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开启辅助访问

西部作家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534|回复: 21

母亲的冬天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5-23 08:43: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楚天千里清秋 于 2017-5-23 16:50 编辑

母亲的冬天
大漠鹰歌

  去年腊月二十,我带着满身疲惫和满心伤痛搭老乡顺车从重庆辗转咸阳,回我们的家乡——宽厚仁慈的河套平原。
  二十晚上我们到了咸阳,在咸阳住了一晚上。二十一早上6点我把儿子从学校接出来,我们一路狂飙,中午,到了陕北靖边,已看到家乡的天空,似乎闻到家乡的味道。老乡的表弟接了个电话,挂了后说:我妈问几点回去,准备做焖面呢。
  老乡:太早吧,焖面一会就熟了,回去做也不迟。
  思乡切切,切切盼归,思念最直白的宣泄是家乡的味道。此刻儿子我在我身边,之前,只身漂泊外地日夜牵挂儿子的烦乱心情进入睡眠状态。望着车外闪过的村庄,家越来越近了。
  曾经,我一进院,猪肉烩酸菜的味道就冲入鼻孔,随即口水泛滥。我爱吃烩酸菜,进门就会看见母亲躬身从大锅里往大盆舀菜,这是母亲几十年没有变过的姿势。菜端在饭桌上,父亲选最好啃的肉骨头给我碗里夹,收拾饭桌时,光我啃下的骨头就能收一大盘。
  下午,到了乌海市,我和儿子换乘火车回淖尔,晚上在淖尔市的弟弟家住了一夜。第二天,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回去怅然若失。曾经的一切不复存在,老屋已不认识我,院子里像打死收破烂的似得凌乱不堪。进家,母亲侧身横躺在炕边,边看电视边逗着怀里的小狗。电视像一堵墙挡住大半截窗户。暑假,听母亲说过,弟媳妇从北京回来给她买了个大电视,她也没说到底多大。也许是突显孝顺吧,弟媳妇不考虑老屋的格局,买了50寸屏的电视,把家堵得黑乎乎的。
  见我进门,母亲一脸惊讶,赶忙坐起来问:坐汽车?火车?凉不凉?
  满家狼藉,我的心情更糟,脸不由得阴下来,双手交叉捅在衣袖里没回答母亲。
  母亲看我不高兴,双手捧住小狗吻了吻,腰弯成45度把狗轻轻放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说:凉了哇?凉就上炕哇。
  我脱下棉衣上了炕,挪到炕里靠在被褥上。母亲又试探地问:饿不?饿就做面条,要不煮稀饭泡麻花。
  岂止是饿,还有心凉,哇凉哇凉啊!母亲是咋了?就算她没听说我的遭遇,也不能忘记我爱吃的饭菜吧?
  母亲端回电炒锅。我爱理不理地说:不饿,别做了。
  母亲十分尴尬,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把目光转向电视,家里的气氛陷入僵局。
  我扫了一下家里的摆设,原来当地摆着的麻将桌已挪的靠住炕角,麻将拼成方块仍在桌上放着,用污黑的毛巾被罩着,毛巾被上沾满狗毛,看来很久没有动过。厨房,灶上的大锅生了锈,沾满油垢的白瓷片灶台布满灰尘。
  母亲想打破僵局问了一句我最不想提及的事情。
  我不耐烦地说:你别问,我不想说。
  母亲顿了顿,欠起屁股在坐炕边,抱起狗跟狗说个不停。我揪起棉袄拢住脑袋躺下,心酸的泪水直往出溢。
  多年漂泊,满心伤痕,我本是回家疗伤的。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大的房子只有母亲和狗。老屋老了,母亲也老了,昔日的温暖情景哪去了?炕还是以前的炕,被褥还是以前的被褥,只是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味道,多了一层尘灰和狗毛,难倒是这些味道、灰尘封杀了老屋的温情?
  不一会,妹妹骑着三轮车来接我。我想:跟妹妹走母亲会难过的,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住这么大的房子,房子里没有一点人气,好不容易盼我回来,我再去了妹妹家,岂不是寒母亲的心吗?
  妹妹催促道:赶紧走,肉炖好了,吃完,我还得经管牲口呢。
  我很累,也晕车,真不想去,想跟母亲说说话。母亲却迅速取出衣帽穿戴上先出去上了妹妹的三轮车。
