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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门系列之三:梅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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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0 19:49: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石霞山人 于 2017-8-31 23:08 编辑

                                                                                  梅  陇

                         一

   梅陇在幼儿园门前站定,青芽像只归林小鸟,撒手丢下句奶奶再见,一气跑进幼儿园,就不再回头。梅陇舒口气,想起就在几天前,每次送青芽到幼儿园,青芽坠着屁股不情不愿,梅陇费力掰开青芽紧攥着她的小手,还得反复承诺,下午保准第一个来接青芽,青芽才会撅着嘴、一步一回头、眼泪汪汪跟老师进去。这才没过几天,青芽不但习惯、似乎还喜欢上了幼儿园生活。
   甭管大人还是孩子,习惯一件事看来也就是迟早问题。青芽是这样,梅陇自己是这样,刘薪迟早也会是这样。梅陇离开幼儿园,扭转身紧走几步过了马路,一头浸进澡堂子般热闹喧嚣的早市。早市和幼儿园就隔着条街,梅陇要去,很方便。
   梅陇每天送青芽去幼儿园,不骑电动车,更愿意坐公交。虽然公交车走走停停,耽误时间,好在幼儿园要求不太严,梅陇和青芽出门也早,倒是从没迟到过。如若在土门,梅陇骑电动车赶集下滩都没问题。可这毕竟是在城里,人多车多。且不说电动车像条鳗鱼,在车缝里游来游去不安全,主要是青芽稀罕公交车。青芽眼里公交车威风,高高大大的,坐上去看街上行人,感觉自己仿佛漂游在半空,青芽就乐。
   梅陇当然不可能和青芽一样单纯。但梅陇也愿意带青芽坐公交上学。梅陇觉得这才是城里孩子的待遇,公交车多方便,冬暖夏凉,不怕风吹日晒。哪像乡里孩子,自个背了书包上学,遇风满脸土,着雨一身泥。青芽进了城,就是城里孩子,得和城里孩子一样。别的孩子还有坐私家车上下学,青芽就坐个公交车,梅陇觉得也没啥。
   青芽去幼儿园,梅陇就自由了。逛逛早市,买些新鲜蔬菜瓜果,再坐公交原路返回。回到家迷个盹,起来开始烹炸煎炒,打理一家人午饭。儿子和媳妇忙活馍铺生意,挣辛苦钱,顾不上吃顾不上喝。梅陇心疼儿子媳妇,就尽心把饭菜弄的丰盛可口。梅陇觉得,自己做做饭,带带孩子,能帮多少是多少。好在刘薪也进城了,虽帮不上多大忙,但起码一家人在一起,不用抽撤着两头操心了。忙完中午这餐饭,后半晌时间宽松,梅陇就去棋牌室玩几圈小麻将,儿子和媳妇馍铺生意不错,辛苦归辛苦,收入还算可观。儿子说让她两口把青芽招呼好就行了,别的不需操心。
   梅陇很知足。
   梅陇觉得土门也好,城里也罢,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把汤汤水水的日子品出滋味,那就是好日子。梅陇不像刘薪,没有那么多花头。简单就是福气,不管是在土门,还是在幸福里,梅陇的日子都舒坦平顺。人很多时候,其实都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像刘薪就是。梅陇愿意日子简单一点,少些枝枝蔓蔓的牵绊,就少好多麻烦和苦恼。
   梅陇过马路,先到花花早点摊要一碗豆腐脑。花花干净利索,舒眉淡眼,每日里穿件梅花皮绯色旗袍,腰是腰,胯是胯,烟一般袅袅婷婷,像自家白嫩的豆腐脑般,让人看着顺心遂意。梅陇看了花花,才知道这女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
   花花左手端莹白釉瓷小碗,右手捞起白铁平勺,翘起兰花指,手腕一旋一旋,一勺又一勺,碗中间豆腐脑凸起似小馒头,白莹莹颤巍巍。然后浇卤,酱红色卤从“馒头”上流向碗四周,加蒜泥、辣椒油,碎末花生豆,最后撒一撮碧绿香菜,双手捧了递给食客。梅陇喜欢看花花不疾不徐,盛脑、收钱、拾掇碗筷,行云流水般养眼。梅陇也喜欢喝花花家的豆腐脑,糯软鲜香,入口即化。梅陇进城后,便像城里人一般,早起喝碗鲜香豆腐脑,就根黄灿灿油条。梅陇不像刘薪,离开土门,每日里早餐还是盐开水泡馍,一盘淋香油、撒芝麻的腌咸菜,日日一成不变。梅陇进城后,改了在土门几十年的生活习惯。梅陇觉得改变习惯,不一定是坏事。土门人早饭简单,但不代表土门人不喜欢油条豆腐脑。花花这早点摊若放土门,土门人肯定也会喜欢。
   土门人习惯说早饭,城里人叫早餐,单这叫法,一饭一餐,梅陇就觉出,土门和城里还是有区别。
   早市不大,喧嚣热闹,像一锅炖在火上的热汤,咕嘟嘟冒着鲜香和辛辣。梅陇贪恋这烟火味道,附近居民都喜欢早起来这里溜达,一来瞧瞧热闹,二来采买一些新鲜蔬果。多半是老年人逛早市,年轻人要上班,就算周末假日得闲了,也只喜欢去超市里采买,很少光顾这嘈杂的早市。
   一辈人有一辈人活法。
   梅陇喜欢到早市,梅陇觉得早市像乡里集会,逛起来比大超市要随意舒坦。瓜果蔬菜新鲜,甚至还沾着露水,就像刚刚在自家菜园里采摘的。梅陇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看见路对面有人卖马齿苋,梅陇心一忽悠,想,这可是时令菜,一过节气,等马齿苋长出黑籽,枝干就老得嚼不动了。梅陇趋前蹲下,拿起一把翻看。卖马齿苋大嫂问,要么?三块钱一把,回去拌角青辣椒炒鸡蛋;要不,蒸包子,肉末子加粉条蒸包子呗,面发喧腾腾的,蒸出包子香味蹿半巷,可美着,这马齿苋,城里人都喜欢吃。
   这马齿苋,长得可真好,好是好,这么一小把就要三块钱?梅陇问。
   三块钱还算个钱啊,你不知道,就这马齿苋,现在也不好找。离城近,城里人挖,离城远,桃树果树地里喷农药,都烧干了,可不好找。大嫂嘴里叨叨,手也没闲,继续把编织袋里马齿苋掏出来,码整齐,再捆扎成把。
    刘薪喜欢吃马齿苋菜疙瘩,每年这个季节,土门滩涂里到处都是蒲团大小马齿苋,黑油油嫩怏怏,随手扯两棵就够全家人吃一顿。刘薪放羊回来,常带一捧马齿苋。马齿苋洗干净,刀剁细碎碎,撒上盐花椒粉鸡精,拌干面粉,打两鸡蛋搅匀乎,再用手捏成菜团,上锅大火蒸二十分钟,出来就着蒜泥油泼辣子沾醋,那味道想起来舌头就打滑。
    梅陇腆着笑脸和大嫂讨价还价,五块钱买了两把马齿苋。
    这要叫刘薪看见,准会撇着嘴说,城里人不是日能吗?再能也还是离不开土地吧?地就是刮金板,种啥它长啥。你看土门满滩涂马齿苋,弯腰薅几棵,就够全家人吃一餐,城里人倒当成稀罕东西,还有人掏钱买着吃?
