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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梵高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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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2 22:3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R先生从广场溜达几圈回来后,房间窗户边一张旧漆裂纹的四方桌,仿佛一张松垮饥饿的口,舔着窗外夕阳火红色的条纹。这种光亮从窗户边四方桌上水平线地横切过来,将房屋切成上下明暗的两半。R先生静静地站在房屋中间,水平线的光亮从他垮下切过去,又将他切成上下明暗的两半。上面明的部分与下面暗的部分并不是来自R先生本身,也不属于他身体任何一个部分。可是这明的与暗的两部分,又完全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几乎以一种非常完美的姿态形成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整体;它就是R先生,也是他自己本人。

  窗外飘进一股五月槐花的香味,金黄色的枇杷在火红色的夕阳下变得圆熟了,R先生却一脸愁容,忧郁的眼神仿佛掉在灰色的地窖里,感觉没有活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R先生想,“我总是为了我心中伟大的艺术而苦恼,我……我早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这就是R先生殚精竭虑,一直追求的梦想。因为这梦想,R先生已经半个月没有洗澡,一个月没有换洗内裤,半年没有同女人做爱了。总之没有的事情还很多,他每天除了埋在书堆里,趴在房间内的桌上不停地划来划去,似乎已经找不到任何令他感兴趣的事了。

  R先生从房屋中间走向窗户,站在夕阳黯淡的流光里,抬起头静静地看向远方;他的视线水平地僵住,冷漠地横扫过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然而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抹灰色的吊坠,空阔而又寂寥的感觉从清冷的天边跌荡下去,太阳已经落山了。

  大约五年前,R先生的理想并不是做什么小说家,而是做一名乡村教师,同时还考虑娶一个漂亮的乡村姑娘,与她一同走在乡村的田野上。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他们一起奔跑,滚倒在路旁的小草以及野花中;她紧张而又濡湿的不吭声,他激情而又狂热地像一头奔窜的狮子。他粗犷有力,背部汗淋淋的张开;这种骨骼鲜明的冲动,像一张倔犟的犁头用力地犁过肥厚的田地。他觉得自己永远在辛勤地耕耘,早晚会有不同寻常的收获。

  然而他又失去了所有机会,他并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乡村教师,也没有娶到一个漂亮的乡村姑娘。他什么也没有播下,什么也没有耕耘,自然就一无所获。这种一无所获的结果使得R先生有了一个更加宏大的理想;那就是超越这不太理想的一切,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可是……做什么艺术好呢?”R先生开始为自己选择做一个艺术家的道路而发愁了。

  “比如去做一个画家,我从来没有摸过那玩意儿,从来没有动过笔。”R先生顿时为自己从小没有学过绘画而感到后悔。后悔归后悔,希望总是有的,R先生又想,“到底去做一个摄影家,这样学得快,来得也简单。”一旦想到摄影,手里拿着黑色长拖的镜头对着远处的风景瞄过去,眼睛盯着半天不动,半死不活的样子,R先生顿时又觉得失望了。“这不是什么艺术,这是呆的死了的东西,太刻板了。”R先生受不了任何拘束以及刻板的东西,只能选择放弃去做一个摄影家。“至于做个歌唱家,我知道,我的嗓音是公认的很不好,他们都说是鸭嗓子。”“可恶的鸭嗓子!”R先生又为自己天生没有一副好嗓子而感到自卑。这种自卑跟他先前的梦想都陷在坚硬的蚌壳很狭小的夹缝里,时常挑动他脆弱敏感的心灵;一旦往下夹,就死死地咬住他,使得他突然有了一股锥心般的疼痛迅速地席卷而来。

  最后思来想去,R先生眼睛陡然发亮,如获至宝一样欢喜,终于发现自己艺术上某些独特的天赋与才华了。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黄色的小本,下面几十双饥渴的眼睛统统射过来。老师说他应该将自己写的东西念给大家听,因为他写得好;是那般的好,那般的不一样。具体有多好,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就红着滚烫的小脸,紧张而又羞涩地盯着手中的小本子往下念。他不敢抬头看下面的同学,因为所有的眼睛太饥渴又太羡慕了,使得他感觉害怕。然而这种害怕又不是真正的害怕;陡然往上跳,越跳越觉得自己往上増高,越跳越觉得自己骄傲;完全是一种自我非常肯定,而又非常激动的担心。他有点胆小,有点自我担心,确实不是害怕。他吚吚哑哑地往下念,丝毫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一张小脸早就埋进手中比脸更小的本子里去了。他用这种小本用力挡住自己眼睛向外泄漏的视线,同时挡住脸,他不敢往外看。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空气中吹着流动的风,他的声音几乎是带蛇一般溜出去;最后老师和同学们都极力鼓掌,他们说好很好。

  进入高中以后,我们的R先生是能够写诗的;他的诗写得细腻而又生动,许多漂亮的女生时常投来钦羡而又热情的目光。他如火如荼,仿佛心中有一股澎湃的激情,一种肆意横行的诗意和美感陡然就会在心中点燃燃烧起来。他感觉自己在不远的将来就要恋爱了,这种美好的爱的憧憬犹如岸边的潮水,早晚会激向汹涌的大海。对,激向汹涌的大海!R先生常常为自己激动的情绪不可遏止而苦恼。然而他并没有恋爱,也没有任何一个女生向他近距离地投来爱慕的目光。她们欣赏他,犹如欣赏偏僻角落里一株狭小的鸢尾花,静静地看它几眼,却不会真正走过来接触它;他几乎什么也没得到。高中三年过去,R先生得出一个相当可靠的结论,“原来所有的女人都愿意爱诗,却不会跟诗做爱。”于是R先生就不再写诗歌了。他从此讨厌这玩意儿,讨厌它的虚无缥缈性;因为真正的诗歌总是没有实际的手脚,实在爬不到女人的身上去;它像一道流利的云从眼前滑过,女人愿意欣赏它,却不会真正拥抱它。

  R先生用一种对待诗的失落的方式,度过了大学四年生活。大学毕业以后,他首先按照自己最初的愿望,去了一个偏僻的乡村教书。事实上又远远不如他当初所想的那样,这里既没有漂亮的乡村姑娘可以迎娶,也毫无田园的诗意。R先生因为当地干涩的风沙吹刮脸庞,时常睁不开眼睛,觉得心子都是痛的;甚至水也是苦的,米饭粗糙得像牛嚼着干草没法往下咽。一个鱼米之乡的南方人实在受不了这种生活,R先生就打算辞退这份教师的职业了。当地的镇长极力挽留R先生,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R先生到底要走,他还有更大更远的目标要去追求。

