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开启辅助访问

西部作家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13|回复: 11

卷丹(短篇小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喻永军 于 2017-8-14 16:48 编辑

       这声音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男声,粗犷,了无遮拦。早晨六点钟,夜气和水雾没有退尽。永远都是这个时间,河水的声音细碎起来,不再像夜里一样夹杂着风声,从堤坝上跌落下去,砸在河床的水面上,一声声震得地皮子响。那个男人吼声叫起来的时候,只是一种竭尽全力的倾吐,激昂无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像在吐一圈一圈的圆形玩意,高亢的音调,滑溜溜的,拉得很长,后边的声音就有些有气无力,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这声音旁若无人,听起来很舒服,让我羡慕,产生了冲动,但我得克制自己,绝不能像他那样率性地吼上几声,让心的深处轻松一点,因为马子方已经穿好衣服在等我,我如果失声吼出来,在这个房间里会跟扔了一颗炸弹一样,吓坏他的。她疯了,他会这样说,或者他就用双手捂住眼睛,泪水顺指缝流下来,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流眼泪,比如让他去站在那里投球,他只能投七八个,只要能砸在篮板上,进不进无所谓,他做不到,用眼睛盯着他坚持,他就哭了。马子方出车祸受了伤,损害了脑神经,只有简单的意识,在家做康复训练,一天好出一天。
      马子方站在门口,我取出一只有圆形花纹的牛皮篮球,轻轻抛给马子方,他接住了,抱着往门外走去。凉风迎面吹过,门口那株广玉兰树叶上的夜露,吧嗒落在地面上摔碎,吧嗒落在他穿的背心的后背上,洇湿了一小片,马子方没有感觉到。
       马子方出车祸前,我并不认识马子方,也许那时候马子方肯定连半只眼睛也不会瞅我一下的,他在城里,我在乡下,他身高一米八九,我只能踮着脚,跟平他的肩膀。马子方快踏上路沿子的时候,孩子似的向我身边靠了靠,似乎要获得一种安全感。人生是没有道理的,比如我和马子方,比如我的瘦弱和马子方的壮实,马子方像一座山。这时候,有小朋友跟马子方打招呼,马子方只是看着面前的路,目不斜视,就错过了去微笑一下,或者是点一下头,算得上是一种交流。我只得替他回应那些微笑的脸,活泼而阳光的声音,马子方就停了脚步,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神里是一种困惑,眼神背后,夹杂着一丝绝望和荒凉。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马子方病了。
      学校的操场很阔大,我让马子方用一只手将篮球按稳在地上,可篮球总是不听话地滚动,马子方的平衡感觉破坏了,他弓起背脊,一次又一次地做着重复动作,终于有一天,勉勉强强地按住了。接着开始跑步,他在我前边跑着,从开始就跑得很吃力,三圈下来大汗淋淋。下来开始传球,我传给他,他传给我,有时候就传丢了,花纹的牛皮篮球摇摇摆摆地反弹回来,溜过我的裙子边沿,钻进裙子里藏起半个身子,马子方就愣住了,或者就有人加进来,形成三个人的回环传球,只能是三个人,多一个人,马子方就不知道传给谁了。
   我弟叫卷山,头发只在头顶上留了一圈,四周剃得白亮,这样子挺流行。他喜欢栽种野百合,红色和白色的都有,怒放起来一片娇容,姿态如魔如神,白的安静如雪,红的热烈如血,在屋前有几十株。六月含苞的时候,顶端长出羊角一样的苞蕊,卷山鼻子挨着花苞,眯缝了眼说,喜欢。我爹说,不务正事的东西!那东西能吃?卷山说,你缺吃了?整天只想着吃,烦不烦。我爹说,烦你就别让我看见。卷山就走了。
      我爹的脾气永远都是这么大,在他眼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欠了他的,当然也包括我和卷山,他说,走了就别回来。生了你,前世的冤家。他也说我,说,你也一样。只是声音没有像说卷山那样恶狠狠的。我知道爹心情不好,有人出价要买我们家住的这片房子,人出价低,我爹要价高,谈不成。三十五万,六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人出三十五万,我爹一脸的不屑,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意思,三十五万算是买地皮么?那别的意思呢?我爹知道重要的不是这所房子,是这所房子曾经的过去,在一个极端的历史节点上,几位曾经的“共军”高级领导人在这里养过伤,说到“共军”当然是指这里那时候是白区,白区里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掉脑袋的事情也敢做,而且做得天衣无缝,当时,离此处五百米开外的大街上,住着四五百人的民团。冒了砍脑袋的风险,瞒天过海。我爹说,你敢做那事么?他问那些谈价钱的人?人就讪讪地走了。
       我爹高声问,看着那些向外走的背影,谁有这个胆子?