   城里就这点不好,抬脚动步都离不开钱。梅陇想。
   梅陇不爱听刘薪老是城里人乡里人比较,看见马齿苋这样说,看见别的他也会这样说,凡和土地有瓜葛,刘薪都会这样说。有次梅陇烦了,就顶撞刘薪,什么地是刮金板,种啥长啥,有笑话还问,你爷你奶种到地里几十年,也没见长出来个啥么。
   刘薪一听梅陇这样说,就白一眼梅陇,不屑地说,你这憨婆娘,半辈辈都白活了,我看你还不如青芽,这子孙后代不就是长出来的苗苗,不是先人骨血滋养着,有哪个能像知了一般,喝几滴露水,自己就长大?
   看刘薪鄙夷自己,梅陇也不恼,就嗤嗤笑。梅陇就这点好,说不过刘薪,也不和刘薪犟。梅陇知道刘薪进城气不顺,就格外让码着他,夫妻两个过日子嘛,也不能处处见山显水。
   梅陇提着马齿苋出了早市,到马路对过等44路公交车。梅陇看看手机,才九点半。通常这个时候,儿子馍铺第二锅馒头已出笼,青芽估计在幼儿园里吃完加餐,刘薪和小白也快从街心公园溜达回来了。
   通常,不出意外的话,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日子貌似平淡如水,但梅陇很满足。多少人终其一生就求个安稳日子过,也都不一定能如愿。人不是有多大权多少钱就能心想事成,梅陇觉得,家里没病人,牢里没亲人,现世安稳才是福分。
   梅陇这样想着,还不知道那日幸福里,有一场事端正在等着她。感觉上,梅陇觉得那日和别的日子没啥两样。
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这句话不知道谁说的,却千真万确,真真的。

                        二   
            
    之所以说事端,而不说事故,是因为那天的事情,在梅陇跨进幸福里那一刻,仅仅只是个开端,还没有酿成事故。
    那个清晨,梅陇下了44路公交车,提着马齿苋,拖着发福的体态,慢悠悠迈着鸭子步,回幸福里。梅陇这鸭子步和往常一样,一撇一撇,不疾不徐。反正也没啥急事,火烧眉毛,梅陇就愿意这样款款放慢步速。梅陇发福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屁股一甩一甩,步态蹒跚,越发像只母鸭子。用刘薪话说,婆娘这鸭子步,虽不怎么好看,却一步一个坑,踏实得劲。梅陇做姑娘时走路可不是这样。梅陇嫁给刘薪第二天,在回门去娘家路上,刘薪在背后看见梅陇走路姿势,刘薪就给梅陇说,哎,都说这女人嫁到婆家,得重回炉重做人,我看,先从你这走路姿势换起吧?梅陇问,我这姿势有啥——不妥吗?刘薪说,老辈人说,走路脚跟不着地,命都——苦。梅陇不自觉踮踮脚后跟,剜一眼刘薪。刘薪嘿嘿一笑,不急,趁土门还没人留神,现在改来得及。土门的婆娘都听自家男人话,老话说,把舵的不慌,乘船的稳当,男人当家作主,在土门天经地道。若谁家婆娘刺挠多事,老辈人会说,变天吆母鸡打鸣,家宅不宁。当然,梅陇这代人,没有如此封建,但男人只要说的有道理,婆娘还是得听。梅陇觉得刘薪说的没错,就改。梅陇让刘薪走前面,她自己跟后面,踩着刘薪步子,试着让脚后跟蒜杵一般,噗通、噗通,步步捣在实处,两人所过之处,尘土烟雾样腾起一条细浪。梅陇的笑声,铃铛一般散落在土塬上。
    那时候——真好——年轻——真好哦。梅陇想。
    回到幸福里,经过门卫室时,老顾喊住了梅陇。
    嫂子,买菜啊?这马齿苋,正是吃时候,可美。老顾边打招呼,边拔葱样,把自己从闲侃的人堆里拔出来,走向梅陇。
    梅陇知道老顾这是有话要说,老顾肯定不是因为马齿苋过来的。梅陇就站住,看向老顾,静等老顾下文。见梅陇此般笃定,老顾就有点不好意思。老顾搓手,老顾一急就爱搓手,老顾搓搓手掌,呵呵两声,还是没憋出下文。
    有事?总不是又是老刘吧?梅陇看老顾样子,明了了几分。心里有谱,梅陇干脆就直接问,免得老顾为难。
    呵呵!嫂子,你家狗狗是叫小白吧?
    是,是。梅陇猜出问题出在哪了。梅陇说,老刘和小白去天天从你眼眉底下过,是不是小白乱拉了?
    不不,一只狗狗,又不是人,也不懂事,就算乱拉,咱也不能把狗狗咋样,是吧?
    那到底咋回事么?你说个话可真急人。梅陇不知道老顾吞吞吐吐,到底要说啥。
    嗨,不是狗狗的事,是你家老刘。嫂子,老顾不好意思说,我和你说,你家老刘那嗓门啊,啧啧,还是老刘那大嗓门惹的事吆。
    人堆里有人忍不住插话。
    老顾看看那人,眼神里甚至有几分感激,估计是感激那人替他说话。老顾继续搓着巴掌,接着那人话说,就是就是,嫂子你看,我也很为难,不说吧,有业主投诉,说吧,就怕老刘又和我急,你说这事,端人饭碗替人谋事么,嫂子你多体谅哦。
    梅陇笑笑,脸像失了水份的蔫茄子,笑得很干巴。
    梅陇说,就一只板凳大小狗,老刘也就一天带出来溜达两圈,没碍着谁吧?好好的,怎就又投诉上了?
