油布颜料,支起画架,拿着笔开始作画。刚想到落笔,困难自然就来了,鱼晏暗暗想,“我是先从她白皙光亮的脚趾头开始画,还是从她的头部开始画呢?”
  “按道理……应该先描绘她整个躯体的轮廓。”
  “……臀部那么美!”
  “……奶子也好看!”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面部表情很丰富!”
    “下巴尖尖……一朵白玉!”
    “脚趾头一点污泥也没有!”
  谁知古小姐躺在沙发上,血液皮肤以及毛孔完全舒展后,显得不安分,身躯滚来滚去,臂膀下沙沙地响,偏偏没有一点韧性。好不容易摆好一个优美的poSe,一下子又添了新动作,弄得人想作死,或者想直接跑上去殴打她。古小姐撅着嘴,一只手摸在奶头上,一下子说我口渴了想喝水,一下子又说我想尿尿。尿完半晌出来,又说肚子有点疼,可能是刚才水喝多了,需要鱼晏帮她揉几下。“唉!艺术就是这么艰难。”鱼晏想,“这哪是什么艺术,简直就是被她无辜挑逗,或者说被她胡乱戏弄!”
    “怎么?你哭啦!”古小姐从沙发上探起头,揉揉眼睛,远远地看过来,“对不起!眼睛被沙子挤了一下,我想回去了。”鱼晏立马站起身,语气沮丧地说。
  “不嘛!你要帮我画画。”
  “我喜欢画画!”
  鱼晏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下,我的姑奶奶,尤其是你那只胳膊老是动来动去,弄得我眼花缭乱,眼睛有点痛,“好嘛!我听你的!”于是双手夹在软软的胸脯上,没过一分钟,下半身两条腿又动了起来,叫她腿不要动,腿立马不动了,结果一只脚的脚趾头像竖起的松鼠尾巴,不停地在空中搅来搅去。窗外刮着风,细小的南风或者北风,不停地吹动窗户边的窗帘,夕阳红彤彤的,将它金色的粉洒在整个房间里,古小姐白皙的皮肤陡然增亮,闪着梆子色的,金灿灿的光芒。
  古小姐受着金色的阳光洗浴,瞳孔陡然增大,皮肤毛孔完全舒张,胸脯挺得高高的,全身奔放着一股激情而又热烈的流感。她感觉自己在青青的草原上,头顶蓝天,赤身裸体地奔跑,心子蹦跳出来,仿佛放在自己的眼前,跟随着自己的目光向前奔跑。天地悠悠的,云水自由,静静地流淌,没有一丝阻碍,也没有一丝多情的忧伤。鱼晏看着年轻漂亮,闪着金灿灿光芒的古小姐,心中滑过一丝悲凉的激情。他同时想到了今天上午坐在槐树下双手捆绑的古太太,他知道,她们其实完全处于同一界面,完全是同一个人。
    脑海中滑过一丝清澈的灵感,最后鱼晏打算将今天上午双手捆绑,一个忧伤的,多情的,寂寞孤独的古太太,完全画进这个激情的,舒张的,优美的,自由奔放的古小姐身体里面去,画进她灵魂的躯壳里面去,但是艺术不是一个竹筒子套进另一个竹筒,它需要融合,需要有一种天灵似的感性,也需要有一种感悟似的奔放,更需要一种冷静而又执着地突破,死死抵达的决心。