  离开偏僻乡村教师的岗位,R先生进入一个大城市公关部门;他厌恶繁杂的人事关系以及有时需要用身体去做引诱的卑污行为,使得他辞退了这份工作。他又进入一个公司的销售部门,因为没法适应长期外地出差的压力,他又辞退了。往后他做过会计员、测量员、图书管理员、餐饮领班、工厂职工等等,总之没有一份工作能够让他持续而又有信心地干下去。R先生不是觉得精神空虚,工作非常枯燥单调,就是觉得生活极其乏味,结果他只能够选择痛快地逃避。然而这种本能地潜逃,仿佛一块看不见的疤痕在原来的伤口越扩越大;它是一块暗影贴在心底的暗墙上,瘟疫一般放肆地传染以及奔跑了。

  到了R先生对于自己的生活完全束手无策的时候,家里又来电话了。“你是一个很不孝的畜牲!”先是R先生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彻底地咆哮起来。R先生的母亲则抽抽嗒嗒,手里拿着一块濡湿的手巾,痛苦地擦着眼泪;她僵老的皮肤浸在屋内潮湿的空气中,眼角处干涩的眼泪混着周围幽暗的光线,顿时就蒸发了。R先生想跟自己的父母解释,还想通过电话向他们谈谈自己的人生理想;所谓理想,无非就是做一个伟大的小说家。R先生在自己诸多不顺之后,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写小说,为了吃这碗饭,注定要做这个。没等R先生先开口,电话那头就是母亲一唱三叹的悲鸣:“你回来吧……我的儿……”R先生立马感觉有一股锥心般的刺痛缠绕过来。“可是……我的母亲……”R先生语气上断断续续,似乎想花很大的力气来安慰自己的母亲。“还可是!这种畜牲!”父亲这下是站在旁边跳起来叫骂。

  “你回来吧……成个家……不要再这样到处流浪了。”母亲又加大了悲伤的语气,R先生却梗着脖子对着手中的话筒,半晌不说话。最后,R先生说,“我不回来!”“你就是个不孝子!”母亲陡然放大声音,扑通一声,干脆地挂掉了手中的电话。R先生也缓慢地放下手中的话筒,干脆而又利落地走到屋内的窗户边;外面正好下着急雨,檐角边的水滴如线一样扑倒下来,小院内沟壑里的水已经涨到街沿上,从狭小的门缝边迅速地流进来。R先生冷静而又细致地看着窗外,屋外冒进来的水越涨越高,泡到脚踝处,寂静而又冰凉。此时此刻,真的是感慨万千啊!这种情景,使得我们的R先生想到了童年时许多梦;同时又使他从诸多梦里面感受到了一股冰冷而又强烈的不幸。R先生觉得周围很有一种诗意的氛围,想做一首诗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然而多年没有做过,实在是给耽误了。结果憋了半天,憋了三个响当当的硬屁,偏偏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句出来。“可见平时小说做多了,竟把天才的诗性做没了!”这就是R先生当时得出一个天才般的结论。

  真正令R先生走向这伟大的小说之路,倒不是因为他小时候站在同学面前念的那篇作文,也不是他所写的诗。何况我们的R先生后来并不做诗了,他讨厌这玩意儿;因为诗这东西既不招女人真正地钦羡与爱慕,也非常费脑筋。真正令R先生走向伟大而又崇高的艺术之路,一方面因为他的诸多不幸,他想极力摆脱超越它,另一方面竟是梵高的一副画。此时我们的R先生已然离开了窗户边的书桌旁,站在房屋中间的地板上,挺直胸膛,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左侧墙壁上这副画。这是一副仿造的梵高自画像;画面上一只耳朵蒙着白色的纱布,头顶戴着一只农夫的黑边帽,嘴角上叼着弯曲冒烟的烟斗,一对绿色的眼睛忧郁地斜视过来。画面的背景由中间清晰地划分开,上半部分亮黄下半部分火红,整个界线极其分明而又强烈。R先生由眼前的画面,陡然联想到了自己初次看见这副画的情景。

  当时完全处于流浪状态,精神上非常痛苦,R先生几乎整天无所事事,偶然逛到古岸街新椿树一个美术馆。一不小心,R先生竟然遇见了梵高这副自画像;虽说它是一件赝品,绝对的赝品,但是R先生却对画面上白色绷带掩盖的耳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R先生根据自己的知识了解到,曾经的梵高因为朋友的争执离去,情绪不可遏止地激动,狠心地割下了自己右边的耳朵。R先生想,这白色纱布里蒙住的耳朵;它的残缺不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R先生还想,这只受伤的耳朵它好了吗?如果没好,它的伤口会不会正在灌血或者流脓?在这个白色的绷带缠绕遮盖之下,它有一种琢磨不定的神秘感,又有一股非常幽深而又黑暗的痛楚狠狠地吸引着R先生的心思,仿佛梵天之外陡然来了一个孤独的知音,唤醒了某种超越时空的力量。想到人生所有的遭遇以及不幸,R先生陡然发现自己应该亲近梵高这只受伤的耳朵;他当时想写一首长诗痛快淋漓地表达它,但是又觉得长诗也太短,没法真正地表达自己所有的感想。结果我们的R先生就糊涂而又决然地做了小说。

  R先生做的第一篇小说就是《梵高的耳朵》,这是一篇处女作,比处女的经血还要来得纯粹。前后三万多字,往杂志社一投,结果就天地哗然;竟是那样的好,那样的妙。至于具体怎样一个好法以及妙法,R先生自己即使到了今天也不甚明白。那时编辑部一个带眼镜的女士,脸上布满褐色的小斑点,身体肥胖地亲自找上门来;据她的意思,她是很愿意跟我们的R先生痛快淋漓地交谈文学。“这是一篇旷世之作,它将西方现代主义以及东方现实主义结合得非常完美;它是诗与思的新高度,也是前沿新锐小说的新方向;它既有古龙的韵味,又有卡夫卡的风采……”R先生身子陷在浅灰色的沙发里,静静地钻起耳朵往下听,一只脚尖高高地翘起来指向屋顶的天花板,肤浅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深邃了。“可是……”R先生想,“我并不知道什么东主义西主义,也并不知道什么卡来卡去,至于古龙……嗯……”“倒是知道点,对,知道点……女人喜欢嘛,他是卖香水的!”R先生心里结结巴巴,觉得自己的小说写得有古龙韵味,大约就是有香水味;难怪眼前这位女士如此眉色飞舞地描述它,还非常迷恋它。