    不是说遛狗不行,嫂子,你理解错了。咱这小区年轻人多,年轻人嘛,早起都爱睡个懒觉,老刘每天天才朦朦亮,就可着嗓门一声声喊小白,要说也不算啥,但有人投诉,物业就得管啊,幸福里毕竟不是荒滩野地么。
    其实,刚才梅陇就明白了,梅陇之所以明白,还说那几句话,不是要强词夺理,梅陇就是替刘薪叫屈。你说,刘薪一个黄河野滩放羊汉,进了这幸福里,咋就脚前脚后都是这窝脖子闹心事?怪不得刘薪一直不愿进城,看来也不是没有理由。各人秉性各人最了然,无论怎么说,当过民办教师的刘薪,遇事还比较有前瞻性。在土门,刘薪根正苗红,好比自家滚在盆楞底的亲疙蛋蛋,生于斯长于斯,跺跺脚也蹿起一股尘土;在幸福里,刘薪是外来户,像招赘上门的女婿,四角黄土没踏遍,根底不硬,抬脚动步都得留心,生怕伤一只蝼蚁。
    早起蹿上源头的阳婆,挤挤挨挨,咩咩叫着穿街而过的羊群,刘薪背上草筐里,红红绿绿的西红柿、黄瓜和辣椒,五婶的马齿苋粉条包子,三伯炮筒一般的旱烟卷子,都是刘薪对土门丝丝缕缕的念想,刘薪不止一次给梅陇叨叨过。每次叨叨,刘薪都很享受。刘薪反过来倒过去讲,说他园里西红柿,结可稠,一嘟噜一嘟噜的,蒂上毛刺摸着像胡茬茬,硬实不扎手。说他羊儿最懂事,吃草时会把根须留着,滩涂里繁茂的草丛才会生生不息——梅陇知道刘薪割舍不下土门。
    刘薪苦,梅陇知晓。
    知晓是知晓,但又能怎样呢?
    一个人过日子,不能总由着自己性子吧?当初儿子买幸福里房子,刘薪死活不愿意出钱,梅陇千逼万逼,最后儿子舍弃三楼最好的楼层,答应刘薪买底层送花园的一楼,事情才算了结。梅陇问刘薪为啥非得死犟着要一楼,刘薪说他住不了高楼,离了地气他就是一条脱水鱼,苦焦焦,活不成。梅陇倒是想住住楼房,高楼大厦好风光,乡里人做梦都向往。
    梅陇和儿子依了刘薪,一楼怎样?三楼又怎样?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万事都好说。可梅陇没想到,这刘薪还真不能小觑,她和儿子的让步,仅仅只是个起始。刘薪犹如一条误入泥潭的鱼,在幸福里扑腾出一地浑水。过去在土门,刘薪养羊种菜,伺弄梨树都是一把好手,土门没人不艳羡。刘薪折腾归折腾,但不是胡折腾,是为了把自家日子往好里过,梅陇没有不支持的理由,甭管别人说什么,自己日子自己过。
    可在幸福里,这日子有时候不是自己说了能算。
    刘薪要在小花园里种菜,梅陇也没觉得不可以。所谓小花园,也就是楼盘开发商一个营销噱头,把楼后一块巴掌大空地留给各家自主经营。客厅阳台侧边开一扇小门,住户从自己家里就可以直接进去,四周用铁栅栏一封,空地就成了一楼住户的后花园,栽花栽刺由各人喜好,幸福里省了绿化费用,乐得坐享其成。既然后花园归各家自己打理,肯定就不能统一了,种花人家在多数,毕竟还是小区公用空间,花开时节,芬芳满园,人人都待见,愉悦自己也愉悦别人,多讨巧的事情。
    刘薪就偏要种菜。
    儿子不乐意,儿子说,爸,这是幸福里,不是土门,鸡尻子大一块地,非要种什么菜?
    听儿子这毛糙口气,刘薪不乐意了,刘薪说,土门地宽展你可不种去?一家人,非得蛩在这水泥笼子里,吃喝拉撒睡一屋解决,哪里方便,哪里美了?
    儿媳精明,知道当媳妇说话要看山高水低,见男人打头炮,赶紧符合男人,借机表明自己态度,说,爸,这城里什么菜都有卖,你想吃啥就买啥,方便很。
    刘薪说,乱季菜吃起不安全,说不来都施啥肥抹啥药,才让那菜不分四季瞎长,西红柿黄瓜也红红绿绿,看着不真,四时节气不能乱,一乱,就会出大问题。
    梅陇啥也没说。
    梅陇不表态是梅陇有私心。梅陇觉得刘薪愿种菜,种呗。一来,刘薪有事干,就不用整日叨叨土门事情。二来,自己种菜吃起来新鲜便易,没啥不好。几畦菜对于刘薪来说,放羊拾柴禾,捎带脚事情,对自己男人,梅陇还是比较有把握。
    梅陇之所以说刘薪不可小觑,是她没料到,在土门小诸葛般精明的自家男人,在幸福里种个菜,也种出一嘟噜麻烦。
                       

    梅陇到家,见刘薪和小白在菜园里捉虫子。
    菜园子里西红柿已经核桃样大,表皮泛起清浅浅粉色,晶莹剔透,和菜摊子上红艳艳的西红柿是不一样。刘薪半蹲在垄间,一棵棵翻转叶片,细找藏在叶梗下的虫子。梅陇不知道刘薪和小白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老顾是不是对刘薪说起遛狗的事。梅陇默默坐客厅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遛狗事说给刘薪听。
    窗台上青花陶瓷罐里,红薯苗苗曳出罐口,从窗台到电视柜,藤蔓像条巨蟒,爬山涉水,蜿蜒足有两米长。梅陇欣喜这泡在水里的红薯苗,长起来一样势不可挡。刘薪却不屑,刘薪吭吭鼻子说,苗苗长再好有啥用?还不是老母鸡抱空窝——不见蛋。
    小白,小白,小——白——,来吃虫子哦。刘薪又扯起嗓子喊小白,小白闻声,撒欢扑向刘薪。
    想起老顾的话,梅陇觉得刘薪喊小白,声音是很高亢。但说实话,还不至于扰民吧?比起刘薪刚到幸福里,扯了嗓门唱桃花花红,这喊小白的嗓音,真是低了不止多少分贝。
    那是刘薪进城不久,闲极无聊在家看电视,电视里阿宝穿着羊皮褂子,扯着嗓子唱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阿宝声情并茂,一曲走西口勾起人无限酸楚,想起塬上的土门楼子,想起绳条一样的窄巷子,崖头挂满红腰带的古槐——刘薪默然。 看刘薪样子,梅陇知道刘薪又犯心思了,想起上次回家,看到家里一派荒凉,院里蒿草齐膝高,糊窗麻纸已经被风撕裂,粘在窗框上的碎麻紙,随风簌簌,频死的蝴蝶般扑扇着翅膀;三轮车静静倚在墙角,像个脸色酱紫的病人,风耗日晒,已成一堆废铁;羊鞭子独独竖在墙角,像一杆旗帜,更像矗立的瞭望塔,一日日瞭着土门楼子和远处亮汪汪的滩涂。物件知冷暖,主人的冷落和抛弃,它都有感觉。被遗弃的羊鞭子靠在墙角角,冤死僵尸样冷寂无望,却汇身哪哪都透着愤懑和不屈。
    睹物思情,梅陇心雨淋过一般湿塌塌。
    梅陇和刘薪一样对土门有感情。
    毕竟土生土长几十年,留着太多的印迹:祈雨天四合院内摸水碗、七月七上阁楼看狐仙爷、扁担样夹胡同里躲猫猫、方桌长板凳圪僦起吃槐花麦饭、屋角角麦屯里烘柿子、爷爷的米醋坛子、奶奶的土色酱缸、北屋灯绳拴的铜铃铛、藏着一家人“金银细软”的描金红板箱……晨光暮色,春夏秋冬,就连风过滩涂,都是熟悉的气味,怎么可能说抛舍就抛舍?梅陇念旧,哪怕是件破衣服,梅陇也不舍得随便扔掉,临了也会裁裁剪剪,大块布头做抹布,条条缕缕绑瓜秧子。对土门,梅陇怎么可能挥挥手,风轻云淡,不带走一丝牵挂?土门早已经融入骨血,刀刻斧雕都难抹去。梅陇知道到儿子这辈,土门大概就只是个曾经寄居的地名。毕竟,二十多年来,除过上学读书,儿子这茬人,春不管播种,秋不问收获,对土地陌生人一般生疏。等到要觅食自立了,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像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向土地要吃食。土地对于他们来说,早就视而不见,失去神圣的意义。再到青芽这代人,属于二代城市移民,土门对于她们,就是个遥远的陌生地。
    瓜秧子拔蔓,可要怎么活?
