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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 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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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3 14:54: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黑马 于 2017-4-28 08:03 编辑

                                                                                        赌   棋
                                                                                                     黑 马
  我坐在电脑前面,打算写一个关于象棋的故事,眼前浮现出了我那阔别多年的故乡---花嘎。灰蒙蒙的的天空下,一条精瘦的留着长发的汉子与一条微胖的留着寸头的汉子对桌而坐,他们的面前摆着一盘似乎永远下不完的棋。瘦的叫杨野,尖脸,面色黧黑,黑眼睛黑头发,还穿着黑衣服,仿佛是一个黑影。胖的叫老皮,国字脸,肤白如雪,有人说他是白猪头。我敢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称职的对手。这么多年了,他们似乎一直坐在那里,对着一张桌,守着一盘棋,冥思苦想。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时间风一样从他们脸上吹过,他们的头发白了,胡子长了,脸色老了,背脊弯了,玛瑙象棋却历久弥新,鲜红如血。他们的面前,还站着一壶酒,两个酒碗。我想说的是,他们煞费苦心要置对方于死地,就是为了灌对方几口马尿。老家人的话真奇怪,酒怎么就成了马尿?我直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算了吧,为什么非要搞清楚呢?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就莫名其妙,说也说不清楚。就比如,杨野对象棋的痴迷,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哪怕砍掉他的脑袋,估计他也放不下象棋。就比如,只喜欢和别人赌钱的老皮莫名其妙地站出来,成了杨野的最强劲的对手,哪怕只赌一碗酒,他也乐此不疲。就比如,杨野杀遍全村无敌手,堪称村里的棋王,谁能想到,半道出家的老皮竟多次将他斩杀马下,醉卧于棋盘之上。还比如,老皮放翻杨野后,根本懒得管他,自顾自收起他那副珍贵的红玛瑙象棋,跌跌撞撞地沿着荒草疯长的小路向西走去。每次望着他飘飘摇摇的背影,大家都说狗日的醉了,说不定会摔伤摔残甚至摔死。不过,老皮没有一次让人们如愿,他总是安然无恙。谁说得清楚?为啥非要搞清楚?除非吃饱撑着了。老皮这样的人,哪怕喝醉了酒,也会神仙保佑。或者说,老皮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打醉拳的,看似歪歪倒倒,实则高深莫测。就比如下象棋,藏着多少弯弯道道啊,不懂的人干瞪眼,看不出里面的刀光剑影,风起云涌,生死搏杀。
  有一段时间,赌博像一场大风,吹拂着一九八九年的花嘎。有事没事,人们都会聚在一起,推牌九,掷骰子,搓麻将。要玩就玩心跳,要赌就赌真金白银,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习惯了拿镰刀锄头的泥腿子们聚集在一起,玩上了这种让人心跳让人沉醉的游戏。这游戏有魔力,总让人欲罢不能,欲走还休。这游戏是一场风,席卷着越来越多的庄稼汉,让平时沉默寡言勤俭节约的他们气吞山河,赌牛赌马赌猪,甚至押上身家性命。不过,这场猛烈的大风却注定吹不进杨野的世界,当众人汗流浃背通宵赌博的时候,他却呆在家中研究象棋,对外面的风声充耳不闻。无数个深夜,他坐在煤油灯下,对着一张破损的棋盘,把棋子挪来挪去。