《五》

  这时夜幕降临,天上的星子出现窈淡的光,幽幽的,广阔辽远,五月的蚊蚋从窗台边飞进来,细小的羽翼,纤细乌黑的长脚,毛绒绒地趴在画板上。鱼晏站在画板上看了半晌,手中的画笔突然一丢,信心满满地说,“大功告成了!”
  古小姐立马从厚皮沙发上惊起来,吓了一跳!这娘们,原来身子困倦,早就卷曲得一堆蚕蛹似的,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揉揉眼睛,光着脚背向鱼晏走过来。“画完了!”鱼晏说,“画完了,画完了!终于画完了!”睁着疲惫而又兴奋的眼睛,心里高兴,看着走过来的古小姐。
  古小姐踮起脚跟,围着沙发走一圈,走得很轻,仿佛走在河边的独木桥上,眼睛东张西望,身子有点飘忽不定,小心翼翼走地过来。鱼晏看着古小姐调皮,踮起脚跟好耍一样走过来,大声说,“古小姐,我的个神,呕心死了!你不要这么作好不好!?”古小姐突然停住脚步,伸根手指竖在嘴边“嘘”一声,小心地说,“不要吵!我在河边看鱼!”
  “完鸟!”鱼晏想,“好不容易替她作一副画,她倒睡了一觉。画作完了,人也醒了,她反而有点神经不正常,脑袋疯掉了。”突然“倏”地一声,古小姐加快脚步,大约脚尖顶得太高,身子立不稳,隔着几米远,迅速地向鱼晏扑过来。鱼晏脑海里一闪,没有办法,只得张开臂膀,将扑过来的古小姐双手接住,古小姐躺在鱼晏怀里,睁开眼睛,撅着小嘴唇,静静地看着房屋中间支架上的画。
  “咦!”古小姐突然天真好奇地说,“这画架上的画是谁呢?”鱼晏伸手摸着古小姐光滑的背,大声说,“你糊涂了吗?这是你啊!”
  “是我吗?”古小姐不以为信地看了看,又问,“这是你刚才画的吗?”
  “完鸟!完鸟!”鱼晏想,“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因为一副画,短短一个下午,结果被我整疯掉了。”古小姐光滑着身躯,从鱼晏怀里爬起来,走到画架旁,眼睛吃近去看。一边看,一边嘻嘻地笑。笑着笑着,就回过头看着鱼晏说,“你说得没错,这个人好像就是我……”
  “什么叫好像就是?!本来就是你啊,难道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你今天特意打电话来,叫我帮你画一副裸体写生。”听见“裸体”二字,古小姐突然有点娇羞地将双手往私处上遮挡,大声说,“你流氓!你肯定没有对我做什么好事,你强奸了我!”
  “完鸟!完鸟!”鱼晏焦急地想,“好好作一副画,结果闹出一个强奸的罪名。”古小姐眼睛对着画板,身子凑得更近去看,看了半晌,突然语气轻松地说,“这确实就是我,我现在相信你了。”说完立马跑过来,又像一只小鸟一样躺在鱼晏的怀里,鱼晏伸手抚着古小姐的背。古小姐将鱼晏的手揭过来,压在自己的肚腹上,古小姐说这里有几只跳蚤痒痒,你帮我挠一挠。鱼晏想了想,孤独地替她抓着痒痒。古小姐突然眸子清亮地说,“我还得看你刚才替我画的这副画,看它美不美?”
  于是又从鱼晏的怀里爬起来,走到支架上取出画板上的画,她将背后乌黑的头发扬起来,走到墙壁一侧的镜子前。看着看着,古小姐突然欢快地笑,一边笑一边说,“我看到了一个年轻欢快,活泼可爱的女孩!”接着又说,“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女。”古小姐镜子里看一眼,然后又将手中举起的画看一眼,来来回回看了十几次,一边看一边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看着看着,古小姐又说,“我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接着又重复前面那句话,“这就是我,这就是我……”随着古小姐看的次数越多,她也就慢慢长得越大,越大越清醒,古小姐陡然就变成了古太太。
  最后古太太凝视手中举起的油画良久,语气悲伤地说,“我看到了自己老去的样子。”
  “这就是我啊,这就是我啊……”古太太声带低沉,语气喃喃地说。鱼晏从椅子边站起来,慢慢走向镜子旁,陡然发现镜子里的古太太,比今天上午在院子长椅上见到她的模样,几乎老了十岁。鱼晏陡然觉得悲伤,仿佛人在镜子这种透明虚幻的感觉里,晃荡的岁月中,照来照去,瞬间年轻,又瞬间老去了,古太太两颊流着眼泪,眼神凄楚地看着鱼晏。
  鱼晏说,“古太太,你的丈夫呢?”
  古太太说,“我的丈夫死了。”说罢就将宽大的臂膀张开,用力地抱过来。鱼晏紧跟着蹲下身,古太太跟着慢慢往下滑,一对白皙的奶子立在鱼晏的双肩上,仿佛两只鸽子站在暴风雨来临的墙头。
  古太太突然精神焕发地说,“我不绝经了!”
  鱼晏说,“你的丈夫呢?”
  “他死了!”古太太说,“我没见过他,但是他死了。”
  鱼晏说,“他是怎么死的?”
  古太太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是他死了。”鱼晏伸手抱住古太太的腰口,将她滚倒在地面柔软的细沙上,一只白皙的脚高高地翘起来,对着房顶栀子色的灯光。
  “你轻点……轻点……”古太太说,“……你弄疼我了。”
  “轻点……”
  “轻点……”
    ……
    ……
    “你这猴儿!”古太太说,“你弄疼我了……”
  第二天,朝阳升起,院子里的槐花一夜之间落满一地。鱼晏束起行囊,背起画板,打算去更远的地方,古太太站在院门口,挥手想送,大声说,“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鱼晏打算把昨天那副画留给古太太,古太太却说,“你带着它吧,你需要它。”古太太又说,“你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你将来肯定需要它!”
    一群野鸭飞过屋顶,凸起的檐角上布满青色弯曲的弧线,仿佛一片苍翠的葳蕤,林林丛丛的,伸向幽蓝深邃的天空。鱼晏走在院墙外,看着绿色的藤萝仿佛密不透风的墙,织进密密麻麻的砖缝,天上阳光黯淡,古太太站在宽敞的院门边,白色轻柔的身躯,忽明忽暗地燃烧,陡然扑进鱼晏枯冷的心扉里,扑灭在他爱的深沉的烈焰中,用力紧逼,步步灼烧……