       我看我爹有些外强中干的意思,我爹骂急了,我就顶他,就你一个敢!这世上,谁也不如你,谁都欠了你。我爹的眼就瞪起来了,接着就转了眼珠子看别的地方。我就觉着我爹有些可怜。
    但为什么啥事都要挂在嘴上说呢,不能放在心里闷上些日子,回旋回旋,说不定什么事情就有了另一种看法了,像我们家八叔,什么话也不说,低着头走路,但到该说话的时候,那张红脸膛就对准了人,不紧不慢地说着,好像天天都在打着腹稿,到说的时候就说出来了。我爹说,假话,说的都是假话!狗屁!自私,专捡便宜,这是爹对八叔的看法。我当时就觉着,要是我爹跟八叔闹事情,我爹是斗不过八叔的,起码我爹读的书少,不太恭敬的说法就是有些浅薄。但我爹觉着自己有理。有理就有一切。我爹对来的人说。没有人的时候,我爹也这样自己对自己说。
      这只是事情的开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卷山将马子方撞伤了。马子方的父亲在镇子里开了一家门市部,专卖农产品和种子农药化肥什么的,赚了不少钱,在城市里买了商品房,马子方是家里的独子,生意实际就是马子方做着。那天,刚住了小雨,路面湿滑,马子方开了一辆农用小三轮车,给邻镇的游龙岭送洋芋种子,车小货物多,满满堆堆,就是担惊受怕地走着,结果卷山开着一辆轿车,没小心就顶上去了,就翻进堤练下的石浪里,就将马子方撞伤住了院。我和我爹都不知道卷山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开的是谁的车,他往游龙岭方向去干什么,那时候卷山正读大二,刚开始学着写生,正在练习工笔花鸟 ,早晨和午后撑开画夹,像模像样描摹松树上的黄雀,那时候的野百合刚长出半尺高的嫩苗,绿芽新叶,正在为开花做准备呢。倒霉的马子方就遇上了倒霉的卷山,发生了这个触目惊心的事情。
      我爹赶往医院的速度,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次,他带着家里仅有的两万元,他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他用左手不停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但马子方的父亲,一个留着偏头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接过钱,根本没有心思跟我爹说话,能说什么?什么话管用?那时候,那样子,说出来的话,肯定比吃人都厉害,所以,我爹就提心吊胆地回来了。傍黑,院门口摇过来八叔的身影,八叔过来说看看卷山,可这时候的卷山自知闯了天大的祸事,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爹看不起八叔,总是跟八叔抬杠,八叔也就不和我爹说话。坐了有些时候,八叔还是跟我爹开了腔,他惋惜了几句卷山,好端端地上着大学,好端端地眼看快要毕业了,好端端地快要工作挣钱了,却被一件事情毁了。他说钱是一个事情,但比钱重要的是卷山会吃了官司,会不会坐牢。这是我爹最害怕的,我爹说,自作自受,谁救得了他?他开啥车?他咋就会开车?八叔说,会开车那倒对了,无照驾驶才可怕呢。
       我爹就竭尽全力又借了三万元的零零碎碎的小钱,给马子方他父亲拿去了。
       马子方的病情实在是太严重了,从入院到出院,整整一个年头,其中有半年时间,是植物人的状态,后来从脚趾开始能够活动,慢慢有了意识,慢慢能够下床拄着拐子走路,慢慢好了起来,花了六十多万块钱。医生说,马子方现在的智商,就是五岁孩子的智商,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看造化了。