他把自己一分为二,用左手与右手对阵,念念有词,自言自语。他的老婆花子看不惯,说他被鬼迷住了,像个疯子。说归说,杨野根本听不进去,叫花子别婆妈,该干啥干啥去。三更半夜的,花子还能干啥?花子不依不饶,他就甩脸色,叫花子别罗啰逼嗦。花子拿他无法,只得上床睡觉。花子长得好看,脱掉衣裳后更好看,身材前凸后翘,有股火辣辣的骚劲。不过,这对杨野没有半点毛用,他竟然看都不看一眼。有人说得好,花子嫁给杨野,暴殄天物,可惜了。花子那样的尤物,竟然比不上几颗破棋子,真是大脑有问题。说归说,有什么用,杨野照样守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棋子,如守着金子银子。所以说,这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情多了,谁能搞得清楚?搞不清就不搞,别把自己搞昏了,搞成傻子呆子疯子。
  那么大的风,居然吹不进杨野的耳朵;那么风骚的老婆,居然无法把杨野拉上床,足见杨野定力非凡,不同凡响。不过,人们私下里说,杨野是个傻逼,老顽固,茅坑里的石头。这样一个人,注定是个异类,与村庄上空流行的风向格格不入。这样一个人,眼里只有象棋,根本看不起村里那群土鳖的狂欢。他的嘴上经常挂着这样一句话:要赌,就赌棋。
  杨野赌棋,是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隔着漫长的时光,我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杨野提着象棋,挺着瘦骨嶙峋的背脊,沿着野草疯长的小路,走向一个个属于他的赌场。可以这样说,谁家有红白喜事,谁家就是杨野的战场。在那种场合摆棋,不必担心缺少飘香的烈酒,也不必担心没人走向他的赌桌。更重要的是,周围还站满了黑压压的观众。赌棋是需要观众的,否则,还有个鸟的意思。灰扑扑的天幕下,杨野的背影永远消瘦如剑,固执地守着一张桌子,一张棋盘。当他拿起棋子的时候,仿佛是拿着大印的将军。每一颗棋子落下,都会发出铿锵声响,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朵。他的长发被风扬起又落下,落下又扬起,如同招展的旗帜。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仿佛所有人都与他无关。在他的眼中,那些棋子都是活生生的人,士兵、将军、战马、帝王,高矮胖瘦美丑,各有各的声音,各有各的动作,各有各的神态。他们是他的兄弟,战友,姊妹,伙伴,情人。他只需振臂一呼,他们就会提枪扛刀,跟他奔赴战场,为了一碗老烧酒浴血奋战。
  杨野的面前,总会站着一把瘦骨伶仃的黑色酒壶,两个巴掌般宽大的灰黄色土碗。酒香绵绵不绝地从酒壶口冒出来,随风飘荡,让他露出沉醉的表情。赌棋的规则很简单,输棋喝酒,一次一碗,直到其中一方醉倒,再换上另一个。用村里的话说,就是不要拉稀,要输得起,哪怕要喝马尿,眉头也不能皱一下。作为庄家,杨野始终信守自己的准则:与棋会友,来者不拒,老幼不论,童叟不欺。
  初出道摆棋时,杨野吃过不少败仗,常喝得头昏脑涨。但他死守阵地,轻伤不下火线。挑战者不少,多少人摩拳擦掌,都想杀一杀杨野的威风,好好让他喝一壶。杨野撑着干瘦的身子,眉头拧成硕大的川字,一言不发,沉默如铁,见鬼杀鬼,见佛杀佛。几乎每一次,都要鏖战到半夜,才能结束战斗。无数月明星稀的夜晚,杨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提着象棋,拖着如铅沉重的步子,缓缓向家中走去。历经一天征战,杨野耗尽了心力,老朽成风烛残年的将军。他踩着月光,走进家门时,花子早已经入睡了,发出阵阵鼾声,在夜晚里显得格外悠长响亮。他站在门边,听着节奏分明的鼾声,仿佛一位历经战火洗礼的老兵,感受到重返老家的忧伤和苍凉。
  渐渐地,杨野成了常胜将军。长期混迹于战场,杨野的棋艺突飞猛进,让那些粗笨的庄稼汉门望尘莫及。几乎能上阵的汉子,都成了杨野的手下败将,被灌得酩酊大醉。他坐在那里,如同隐藏极深的武林高手,看似瘦如铁骨的身体,实则隐含着浓重的杀气。不少五大三粗的庄稼汉跳上去,以为掐死他就像掐死一只蚂蚁。可双方一交手,杨野就成了巨无霸,揍得对方满地找牙。车声隆隆,战马嘶鸣,炮声震天。杨野驱动大军,横渡波涛滚滚的楚河,直捣敌方老巢。对方哀鸿遍野,车陷大泽,马声哀鸣,士兵瘸腿断手,守卫尽数战死,老王弹尽粮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将手下无弱兵,杨野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哪怕是小卒子,他也能让他们创造奇迹。有一次,杨野派出两个小卒子,渡过楚河,偷袭对方老巢,竟将老王生擒活捉。两个卒子一左一右,扭住对方老王的手臂,何当霸气。有人说,两卒子擒拿老王的画面,可以称之为“戴眼镜”。