《六》

  一晃十年过去,鱼晏坐在画室窗台前,城市空落而又清冷,十月的秋天萧索无味,厚厚的黄叶铺在肮脏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使人黯然地空虚和寂寞,寂寞里又陡然地添加新的忧伤和寂寥。鱼晏将陷在椅子里的身子转过来,对着画室的墙壁,一副《美丽妇人》的画作,陡然映入眼帘。因为岁月的缘故,画像里的色彩稍微褪了一些明亮的光感,妇人整个神采,眼睛,手,光滑的躯体,白皙的胳膊,却又沉淀得更加悠远,精神更加厚重。
  外面栀子色的灯光照进画室,绕过桌椅,流淌在鱼晏一侧的脸颊上,使得他陡然由模糊的光感里,开始追溯过去美好的时光。画中的古太太,一脸微笑,仿佛隔着时空的虚幻,陡然唤醒内心许多沉睡的记忆,许多记忆仿佛画片一样从脑海里迅速地流过去。鱼晏想起那天下午为古太太作的这副画,使得自己获得了生命以及艺术上的灵感,获得了新生以及源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画创作出来,越来越多的荣誉和奖项挂在卧室的墙壁上。
  然而鱼晏越来越觉得空虚和寂寞,越来越发现生命以及灵感上的枯竭。这使他想起古太太,想起那个窗帘边刮着风,阳光洒满画室,古太太优美活泼,充满激情的躯体以及温柔的爱。
  第二天,鱼晏背起行囊,带上画板,打算寻找古太太,重新为她太作一副别致的新画。根据十年前的记忆,鱼晏经雨花台,再转清石路,然而雨花台似乎还在,清石路早已不在了,地下布满地铁,上面建满了高楼大厦,使人感觉迷宫似地变迁。根据自己的记忆,辨明方向,由南华地铁站往西走,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越往前走,房屋全部倒塌,砖石凌乱,完全成了一片败痕累累的荒地。
  杂草生长在倒塌的砖缝里,秋风刮着废墟上孤立的枣子树,天色阴沉地笼罩下来,头顶一片黑黝黝的感觉,四周极其荒凉。走到荒地东侧,一块砖土推平的空地,几个孩子拿着一个皮球,双腿在淹没脚踝处的杂草中踢来剔去,大声地叫喊。鱼晏背着画板,从荒地上踩踏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砖石嶙峋,磕破鞋底。穿过漫长的荒草,前面一座一座高山似的垃圾赫然立在眼前,发出一股极其恶劣的臭味,远处冒着火烧垃圾发出浓烈的烟,飘到半空中,随风一卷,斜斜地流到远处城市的上空。
  鱼晏看见几条黄狗在垃圾堆边跑来跑去,同时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面黄焦瘦,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垃圾堆里掀翻挑拣。鱼晏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前面的路,然而一个个摇头冷漠,完全不予理睬。最后来到小河边,看见对面远处一座破败的院落,墙壁上扑满枯黄的长藤。一群野鸭从水域边飞过去,河道里堆满残砖断瓦,两岸长有枯萎的芦苇,七凌八落地跌落下来,横躺在清浅的水洼上,看不见河底水面的流动。
  从一条横架的木桥上通过去,使他陡然想到了十年前那个上午,桥下河水清澈,咚咚地响,五月新生的树叶以及槐蚕掉在水面上,悠悠地打旋。走过小桥,两边的房屋低矮成片,幽深的巷道四通八达,青石的路面寂静清凉,使人产生悠远的梦想。