  此时令R先生困惑的倒不是自己小说里有什么香水味,而是黑暗的空气中有一股粗糙的茉莉花香味渐渐袭击过来;原来眼前这位眼镜女士早已身子如肿大的蚕蛹一般凑过来,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触碰到了R先生的大腿。屋外刮着细小的北风或者南风,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窗户边的帘子随风晃动,却又挡住了屋外所有的光线;院子里的猫也不叫了,墙角边的蟋蟀也不吵闹了,只有沙发上摩擦的响动撕裂空气中的碎片,胡乱地掉落下来。R先生想竭力逃跑,但是又感觉黑暗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水蛭趴在自己的身上,用力地缠绕住自己的躯壳,吸干它里面的精血。第二天,R先生的小说直接发表了,并且登上了头版。R先生在一种极其惶恐而又自我的欢欣中,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颤抖着双手取了稿费。拿到稿费的当天下午,她又压了他一回,压得他气喘腰虚,并且精血遗了一地。

  后来我们的R先生根据前面的启发,相继创作出了《狗尾巴草》、《猪栏里的小白兔》、《粗糙的犁头》以及《处女的经血》等等一系列小说,总体反响都还不错;就是有些读者偶尔来信反映,抱怨里面的小黄黄情节少了一点。“这是正规书刊,不是什么卑污下流的色情机构!”编辑部戴眼镜的胖女士一句强有力的措辞,就将那些抱怨的坏蛋份子统统替R先生打发掉了。“高!高妙!”R先生一手在黑暗中伸出大拇指,一手抱着眼镜女士萝卜般的粗腿,舔着她冰冷而又下垂的大奶子,牙缝里简短而又犀利地蹦出了这几个亮丽的字眼。

  近来却是很不好,我们的R先生因为腰亏肾虚,拒绝眼镜女士好几回,雪片般的稿件投出去,却又雪片般的退了回来。R先生考虑读者新感受,心想总要创作一些新的东西来愉悦大家,于是就写了一篇《巫婆的奶头》投进杂志社;其结果是半个月过去了,既没有发表,竟然连原稿件也没有退回来。这就是苦恼,真正的苦恼啊!R先生站在房屋中间地板上,改变神色,睁一只眼闭一只地看着墙壁上这副画,又不停地幻想以及猜测梵高自画像中那只被纱布包住的耳朵。这是一只受伤的耳朵,然而什么也猜想不到,只有隐隐约约一股痛楚;仿佛一只黄蜂伸出嘴角上锋利的毒刺,从黑暗中流淌的静水中,用力地扎过来,扎进心窝里。R先生开始双手抱着头颅,坐在地板上,觉得神经紧张而又痛苦。“咚咚咚!”这时敲门声响了,R先生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缝边将门打开。房东老板娘脚上穿着一双松垮的长拖鞋,手里提着一个搓水的拖把,又来催逼房租了。

  “对不起,没有!”R先生一脸憔悴而又悲伤地看着房东老板娘,一只手戳在浅灰色的牛仔裤兜里,仿佛搓着干瘪的牛屎。“什么时候会有?你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了!”“这个……那个……下、下……”R先生嘴角边含着生硬的石子块块,嗫嚅着说不下去。“什么!?又要下个月!明天再不交房租,你不能再……”楼道长椅边突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声,老板娘的小女儿已经摔倒在阴沟里,老板娘迅速扔掉手中的长拖把,赶快往楼道边影子黝黑的角落外面跑。一边跑一边急躁地大声说,“明天再不交房租,你就不能再睡在这里,要滚出去!”“谢天谢地!小女孩不幸摔在阴沟里救了我一回。”R先生迅速合上门缝,想赶快创作一篇新的小说,将一年的房租都挣上。说时迟这时快,脑海里立马就明亮地闪出一道灵光来;R先生想创作一对年轻的小马驹欢快地做爱,然后又过河的故事。

  待到R先生坐在窗户边的四方桌旁静静地思考,突然又觉得麻烦苦恼来了;首先R先生不知道是应该先让这对小马驹做完爱再过河,还是让它们过完河再做爱;或者说,一边过河一边做爱。这个问题还没有细致地考虑清楚,R先生又想到这对小马驹过河时到底是先把左脚伸进河水里,还是先把右脚伸进河水里。何况又是一对年轻的小马驹过河,注定没有一个现成的套路;到底是母的会先过,公的走后面;还是公的先过,母的在后面跟随。或者有没有这种可能,两只马驹完全并排,一只在上面挡着激湍的河水,另外一只紧紧地贴着它的肚腹,两个同时一起过河。总之两个时辰已经悄然地过去,五月的飞蛾以及蚊子已经通过窗户上的纱帘透了进来,不停地飞舞盘旋在四方桌上明亮的灯光下。窗户上黝黑多孔的窗帘上,映有灯光下许多蚊子以及飞蛾窜动而又斑驳的影子;整个情形乱糟糟的,弄得R先生头绪也很乱,不知道从哪个地突然马下手,结果只能徒劳地放弃掉。“然而……可是……”R先生痛苦地想,“房租总是要交的。”于是R先生不想写什么两只马驹做爱过河的故事;他想把前一段时间没有中稿的那篇小说修改一番,把“巫婆的奶头”改成“两只鸽子来相会”;这样既高尚,又纯洁,大约就很有机会中稿了。

  正当R先生翻出原有的稿件打算修改的时候,他又闻到窗外一阵濡湿而又清香的槐花味。他突然感觉得心里黏糊糊的,隐忍憋闷,仿佛女人的月经要来;同时又感觉裤兜里的小和尚有点微翘的感觉,仿佛浸在潮湿而又空虚的潮藻中,没有办法突围。R先生想迅速地熄灭灯,走到外面的街道上找一个痛快的妓女,无奈口袋里没有半毛钱,所以妓女的事情也就不用考虑啦!可是这么烦闷苦恼,怎么办呢?看来人生就是一条烦闷而又苦恼的河流,怎么解也解不开。R先生只能坐在窗户前的椅子上,无情而又多情地发呆,一双眼睛里布满阴铜斑斓的忧郁。这时墙角边的电话“叮叮叮”地响起来了。R先生从黑暗的梦中惊醒;这已经是家里在今天这个最平常的日子,第七次甚至第八次打电话过来。“我会被他们的电话吵死,我会发疯!”R先生一旦想到电话那头父亲的训叱声,神经就会紧张得犹如一只蚂蚱被又厚又重的石板用力地压榨。