       马子方谈的女朋友自从马子方出了院,就再也没到家里去过,姑娘将眼光定在了马子方的今天,一个五岁的孩子的智商,怎么担当丈夫的角色,履行丈夫的责任,开什么玩笑呢。马子方的父亲就喊我爹去喝茶。那天的下午很沉闷,话题是由马子方的父亲说的,他说耽搁得太久了,得去单位上班,得有一个细心的人照看马子方康复才行,细心是一方面,放心才是最重要的,放心就是信任,谁最值得信任。万不敢有疏忽,小小失误,后果是不敢想象的,说到最后,马子方的母亲哭了,她说,只有马子方这一个孩子,他们这辈子就指望马子方一个了,不是有三个两个。这可能就是喝茶的主题,我爹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钱了,就听了中人的话,为了卷山,我就开始陪伴马子方康复。
                            二

   我和马子方是以保姆与病人的关系开始这种奇特的生活的,我对马子方的适应,完全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重新认识和包容,我先得管理好自己的生活,管控好我的情绪,落实好每个细节,然后再管理马子方。马子方的父亲也许被这种强力持久的打击弄得很疲倦了,加之对我们家庭状况的了解,他放弃了对卷山的经济赔偿要求和事故追诉。要钱能做什么呢?要钱给谁?这种没落的情绪,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的尽头,他曾经的进取和雄心,仿佛在这个时候划上了一个极不情愿的句号。一种无可奈何。这让卷山躲过了一劫。开春学校开学,卷山第一个来跟我告别,他说姐,是我拖累了你。
      卷山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悲伤。
      我和马子方单独住在这座新屋里,三个小间,马子方就在我对门的房子里住着。早出晚归,我除过按医生的要求,完成马子方必要的体能康复训练外,就是马子方吃喝拉撒的保姆角色。客厅是一把大椅子,仿皮转椅,马子方有时候把身子埋在椅子里睡觉,我坐在他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看他困乏得睁不开的眼睛沉沉地闭上,脸上现出孩童一样的润色,睫毛轻轻地颤动。马子方睡觉的时间,一般是在训练回来之后,我尽管很困乏,但不能睡着,马子方从睡梦中会不停地惊醒,惊醒之后就烦躁不安。所以,我就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手谈,有时他会抓着我的手入眠。开始的时候,马子方的母亲冷不丁就出现了,她那被悲苦打击侵蚀得没有一丝活力的眼睛里,干涩无光,平静而又漠然。我所做的一切让她放心,后来她就彻底放心了。她总是换了一副笑脸跟我说话,她的话语总是让我快活不起来。她眼神背后的东西让我琢磨不透,我知道,来自心灵深处的信任是饱满的热烈的,是不经意的,是无处不在的。可她看着高兴起来的眼神是瞬间的,无法持续的,是虚假的。在这个奇怪而又别扭的关系中,我能要求什么。我和马子方之间在外人眼里,在马子方父母亲眼里,在我自己眼里,不断完成着不同角色的转换,而这个核心的人物就是只有五岁智商的马子方,我得扎扎实实地做好该做的事情。
      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就在心里一天天积压着对卷山的怨恨。爹来看过我几次,爹没有到屋子里来。有一次,那是樱桃红熟了的时候,他用篾条笼给我提来了一笼,紫红色的大个樱桃,光洁如玉,闪着玛瑙的光泽。他就放在门前的那棵广玉兰树下,他自己则蹲在一旁抽烟,广玉兰油光光的绿色叶子,遮出盆口大的一块阴凉,他的大半个身影在阳光里照着。我去叫他到屋子里喝水,爹摇摇手说喝过了,他看了两眼屋门,那时候马子方刚好睡着了,爹卑微自责慌乱的眼神没敢正眼看我,转身往外走,就碰见了马子方他妈。