  当时鱼晏走在弯曲的巷道里,闻着一股人间烟火的熟食味,走进了古太太的院落。
    然而一切都失去了,院落四周的围墙已经坍塌,留下许多豁口,大门上一把生锈的铁锁牢牢锁住,没有任何一点声息以及响动,“古太太不在这里了!”鱼晏心绪悲凉地想着,开始往回走。
  过了半个小时,四处打听,找到附近居委会,进了一个狭小的院子,走进一个低矮的小门。一个长满粗糙胡子的老大爷坐在一张四方椅上,正在喝着碧螺春茶,看见鱼晏走进来,立马站起身问,“你有什么事?”
  鱼晏说,“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熟人……”
  “打听谁?”老大爷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打听古太太……”
  老大爷说,“这里没有什么古太太!”鱼晏喉咙嗫嚅了半晌,不知如何才能找到合适的措辞往下问,最后想了想,就问前面的房屋怎么回事,怎么完全推倒,一片荒地。
  老大爷说这是六年前一个开发商打算建房子,将这一带的居民强行迁移出去,用推土机推倒了,鱼晏问推倒后,怎么没有重新建起来?
  老大爷陡然神色忧伤地说,可能不建了吧。
  “为什么不建了?”
  “开发商死了!”老大爷说,“房屋推倒没半年,开发商就跳楼死了,结果一直没有建起来。”
    “政府不管吗?”鱼晏看着老大爷瘦骨棱棱的右手,抓着一个褐色的茶壶。
  老大爷说,“政府刚开始管,后来管不了了,也就不管了。”
    “这里的人都哪去了?”鱼晏觉得自己立马问到了事情的重点,老大爷却说,“这里的人拿着政府给的房屋赔偿金,闹来闹去,最后还是四散了。”鱼晏陡然想到一个美好的家园,一个美好的梦,一个美好的妇人,包括古太太曾经的院落,都在这场变迁中摧毁了。最后鱼晏问河对面有个孤零零地院落立在一片废墟上,怎么没有被拆。
  “那里死了人。”老大爷喝了手中一口清茶,语气冷静地说,“那个院子里面死了一个人。”鱼晏心口猛然一惊,心想难道是古太太死在了院子里,一下感觉非常恐惧,心绪凌乱,暗暗悲伤。老大爷接着往下说,“那天晚上,一个推土机开到大门前面,正打算拆毁那座院子,结果里面有人吊死在槐树上。”
    “……死了人,当时就没敢拆。”老大爷说,“后来开发商也死了,就再也没法拆,也没必要拆了。”鱼晏眼角边立马落泪了,心想古太太竟然是死了,但是他还是想进院子里面去看看。于是问老大爷,院子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老大爷说,“院子里面死了人,又没有别的人进去过,东西肯定还在。”鱼晏想进院子里面看看,老大爷说这里有钥匙,门是我们居委会锁的,一直等着熟人来认领。
  过了半晌,老大爷从矮柜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铜的钥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先生你贵姓?”鱼晏接口便道,“我姓古……”
  “好,古先生。”老大爷招招手说,“你跟我来,我们从前面绕过去,不要走荒地,路不好走,我们从石子矶三清塘边拐个弯,沿着河边绕过去。”鱼晏听见“石子矶”三个字,脑海中感觉非常熟悉,仿佛自己就在石子矶这个地方长大,具体怎么长大,又做了一些什么,他又没有记忆,完全不清楚了。