  杨野在棋盘上与众人豪赌天下的日子里,几乎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酒壶里高度烈酒,大多进了挑战者的酒囊饭袋,杨野一口也喝不上了。他冷静如冰地坐在对方面前,气定神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人解嘲说,杨野不划算,只能闻闻酒味,嘴巴都干裂了,可怜可怜。杨野懒得争辩,他盯着对手,使劲把对方往死路逼。对方喝了一碗又一碗,脸红脖子粗,说话含糊不清,直到扑通倒下。这种时候,杨野会抬起头,撇撇嘴,心满意足地笑笑,恭候下一个挑战者大驾。只要有人挑战,杨野就会应战到底,绝不退场。有时候,花子等不了,
  就来叫他回家,但根本没用。哪怕叫破喉咙,杨野也充耳不闻,当花子是空气。他勾着头,眼睛始终盯着棋盘上颜色斑驳的破棋,看都不看花子一眼。不过,杨野不看,想看的人却多得很。只要花子一到,众多看棋的目光就转移到花子的身上,一匹匹狼似的,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男人们围着花子,七嘴八舌地开花子的玩笑,说一些荤七素八的话。有人说她比天仙还美,比狐狸精还勾人,又不是没男人要,何不一脚踢了杨野,另找一个?花子又笑又骂,说老娘留着门呢,你有胆就来。有人说她的屁股怎么那么大,像个气球,只是不知道弹性好不好?花子骂着说,想摸屁股,找你老娘去。有人还说花子的奶子怎么那么大,是不是施了太多肥料。花子就骂,要施肥,找你妹去。于是,众人马蜂般嚷叫着,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这种时候,老皮往往站在人群中,看着花子和男人们又笑又骂又打,不动声色。
  渐渐地,杨野的赌桌变得冷清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没有必要较量了,结果就摆在哪里,明明白白。除非是傻瓜,明知是个死,还要玩上一把。再说,好玩的事情多得很,何必非要赌棋?比如,推牌九,掷骰子,划拳喝酒,比赌棋有趣多了。于是,人们纷纷调转眼光,另找乐子。瘦骨嶙峋的杨野显得落寞,就如一把插在棋盘边的古剑。
  后来的一天,杨野从早上守到下午,竟然没人应战。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推牌九,划拳,掷骰子,搓麻将,或者忙着摆桌子,端菜,洗碗,洗菜,杀猪,宰羊……谁也没时间理睬杨野。杨野缩着背,脑袋下垂,如一株太阳底下枯萎的植物。偶尔来一阵风,吹动他杂乱的长发,枯草般瑟瑟抖动。太阳落山的时候,雕像般的杨野忽然站起来,端起老土碗,连灌了几大口包谷老烧,把棋子胡乱收进袋子里,低头走出了人群,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太阳底下,他低着头,弯着腰,踩着野草疯长的小路往西走。他家住在西村,那里有一幢属于他的瓦房,瓦房里住着他的老婆花子。他像一个败军之将,满心是无比沉重的耻辱感和戳败感。他已经失去了锦绣山河,只能躲回他的老巢,当一只缩头乌龟。让杨野没想到的是,当他走进家门,却吓着了正在梳妆打扮的花子。花子看着他,脸色惊慌,像看一只鬼。花子说,太阳打西边出了,怎么不多玩玩?这么早就回来了?杨野懒得理他,觉得这女人大脑少根筋,白长得好看,尽说些傻话。
  不过,每逢红白喜事,杨野还会丢下花子,出去摆棋。没人的时候,他托着下巴,盯着棋盘,一只手和另一只手过招,间或喝上一碗烧酒。这样混到傍晚,如果没人挑战,他就会站起来,伸伸懒腰,收棋走人。几乎每一次回到家,花子都会啰嗦几句,说他越来越混不下去了,怎么不多玩玩,这么早就回来了。别人不愿玩象棋,那你就随和点,不玩棋会死?怎么就不能玩玩其它的?比如划拳喝酒,打牌,再不济,也可以吹吹牛,聊聊天,大老爷们,动不动往家里跑,让人瞧不起。看着唾沫横飞的花子,杨野越发觉得,这女人白长得好看,大脑确实少了跟筋。当初是怎么看的,咋就娶了她?