      女人说,看女子来了,卷丹好着哩,勤快心细,都快成一家人似的。
      爹说,一个没心事的女子,好着哩就好。
      没滋没味的话,谁也没想再说下去。也不用客套,爹就走了。
      爹后来说,他把我放在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得想办法让我回来,就像鱼一样得回到水里,不管是一滩水,一窝水,一河水,一江水,大大小小都行,水里是鱼的天堂。这不就是钱么,那些钱我得弄回来,不能将卷丹跟抵押出去一样。我觉着这是爹的心事,也是爹的愿望。爹在心里饶不过卷山,爹说的话也许是对我深层的理解和迁就,也许有一些歉疚。我觉着爹真正就是我的亲爹。那个暑假,卷山没有回来,为了减轻开学的费用,卷山去了靠近内蒙的一个筑路工地干活。
      我其实并不这样看自己和这件事情,马子方确实病了,这个条件并不苛刻,只要马子方快快恢复起来就好。
      我依然每天带着马子方进行康复训练。我和马子方的年龄组合太敏感了,加之康复训练中不断的肢体接触,就产生了误解,而误解总会被一些富于创意的人创作成了故事。就是一个山里贫穷的人家,为了改变命运,将自家姑娘嫁给了一个傻子,这个傻子就是马子方。最后竟然有一个叫花花的邻家的保姆,大着胆子找我验证,花花刚洗了头,头上绑着一圈花布条,慌慌张张地从外边闯到院子里来,说是自家的宠物狗丢了,急得翻遍天都找不到,急得眼睛都开始冒火了,但她双脚却像钉子一样在屋门口站着不动,眼睛在屋子里瞄来瞄去。那时候马子方正用双手抓了我的手臂,放在他腮帮子上睡觉,我只能半扶着等待马子方睡稳。花花用眼见坐实了这个故事,她一只手撑在腰里,另一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指点,眉飞色舞的跟同伴们讲解她自己看见的情景,拉长声音警告大家不要外传。
      这种事情的传播速度,被现实中的任何事情传起来都快,不久,就传到了卷山和我爹那里。卷山从内蒙古回来,又黑又瘦,头发长了一寸,眼睛里是被沙漠风沙吹打过的疲惫,他说,爹,你得让我姐回来!我姐以后是要嫁人的,咱跟马子方家说清,医药费我慢慢挣着还,总有还到头的时候,但我姐得回来,现在就得回来。我爹说,大话,你说那些大话能管用么,六十多万你还得起?捞起一根扁担就打。
      打归打,我爹还是打起精神,跟马子方的父亲摊牌。马家人通情达理,最大的顾虑就是眼看着马子方康复得很有起色,一下子要换掉卷丹,不知道马子方的反应是啥。我爹说,这日子短到什么时候,长到什么尽头,谁也说不清,我家女子一天天大了,一日日老了,就算你家马子方康复了,谁替我家卷丹想过,我对不起我家女子。你让我家卷丹回来,事情是卷山闯下的祸,我一家扛着,不能靠在卷丹身上。马家答应先让我试探着离开马子方。
      这是一年来我第一次离开马子方,趁他午睡的时候,我绕了一个大弯踏上了城区的街道,体育馆旁,紧挨着一家酒馆,过去好多次我跟马子方从这里经过,吧台半月形的酒橱里,玻璃杯的光泽总是闪烁着尖锐的光芒,让我惊心动魄,意乱神迷,我对酒是没有感觉的,但那柱型灯光,将酒吧里的一切,辉煌得晶莹剔透,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这可能就是世界上最透明的地方吧,一尘不染,安宁平和,只有丁丁当当玻璃碰撞玻璃的声音,如醒如梦。我的脑海里响起早晨六点钟那声粗犷的呐喊声,仿佛就是从我的心间倾吐出来,嗷——嗷——嗷,——,嗷——嗷——嗷——,我进入一种假想,推开门,生平第一次要了第一杯啤酒,浅黄色的液体颤巍巍的,淡淡的光影折射出来,在杯沿上又折射出晃动的光影,这杯子的光泽实在是太好了。
      啤酒的感觉有点苦涩,我让杯子站在灯光照得见的地方,杯子乖觉安宁,好像一只透明的耳朵倾听溢满这个世界的声音。