  这不是明摆的撵我走嘛?唉,人在落魄的时候心也变得窄小,我穿上棉衣,裹紧身子上了三轮车。到妹妹家,面对久违的排骨烩酸菜我却没有从前的胃口。母亲吃了很多,她好像一天没吃饭。
  我吃不下去,心里纠结老屋。老屋即将逝去,意味着我将无处疗伤,此时,心如刀剜。难道妹妹就没有一点感觉吗?对妹妹有满肚子怨气却不敢发泄。妹夫有病,妹妹一个人种上百亩地,养百十头羊,猪鸡鸭样样有。她一天忙得像陀螺转。母亲也没到了不能动手做饭洗衣收拾家的地步,是什么原因导致母亲的生活状况如此糟糕?
  还没等吃完饭,羊群就进了院,妹妹撂下碗跑出去打水饮羊。
  我收拾饭桌,母亲要回家,叮嘱我:你就在这吧,我回去烧炕。
  晚上,妹妹悄悄给我说母亲啥都不缺。这我知道,母亲穿的比我们好,她的衣服都是弟媳妇买的,哪件都上了千。炒菜、烙饼、煲汤、煮粥的锅加起来不下十口锅,只是常年不用塞到哪个旮旯她都不记得,煤气灶的旋钮垢得拧不动。妹妹说:妈妈不收拾家,就想着找老伴。
  我心里“咯噔”一下,怒火立马冲上恼际。责问妹妹:你胡说吧?
  妹妹:没胡说,姨姨(弟媳妇母亲)给妈介绍的,那老汉有四个儿子,有两个同意两个不同意,嫌妈妈年龄大呢,人家说七八十岁的棺材瓤子了还胡作怪。把我羞得一冬天没回村里。
  看来弟弟也知道这事,他们同意母亲找伴?一股寒气穿透我的前胸后背,我感觉自己在哆嗦。父亲刚走那几年,母亲身强力壮,在冷库给工人做饭,带小侄子。那会儿不找老伴,现在年近古稀咋会有这种想法?子女们都健健康康,且事业有成,对她关心备至,难道母亲不觉得自己很幸福吗?我是不够孝顺,可姐姐弟弟妹妹是亲朋好友公认的孝子孝女,村里人谁不敬佩姐姐弟弟妹妹,老年人谁不羡慕母亲?母亲不懂惜福也就罢了,怎么能给儿女们脸上摸黑呢?
  母亲是被父亲宠坏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因姥爷的政治问题姥姥全家被迫下放牧区,那时母亲还在上学,受形势逼迫不得不辍学回家,成了当地年龄最大学历最高无人敢娶的老闺女。22岁时,嫁给讨饭长大的父亲,父亲比母亲大9岁。这个家来之不易,父亲倍加珍惜,把母亲当佛供着,当孩子养着。母亲一辈子没操过心,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父亲安排,不是不让母亲做主,是母亲自己不愿意操心,可母亲乐意做的事情不管对错父亲从不过问。导致母亲一辈子随心所欲,跋扈自私,从不体谅别人的感受。母亲没受过气,没出过力,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说起享福方圆几十里无人比得上母亲,在常人眼光,母亲的生活很完美。可母亲不知足,出了一道让儿女没法回答的难题。如果反对她找伴,我们会落个不孝的骂名,支持她找伴,也许弟弟能接受我是接受不了,漂泊一年回家,一进门,炕上杵着个老态龙钟的陌生老汉,想想就恶心。母亲比较幼稚,她可能认为所有的男人都会像父亲那样体贴包容。这世上,腌臜的男人多得很,她是没遇到,遇到了吃亏受气的肯定是她,做儿女的怎么忍心让自己的母亲受外人的气?所以,不能同意母亲找伴。不过母亲的任性起来谁都没办法,父亲一辈子听之任之,从没把母亲的任性当回事,做儿女的更没权利管教母亲。母亲是一意孤行的人,她要找了伴,老屋就是废墟,我将成为一只流泪的苦瓜只能自己苦着无处诉苦。
  我打算明早回去,好好跟母亲谈谈,让母亲知道还有一种男人,是人渣里面的次品畜生里面的赝品,万一遇到咋办?另外,倾尽全力保住老屋。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等不上妹妹送我,自己走着回去。进门,母亲用一个黑不拉几的铁皮罐头桶插在炉子里煮稀饭。我的火气蹭蹭上窜,正想问:没锅?
  母亲弯着腰用小勺搅着铁桶里的稀饭,像似自言自语:一个人的饭,没法做,一动锅就多了,我还不爱吃剩饭。然后直起腰问我:你吃了没?
  吃了。
  母亲看我不高兴,没吭气,用一块抹布垫着捏住铁桶边,将稀饭倒碗里,正好倒了一碗。我换上旧衣服出去扫院,十多年不见面的邻居开着三轮车卖豆腐路过。见我,停住车,跟我寒暄几句后问:要豆腐不?
  老屋是套间,东屋不生火,地上摆的纸箱子里有水果、蔬菜、干果……好像啥都有。母亲说,是弟买的年货。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豆腐?就冲着窗户问:妈,咱家有豆腐没?
  母亲推开门探出头生硬地说:我又不做豆腐,哪来的豆腐?
  那买一块吧。我付了钱,提回豆腐重重地放在案板上就跟母亲嚷:你不种稻子还吃大米呢,你咋就不能好好跟人说话?