  杨野独来独往,脸色如黑沉沉的乌云。一种不祥之感笼罩心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将成为历史,被风从这个村庄抹去。他无法想象,如果红白喜事少了他的棋局,将是多么的单调多么的乏味。环顾周围热闹非凡的人群,他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或大声划拳,或推牌九,或搓麻将,或掷骰子……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觉得已走到穷途末路,无敌的感觉是多么的寂寞啊。
  就在杨野心灰意冷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杨野跟往常一样,埋着头守在棋盘边。忽然,他耳边传来了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老皮拨开人群,昂首挺胸地走过来。阳光洒在他油光可鉴的头发上,使他看上去神气十足,精神抖擞。老皮走到棋盘前,理了理的确良衬衣衣领,微微一笑,缓缓坐了下来。杨野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仿佛看一只从天而降的怪鸟。众人的目光也被老皮吸了过来,惊异地盯着他,如看一只怪物。这老皮,到底要唱那一出?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老皮平生只喜欢做两件事:陪女儿桂花,赌钱。老皮的老婆死得早,老皮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桂花拉扯大。眨眼间,天天跟在老皮后面的桂花已经18了,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眼望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老皮的心也一天天悬到半空中,怎么也放不下。老皮害怕啊,害怕村里那些面目可憎皮肤暗黑的二杆子们缠着桂花不放,害怕他们犯浑,直接把桂花抢走,就像端走一盆养了多年的花。于是,老皮不许女儿出门,叫她呆在家中,做做针线,拉拉鞋垫。担心女儿无聊,老皮晚上也很少出门,陪着女儿唠嗑,说说家长里短,摆摆龙门阵。除此之外,老皮喜欢往赌窝里凑,推牌九,抓骰子,搓麻将,乐此不彼。老皮说过,这辈子也没其它爱好了,就喜欢玩点小钱。老皮说的是实话,这么多年了,几乎没有人看见他玩其它东西,更不要说玩棋了。老皮也说过,他看见棋就发昏,大脑里装满了浆糊。杨野和别人捉对厮杀的时候,他偶尔会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棋盘,从不多说一句话。往往眨眼之间,他的身影就消失了,不知溜到哪儿去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坐到了棋王的对面,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老皮朝杨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笑了笑:下一盘吧,用我的棋,赌棋嘛,应该有副好棋。
  棋盘上摆着稀疏错落的棋子,棋子的颜色斑斑驳驳,如一支着装混乱的杂牌军。长期以来,他们不顾行军劳苦,南征北战,饮马江湖,不知历经多少战火硝烟,受过多少生死考验。现在,他们步伐蹒跚地行走在广袤的山河,面容苍老憔悴,身上伤痕累累,有的断腿,有的少手,有的瞎眼,有的耳聋……不得不说,他们已是老朽之身,早该退出战场了。
  面对杨野和众人探询的目光,老皮镇定自若地打开棋盒。哇,一道耀眼的光芒从盒子冲出来,几乎亮瞎了众人的眼睛。杨野的瞳孔蓦然放大,发出奇异的光彩。哪怕他当年第一次遇上芳龄18的花子时,眼睛也没瞪那么大。苍天啊,盒子里竟然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副红玛瑙象棋,熠熠生辉!