《七》

  老大爷因为腿脚不方便,加之又是沿着河的下游往上绕过,差不多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东侧的荒地穿过去,坑坑洼洼,很不好走,才勉强走到院门前。说到河,实际没有什么水流动了,枯竭得像一条干瘪的海带。秋天的树叶铺在废砖废瓦上,倒塌填充的巷道里,凌乱地横插竖插着许多黑色的腐木条。
  院门“轰隆”一声打开,老大爷伸手指着里面一小排房屋说,你看看,墙壁黑黝黝的,窗棂也落了,全都荒废了。大铁门边上填满许多老鼠屎,头顶槐树的叶子焦乎乎地往下落,飘在裤管边。鱼晏顺着大门走进去,一个狭小的废院,堵塞眼睛,满目苍痍,远远不是十年前那个干净而又幽静的小院。地面上没有细沙,院子中间也没有花坛,更没有什么槐树下的长木椅,只有一个黑色的大水缸摆在院子中间,墨汁一样粘稠的污水,上面飘着枯黄的叶子。
  这恍惚是一个梦,一个与十年前格格不入的梦,在这个岁月流逝的梦里,鱼晏陡然发现眼前的一切远远不是十年前的模样了,仿佛一切只是一场空洞的幻觉。
  老大爷手里捡着一根木棍,对着院子里的荒草,不停地敲击,害怕里面藏着毒蛇似的慢慢往前走。一边拐着弯往前走,老大爷一边语气凄凉地说,“院子全废了,你看看,完全像一块坟地。”秋天的风瑟瑟地刮,荒凉而又空旷的四野带来一股非常冷漠的忧伤感,从倒塌的院墙边透过来,鱼晏回头看着靠近院门边两棵老槐树,身姿凌空立着,大多数枝叶从破败的院墙边探出去。
  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非常狭窄,脚下的木板潮湿发霉,轻轻地踩踏上去,留出腐木陷下去的脚印,只要稍猛用力,仿佛人会随着整个楼梯坍塌下去。老大爷走在前面,微微喘着气说,“你小心点,不要摔倒。”
  到了二楼,从一个狭小低矮的门口进去,并没有看见什么餐厅,也没有廊道,而是中间一个小厅,几间卧室。墙壁上挂着几副纸皮模糊的油画,脱皮的旧沙发凌乱地摆在房屋中间,左侧发霉的烂壁柜上摆着许多扉页发黄的书。门洞似的窗户边,一张檀木小桌椅,上面摆着一套陈旧的茶具,沾满黑色灰尘的帘布挡着外面的夕阳,间或性地将一道红彤似的光亮照进来。鱼晏走过小厅,走进几间卧室,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出了卧室,左手一个狭小的杂物间,里面堆满作画的工具,包括画架画笔以及涂满墙壁的干染料。
  老大爷站在窗户边,对着上面的蜘蛛网,黝黑干枯的手指夹住一根烟,嘴角边吧嗒吧嗒地吸着,烟雾瞬间弥漫在整个小厅,触着上面皮纹裂开的天花板。鱼晏由一股陈旧弥漫的烟雾中,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姿优美,脊背光滑的古太太了。
  鱼晏陡然想到了爱,想到了那个下午,夕阳红彤彤地洒满庭院,五月的槐花带着潮湿的影子,幽幽地往下落。古太太坚挺着脊背,将一对光滑的奶子沿着鱼晏的胸口慢慢地往下滑,一股清澈而又悠远的激情从鱼晏的心口陡然爆发出来,使得他立马产生一股欲罢不能的感觉,醉生梦死之后,又有一种无情的,陡然失落的忧伤。
    老大爷弯曲佝偻着背,步伐沉重地往楼道外面走。到了院门口,老大爷站在槐树下,伸手指着头顶弯曲的枝干说,“当时就在这个地方。”
  鱼晏点点头,看着院墙外。
    “当时就吊死在这里。”老大爷往前走几步,开始伸手比划,“实际情况是这样的,脸对着墙,脖子挂在绳子上。”老大爷说,“脚上一只鞋掉了,袜子脱落,脚踝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泥土。”鱼晏含着眼泪,强忍住悲伤,语气喃喃地说,“是啊,是啊……古太太死了!”
  老大爷睁着干枯的眼睛看着鱼晏,半晌才说,“这里没有什么古太太!”
  “那是谁?”
  “你不知道!?一个男人,他死了!”
  老大爷大声说,“我们不认识他,附近也没有人认识他,一直等着熟人来认领。”
    “一直没有人!”
  鱼晏非常惊讶地说,“怎么会是一个男人?”
  “对!死了一个男人!”
  老大爷说,“我见过他,他死了,一直等着有人来认领,放了半个月,一直没有人,最后我还帮忙将他送往火葬场。”
  “一把火烧了!”老大爷陡然停住脚步,大声说,“你是他什么人?”鱼晏喉咙嗫嚅着半晌不说话,最后答非所问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他什么人。”
    ……
  ……