  “喂喂!怎么不说话?”一个苍老僵硬的声音,咳嗽几下,但不是父亲,“喂,我在听。”R先生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借着屋内幽暗的灯光,斜眼看着头顶上空挂起一张白色的蜘蛛网;中间一个拇指大的蜘蛛像一个乌黑色的麻点印在透明而又稀薄的空气中。“房屋该打扫了!”R先生想,“我总是这么投入,这么倾心而又专注地投入!一个伟大的小说家,不应该让他房间里的蜘蛛爬到头顶上,而是应该让它落到墙角边或者让它逃跑。”R先生顿时考虑什么时候打扫一下自己的房间,毕竟自从去年三月份搬进这里就一直没有打扫过,以至于蜘蛛网都结到头顶了。“明天或者后天吧。”R先生想,“后天也没空,后天有一个出版社邀我谈出书事宜,那就只能定在下周。下周……下周我想想,下周也不一定有空,有一个长篇小说已经在我脑海里构思徘徊很久了,早就应该付出实际行动把它写出来。人就应该务实不是吗?不能让所有的事情都付诸东流……”

  思来想去,不是我们的R先生不愿意打扫房间,实在是他太忙,几乎没有任何具体的时间。所以艺术家的脑海里总是有无数的艺术思想以及艺术作品,就是没有任何艺术性的时间来艺术性地打扮整理一下自己。比如R先生头顶上的蜘蛛网,也是一种很好的艺术,而且还是一种很好的艺术性欺骗。R先生放下手中电话,脑袋悻悻地挨到床沿边坐下;原来是家里的大伯打电话来,说自己的父亲喝醉酒跟人打架。“他有时间教训我,就不应该喝酒!”R先生想到父亲跟人打架的情形,立马鼓着红色的眼珠子,愤怒得差点要掉地上,脸色非常难看地想,“他既然有时间喝酒,就不应该打架!”“就是打架,也不应该老是这样打输,这回还被别人打破了头!”R先生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父亲而感到非常地失望与悲伤。实在没有办法,R先生只得放下心中所有的事物,潜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小说创作当中去。尤其是我们的R先生听说自己的父亲喝完酒被人打破头以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艺术信念;他可不一样,他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

  一连几个月过去,五月的槐花早落完结成籽,紫薇花艳丽地开了,然而不幸得很;上天并不作美,并没有将哪篇上好的小说现成地装在R先生的脑袋里,让他直接倒出来。或者说R先生这几个月统统白费了,以前还有雪片般的稿件投出去退回来,如今是灵感枯竭,连一个像样的字也写不成。这几日R先生只觉得心情烦闷,通体沉重,脑袋昏昏沉沉,想跑到大街上直接去抢劫;毕竟吃了上顿没下顿,房东又天天催问房租,逼得人想上吊,感觉极其狼狈。加之前几个月被编辑部眼镜女士掏得厉害,当时并没有吃几个现成的鸡子补一补,如今腰上的亏虚也明显地体现出来了;腿软心虚,走起路来犹如风吹禾稻打成摆子,刮了就要倒地。

  “谢天谢地!”正在R先生感到生活十分艰难的时候,家里却突然寄来了一笔钱。据父亲的意思,男人成了家有了女人约束,自然就不会像R先生目前这个鬼样子;既不孝顺,又没出息,还整天想入菲菲,脑袋早晚要出问题。可见R先生的父亲也有他屈服跪倒,讨好R先生的时候。R先生得了这笔钱,立马欢天喜地,心想自己的艺术之路一时有了依靠,不但要佳作连连,成名也是早晚之间的事情。至于父亲拖一个战友介绍城里一个姑娘相亲的事,一下抛诸脑后。然而家里催逼得厉害,拿了钱不能不办事,总得敷衍敷衍。不过像R先生这样的人物,未来真正的小说艺术家;不能一味这样寒酸孤单,连个像样的女人做爱都没有,一味老是去调妓女,实在有失未来艺术家的身份。可见我们的R先生为了考究的身份,应该去相亲;何况昨天晚上白白花了几百块钱,还受了夜来香小妓女一顿气,更加坚定了R先生的信心。“只做爱,不结婚!”这就是R先生心里的底线,“何况……我该有个情人。哪个艺术家在他未成功而又必定成功之前,不得有个像样的情人呢?”

  昨天晚上R先生将家里寄过来的钱财全部取出来,揣进包里,打算去椿树街夜来香里快活一下;毕竟半年多没沾腥,小猫也要变成老鹰,爪子都从下面狠狠地伸出来。说到家里寄过来的钱财,无非就是九千八百二十四块六,除去半年房租五千三百四十二块五,还剩四千多块钱。据母亲的意思,这已经是除了供R先生念完大学后,家里唯一的积蓄了。“我不信!”“骗鬼!”R先生站在银行柜台边取钱,立马觉得拿这么一点点钱去相亲,还谈什么结婚,实在是荒谬!“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多现实!”R先生鼓着眼珠子,甩了嘴角上未吸完的烟头,气得双手发抖地接住从柜台窗口内递出来的钱财,扭头就走。临出银行大厅的门口,R先生又突然跳起来说,“难道老头子每年由政府派发的退休金不是钱?老头子当过兵,他有钱,我知道的;他的钱就藏在墙角第七层,向右数第九个暗砖里。”“我不敢拿,我怕他!”一旦想到父亲的钱财,R先生脑海里就浮显出父亲一脸怒相和一条军训受伤后的跛腿。这条跛腿,几乎是R先生父亲与R先生感情上互相扭曲而又彼此联系的纽带,因为从小到大,它踢过R先生无数回。R先生不敢恨他的父亲,只能恨这条该死的跛腿。