  老皮说,这棋是一位县城的象棋大师送的,据说能值几百块(那时候的几百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不少年了,他一直把棋锁在柜子里,舍不得拿出来耍。现在,他决定把棋拿出来,与杨野好好杀几盘。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好棋应该找个好对手。老皮认为,方圆百里,只有杨野配得上这副棋。
  怎么样,杀一盘?老皮深邃的目光看着杨野。
  杨野不说话,鲜红如血的玛瑙象棋朵朵鲜艳,肆意开放,让他目光痴迷,久久不能自拔。他觉得,那些美丽的棋子是一滴滴血,正在进入他的血管,沿着他的周身流淌,舞蹈,盛开。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捏起一颗棋子,感觉手指被火点燃,热流瞬间传遍全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掌里的那滴血,小心翼翼地放到棋盘上。刹那间,灰暗的棋盘变得明艳动人,如萧条的山河绽开了第一朵花。随着一颗颗棋子摆满棋盘,满山春色流淌,山花烂漫如火。楚河汉界,军容整齐,艳阳如血,红旗招展。那一刻,杨野觉得自己穿越了时空,走进了纸上广袤的山河,身后跟着一支军容威严的队伍。放眼望去,天高地迥,山河锦绣,风光如画。这就是他们的家园啊,他的军队将用血肉铸成钢铁长城,护一方水土,让身后的父老乡亲尽享幸福时光。耳边传来嘹亮的号角,敌方铁骑狂奔,灰尘蔽日,大军压境,聚集于楚河岸边。狭路相逢勇者胜,一场生死之战即将拉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杨野望了望老皮,微微颔首,示意老皮先下。老皮也不客气,执子先下,一招马踏斜日。杨野目光炯炯,仿佛看见对方强悍的战马运蹄如风,嘶叫呐喊,气势汹汹扑了过来。刹那间,天昏地暗,黄沙弥漫,锦绣河山黯然失色,伤兵百姓奔走呼号。杨野的神色变得凝重,排兵布阵,严阵以待,筑起一道道钢铁防线。两人你来我去,杀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杨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形成一个硕大的川字。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太低估老皮了。他原本认为,老皮跟其它人一样,是个饭桶懦夫笨蛋,根本不堪一击。没想到,老皮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坐在他的面前,杨野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杀气。炮声轰响,车轮滚滚,马踏飞燕,卒子过河,令人目不暇接。杨野深呼吸,气沉丹田,双目如炬,见招拆招,见兵杀兵,见马砍马。那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日子,杨野跌跌撞撞地奔走于一场漫长的厮杀,满眼的鲜血让他头脑发胀。他渐渐意识到,自己遇上了这辈子最厉害的对手,也是最好的对手。他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催动声势浩大的兵马,与对方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前面的将领倒下了,后面的又冲了上去,为了每一寸土地一道山梁一条河流,进行残酷的拉锯战。士兵们纷纷倒下,死的死,伤的伤,鲜血染红了楚河,天上的太阳也黯然失色。
  第一盘,杨野竟然败给了老皮。众目睽睽之下,杨野端起了一大碗烈酒,仰面朝天,一饮而尽。谁也没有想到,不声不响的老皮,竟然杀败了棋王。也许,棋王的称号也许到了该易主的时候,或者说,杨野已经不是棋王了。
  第二盘,杨野搬回一局,险胜老皮。众人的叫喊声中,杨野仿佛看见王师班师回朝的盛况,车辚辚,马萧萧,鼓乐齐奏,鲜花盛开,歌舞升平。
  第三盘,喝酒的是杨野。老皮杀光了他的部下,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老王,坐在残破的营帐中。杨野的耳边,传来了萧萧风声,还有老帅悲凉的哭声。
  第四盘,老皮喝酒。杨野催动大军,采用多变的阵势,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把老皮的人马赶回楚河,几乎难以向前移动一步。最后,老皮不得不举起了白旗。