  狗看见我吵母亲,冲我旺旺叫,母亲赶忙抱起狗婆娑着,哄着:不怕不怕,可胆小呢,又吓着了。
  我气得肚子涨得鼓鼓的,等着泄气。母亲没接招,僵持了一会,我觉得母亲成熟了,学会了让步。又觉得自己可笑,对外人弱得像一头羊,对年迈的母亲强势得像一头狼,这算啥本事?
  我戴上手套走到门槛,回过头说:你也别跟我硬蹭,我心情不好,咱俩尽量少说话吧。
  老屋的院子少说也有三亩大,夏天种的花菜秸秆还没清理。早上十点开始打扫,扫到下午五点,提到路边焚烧的垃圾就有三大堆。母亲有时很听话,吃完早饭就串门,中午回来没跟我说话。回屋呆了一会,探出头问:吃甚饭?
  你想吃甚就吃甚,别管我,我不饿。
  我继续往箩筐里撮垃圾。又过了一会,母亲伸出头喊:吃饭,炒山药丸子,可好吃呢。
  我停住手,犹豫:冬寒日短,吃一顿饭就得耽搁点时间,赶天黑扫不完。
  我早上吃得多,不饿,你吃吧。
  母亲关上门。我不饿,就是想喝水。过了一会儿,我放下扫把进了屋。母亲正逗狗玩,桌上放着一个空碗,看来她只给自己做了一碗饭。那狗精得很,母亲说啥它都懂。母亲说:拜一拜,给你吃肉肉。它前脚举起拜拜,母亲给撕一块肉。我给掰节麻花,狗不理我,就盯着母亲手里的肉。我随口问:狗光吃肉?
  我还不光吃肉,它能光吃肉?母亲愤愤的。
  唉,小雨不大湿衣裳,话不投机伤心肠,还是少说为好。我喝完水就出去,一口气干到天黑。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迫切想吃一块肉。母亲继续串门,我换掉脏衣服,翻了翻纸箱里的年货,葡萄一粒一粒的,香蕉是棕褐色的,黄瓜、火龙果都蔫了。我掰了个香蕉想吃,想到香蕉的冰冷又扔下,换上衣服就往妹妹家走。
  冬日里,下午4点以后河套平原上,一切都是僵直凝固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旷野很少有游动的活物,太阳也懒得照常上班,提早溜出地平线。我凭借手机的光线,穿过夜幕中的旷野回到妹妹家,妹妹见我进门就往厨房里走。妹妹很累,我不想麻烦她,便说吃过了。妹妹边和面边说:去哪吃呢?她连锅都不支,能给你吃甚?
  酸楚的泪溢满眼眶,母亲咋了?不给我们吃饭是因我们长大了?再大也是您的孩子啊!您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饿着?
  躺在被窝里,又跟妹妹探讨母亲问题。妹妹说:母亲确实孤独,村里都是孤寡老人,今年又走两个,麻将桌连人也凑不够,母亲年一年没打麻将。我不让她叫外村的老人,出点事咱担不起。那几年带孙子,给冷库工人做饭,是忙,也累,可有人跟她说话。这两年年纪大了,咱都怕她累,不用她干活。她是闲得过了头,给咱生事呢。你没发觉她一说话就跟咱抬杠?那是故意行气呢。
  你愿意让她找老伴吗?
  妹妹:不愿意,我不回村子,尽量不跟她说话。炖肉就把她接来,回的时候再给她端一盘,她基本不用做饭。
  那她要硬找咋办啊?
  妹妹:咱们不同意她就找不成,听说那老头身体硬朗就是没钱。妈妈给老头说,没钱不要紧,我存的钱管够花,我养着你。
  哎呀,五雷轰顶,我用被子笼住脑袋,再也听不下去了。照这情形,我没必要跟母亲谈。她的钱都是姐姐弟弟妹妹给的,他们愿意平白无故养一个棺材瓤子,我这个泥菩萨没资格反对。
  听妹妹说,年前弟弟给了母亲两千块钱让母亲提前买菜,他一家年三十才能赶回来。我也没问母亲买了什么,还需要什么?我只顾打扫卫生。二十九那天,我把家里的被褥都抱出去见见太阳,让强冷空气冻死那些难闻的怪味。收拾完天又黑了,我没去妹妹家。
  隔壁邻居嫂子有癫痫病,还种的几十亩地,她守寡第三年就给自己招了个小她八岁从没结过婚青海人。晚上,嫂子过来串门。说起那个青海人嫂子也是一肚子气,她说:西人(青海人)犟得就像驴一样,我说东他到西,咋都跟我说不到一起。
  我心想:他五十岁还没结过婚,这就很说明问题了,次品啊。便安慰她:你就把他当做会开三轮车会饮羊的驴,没必要生气。
  嫂子:人有时候心里憋屈想跟他说说,他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响屁。
  那他就比死人多出一口悠悠气吧?你还不如跟羊说呢。
  母亲好像不爱听我说话,她打断话题:你那个西人明天上街不?
  邻居:不去,明天过年呀,你还要买甚了?三轮车冷得你能坐了?
  母亲:我还甚也没买,转了几天,没打问下顺车,想买的东西可多呢。财神画、鱼、香、韭菜……母亲数了一大堆。
  我插了一句:财神画现在谁贴呢,难看的。