  R先生走进夜来香大厅,左边一扇红木门,右边一扇绿木门,前面一张大沙发,后面一张红被子鸳鸯戏水粉枕头大床。上面的灯光粉嫩嫩的照在箔金溜纹的墙纸上,空气中有一股凌乱的香水味;沙发上坐着一排露着大腿的小姑娘,肩胛骨上白皙的线条骨感地往下滑,倔犟而又冷漠地射过来。不幸得很,天天勤于小说,半年多没来了,几乎都是生面孔,统统换人了。R先生顿时感觉陌生得有点紧张,立马想逃;老板还是以前的老板,也会是以后的老板,可惜她不认识R先生,只认钱。“人人只认钱!”R先生想到现实的深刻性,想到自己近来的小说没有发表,围着沙发转了一圈,心里想逃,但是他没逃;R先生又围着后面的大床转了一圈,也想逃,但是也没逃。姑娘个个抬头挺胸,半截奶子完全露在香喷喷的空气中,满脸娇笑地等着挑选。R先生伸手指着前面的吊灯说,“就你吧!”一个脸颊有点清冷绯红,屁股干瘪得像长溜的丝瓜的女子就走过来了。事后R先生才明白,其实当时挑的不是她,但是又是她;这样说来,人有时候活该受气,活该倒霉!

  到了二楼,房屋的窗户紧闭,大门打开;小妓女穿着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走到大门口,抬高下巴,一脸高傲地伸出手来,大声喊,“给钱!”R先生神色有点慌乱地说,“不是做了再给钱吗?”小妓女说,“我不一样,我是先给钱,后做!”R先生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塞进小妓女手中,赶快往房内的床边走。小妓女接过钱数了几下,又大声说,“不够!”R先生回过头看着她,手指抠巴而又紧张地说,“怎么不够?”小妓女说,“还差一百块钱!”R先生顿时心态放缓下来打算与她谈判了。“你们不是一直都是这个价吗?”“你不一样!”“我怎么不一样?”小妓女站在门口,背部贴在门框上,半个身子在房内半个身子在房外,一直不进来;同时故意鼓起白皙的鼻翼,装模作样地对着房屋的空气上下嗅嗅说,“你身上有股怪味。”R先生学着她的样子对着自己伸过来的臂膀闻闻说,“我怎么没闻出来?”小妓女说,“你自己闻不出来!”R先生想到自己勤于耕耘,整天埋头写小说,结果什么也没写出来。不但精力白费了,确实又有半个月没洗澡了,顿时语气上有点告饶地说,“好吧!我进去洗洗。”小妓女立马极其倔犟而又冷漠地大声说,“我没时间等你!我后面还有客人。”实在没有办法,R先生不得不满足她的要求,再加一百块钱。

  这会房间内开着小灯,窗户边挂着西式油彩络鹦的窗帘,外面由风吹着过道,仿佛树上的栗子往下掉的声音,R先生将一切都想象得非常美好。一下戴完避孕套,刚要往前凑,小妓女将脸歪向一边,突然伸手用力顶住R先生的胸口,非常不情愿地说,“你不能过来!”R先生说,“我不是给了你钱吗?”小妓女撅着嘴说,“钱可以退还给你,我不想做了。”R先生神情有点沮丧地问,“为什么?”小妓女说,“你没洗澡,你身上有股猫尿味,我实在受不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先生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往前凑;小妓女见R先生凑过来,迅速将身子立起来往背后的墙上靠,伸手抓住枕头塞进腿中间用力夹住。R先生爬着往前追,小妓女立马往床头左边躲;R先生跟着向左追,她又往床头右边躲。来来回回追了十几次,就是猫追耗子也是万万追不到手,何况中间塞了枕头,人家不答应。

  万般无奈之下,R先生的小和尚早已熄了它的火气,避孕套直接滑落到床沿边的地板上。R先生收拾裤裆,钱也不要求退了,心情非常灰暗地就要走了。刚出门口,小妓女光着身子,双腿夹住枕头一蹦一跳地挨到门口边,探着小脑袋对着走廊上的R先生娇声娇气地说,“先生慢走!”“它娘的,白白浪费了几百块钱!”R先生心里非常气恼,走出夜来香,走进旁边黑暗的小巷子,这时才陡然想起小妓女刚才说自己身上有一股怪味。R先生站在狭窄的巷道里,凝神静气,将眼睛用力地闭上,风声在耳边细细地滑溜过去,掉进空洞的黑暗里,感觉完全静止了。这时R先生才将两只臂膀上的袖子完全抖开,黑暗中贴近鼻孔边用力地闻了闻,“原来不是猫尿味,是老鼠刚出洞,掉进阴沟里的味道!”

  今天R先生可不会像在小妓女跟前那样,极其不讲究,还不能体现出一个未来艺术家的风度。一大清早,R先生去到理发店将半年未剪的头发修理了一番;同时又去服装店里卖了一套西服穿上,脖子系着暗红色的领带。皮鞋擦了三回油,白色的袜子一不小心擦黑一大块,不过没有关系,裤管垂下来罩住了。R先生站在房间内照镜子,一双忧郁而又明亮的眼睛,一张白皙俊朗的脸;本来可以靠脸吃饭的人,偏偏去做小说。“可惜!真可惜!”“浪费!真浪费!”R先生摇摇头,突然有一种顾镜自怜的悲叹,仿佛古时的大小姐坐在庭院井口边照镜子,又由镜子里看落花的感觉。“可是……”R先生想,“男人应该凭才华吃饭,不应该凭脸吃饭。”“我不是妓女,妓女凭下身吃饭,我凭我可爱而又美妙的脑袋吃饭。”“虽然好久没中稿……眼镜女士也没来找我,哪个伟大的艺术家不是苦难的天才呢?”自我安慰一番后,R先生迅速地走出房门。

  到了楼道口,房东老板娘显得非常礼貌,笑嘻嘻地问R先生,“你要出去吗?”“嗯嗯,我要出去。”“这老狗,终于不来催我房租了!”R先生走到外面街道上,顿时觉得心里非常轻松愉快。这时秋高气爽,湖心上的小岛映着碧绿的影子倒在水下面,几只鸽子从林子边往远处白色的高楼上飞。R先生穿梭在街道上,感受着一种浅浅的,远远的,静静的现代化氛围;一条西式长街摆在眼前,两边都是硕大的法国梧桐树遮拢下来。穿过街道,经过法来寺,从东往西拐,走进一个圆形小广场;然后又由小广场经过一个川菜馆,左转直下,经过一个大型的苏果超市。沿着超市背后的街道往前走五百米,经过几家婚纱店,又经过两家彩印店,然后向左拐进去,经过一条灰色青砖铺垫的小路,前面就是星巴克咖啡馆。R先生伸手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正了正脖子上的领带,信心满满地走进了咖啡馆里面。先是一楼转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哪个女士特意坐在咖啡桌旁等人;再是二楼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哪个姑娘因为她的美丽生动,陡然引起R先生的心跳。“不是说好了三点钟在这见面吗?难道我所等的人还没来?”正当R先生站在一楼前台边上猜测犹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喂,你来了吗?”“嗯嗯,我来了。”“你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你?”“我在一楼,我也没看见你。”“我在二楼,我在前面靠窗户边。”说完,手机陡然就挂了。