  杀了一盘,再杀一盘。杀了一盘,再杀一盘。太阳落山了。天色暗下来。月亮爬上来。那壶满满的酒,几乎一人喝了一半。杨野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喝了多少碗,他只知道,这是他摆棋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以前,他总是看着别人一碗一碗往脖子里灌马尿,没想到,现在轮到他灌马尿了。老皮也没少喝,不过,他的酒量似乎深不可测,喝了那么多酒,依然面不改色。他稳稳地坐在对面,落子,落子,再落子,稳若泰山。杨野觉得自己不行了,酒如同烈火,点燃了五脏六腑,血肉骨头。他的头越来越重,手越来越软,几乎拿不起一粒棋子。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游动起来,像一尾尾红色的鱼,怎么也捉不住。月光如水般摇动起来,水里的老皮跟着摇晃起来;晃着晃着,周围的人也摇晃起来;晃着晃着,头顶的天空晃动起来;晃着晃着,脚下的大地也摇晃起来。杨野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撑住,要撑住,却怎么也坐不稳。他试图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棋盘上,呼呼大睡。
  老皮将玛瑙象棋捡进盒子,合上盖子,揣进怀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朦胧的月光深处。周围的人一哄而散,谁也懒得理睬趴在桌子上的杨野。有什么要紧呢,喝酒自然会醉,酒醉了自然会醒,醒了自然会回家。那年头,每逢红白喜事,哪里还没几个醉鬼?
  不知过了多久,低吟浅唱的风把杨野弄醒了。睁开眼,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孤零零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一把黑色的酒壶站在桌子上,旁边躺着两个干涸的土碗。杨野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歪歪倒倒地向家中走去。这时候,花子肯定早已睡着了,正说着乱七八糟的梦话。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老皮和杨野耗上了。每逢红白喜事,老皮提着玛瑙象棋,走到杨野的棋盘边,点点头,坐下,摆开棋局,开始厮杀。两人很少说话,眼睛紧盯着棋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怕为了一寸土地一道山梁一条河流,也会反复厮杀争夺。周围的人黑压压的,围成一个圈,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边的两个绝世高手,演绎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争。直到某一方落败,他们才如释重负,大声讨论起某一精妙的杀着。
  每次与老皮交手,杨野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如狂风暴雨,霜雪凛冽。只要稍有不慎,他就会长驱直入,如秋风扫落叶,让你根本没有回天之力。要杀败老皮,既要稳扎稳打,又要敢出奇兵。不过,老皮是个心细如发的家伙,即使煞费苦心,也难免被他察觉。于是,这仗就打得格外艰难,胜负各半,半斤八两。每次对弈之后,杨野都会认真回味起每一着棋,试图找到老皮的破绽,发现他的命门。吃饭,睡觉,干活,走在路上……杨野心不在焉。他的心是一匹马,驰骋在广袤的山河,跑过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道河每一寸土地。他得摸清它们的高低深浅长短大小,精心布阵,设置陷阱,挖战壕,修城墙。有好多次,杨野觉得自己找到了剿灭老皮的阵式,可当他真正和老皮对弈时,发现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回事。他变,老皮也变。老皮不傻,他不会等着挨揍,他也暗下做了许多功课,
  推演出更诡谲难测的阵图。杨野越来越觉得老皮是个难缠的对手,如变色龙,时刻改变颜色;如老虎,有横扫千军之势;如狐狸,狡猾无比诡计多端;如狼,为了一口食物可以奔走千里。
  就这样,每逢红白喜事的场合,就能看到杨野和老皮的身影。他们对桌而坐,棋盘上摆着错落有致的红玛瑙象棋,进行一场场艰苦卓绝的厮杀。他们的四周,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伸长脖子,如看一场大戏。可以说,他们的棋局已成为花嘎一道独特的风景,成了每一场红白喜事的压轴大戏。也可以说,他们的棋局成了花嘎最大的悬念,他们天长日久地厮杀着,没有谁知道谁将成为最后的赢家?