    刘薪常常顿足感慨。
    那日,刘薪站在客厅窗前。默默。盯着自己巴掌大菜园子发呆。梅陇看刘薪背影,抖抖簌簌,像暴风雨前滩涂里的野蒿苗,随风颤动着。突然,刘薪一仰脖子,山洪暴发样扯起嗓门,唱——桃花来依旧红啊,杏花来依旧白,翻山越岭俺寻你来呀,啊格呀呀呆……
    梅陇知道刘薪会唱,土门男男女女都能来那么两嗓子。春暖秋凉,四季交错,长五月,短十月,不长不短二八月。土门黄河野滩,终年天苍苍地茫茫,云彩挂在头顶,一动不动。风寂然无声,天地宇宙仿佛静止不动。日子棉絮样,悠然散漫,无边无际。土门人滩里熬日头,有时候一晌都难能碰到个人唠嗑。实在耐不住,不由人就想嚎两嗓子,大小整出点动静,也不怕荒腔走板。天高地阔,滩涂亮汪汪,只有羊群在静静觅食,羊儿又不会笑话人。于是,土门人高兴了嚎,悲伤了嚎,寂寞难耐了也嚎。
    梅陇只当刘薪那日心里不痛快,嚎两嗓子就当排毒。
    没成想这刘薪一嚎还嚎上瘾了。刘薪嗓门原本就不小,再加上带着情绪发泄般嚎啕,幸福里可吃不消。老顾循声找上门来了,那是老顾第一次登刘薪门。老顾做为幸福里保安队长,杂七杂八事宜都管,可老顾很少亲自到业主家里去。老顾那次之所以直接去刘薪家里,因为刘薪和幸福里别的业主不一样,别家都是窗户装防盗网,进出要随手关门,搞得皇宫般戒备森严,刘薪就极不习惯。在土门,家家户户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先洞开大门,才洒扫庭院清尘洁土。一天的日子,就是晨起开门劳作,落夜闭户休养。巷里谁到谁家串个门,和回自己家一样自由。所以,在幸福里,刘薪还是不习惯随手关门;在幸福里,也只有刘薪家家门大开。
    那次,老顾不请自入,刘薪却弄得老顾很是难堪。
    老顾跨进门,探头笑着招呼,老刘在家呀?
    刘薪正在客厅刮鱼鳞,小白围着刘薪转圈圈疯跑。梅陇在看电视,梅陇不知道老顾登门原由,赶紧起身让座。老顾坐下,见刘薪自顾自忙活,遂又觉不妥,站起来绕到刘薪身前蹲起,看刘薪嚓嚓继续刮鱼鳞。不是刘薪不懂礼数,在土门,有人来家串门,主人不用客套让座,该干啥还干啥。来人也自然随便,或蹲或坐,悉听尊便。
    老顾蹲着看刘薪刮鱼鳞,见刘薪没有停手的意思,老顾就不得不开口,老顾总不能老看刘薪刮鱼鳞,他不是无聊瞎串门,他肩负有使命。老顾干咳两嗓子,说,老刘啊,你们土门人,都有副好嗓子吧?不过,那荒坡野岭,唱多大声……也不打紧吧?老顾说完,巴巴看着刘薪。刘薪不傻,听出老顾话里有弯弯绕,刘薪脸上不自觉见白见红,手下就带出响动,刘薪把鱼鳞咵咵甩盆里,动作明显带情绪。老顾也不傻,老顾看出刘薪手头拿了劲,知道这劲头是冲着自个。就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心里头懊悔,懊悔自己不该到家里和刘薪说这事。老顾明白,无论何时,两军对垒,主战场还是占绝对优势。
    有事痛快说,绕来绕去,我头晕。刘薪挥手甩掉几片鱼鳞,悻悻说。
    是这,老刘你那嗓子没说得,和阿宝好有一比。可这幸福里吧,不比黄河滩,是吧?你看看,这一层一层楼,上上下下叠罗汉,头挨头脚碰脚紧凑,咱这声……大了吧,他有人受不住,人多事多,就得相互担待着,你可说?
    那你意思——我在自己家里都不能放声嚎?刘薪问。不是——不能嚎。是唱是唱么,老刘你看你一句嚎,把我都带跌沟里,是唱么,怎能说是嚎?嚎是骂人话。嘿,你看,老刘,没说不能唱,声放小点就没啥么。老顾答。刘薪看看老顾,说,声小点?多小?你这大队长给定个调调,蚊子哼哼样?老顾也看看刘薪,说,声大声小,各人把握,自己听听不妨事,起码不敢扰民。
    老顾这句话蛰到刘薪痛处,刘薪闷闷说:扰民?言重了吧?那你说,我二楼这家孩子,天天夜黑在地板上玩琉璃弹子,一晚上嗤啷啷嗤啷啷,算不算扰民?我给你说过一声吗?人家在自己家里,弄出点声响有个啥,动不动去找物业投诉,非得要满幸福里人,鬼影子一般,光晃晃,不能出声?