  邻居:老年人喜欢,你给媳妇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给你捎上。
  他们都不喜欢,不给买。母亲一脸无奈。
  年三十下午,弟弟一家回来,从车上往下搬箱子,弟弟顺口问:家里的香蕉、葡萄吃完没?我又买了一箱无籽葡萄,可甜呢,还有一颗大西瓜……
  母亲说:哪有香蕉、葡萄?我没看么。贵巴巴的买那干啥,凉哇哇的谁吃呢!
  原来弟弟买的不是年货,母亲以为是年货。所以,年过得非常尴尬,母亲想买的年货一样没买到,母亲不吭气,小弟却牢骚满腹。他一赌气出去到初七才回来。
  母亲的问题到了必须摊牌解决的地步,小弟打电话通知了姐姐。初七,姐姐从外省赶回来,母亲显得非常高兴,给姐姐说:我的手机可费钱呢,原来一年交一次话费,今年一个月交一次话费。
  我悄悄跟姐姐说:妈妈不会删除通话记录,你查查她的通话记录。
  姐姐查阅了母亲的通话记录,其中有一个号拨了几十次。这就说明母亲已经做好充分准备。
  晚上,弟召开家庭会解决母亲的问题。新年里,母亲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小弟直言不讳说:咱们商量一下妈妈找老伴的事情,我跑了几天才打听到那老头,还去了他们村。老头七十九岁,子女都不孝顺,图不给老头生活费还不让找伴儿,知道老头跟妈妈谈好了,他们还嘲笑老头,嫌妈妈年龄大。这老头素质极差,给村里人宣扬:咱们过得挺好,都愿意养他……
  我正想说: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他以为自己是功高德劭的老干部啊!
  小弟媳妇怒视母亲,凶巴巴得问:妈,我们养你是应该的,我们凭啥养他呢?妈,你说说理由。
  母亲像被人抽了耳光,脸红一道白一道。嘴角抽动,眼泪簌簌流。
  姐姐瞟了弟媳妇一眼:我们是商量妈妈的事,不是批斗妈妈。
  小弟媳妇极不情愿刹住下面的话。
  大弟比较沉稳,平时话也少,他接过话茬:妈,我们不反对你找老伴,给你的钱你想咋花就咋花,只要你高兴,我们不干涉。你要找伴就找个差不多的,这老头不行,年龄太大。
  妹妹:孤寡老人找伴一般是生活没有保障,想找个依靠,妈,你缺啥呢?
  母亲抹着满把泪水说:我啥也不缺,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伴儿……
  跟谁不能说话?有必要找伴吗?丢人现眼的。这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听妹妹提到生活保障问题,我立刻想到自己的未来。我看我还是积点口德,给自己留个退路吧,面对遭报应。我和母亲一样都没买养老保险金,母亲有几个子女,晚年物质保障不成问题,只是孤单,她的孤单有目共睹。母亲不偷不抢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伴,这并不妨碍我的生活,我何必反对让她晚年过得不舒服呢?现在的社会形势表明:我们是最后一代尽孝道的,也是第一代被孝道抛弃的。我没有任何保障,几十年后,我到了母亲这个年龄,说不定会因无米下锅而被迫找伴儿呢。
  我潸然泪下。
  弟媳妇盛气凌人地说:妈,这社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你想要啥我们都能办到,这回,跟我们去北京,啥都给你准备好了。
  母亲一听去北京,抽噎着:我不去,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你们都忙。我东认不得西认不得,圈在楼房里像坐牢。
  姐姐抹着眼泪瞪了弟媳妇一眼:这是商量,不是绑架,她不想去就不去。
  小弟在当地也算有能耐的人,他在北京有家公司,经济条件相对好一点。小弟特别孝顺,父亲走了,小弟更加孝顺母亲,大把大把给母亲花钱,买昂贵的衣服,买保健品。上万块钱的貂皮衣服母亲就穿了一次,冬天买的上千块钱的韩版印花皮衣母亲不喜欢,自己拆开改了半天缝不到一块,撂在炕上……父亲走了这些年,母亲没有流过一次眼泪。
  此时,母亲的抽噎撕碎了我们的心,大家噤若寒蝉。屋里只有此起彼伏地抽泣声。其他人为什么抽泣我不知道。我抽泣的是母亲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始终低着头,像犯了错误小孩抹着满把泪水,又像一个焦点,这么多炽热眼光聚焦在她身上,她在滚烫中煎熬着。我想:如有地缝,母亲肯定会不顾一切挤进去。