  R先生凭着刚才的记忆,并没有见到二楼哪个妙龄的女子坐在窗户边。“女人不漂亮我不要!”R先生想,“女人不懂点文化以及音乐,不懂几个著名的作家,我也不要!”“先生,你要点餐吗?”一名漂亮的女服务员看着R先生发呆地站在前台边,挡了后面的客人,故意用询问点餐的话语打断我们R先生的思路。“嗯嗯,两杯咖啡。”R先生从自己的猜测臆想中陡然醒过来。“还有其它需要点的吗?”R先生说,“没有了!”“好的,麻烦您稍等一下!”女服务员转身进了后台端取咖啡,大约不到五分钟,R先生已经付完帐,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咖啡往楼上走。

  这下到了二楼,眼睛沿墙看过去;原来二楼对街的墙壁上镶嵌一长块透明的玻璃,从头通到尾,靠墙摆有整齐的灰色咖啡桌,几乎都可以称得上挨着窗户。R先生手里拖着浅灰色四方盘子,端着两杯咖啡沿着墙壁来回走过去,又走回来,并未没看见哪个女子用相同的目光故意发现搜寻。“我的天!”R先生想,“这大约是一场闹剧!”正在R先生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左手一张椭圆形桌边,一个肥乎乎趴在锡纸上吃着奶油蛋糕的姑娘将头抬起,从额角边跌垂的头发缝隙里射出两道眼光看着R先生。姑娘微微抬起头问,“是你吗?”R先生有点脸红羞涩地说,“是我!”

  于是就在姑娘对面坐下来,R先生立马感到有点不自在,大约平时困守在房间的时间长了,陡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有一种陌生的不适应。这时背后咖啡桌旁一个小孩吵嚷起来要冰淇淋吃,母亲不愿意,要打他的屁股,小孩就大声哭起来。显然还没有合适说话的机会,R先生将盘子里的咖啡端出来,递到姑娘面前,非常礼貌地说,“我为你点了一杯咖啡。”姑娘手里拿着白色的塑料刀叉,张着肥嘟嘟的嘴趴在锡纸上,津津有味地吃着奶油蛋糕。“我并不喜欢喝咖啡。”说完,姑娘伸手接过咖啡,用涂满红色唇膏的嘴唇咬住咖啡色的吸管,一咕噜喝下去,一杯咖啡去了它的一半。R先生带着歉意说,“刚才接到你电话之前,我已经来到二楼转了一圈,但是我并没有发现你。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也没有发现你,我在吃我的奶油蛋糕。”姑娘说着,眼睛立马盯着桌面上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已经没有了,还剩有一点黄色的蛋糕松散在锡纸上。姑娘似乎很爱惜它,完全舍不得吃,仿佛一下吃完就没有了。R先生并不在乎姑娘的奶油蛋糕,他想的是眼前这位姑娘有没那种很高的素质,能不能先谈点文学,再扯点谈婚论嫁的事;事实上不可能,因为没有多少人真正懂这玩意。

  “唔……”R先生一时语塞,姑娘说,“你干什么工作?”R先生说,“我并不干什么工作。”此话一出,R先生顿时觉得后悔;他本来想说自己是写小说的,然而写小说并不能称为什么工作。姑娘对于R先生的回答并没有表示什么特殊的反应,甚至说表情很冷漠;她手里握着白色的塑料刀叉对着桌面锡纸上的蛋糕,轻轻地刮来刮去。姑娘想通过这个细致而又微小的动作,引起R先生的注意;毕竟奶油蛋糕太好吃了,她非常喜欢它,还想再来一份。我们的R先生却木讷地坐在对面,他在脑海里不停地构思,想通过自己曾经写过的一首诗或者小说里的一些片断,引起姑娘的注意。不幸得很,姑娘始终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奶油蛋糕,并没有给R先生合适的时间说话的机会;甚至连抬头看一眼R先生的心思都没有。

  最后我们胖乎乎的姑娘觉得很失望,她不得不考虑将桌面上仅剩的一点点蛋糕吃进去。“我是先吃左边这一小撮,还是先吃右边这一小撮呢?”姑娘想,“要是先吃左边这一小撮,左边就没有了;同样的道理,我要是先吃右边这一小撮,右边又没有了。”姑娘皱着眉头,一时拿不定主意,神色上很忧郁。最后我们胖乎乎的姑娘几乎拿出十二分勇气,将左右两小撮蛋糕合拢一起,一口吞了下去。我们的R先生看见姑娘吃蛋糕的动作,心想,“这姑娘真能吃!”“我要是把她吃蛋糕的动作写进小说里,或者为她作一长首诗就好了。”姑娘吃完蛋糕,将剩下的半杯咖啡咕噜噜喝完,又伸手从纸巾盒里抽出餐纸,不停地擦着嘴唇。姑娘说,“你有车吗?”R先生说,“我没有。”姑娘又说,“你有房吗?”R先生说,“我没有。”“什么也没有,我肯定不能跟你谈恋爱,更不能嫁给你!”姑娘说完这句话,顺手将擦完嘴唇的餐巾纸丢在脚下。R先生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伤心,他的脑海里正在回想姑娘刚才吃蛋糕的情形,他想把它构思清楚,写进小说里。同时我们的R先生对于姑娘刚才这么简短直接的提问,也产生了浓厚兴趣,他也想把这种现实的情景直接写进小说里。当下并没有现成的纸笔,我们的R先生只能先将它在脑海里构思得非常仔细清楚;回到租房后,再把它详细地写下来。