    老顾很明智识趣,看刘薪话茬子干柴一般梆硬,就不接腔。老顾不愿和业主面对面起冲突,若是吵起来,怎么说也是保安队长上业主家里找事情,老顾赶紧摆摆手,扭转头出去了。梅陇送老顾出门,急慌慌说,你看这,你看这,他这人就这样,你不要和他计较哦。
    老顾摆摆手,丧家犬般落荒而逃。
    刘薪不是不懂道理,他虽和老顾当面起急,之后倒也没再不管不顾扯嗓子嚎。别人不知道,梅陇知道。刘薪不嚎是不嚎了,但刘薪心里更憋屈,毕竟几十年夫妻,梅陇清楚。
    知道刘薪憋屈,梅陇也没太往心里去。梅陇想,要不了多久,像青芽适应幼儿园一样,刘薪也会适应幸福里。梅陇觉得,人哪里就那般矫情?老辈人老爱说,乡里人命贱,草芥一般一茬一茬,逢到世上就是遭罪。说他们生下来家徒四壁,大人都吃不饱,哪有奶水养狼崽子?一口稀米汤吊着,是死是活,看个人造化。可乡里人命虽贱造化却不浅,个个顽强如滩涂上的沙棘,落地就生根,沾土就发芽,就算石缝里也能挣出一线生机。
    梅陇相信,男人这株野蒿苗,一旦落地扎根,势必蓬勃。至于物业和老顾眼下摊铺的麻烦,终归都是毛毛雨,湿湿地皮,算不了啥。
    梅陇没料到,这次是她大意轻敌了。刘薪在幸福里惹出的麻烦,像菜园里的韭菜苗,割一茬又冒出一茬。

                         四

    问题出在刘薪菜园子。
    刘薪打理菜园子很用心,蔬菜不比其它农作物,因菜苗苗本身喜水,要求对土壤必须精耕细作,好增强透水性。一块巴掌大菜园子,刘薪小媳妇绣花样,精心务弄好几天,梅陇也不去管他。只要刘薪心定定去做一件事,总好过无聊嚎嗓子扰民吧?
    土地翻整好,得先施肥,梅陇建议随便买袋肥料就好。刘薪却说,咋能随便买袋肥料糊弄?人咱是种无公害蔬菜,也用肥料也喷农药,还不如就菜摊上买来吃。
    梅陇没把刘薪的话往心里去。想,犟驴,这幸福里到哪去找农家肥?找不到你不还得用肥料?种几畦菜也就是让你有个事干,哄你高兴罢了,还真当给你三分颜料,你就真开染坊哇,
    梅陇还是低估了自家男人。
    看来夫妻几十年,也终究成不了一个人。好夫妻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估计已经是最高境界了。毕竟每个人脑子里想法不能按流程设置,是会随着时间和周遭环境,随时随地起变化,这变化可比化学反应还要复杂和难以预估。一个人何时何地做出让旁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估计连自己也说不清。
    梅陇觉得,刘薪就是。
    刘薪出去转了几圈,居然弄来一蛇皮袋鸡粪,刘薪把新鲜鸡粪摊开到菜园里,梅陇站在客厅都嗅到热烘烘的腥臊味道。梅陇心想,这冤家,又要捅娄子了,欲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梅陇没料到更奇的还在后面,刘薪在窗台下,又拎出一塑料壶黄乎乎液体,哗哗浇在鸡粪上。
    梅陇急问,啊呀呀,你浇啥东西?
    啥东西?好东西呗。刘薪眨眨眼,诡异一笑。
    梅陇夺过塑料壶闻闻,居然是——尿。
    这地原本不赖,硬让这盖楼房给糟践了,我得好好养养它。
    梅陇结舌,情急之下,竟找不出一句恰当话。梅陇凭直觉知道,刘薪又要惹麻烦了。梅陇指着刘薪,跺脚顿足,你,你——你这活宝呀,还嫌惹得麻烦少吗?
    刘薪拧着脖子,不置可否。
    接下来,果不其然,麻烦像天气预报里的台风一般,如期而至。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新鲜鸡粪借着风势,恶臭肆无忌惮,扶摇直上,熏獾样熏着了蛰伏的对门邻居。梅陇对门是一对年轻小夫妻,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小夫妻俩自然不会打理花园,就只在花园角角落落摆几盆陶土罐子,罐子里养了绿植,绿植葱茏茂盛。紧挨陶土罐子放一方石槽,石槽看起来有些年头,看边侧精致石雕花纹,应该是过去财主家物什。小夫妻在石槽里养了红金鱼,还别出心裁种植莲藕。梅陇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石槽里种这玩意,好奇问这莲藕春节能不能吃上?小夫妻告诉梅陇,水槽里种莲藕他们也是第一次。他们百度查过,看盆栽莲藕和这个原理应该一样,既然盆里缸里都能种,那么石槽肯定也可以。
    这莲藕也就是个看相,种着玩,图稀奇,可没想着还能吃上它。小媳妇说。不过,姨姨,你们这菜园打算种什么菜啊?我看手机上有网评九大最难吃蔬菜,我念给你们听听:鱼腥草,稳居榜首;苦瓜,傲视群雄;香菜,怒发冲冠;胡萝卜,不服气;芹菜,滚过不说话;茼蒿,笑得脸都绿了;韭菜,不共戴天;洋葱,谁与争锋;青椒,气的吐血。哈啊,有意思吧?不过,说实话,这些蔬菜我都不喜欢,还是叫外卖省事。梅陇摇摇头想,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外卖省事,难不成外卖不用蔬菜?梅陇见过小夫妻父母,邻县村里果农。那父亲脸晒得黧黑,一嘴烂糟糟黄牙,裤腿一高一低胡卷着,白发奓奓一头。说起儿子幸福里这新房,很有成就感:这房子我可是一把结清,咱平头百姓没啥大本事,不过给娃置办新房,这事不能含糊。就算村里老宅盖再好,在城里有套新房,还是不一样,娃找媳妇都好找多了。再说,将来我老两口进城也要住。不过眼下果树地还离不了人,就俩娃先住着,干不干啥都次要,先赶紧鼓捣个小人才是正事,反正果树一年收入也不差,养活他们么麻哒。有这样愿意任劳任怨的父母,小夫妻俩乐得啃老。没事时,小媳妇常常蜷在吊篮里,边看手机边嚼零食,隔会就嘿嘿嘿傻笑一道。
    梅陇看不惯,饭桌上说给刘薪,刘薪摇摇头,不说话。儿子说,你不懂,人家年轻人这叫活在当下,妈。啥叫活在当下,就年纪轻轻啥也不干?梅陇问。儿子说,明天事情明天再说,这会会,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甭想别的,这就叫活在当下。这是禅师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哦。儿子夹一筷子菜塞嘴巴里,边嚼边说。
    腥臊臊的新鲜鸡粪加尿液经阳光暴晒,奇异怪味在幸福里袅袅升腾。首当其冲就是这对石槽种莲藕,乐哉乐哉的小夫妻。活在当下的小两口,尚不知人间烟火、油盐酱醋是何种滋味?哪料到刘薪如此大手笔,让小夫妻幸福里的幸福日子,顷刻被抽筋扒皮,架在柴火垛上,一通烟熏火燎,鸡毛乱飞。
    哎呦?什么味道啊?熏死人!小夫妻满脸凄楚,掩鼻唏嘘。
    刘薪很坦然,大模大样,站在一地鸡粪里,没有因为鸡粪熏了别人而显露丝毫不好意思,反咧了嘴大刺刺说,这鸡粪闻起来臭,养出来菜可鲜嫩,不信回去问你爹,没有庄稼人会嫌弃鸡粪臭。
    小夫妻俩一脸苦相,蔫头耷脑缩回客厅。
    接着,物业就找来了。
    这次老顾没来,是物业经理亲自出马。物业经理梳着油亮大背头,叉着手围刘薪菜园子转了好几圈,才开口。物业经理显然比老顾水平要高,一开口就显出高屋建瓴的不一般水平。
    物业经理说,老刘啊,你这菜若养出来,就不用问,铁定好吃。但是,老刘啊,我要说的是,你这鸡粪撒在你家菜园里,从理论上讲没错,可鸡粪臭味污了幸福里空气,就不对了。空气是大家伙共享资源,凡共享的东西,就不能容忍个人随意去破坏,老刘啊,不管说到天边,咱做人还是得厚道吧?