  母亲老了,老了就不能依自己的意愿做事吗?她不就想找个说话的伴儿,用得着子女们兴师动众责问她让她难堪吗?大弟已同意母亲找伴,我想小弟更不会反对,他很纵容母亲,小弟说话最有权威,他拍板的事情我们不会反对。我们等小弟发话。
  小弟终于发话了,小弟说:你找老伴儿可以,找个年龄相仿有素质有品位的,各方面条件匹配咱们这个家庭相的,我们回来也有脸见人……
  我想大笑,弟以为母亲十八了!母亲年轻时都没找到一个与她年龄相仿家庭匹配的人,现在年近古稀,身处农牧区,有素质有品位的健在孤寡老人还有几个呢?母亲就是提上灯笼跑断腿也找不到啊!还不如直说:不能找!
  母亲大声呜咽,哽咽着说:不找了,你们都孝顺,是我老糊涂了,给你们脸上抹了黑……
  这是标准的批斗会,所有的指责、质问、冷眼都指向母亲。母亲像似犯了弥天大罪,她给我们低头认罪,忏悔自己的过错,检讨自己的罪行。
  小弟:你想找就找,我不反对,你慢慢找的。从今年开始,你们每人一年给妈妈三千块钱,让妈妈出外旅游两次,不够的由我负担。
  母亲:我这么大岁数了要那么多钱干啥?我不爱旅游,让我旅游我还不如早点死呢,活着就给你们添麻烦啊!呜呜……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想必是万念俱灰,心碎了一地。我的心堵得发慌并伴随阵阵疼痛,能感觉到姐姐妹妹弟弟的心也在滴血。
  我一直记得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是不人道、不道德的行为,甚至是很残忍的手段。对自己的母亲残忍还能谈得上孝顺吗?
  小弟抽了几张纸擦着眼泪鼻涕说:你们有啥想法也说一说。他的眼光扫过我的脸。
  我缓了口气,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问姐、弟、妹、弟媳妇:你们知道妈妈为什么哭?是谁伤透了她的心?我们能不能给妈一个自由空间?让她自己决定她想干事情。
  屋里的抽泣声戛然停止,母亲呜咽声越来越小。我回过头问母亲:妈,你想干啥?想要啥?你说说,不想说也行,你喜欢做什么就大胆的去做,不用跟我们商量!
  说完,母亲停止呜咽,屋里静得能听到猫的脚步声,我的心一下敞亮起来。母亲抬起了头,嘴张了张没说话。
  初八,我带着沉重的心情饱含苦涩的泪花离开老屋,离开宽厚仁慈河套平原……
  离开老屋有三个月,愧疚压在胸口也三个月,有愧于母亲,并不是因为我给不起三千块钱生活费的原因,给钱不代表孝顺。母亲说过,她要那么多钱没用。我也不想做孝顺的伪君子,就母亲找伴那件事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角色,我不是个孝顺的人,但又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不孝,每天在自我谴责中惦念着孤孤单单的母亲,从心底盼着她尽快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跟妹妹通了几次电话,问及母亲找伴的事。妹妹说:去哪找呢?农村都是放羊种地的,哪有素质好品位高的人?不找了,小弟过几天回来接母亲去北京,说去国外旅游。
  旅游不是母亲想要的生活,母亲想找伴。弟媳妇说过:只有母亲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北京人才济济,素质好品位高的老人也不少,希望他们能给母亲找个老伴。
  我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小弟给她买了一部大屏智能手机,还申请了微信号。母亲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要这手机干啥?给你儿子吧,省得他们逼我学,我学不会。
  我向弟要了母亲的微信号,发出添加。几天后,母亲发来一连串语音,还有图片。我又惊又喜,惊喜之余感激弟弟,弟弟真孝顺,终于教会母亲用微信。当时我正上班,没听语音,用文字发了:妈妈,你真棒,加油!
  下班之后,赶紧听语音,原来是弟弟手把手教母亲使用微信的语音,母亲情绪抵触:唉,我笨的,学不会,摁这摁那,麻烦死了,我哪能记住呢,你们把这手机拿走吧,我不要。
  母亲的语气像似祈求。
这几天,母亲去了大弟牧场,用微信在亲友群里发了她挖苦菜、摊凉粉、喂鸵鸟的图片。从图片上看,母亲很开心。我们赶紧发语音跟母亲聊。母亲发过来的语音还是弟弟、弟媳妇教她使用微信。母亲还是不愿意学,她始终保持不求上进、不思进取的态度,弟弟弟媳妇却苦口婆心、不厌其烦。