      这种放松的感觉,让我漫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穿过嚷嚷的人流,向车站方向走去。但让我想不到的是,我忽然看见了马子方,那高大的个子摇晃着在人群里行走,他想躲开我,又在跟踪着,后来我发现他主要跟踪的是这身衣服,我在前边的小巷子里,换上了另一件上衣,迎面侧着身子从马子方的身边过去了,马子方没有发现。我跟在马子方的身后,马子方开始辨认我开始带他康复训练的地方,绿带长廊,广场,中学的大操场,顺序没有颠倒,一个连接着一个,这是一个没有思维的惯性记忆,这就是马子方的当下,可怜得让我说不出话来。当从中学操场走出来的时候,马子方蹲在路边双手捂住脸哭泣起来。
      马子方的这个举动,让我有了一丝愧疚。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午后正在穿过一处山洞,上游的河床下起了暴雨,山洪从洞口宣泄进来,回返回去,只能迎着山洪,肯定被水冲走了。顺水奔跑,水入山洞之后的流速是惊人的,她肯定跑不过流水,洞外是山洪常年冲蚀的深涧巨崖。这个世界在这个瞬间,只有一条通路,是死之门也是生之门。但小女孩活下来了,这个小女孩就是我。当时的水声是恐怖的,我感觉头顶的几根头发曾曾曾地立了起来,头发站立的声音让我看见了洞壁上,钢钎开凿山洞时留下的洞孔,拳头粗细,并排的洞孔交错着形成一个个把手。而我就抓住了这个把手。我悬吊在倾斜的崖壁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流水带着气浪急速地流过,汹涌无比,残杂的树枝,锐利地扎进我的肚子,划出长长的血痕,双手僵硬麻木,好几次失去了知觉,但我得死死地抓住这个把手。这个夜里,我在黑漆漆的山洞里,胆战心惊地听了一夜的水声,听到了它的暴烈肆虐,又听到了它的声声衰微的叹息,以致成为一线气若游丝的溪流。
      第二天,我看见了洞口的太阳,看见了爹和一群村民扛着长椽,农具,寻找我尸体的样子。
      我爹把这事情讲给一个云游的和尚,和尚抬起眼睛看了半天,留了一句话,执念善化,你若无路正是有路的开始。
      人生应该在关键时候有一把把手,而且应该牢牢地抓住。马子方的把手在哪里呢?
       三

      正好这个时候,博物馆以政府名义又开始商谈我家房屋的保护问题。为了完整体现当年这个居所的历史意义,建议我们家搬出,这里成为一个革命遗址保存起来,迁出款项由政府商议价格,大致是三十五万。对于一九四六年来说,中共中原军区的三位核心领导人在这个四合院里养伤休整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在这期间,宣布了一个省级红色政权的诞生。这个意义是双重的,回到那个遥远的历史节点,这所房子曾经的不可复制性和特殊性可见一斑。我爹坐在渐渐荒凉的小院里,长身木凳的一边,被房屋的阴影遮住,空落落地,从门缝里依稀可以看见土荆芥白绿色的枝叶和醉鱼草紫色的花穗,四周的树木,围得这个小院子像一口井,他一边抽烟,一边想自己的心事,完了用铜烟锅在门墩上,当当当地敲。这是又一个让他无眠的夜晚。尽管我爹在这个事件发生九年之后,才在沾满柴灰的小土炕上,睁开眼睛第一次看见了这个让他热爱而又痛苦的人世。但这个小屋带给我爹的荣誉是辉煌的。
       这个小屋的隐蔽性是天然的,半山腰的地形,秘密的林子,背后的险山峻岭绵延无际。一家十一口人,我爹的父亲当时正是李家的少爷。所以这个少爷就做了一件在刀尖上跳舞的事情,安顿了这几个陌生人,在墙壁的夹层中住着。一里远的镇上,住着“剿共”的三四百条大枪,当时风声鹤唳,气氛紧张,都想枪枪见红,杀人立功。因此,这个选择,就有了极大的仓促性,和万分的冒险性。这个摸惯了笔杆子的白皙的手指,总是缩在袖筒中,有时候用细长的手指戴上礼帽或者取下礼帽,或者跟烟舘和赌馆的老板说上两句耍笑的话,或者在当时简陋的大街上,在民团士兵的枪管上,弹弹他指头上的灰尘。
      万一当时出现问题呢?