    梅陇没想到,刘薪这货,原来也欺软怕硬。物业经理一来,他先苦瓜样蔫吧了,没了刚才在对门小夫妻面前的坦然。刘薪蹲在菜园子里,像截枯树桩子,脚底全是黑糊糊、臭烘烘鸡粪。几个瞧热闹的,站在几步开外,掩着鼻子,嘴里不说啥,眼里却满是谴责。这是犯众怒,刘薪当然知道自己理亏,垂头耷拉双臂,嘴巴一张一翕,终是没接上物业经理话头。
    那一刻,梅陇觉得刘薪极像困在笼中的大猩猩,那眼神如此凄楚、黯淡,甚至透着一丝丝绝望。梅陇眼眶一热,心底泛酸,说不清是因为物业经理精准的指责,还是幸福里住户眼里的嫌弃,抑或就是为了窝囊的刘薪,反正梅陇此刻就是想放声大哭。
    想哭归想哭,梅陇终究还是没有哭。刘薪蔫瓜一样不上架,梅陇得出来圆场子啊。
    梅陇挓挲着两手面粉,磕磕巴巴道:不好意思哦,不好意思哦,我没想到这鸡粪贼大味,熏着大伙了吧?是这,我让我家男人紧着把鸡粪埋土里,好吧?
    什么埋土里?埋土里就没味了?赶紧全部清理干净。物业经理很硬气,没有因为梅陇的态度松口。毕竟,那么一群人在看着,这时候物业经理面子得撑住、架子不能倒。幸福里整日事端百出,没两把刷子,怎镇得住场面。
    梅陇忙点头,清理。清理。马上清理。
    在土门,梅陇记得老辈人常说,这男人和女人过光景,男人是耙女人是盒,不怕耙没齿就怕盒没底。原意是指男人搂回钱女人拾掇钱。梅陇却觉得,男人这耙有时候不光是搂钱,也会搂个稀巴烂麻烦回来,让女人这盒不得不舍掉脸面,去兜住这稀巴烂麻烦。
    在土门,刘薪是家里主心骨,凡事都不要梅陇操心。可怎么一到幸福里,这刘薪倒三天两晌惹麻烦,让人不得安生。梅陇甚至怀疑刘薪就是故意。梅陇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她知道一个婆娘这样想自家男人,肯定有失公平。
可是,刘薪这水土不服,到底还要闹腾多久呢?梅陇觉得心像枯井一般没底。

                      五

    午休起来,不见刘薪和小白在客厅,梅陇透过阳台看看菜园里也没有。平日里这个点,刘薪都会和小白在客厅看《熊出没》。梅陇开始以为刘薪是为陪青芽,才看动画片,后来发现,就算青芽不在,刘薪也还是翻来复去看《熊出没》。
    梅陇问刘薪,多大个人,闲么事干了?看动画片。刘薪回梅陇,你懂啥?这熊大和熊二,都知道砍树祸祸环境,不好。倒是这光头强,唉——照这样下去,地球迟早得完蛋,地球一完蛋,人就全灭了,你看现在这天气,该热不热,该冷不冷,四季不分,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那冬天多冷吗?早起放学回家冻得我老哭。这日子,看着离末日是不远喽,将来地球人不是热死,就是冻死,不信,就走着看。
    梅陇不愿听刘薪故弄玄虚,这刘薪,整天愁闷苦脸,熬煎这熬煎那,能咋的?芥末籽一般个小人物,人微言轻,有谁会听你话?再说,你能看到的问题,地球人都懂得。
    平头小百姓,还是操心把自己日子过好。该操心操,不该操心甭操,劳心费神。梅陇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道理你懂吧?你个妇道人家,只知道围着锅台转,等哪天掀开锅盖,没有米下锅;拧开水龙头,没有水能喝;你就知道利利害害了。
    嗨!操心操忒远吧?咱又不是长寿龟,这阳间饭吃上吃不上,谁说都不算,只阎王爷说了算,说不让你吃你就吃不上了,后面事和咱有啥关系?咱活着吃一天算一天。梅陇说。
    后面事和咱没关系?儿子和咱没关系吗?青芽和咱没关系吗?青芽将来也会有子子孙孙,都和咱没关系吗?现在人做事都不考虑后果,不知道就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放着好好地不种庄稼,就知道毁地盖楼建厂,人都不愿出力吃苦,就知道拿钱生钱,利滚利。说的蛮洋气,叫个什么资本运作,我看就是玩数字游戏。都去赤手空拳运作资本,谁来种地、谁去做工?将来拿着钱喝西北风,恐怕也喝不上干净的,全是污染过、有毒气的西北风。
    梅陇不想想那么多,她只要今天好,就好。
    梅陇用清水抹把脸,先把绿豆和大米泡电饭锅里,后晌熬起来省时省电。梅陇就不习惯用电器煮饭,看电表呼呼一圈圈转着烧钱,心疼。在土门,满坡满塬都是干果树枝,搂巴搂巴就是一大捆,熬汤煮饭多方便,干树枝火苗硬实,呼呼呼窜起老高,塞把柴火进灶就不用管它,腾出手切葱剥蒜,尽管。
    梅陇摇摇头,不愿再往深里想。她怕自己会变得和刘薪一样,老拿幸福里和土门做比较。这样不好。土门和幸福里没法比,也没有可比性。硬拿红烧肉和土豆做比较,哪个好哪个坏,怎能掰扯清?土门有土门的好,幸福里也有幸福里的好,怎么比?没法比。
    儿子和媳妇吃的快,吃完中饭又去馍铺了。梅陇夹起篦上几个菜疙瘩,放刘薪碗里。刘薪伸碗接着,梅陇看一眼刘薪,没看出啥。想,估计老顾早起没和刘薪说啥,梅陇这才吞吞吐吐和刘薪说起遛狗事。
    刘薪开始嚼着饭没吭声,听梅陇说到后头,刘薪停嘴,还是没吭声。但脸色灰土土,看起来不大好,一口马齿菜疙瘩,在嘴里倒过来倒过去,愣没咽下去。梅陇倒盼刘薪说上几句话,不管是高兴不高兴,说出来就戳破的气球,没气了。可别像这样默不作声,让人心里没底。梅陇说,听老景那意思,也不是不让你遛狗,就是让你喊小声点,别人还要睡觉,你大呼小叫影响别人。刘薪还是不接梅陇话,低头喂小白菜疙瘩,小白后腿直立,围着刘薪筷头上菜疙瘩,啪啪原地生扑。刘薪随着小白起跳高度,扎胳膊抬高筷头。逗小白。像没听见梅陇话。梅陇急了,又问,听见我说啥了么?