  通联:重庆市彭水县保家镇中铁二十局涪秀二线铁路工程项目部
  邮编:409600
  电话:15991846380
  作者:梁丽萍
  QQ:742061713
回复 鲜花(4)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5-23 10:04:03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老师佳作。老年人再婚以及再婚后失独养老问题,一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难点问题。作者从一个不孝顺女儿的角度审视母亲艰难的再婚抉择,选取的角度非常准。它一方面可以揭示儿女对此问题的共性认知,也能比较好地把握年老失伴的母亲的内心世界。应该说这是一篇比较不错的作品。如果能再添加一些母亲个性的语言,会为人物形象塑造增添许多光彩。个人浅见,仅供参考。
发表于 2017-5-23 10:04:09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老师佳作。老年人再婚以及再婚后失独养老问题,一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难点问题。作者从一个不孝顺女儿的角度审视母亲艰难的再婚抉择,选取的角度非常准。它一方面可以揭示儿女对此问题的共性认知,也能比较好地把握年老失伴的母亲的内心世界。应该说这是一篇比较不错的作品。如果能再添加一些母亲个性的语言,会为人物形象塑造增添许多光彩。个人浅见,仅供参考。
发表于 2017-5-23 15:07:13 | 显示全部楼层
      讲述母亲老年孤独寂寞,反映老有所伴的追求,向往冬天里的春天,充满真实情感,切入孝心孝道,彰显人生年老命题。选材虽不新鲜,但视角比较新颖。
      粗读一遍,感觉要是打磨一番或许更佳。
      特置高亮,推荐赏读。
      问好鹰歌,祝创作丰收!
      