      卷山说,这是我爹后来经常想到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发生,当然第一个就是不可能再有我和卷山和马子方的故事。也不可能有这所房子,人就不用说了,与这个少爷相关的所有存在,都会是人头落地,灰飞烟灭,成为浸在血泊中的一个大大的"惊叹",也许某些历史的记忆会用另一种语气书写。也不会有几十年后,爹对八叔的强烈怨恨和对自己无能地唾弃,爹死都不能原谅八叔。
      那个红脸蛋的馆长,头发已经开始稀稀疏疏,皮鞋擦得锃亮,夹着一个棕色的包包,带着一个随员,坐在小院子的木椅子上,我爹用碗泡了一碗大叶茶,淡绿色的叶子在碗底漫漫地长开身子,请馆长喝。说实话,时间是一块裹着沙子的搓布,我爹已经没有了当年他爹————一个少爷的待客之道,他蹾礅鞋底子上的泥巴,坐在台阶地上的太阳光里。馆长客气地拉我爹坐在自己身边,因为这个谈话已经进行了好多次了,馆长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谈这个房子抢救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就是不谈可行性,八十万他不是不想出,他是没有。他说,拿这个房子的意义,八十万都太少了,他端起来那只粗瓷大碗,狠狠地喝了几大口茶水,仰起头。他指着厦房屋檐上快要掉落的几片瓦说,老哥,你看这房子破败得快要倒了,倒了怎么办呢?你不心疼么?许多人惋惜心疼,我想你爹也是不会打答应的。我爹怎么不知道这房子需要修整一下呢,他就砸吧几下嘴,听馆长讲那些跟自己和馆长毫无关系的境界问题,这些问题在他的脑际,像云朵一样缥缈和遥远,比如荣誉和过去和曾经。我爹大概那时候只想着马子方的父亲和马子方。
       我爹的眼光只停留在当下,停留在他女儿卷丹和儿子卷山身上,他说,我同意将房子拿出去了,比如搬家,说搬就搬,但我怎么搬呢?我有自己要解决的事情。
       也许他在自己心里感觉走投无路了,谈下去没有意义了。
       几天后,他第一次对八叔说了心窝子里的话,这是我抓住卷山跟卷丹的把手,我没有办法。
       在价格问题上馆长是没有办法的,那是一堆钱,馆长没有。尽管馆长管理着的文物古迹,价值连城,但馆长清廉的单位里,钱物像珠子一样历历在目,馆长的红脸膛就显出了经常见到的惋惜惭愧神色。那怎么办呢?馆长摊开手,摆了摆,走了。
      后来八叔就来劝我爹。两个喜欢顶死牛的人坐在一起,只是一阵连着一阵的沉默,爹沉着脸,八叔面无表情,坐了有些时候,八叔脸皮下的肌肉开始做出慢慢的活动,上下睫毛也往一起使劲地沾了沾,两片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开了话。说钱多少能够呢?给多少先就准多少,若是你心里不满意,你不如躲了出去,你想,房子在这里撑着,跑不了走不了。再说,这座房子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谁再能造出一个来,造出一个来也是假的,馆长看你态度硬了,说不定打个报告,往上再汇报一层,上头若有人重视了,再往上汇报,你才要六十万,给三两个六十万都不止哩,到那时候,你不找他,馆长满世界会寻着找你,你是船,馆长是篙。我也是咱李家的骨血,沾沾光不说,说不定还能捞些好处。
       我爹就在渭北塬上,寻了一家砖厂干活,叉着两条黑瘦的腿杆子毒日头下扠砖坯,一天扠二万三千页,五个月后回来。
       这时候,我家山脚处的一块平地上,石条砌了路面,沿半坡几步远,盖了一座四合院,琉璃瓦封顶,跟我家的老屋十分相像,尺寸大小也差不多,门上题写着屋名,叫革命遗址纪念馆。这是在八叔的地盘上盖起来的,听说八叔连地皮和周围的树木,一并卖出去了,总共要价十五万,一口成交。盖成的屋子里,从村里收了些旧物旧件,盘了泥炕泥灶,桌椅板凳,旧的烛台暖壶,甚至桌子上放着几杆市剧团演戏用过的道具步枪,总之是尽量在想方设法做旧,有些看得见的历史感。历史就是做出来的。这是八叔常说的话。八叔现在是纪念馆的管理员,手臂上戴个红色的袖章,气色十分平淡,态度谦和中有几分庄严,他不但负责关门锁门,见有陌生的声音问话,还要负责几句关键的解说。
      有细心的游客提问,这是纪念馆,那真正的旧址在什么地方?八叔只需抬抬头就能指示给游人了,但他不喜欢这样做,他恨我爹的尖刻,特别是当着游人对他恶恨恨地咒骂,他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他觉着我家的老屋在时间里倒了,就真的消失了,就再也没有人问这个问题了,他苦笑两声,说,游人如果很细心了也是很讨厌的。
      八叔怎么会将地皮卖给博物馆,博物馆又怎么会找上八叔,我不知道,八叔也不说。八叔爱说的是我爹怎样的绝情,怎样骂有些领导是不要脸,,老以这个遗址的名义要钱,要了钱后不知花到什么地方去了,让人心都凉了。他夹夹眼睛,说,现在的事情,自己能过去就行了.......就再不言语了。
      假的!假的!