  姑娘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一下胸口衣裙上沾到的蛋糕残渣,决定走了。R先生却木愣愣地坐在咖啡桌椅子上,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表情与反应。姑娘临走的时候,眼睛不无怨恨地看了看桌面上残留的蛋糕锡纸;可惜得很,这么可口的奶油蛋糕,偏偏只吃了一份。其实可以吃两份三份或者四份,她爱它;或者说只吃了一份,根本就没吃饱,使得人心里不得不产生一些怨恨。姑娘说,“我刚才的蛋糕没有付钱,你得帮我结账!”说完提着蓝色廉价的手提包立马走人。R先生结完帐,走出星巴克咖啡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喂?”R先生说,“喂!”原来是编辑部胖眼镜女士。“喂!好久……”没等R先生说完,眼镜女士抢先在电话里说,“我们市文联正在举办一场名为‘春天与爱’的小说比赛,你要赶快投一篇稿子过来。”“现在有新作了吗?”眼镜女士不无担心地说。“唔唔……这个……这个马上就会有!”“什么叫马上就会有?!”“……是篇什么小说?”R先生说,“我想写一篇《姑娘的蛋糕》,已经完全构思好了,回到房间里就可以把它立马写出来。”“我不管你什么‘姑娘的蛋糕’还是‘儿童的玩具’!但是以后绝对不能写‘巫婆的奶头’这样的小说,我把它统统撕了!”R先生语气轻松地说,“好,我知道了,我也打算把‘巫婆的奶头’改成‘两只鸽子来相会’,你看怎么样?”“好,晚上我来找你。”

  冬天过去了,树木的枝头已经吐了新芽,我们的R先生并没有写出什么《姑娘的蛋糕》这样的小说,编辑部眼镜女士很失望。令她更失望的是我们R先生的腰实在不行了,插进去一下滑出来,老是阳痿。“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吗?”这是眼镜女士赤裸着白色蚕蛹般的身子,躺在R先生家里的沙发,嘴上时常抱怨的事物。据R先生的解释,他是近段时间家里不太好,母亲病了,所以忧心忡忡,下面不能坚持,也没心思坚持。“老太太就是死了,也影响不到你那里去!”眼镜女士说完这句话,从沙发上冰冷如蛇地滑下去,穿上白色绸缎衣服,打算再也不来了。毕竟没有什么快感,又好久没有达到高潮了,还来它干嘛呢。“白白浪费时间!”眼镜女士说完这句话,扑通一声关了房门,将我们的R先生死死地关在了房间内。R先生双手抱着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新的打算。

  正在R先生感到极其苦闷而又焦灼的时候,突然抬头看见了墙壁上这副画;他由这副画里看见了梵高受伤而又溃烂的耳朵仿佛从蒙着的纱布里面,跳到了纱布外面。它赤裸裸地流着血,疼痛,悲伤,幽冷;它红褐色发肿的斑点,仿佛一个溃烂的墓穴,开始在墙上不停地越扩越大,渐渐袭击到R先生的内心深处。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三下午,正如眼镜女士所诅咒的那样;R先生的母亲死了。老太太带着对儿子的无限思念,挺着坚硬的脚趾头,死在房屋冰冷而又狭小的角落里。外面的阳光呈叉刀形,从窗户边的床帘上直接射进房内的地板上;春天的百花又开了,院子外面到处是热闹而又喧嚣的花香味。R先生站在房屋墙角边,手指紧紧地抓着话筒。“喂,你母亲死了。”大伯的儿子对着话筒说了这句话,R先生听着没吭声。不一会儿,家里的姑妈又拿着话筒说,“你回来吧,你的母亲一直很想你,你赶快回来看看她吧……”说着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了。又过了一会,大伯接过电话大声训叱,“你赶快回来!你的父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他也病了,家里现在很需要你!”几番轮流劝说之后,R先生一直静静地听着,始终没说一句话,没吐一个字。

  过了半晌,姑妈又接过电话,她不打算对着话筒说话了,而是手里拿着话筒,将头偏过去看着大家,语调悲伤地说,“没有声音,他始终不说话。”“不会是脑袋真的出了问题吧?”“我看是的!”大伯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坚定地说,“他到底在外面干些什么?”“谁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个畜牲!”父亲拖着残留的身躯,突然从床沿上爬起来,眼睛非常愤怒地骂出来。“哥不该去写小说,想着去做什么艺术家!”到底是家里的堂妹从小跟着R先生一起长大,时常联系,比较了解R先生,终于说出了实情。“这畜牲!”R先生的父亲激动得已经从床沿边立起来,用力咳嗽几声,挺着瘦削而又坚硬的胸膛说,“这畜牲!白白废了!他连家里的田都不会种,哪里就能搞什么狗屁艺术!”R先生听完这句话,立马将电话挂了,悲伤而又冷静地走向阳光洒进来的窗户边;他需要这一段和煦而又残缺不全的光亮。

  “我们需要把哥找回来!”堂妹站在房屋中间,看着大家悲伤的面孔,语气诚恳而又急切地说。“不用管他!这畜、畜……”R先生父亲咳嗽得没法再说下去,弓着蜈蚣般的瘦身子,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他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不会胡乱打丢吧。”R先生的姑妈首先表示了她的担心。“他是什么时候脑子开始不正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大约五年前,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吧。”“写什么破小说!白白整丢了一个人!结果媳妇不愿意娶,工作也不愿意干,脑子还统统整坏掉了!”“可惜了……虽说上了一个大学,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家里死了妈,现在自己脑子也整坏掉了。”“可见艺术这东西害人!这东西不正常,正常的人一般不会去做它;即使正常的人愿意做它,也会由正常变得不正常!”“救救哥哥吧!”堂妹站在屋中间,流着眼泪看着窗外,语气哀伤地说出了这句话。