    不就是让我,遛狗不要大声喊么。
    刘薪硬梆梆说完,再没下话。梅陇知道刘薪,驴一般犟,一件事明知道自己错了,嘴上就是不认怂。记得儿子小时那阵,回到家急慌慌写完作业,就和伙伴去河滩里疯跑。一次,刘薪晚饭后照例检查儿子作业,一翻作业本,没见。捞起儿子,抬巴掌屁股上就打,儿子大叫,打我咋?刘薪问,今天作业呢?儿子答,写了。刘薪问,在哪?儿子答,新本本上。刘薪问,换本本为啥不说?儿子答,你没看旧本本用完了么?刘薪问,旧本本还有一页,为啥不用?儿子答,一页漏掉能咋?刘薪说,能咋?还嘴硬,知道为啥打你么?今天漏一页纸是没啥,这要考试漏一道题,咋整?儿子这打挨的冤屈,作业没写,要打,写了没见也要打,换本本没说要打,漏一页纸也要打,漏一道题更得打,翻过来倒过去,都是刘薪有理。可这次,刘薪没说老顾说的对,也没说老顾说的不对。
    梅陇反倒心里没底。
    梅陇收拾停当,锁好门,准备去棋牌室打几圈小麻将。幸福里有个小小棋牌室,里间外间统共也就能摆三桌。里间是自动麻将桌,插上电呜噜呜噜自动洗牌,按钮一压牌就整整齐齐摞在各人面前。里间赌注大点,一晌下来输赢都在三四百。梅陇不玩大的,她就在外间玩小麻将,一晌输赢三二十,不伤和气,就为消磨时间。
    梅陇临出门拨刘薪电话,里间床头柜却啾啾啾发出响声。
    这人,出门老不带电话。梅陇咕哝一句继续往外走,刘薪出门不爱带电话,嫌麻烦,这梅陇知道。远远,棋牌室老板娘九菊看见梅陇,脸就笑成一朵老菊花,曳着嗓子喊,快点快点,三缺一急死狗,就等你啦。梅陇落座,几个麻将搭子早耐不住了,立刻呼啦呼啦洗牌、码牌。从梅陇早起提着马齿苋回幸福里,到后晌开始玩麻将,一切都按惯常节奏有条不紊进行着。如果没有接下来的意外,早起所说的事端也就不成立了。
    梅陇手气不错,上去就起东坐庄,连胡两把。麻将牌有时很邪性,该你胡牌你不胡都由不得你。第三把翻起八条,按牌规二条做金。麻将牌里金相当于扑克牌天牌,卡张、边张、啥张都能抵。梅陇一把揭俩二条,双金到手。转圈过来就把双金全扣摞上,锁住对门单金,对门想胡牌就只能自摸。麻将桌上讲究看下家、盯对家、防上家。梅陇上去先制住对家,上家和下家对付起来简单很多。梅陇碰了上家一对幺鸡,下家看梅陇双金还敢顺门碰,边伸手抓牌边嘟囔:碰张漏张,小心漏金。抓起牌翻手一看,果然漏张二条,几个人连呼好险,一片唏嘘。梅陇转圈过来却又揭了张幺鸡,和先前碰的幺鸡成一副杠。牌尾再抓一张,吼吼。自摸。卡八万。杠上花。梅陇抡圆胳膊,“啪”一甩牌,全桌捶胸顿足,一片惊呼。
    就在梅陇意气风发之时,有人闯进门。拉起梅陇就往外走。做啥?做啥?我胡牌还没收钱,你拉我做啥?
来人不管不顾,只一劲拉梅陇疾走,梅陇甩脱钳着手腕那只大手,问,到底啥事嘛?来人这才扭头说,老顾喊你赶紧过去看看,九号楼上是不是你家男人?
    什么九号楼、什么我家男人,乱七八糟,你这不是耽误我收成么?梅陇一听就来气,怎么幸福里一有事,就往刘薪头上扣,还让不让人活?
    嫂子,你心可真大,这时候还有闲情打麻将,赶紧看看九号楼顶,弄不好今天恐怕要出大事。
    梅陇看来人不像开玩笑,想,天爷,莫不是真有事?这样一想,心无端砰砰砰一阵乱跳,脚下打软,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地上。

                    六

    待梅陇跑过去,九号楼下面已经围起一堆人。
    九号楼在幸福里最西边,楼外就是一片荒田,杂草丛生,去冬干枝蔓上纠缠些无名野花,倒是开得热闹。听说幸福里二期工程不久就要动工,这片田地上也要建楼了。幸福里的日子和土门似乎隔着千山万水,若是在土门,五月的原野热闹非凡,麦苗已经泛起姜黄,淡淡麦香充斥在塬上,一缕一缕,打着旋往人鼻子里扑。那味道,闻一口,沁香。
    这时节,土门家家户户最忙乎,收拾场院、清扫麦屯。也就月半光景,新麦子上场,街巷里浓郁麦香葡萄酒般醉人。有心急的婆娘会连夜臼些白面,锅台上支起铁鏊,白面撒上花椒叶精盐末子,水调成稀薄面糊,铁鏊抹匀匀一层棉籽油,嗤拉倒勺面糊,两手端起铁鏊一踅,面糊顺势漫延,一张可鏊大小,麻紙般薄厚的椒叶煎饼成型。这时鏊底加火,待煎饼吱吱叫着四边翘起,两手揭步样抓起,腕子猛一翻、一抖。这一抖最关键,讲究力度和技巧,抖不好煎饼就碎布般稀巴烂,还会烫了手。煎饼翻个个,再滋滋啦啦烙两分钟,顷刻间,一张薄如麻紙,香软筋道的煎饼出鏊。都说煮豆燃豆箕,相煎何太急,但这椒叶煎饼,还就是得用麦秸秆,麦秸秆一经碾压,虚乎乎,火候不软不硬恰恰好。梅陇吃过早市上煎饼,且不说不是新麦子,不是麦秸火,就连花椒叶子,也都是晒干的陈椒叶末子,怎么吃都差那么点意思。
    土门人,以能吃上当年新麦子为荣耀;幸福里,没人会记得麦青麦黄。土门的烟火人间,离幸福里实在太遥远。梅陇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还有闲暇想土门的椒叶煎饼。
    梅陇仰头,果然是刘薪在楼顶徘徊。
    说刘薪在楼顶徘徊,倒不如说他是在踱步。徘徊说明刘薪是有心事或者烦恼无法决策。踱步就不一样了,踱步说好听是踱步,说不好听就是无事原地转圈圈。踱步说明刘薪很轻松,就是无事原地转圈圈,闲溜达。梅陇清楚刘薪,刘薪放羊时,没事就爱抱了羊鞭围着羊群转圈圈。
    梅陇嘘一口气。梅陇觉得没啥大碍。
    梅陇觉得刘薪就是无事闲溜达,只是老顾诸人大惊小怪罢了。梅陇扇扇巴掌,对老顾说,没事,估计他就是憋闷,上楼顶看景儿,让人都回吧,我保证没事哦。
    你能保证吗?真出事我可兜不起,赶紧喊你男人下来。老顾抹一把额头,甩脱手指上的汗滴,苦哈哈对梅陇说。
    你看,我都保证我男人没事么。
    梅陇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岔着嗓子喊起来。
    快看,快看,坐楼边边去啦。
    梅陇和老顾赶紧抬头看,可不得了了。这刘薪居然空悬两腿坐在楼边边上,怀里还抱着小白,小白东张西望,显得很兴奋。
    嫂子,你早起回去,是咋对你家男人说起——遛狗的事?