      卷山说,我爹一边大喊,一边追着八叔要打架,八叔只是躲着,不敢应手,有一次眼花跟游人差一点打起来了,后来爹就两眼发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卷山劝他,这个事情不是个尽头。他说假的,啥事都是假!你家八叔是个最大的骗子,他就进城看了我一次,背着铺盖卷又到渭北砖厂干活去了。没几天,爹在土丘下歇凉,推土机将半座土山推得从高处塌方下来,将人埋住,找了半个时辰,先是找见了两条腿,绻成奔跑的样子,后来整个人挖出来,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了,打了求救电话,120赶来没有用处,就在砖场上死了。
       四
       爹是被火化后盛在骨灰盒子里,被卷山带回来的。处理完爹的后事,卷山用一个花提包,将我爹的人命赔偿款一股脑提来了,六十一万,摆在马子方家的客厅里,卷山说,这是我爹的意思,这是我爹的把手,活着他没有抓住,死了他拿命抓住了。
      我爹的死和卷山的突然出现,都出乎马子方一家人的意料。这六十一万加上当时我爹两次带来的五万元,大概能够抵上马子方的医疗费了。不过那五万块钱是我爹活着亲手拿过来的,而这六十一万,是我爹的命钱,是卷山帮我爹拿来的。这让我和卷山有了一些浸在骨子里的痛心。其实,我跟卷山并不了解自己的爹。爹,这到底为了啥呢?
     马子方的父亲再三诚恳地跟卷山说,这钱,我们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你说马子方现在这样,钱有什么用呢?我说,前天马子方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说话了,他中午训练完不再睡觉,他说,卷丹就是野百合花,我听见了,这是真的。最后,钱还是收下了。
      从橡皮树下走出来,卷山正在等我。
       刚才,我跟马子方正告别呢。
       当时,马子方被他父亲拉着,一只手抓着衣襟 ,跟要出去训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能骗他。我把他的手从衣襟上取下来,在他眼前挥手说,马子方,再见了,他也举起了手,他的眼睛里开始发红,开始有了泪水,不是哭,也不是泣,只是影着一汪水。





回复 鲜花(0)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高亮推荐,敬请大家赏读评论。
        问好永军兄弟,祝写作愉快!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
回复 鲜花(0)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前天 11:25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很老道,生活气息浓厚。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5:51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8-14 09:18
高亮推荐,敬请大家赏读评论。
        问好永军兄弟,祝写作愉快!

请兄指点为盼。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好,远握。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郑乾元 发表于 2017-8-15 11:25
语言很老道,生活气息浓厚。

谢谢,欢迎批评交流
发表于 昨天 21:40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作内涵深刻,提议予以精华。
发表于 昨天 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因时间关系,待后细品。
发表于 昨天 23: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王省 于 2017-8-16 23:43 编辑

喻老师的小说,语言质朴老道,叙事简洁有致,人物形象也算鲜明。很显然,喻老师应该是故事性作家,既然如此,不妨就故事性方面说说我对本文的看法。其一,不同人物和场景转换不自然。其二,前半部分讲我被迫帮马康复,后半部分讲父亲为救我丧命,逻辑上虽然合理,但合起来就显得文脉不畅,也分散了力量。我倒觉得若用二者之一作为小说主题,会更利于作家发挥想象,能深入地攫取有文学价值的东西。问好喻老师,祝文丰。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