    “……一个熟人!”
    “好!”老大爷沿着倒塌的矮墙,走进荒草中,一边走一边说,“你等下来我们居委会登记一下。”
  “为什么要登记?”
  “为了产权啊,这样一座院子,总要有人来认领,万一再次开发,就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这次老大爷不打算从河的下游绕过去,按照原来的路往回走,而是脚底艰难地穿过砖石塞充的巷子,从河边的小桥上通过去。夕阳从废墟外面照了过来,落在杂草上,一片空落的荒凉感,仿佛滚荡的涟漪,不停地冲击流淌过来,顺着一个土坡往上走。通过几棵矮小的枣子树,眼睛陡然开阔了,老大爷突然停住脚步,眼睛怀疑似的看着鱼晏,轻声问,“你说说,这样的院子还有用吗?”
  鱼晏语气迟疑地说,“或许……或许还有用吧。”
  “不!”老大爷伸手指着荒地远处,城市边缘一排排白色的高楼挡着眼睛,老大爷说,“楼房都是空的,买不起,也没人买。”
  老大爷又说,“不知道这里还能不能再建起来?”
  鱼晏心绪悲凉,灵感发现似的大声说,“不能了吧。”
  “对……不能了。”
    老大爷说,“我的身子已经埋进土里半截了,应该是看不到这片荒地重新建起来了。”
  ……
    ……

    “太多了!”
  走到半路上,老大爷转着岔路说要去左边的菜地里拔几颗青菜,眼看太阳落山,希望鱼晏去他家吃晚饭。鱼晏站在草丛中,渐渐伸开手,仿佛摸着黄色的青稞往前走,鞋边的菊花一经踩踏,黄澄澄的花瓣落在脚踝上。
  走了大约半里路,前面几百米远,一栋坍塌的房屋没有完全被推倒,留下一个凸起的尖角,插在夕阳阴沉的半空中。“对,死了一个男人!”鱼晏心里想着,突然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忧伤,由这种忧伤里,又仿佛解脱似地跳跃起来,他将身上的行囊以及画板完全抛弃在荒草中,慢慢卷起裤管,释放自身的活力,迅速放开双腿,用力地向前奔跑。
    “……古太太丈夫死了!”
  一边踩踏着砖石凌乱的废墟,一边顺着窄窄坍塌的砖墙往上爬,到了砖石延伸的顶端,鱼晏张开双手,挺着胸膛,仿佛立在悬崖峭壁上,对着红彤彤的夕阳,一股清冷的秋风从胯下迅速地钻过去。
  老大爷手里捞着一把青菜从荒草中逶迤地穿过来,鱼晏由着清冷的秋风吹刮,整个荒地上一派萧瑟倾颓的气氛。由这种荒凉的氛围里,鱼晏陡然睁大眼睛,想到古太太苍老的面容,想到她的丈夫,同时想到自己悲伤而又绝望的心情,仿佛自己与古太太的丈夫完全是同一个人,统统一起死去了。
  鱼晏对着阴冷的天空大声呐喊,声嘶力竭,夕阳边潮湿的红晕浸着城市上空浑浊污染的空气,默默地往下消沉。
  老大爷抬头仰望,站在荒草中远远地看过来。
  过了半晌,老大爷忽然明白似的大声叫喊,立马扔掉手中的烟袋,脚步迅速地往这边跑过来。
    一边焦急地奔跑,一边大声地叫喊。
  鱼晏站在坍塌破败的砖墙顶端,站在一个破碎的尖角上,站在一堆废墟的顶端,从老大爷呼喊的声音里,陡然想到老大爷刚才立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枝干说,“对,死了一个男人!”鱼晏觉得自己早已通透明白,知道自己越来越没有艺术上的直觉以及灵感,越来越不能画,也不必再画了。
  古太太依然还活着,活在废墟光滑的影子里,已经两千三百四十九岁,一切都是梦了。








回复 鲜花(0)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9-27 15:44:21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投稿,谢谢支持!
      篇幅较长,待抽空拜读。
      问好小俏先生,祝写作愉快!
发表于 2017-9-28 09:27:09 | 显示全部楼层
空灵,荒诞,但是读完感觉蛮有意味。
 楼主| 发表于 2017-9-29 19:44:12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9-27 15:44
谢谢投稿,谢谢支持!
      篇幅较长,待抽空拜读。
      问好小俏先生,祝写作愉快!

问好石霞山人老师!多提批评意见!
 楼主| 发表于 2017-9-29 19:49:54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7-9-28 09:27
空灵,荒诞,但是读完感觉蛮有意味。

问好通臂猿猴老师!这篇小说总体上简练直觉性不够,所以还要修改,应该要将一些流感性的景象砍掉一些,同时段落与情节之间的衔接性,应该琢磨得更细一点,字句以及有些标点符号都要重新斟酌一下。所以这篇小说修改的余地很大,自己做得很不满意。希望通臂猿猴老师多提看法以及意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