鲜花

通臂猿猴  在2017-5-24 07:56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发表于 2017-5-23 16:41:26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小说写了当下很现实的问题。妹妹的话发人深省:“孤寡老人找伴一般是生活没有保障,想找个依靠,妈,你缺啥呢?“——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儿女的不理解,或者说自私,是导致孤寡老人晚年孤独寂寞的罪魁祸首!还有老人的瞻前顾后......也许若干年之后,儿女中的一个也变成了孤寡老人的时候,才能真正知道”缺啥“!
       同意石霞老师意见,支持高亮!在西部遇见一个系统的职工,感到亲切,问候梁老师!
      

鲜花

通臂猿猴  在2017-5-24 07:56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楼主| 发表于 2017-5-23 18:28:34 | 显示全部楼层
夸父逐月 发表于 2017-5-23 10:04
欣赏老师佳作。老年人再婚以及再婚后失独养老问题,一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难点问题。作者从一个不孝顺女儿的 ...

这篇文章酝酿很久,因涉及到我们面子上过不去的问题,一直没勇气下笔,母亲节前夕,经过内心反复斗争,感觉主题不错,能下笔了。貌似孝顺的,其实是极大的不孝。
 楼主| 发表于 2017-5-23 18: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5-23 15:07
讲述母亲老年孤独寂寞,反映老有所伴的追求,向往冬天里的春天,充满真实情感,切入孝心孝道,彰显人 ...

谢谢老师指教,我是用心写的,写完没底气发,盼老师指正。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17-5-23 18:34:52 | 显示全部楼层
楚天千里清秋 发表于 2017-5-23 16:41
拜读,小说写了当下很现实的问题。妹妹的话发人深省:“孤寡老人找伴一般是生活没有保障,想找个依 ...

谢谢,别人的母亲再嫁,或许我们很会开导别人,轮到自己,还真接受不了,文章批判的就是子女的自私,假孝顺,不考虑母亲的感受,对母亲是残忍的。谢谢请求,斯琴重庆问好
发表于 2017-5-24 07:51:1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见大漠新作很欣喜,角度切入也很好。而且小说很细腻,拜读了。支持高亮。
发表于 2017-5-24 07: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就是讲故事,讲好自己的故事,就是一篇好文章。怎么样出奇制胜,方为王道。我感觉文章在手法上还需要出点新,要能够更加的打动人,这种传统的写法可以应用,但是,需要好好琢磨,怎么样于无声处听惊雷,才是我们写作者应该琢磨之处。多言了。大漠老师斟酌,

点评

支持谭老师的建议。手法要出新。  发表于 2017-6-4 21:01

鲜花

丰慧  在2017-6-4 21:00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石霞山人  在2017-5-24 11:51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