  近来我们的R先生很少走出房间,当然也不再考虑什么小说的事物;或者说他已经很不愿意写作,成为什么小说家了。但是R先生由自己这段困倦而又悲惨的经历中,也常常会冷静下来思考;每当他坐在房屋的窗户边,晒着几缕残缺的阳光,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墙上这副梵高自画像。由这副画中那种纱布蒙住的感觉里,使得R先生渐渐清醒地认识到,“原来人世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艺术以及艺术家!”“它有什么呢?”R先生细细地往下想,“它有的只是被纱布蒙住的神秘感,以及神秘感之下完全黑暗而又痛苦的灾难。”“毕竟……纱布下的耳朵完全被割掉了,它没有了,不存在的……”“它有的只是无法估量的痛苦以及黑暗,是被纱布神秘盖住的一股隐隐作痛的忧伤。”“然而……”R先生想,“人世间偏偏就有那么一群傻瓜,他们喜欢沉浸在纱布蒙住的神秘感里,然后又苦苦地探寻什么所谓人间的艺术。”“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艺术,或者说艺术只是人类在神秘痛苦的纱布下,不停地自我骗来骗去的感觉”“……这就是人类所有的艺术!”R先生下完这个结论,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出去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下午,街道上挤满了行人,R先生比较轻松而又愉快地走过几条大街,走在喧嚣的人流里。正当R先生走进饭馆吃完饭,吃得饱饱的,走出饭馆,开始低头思考自己当下的生活以及考虑寻找一份工作的时候;背后突然窜出两个身穿白衣大褂的护士,伸手将R先生的臂膀用力按住。R先生极力反抗,脖子边陡然遭受一股强烈的电流,将他立马击倒在地。“医生,我的儿子病了。”一个头发凌乱,腿脚弯曲残缺的老人跟着跑上来,对着身边一位络腮胡子的胖大夫说,“麻烦你们将他送去医院。”“好,我知道了。”胖大夫转头对着几米开外的一辆白色医疗车,将手用力一挥,“上车!”医疗车里迅速下来两个抬着担架的护士,将躺倒在地的R先生迅速往车上抬。R先生四肢瘫软地躺在担架上,口吐白沫,由一双翻白而又朦胧的眼睛里,看见父亲削瘦而又冰冷的脸。眼睑一合上,我们的R先生完全失去了他的知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R先生已经躺在病房白色的床单上,四肢由着坚韧的绳索牢牢地捆绑在床头。R先生突然用力挣扎,喉咙里想喊出来;这时立马惊动了病房外面的护士。一个戴着蓝色口罩,身穿白色大褂的护士,迅速地拿来药片,对着R先生的喉咙不停地往下灌。“病人情绪激动,很不稳定,需要加大剂量!”这边护士用力按住R先生出气的脖子,另外一位护士赶快从床头医药箱里取出针头,对着R先生的手臂猛力扎下去。“谢天谢地!终于安静下来了!”“是啊,像他这种精神患者,病得可不轻啊!”一连几天,R先生就在这种情绪激动地反抗,然后又被药物迅速制服的状态下度过;他的精神恍恍惚惚,时而清醒,时而模糊。R先生由这种半清晰以及半模糊的状态下,仿佛看见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从窗户边飞进来;R先生陡然感到内心恐惧,却又由这种恐惧里,看见无数只血淋淋的耳朵完全布在自己的身上、床上以及墙壁上。几个月过去了,我们的R先生并没有看见他的父亲来过一回,也没有看见过他那条永远弯曲而又残缺的跛腿。在一朵鸢尾花盛开的下午,房屋外面的街道静悄悄的;R先生死在了病房白色的床单上,一只手握成半曲的拳头,手指爪爪的,指向白色干燥的冷墙壁。窗外的阳光分成两半,迅速地通过窗户,落在R先生半曲的手心里;一半明亮一半黑暗,作成了艺术上一种永恒的姿态。

  二零一七年六月写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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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3 07:42:52 | 显示全部楼层
蛮不错的,高亮支持。
发表于 2017-7-3 11:22:41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高亮。问好小俏,祝写作愉快!
 楼主| 发表于 2017-7-5 19: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7-7-3 07:42
蛮不错的,高亮支持。

嗯,通臂猿猴老师好!多谢关注与支持😊
 楼主| 发表于 2017-7-5 19: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7-3 11:22
支持高亮。问好小俏,祝写作愉快!

石霞山人老师好!说到当下纯文学一片片凋零的感觉,比较冷清,大约文学也要革新吧。祝石霞山人老师生活愉快!

点评

纯文学没有市场,这与当前的社会发展有关系,和平年代人们的精神追求减弱,物质追求增强,是导致这种现象发生的主要原因吧。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7-7-11 08:05
发表于 2017-7-11 08:05:59 | 显示全部楼层
满树小俏 发表于 2017-7-5 19:27
石霞山人老师好!说到当下纯文学一片片凋零的感觉,比较冷清,大约文学也要革新吧。祝石霞山人老师生活愉 ...

纯文学没有市场,这与当前的社会发展有关系,和平年代人们的精神追求减弱,物质追求增强,是导致这种现象发生的主要原因吧。
发表于 2017-7-12 18:19:05 | 显示全部楼层
      赞成通臂版主看法。
      但文学不死。当今纯文学虽受拜金主义、物质追求以及“娱乐至死”影响,或许低沉,然翻翻世界和中国文学史,纵观古今文学走向和经典名著,我们应该看到,纯文学永远不会衰败。
      提起此篇,敬请大家赏读。
发表于 2017-7-27 22:23:28 | 显示全部楼层
吸引我的不是故事,而是文字的质地。虽然很少,但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弥足珍贵。问好小俏老师,期待大作。
发表于 2017-8-5 22:35:49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闲暇时重读了一遍,依然为文字的质地所吸引,毕竟现在有些质地的文字实在少见。而且文章细微处颇见作者的掌控力和对文学严肃的态度。
这是一篇不错的小说,瑕疵是写得有些随意,有些地方用词未能做到准确形象,对话稍显翻译腔和文艺腔。
从小说的“棱角”上看,小俏老师年纪应该不大。如果是年轻人,不妨多往刊物上投投稿,现在各地刊物都在推新人,相信前路该有伯乐和知己。
问好小俏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7-8-7 09:55:45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省 发表于 2017-8-5 22:35
今天闲暇时重读了一遍,依然为文字的质地所吸引,毕竟现在有些质地的文字实在少见。而且文章细微处颇见作者 ...

问好王省!其实你我年龄一样大,我88年。但是我从来没有投过搞,一般写小说也是信手糊出来,很少修改,也很少回头看,当然这一点也时常受到私下几个朋友的教诲,以后大约要改改自己的一些习性。之所以这样,主要原因还是我个人对纯文学的前途持比较悲观的态度,所以也只是自娱自乐,游戏一下。至少目前我们国内的文学要做好很难很难,这也是我通过阅读古今中外大量小说之后,得出一个认识上的结论。当然我以后写文也尽量工整一点,做人应该这样。祝大家夏日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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