    看来老顾更心贼,和梅陇想到一处去了。
    没说啥啊,就是,就是——说让他遛狗,不要那么大声喊嘛。一看老顾这样问,梅陇也紧张起来。
    梅陇手搭凉棚仔细看,隔着六层楼高,梅陇看不清刘薪眉眼,无法断定刘薪到底什么表情,喊话刘薪不理,只有依表情来断定刘薪到底是哪般意思。
    老刘,赶紧下来,楼边危险,有啥问题下来好说。老顾对着楼顶喊。
    就是,赶紧下来,没事上什么楼啊。人群里有人跟着喊。
    楼下人蚂蚁搬家样,越聚越多。
    梅陇仰脖子看看刘薪,再回头看看越聚越多的人群。梅陇突然鼻子发酸,又想要哭。莫不是刘薪真计较遛狗事,想不开上到楼顶——梅陇不敢顺着往下想。再想,怎么可能呢?天大笑话,多大点事,刘薪可不是那不经事人。又想,没事刘薪好端端跑楼顶想咋?你说你跑楼顶不说,咋还悬空坐到楼边边吓人?
    梅陇这样想来想去,不由脚脖子发软,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哭起来。人群里有人一看家属先崩溃了,就更觉得上面那人定是要跳楼。就有好事人拨电话报警。
    开水锅煮饺子,沸漾漾翻滚,白沫子眼看要溢出锅沿。
    110先过来,一看这情形,先是对着楼顶喊话。刘薪仿佛突然意识到,楼下喧闹场面原来和自己有关,似乎有些微不安,站起来抱着小白后退几步,危险貌似要解除,所有人都徐徐换口气。却不成想,就在大伙都松懈下来,心还没落到胸腔里,刘薪却犯了心思,回头走几步,站停,看看楼下,折身再走几步,二返重又气汹汹坐在楼边。刘薪这次是盘起腿,昂起头,歪脖子犟犟着,似乎和谁较上麻花劲。
    消防队也来了,消防队过来,仰脖子看看,和110嘀咕几句,就拉起警戒线,在楼根铺上气垫床,噗噗开始充气。这阵势在梅陇眨眼之间已完成,容不得你搞清楚怎么回事,一场营救刘薪跳楼序幕已拉开。
    这般光景,算哪回事?怎么一霎霎,就似暴雨天黄河溃坝,让人没法收场。梅陇再也顾不得丢不丢人,跳起来冲着楼顶声嘶力竭:你个犟驴,你个活宝,还不赶紧下来,这闹腾得是要咋?啊?
    刘薪看梅陇跳脚,似乎抬抬屁股,却并没有后撤。
    整个幸福里都被惊动了。
    九号楼下围满看热闹的,老顾灰白着脸,带着几个小区保安前前后后疏散人群。可人群哪里肯轻易就散,幸福里很久没有这般热闹,没人愿意放过这机会。
    人一集中聚齐,梅陇才觉得幸福里人还真是不少。梅陇张慌环顾,可惜都是陌生面孔,不比在土门,土门都是乡里乡亲,一家有事全村都会冲上去。那年,五婶孙子在河套捞柴禾,不小心卷到水里,冲到河中心,滩里做活的放羊的,头二十号人闻讯聚齐,也是眨眼间,众人手拉手,呼啦啦扯起一条人链子,硬是把五婶孙子从河泥里捞回岸上。
可这幸福里,梅陇指望谁能冲上去呢?
    跳啊,要跳就跳吧。
    人群里居然有人这样喊,有人居然要刘薪赶紧跳?
    就是,不跳楼搞这大动静做啥?耽误人时间,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话像根芒刺,直刺梅陇心间。
    梅陇不清楚刘薪该不该负法律责任,但梅陇知道刘薪犟上来,事情估计无法收场。前前后后四五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梅陇真不知道刘薪还要犟多久?冤家呀,要知道刘薪到幸福里会如此折腾,梅陇倒甘愿他当初还是留在土门好。
当梅陇出现在楼顶时,没人觉得奇怪,都以为梅陇是要把刘薪哄下来。下面人只能看见梅陇挥舞胳膊,情绪似乎很激动。但刘薪始终犟着个歪脖子,纹丝不动。
    没人知道梅陇对刘薪说了什么,因为楼太高听不清。也没有人知道刘薪有没有搭腔?更没有人知道,梅陇站直顺刘薪的朝向,竟然望见遥远天际线上,绸缎般舞动的黄河和阳光下亮汪汪的滩涂;滩涂上羊儿在低头吃草,不时抬起头冲她咩咩叫两声,她看见羊儿眼珠通红通红;还有塬上亲亲的土门楼子,土墙上杂陈的石块,斑驳着露出墙面,一颗一颗都清清楚楚;甚至那棵挂满红腰带的古槐,也哗啦啦刺疼梅陇眼睛。梅陇头晕目眩,双手捂住眼睛蹲下来,梅陇知道这绝不可能,肯定——只是幻觉而已,但眼前映像,却还是惊着了梅陇。
    梅陇在那一刻,涕泪交加。
    所有幸福里那天看热闹的人,后来讲起那一幕还是演绎出好多不同版本。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所有人都说,他们昂着头看刘薪和梅陇,那天阳光炫目,但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好好的,毫无征兆的,所有人都确定,当时刘薪在楼边边盘腿坐着,梅陇双手捂脸蹲着。所有人都确定,确定那一刻是好好的,毫无征兆的,也就是大伙丝毫没有准备时。突然,觉得眼前蓦然一黑,接着就看到梅陇像一只大鸟般,张开双臂从楼顶一头栽了下来。有人说梅陇像只大鸟,是鸟一般飞下来的;有人说梅陇更像只鹰,两只胳膊像鹰的翅膀,苍劲有力,看上去比鸟要威武;还有人说梅陇就是一只硕大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样子看起来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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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0 22:40: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石霞山人 于 2017-8-30 22:46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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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10:27:51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8-30 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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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知道为啥,现在进《西部文学》网站很难。投稿之后,也不会自动排版,每次都是弄好久都弄不好,给各位编辑老师添麻烦了!
发表于 2017-9-2 11:19:33 | 显示全部楼层
段老师小说写的不错,人物刻画鲜明,叙述自然,学习拜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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