  与老皮相比,杨野输在了酒量上。几乎每一次,太阳落下山坡,天色暗下来,月亮爬上天空,他们的棋局也就走到了尾声。几乎每一次,当月光洒在棋盘上,棋子便血滴般闪烁,如绽开了大片艳丽的罂粟花,杨野的脑袋就开始发昏发涨,疼痛难忍。他觉得月亮摇晃起来,天空摇晃起来,大地摇晃起来,老皮也摇晃起来。他伸出手指,想抓住棋盘上的一滴血,采下一朵花,却怎么也抓不住。晃着晃着,他一头栽倒在棋盘上,呼呼大睡。
  几乎每一次,老皮看都不看棋盘上拉着二胡的杨野。他抬头望望天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色,宛如白雪中开出了一朵玫瑰。周围的人看着他,他却谁都不看,把象棋捡进盒子,伸伸腰,拍拍衣衫,转身走进苍凉的月光。他的背影摇摇晃晃,如一匹喝醉酒的马,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向伸向西村的那条草木森森的小路走去。
  时间长了,这似乎已经成为杨野和老皮相处的模式。摆棋,厮杀,喝酒,厮杀,喝酒,厮杀,再厮杀,再喝酒……直到杨野被灌倒,老皮转身离开。直到某一天,有人忽然发现不太太对劲。这老皮,怎么搞的,他不是住在东村吗?怎么往西村走?也有人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老皮肯定喝醉了,分不清东西南北嘛。问的人不甘心,说老皮以前最疼桂花,害怕哪条汉子会像摘果子一样把桂花摘了。于是,他总让桂花呆在家中,不准她乱跑。无论遇上什么事情,总会尽快赶回家,守着他的宝贝女儿。如今,他迷上了象棋不说,还大半夜到处乱跑,连回家的方向都搞错了,这到底想唱哪一出?
  村里有个混混叫彪子,喜欢偷鸡摸狗,爬墙头,钻床底。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他突发奇想,决定跟踪老皮。老皮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喋喋不休地嘟囔着,步履夸张,姿态古怪。彪子借着草丛的掩护,悄悄接近他,听见他在说什么吃马,杀兵,炸车,过河,划士,飞象。彪子听了半天,方才有点明白,原来他在说象棋的事情。更搞笑的是,他一边说,还一边作出夸张的动作。彪子看了半天,方才看懂他的意思。他说马的时候,就模仿马步,走出一个“马踏斜日”的动作;他说卒子的时候,就一步一步往前冲,仿佛士兵冲锋陷阵;他说“车走直线”的时候,低头弯腰向前跑,四肢如四个轮子,吱嘎吱嘎奔向战场;他说向“象飞田角”的时候,就张开翅膀,作出飞翔的动作……狗日的老皮,简直是个疯子。在月光下的小路上,他竟然把自己变成了一颗颗棋子,喊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演绎各种各样的姿势,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模拟一场场战争。月光之下,他是一个走火入魔的脸色苍白的将军,在属于他的神秘莫测的山河上奔跑,浴血奋战。看着对月乱舞的老皮,彪子不由背脊发凉,两股战战,差点叫出声来。
  老皮继续走向神秘的月光深处,彪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拽着,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这时,彪子看见老皮走到了一幢瓦房前,不由顿感疑惑,这不是杨野家吗?彪子躲在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后面,紧张地盯着老皮。老皮不再嚷嚷,也不再胡乱比划动作,幽灵般落在杨野家的门前。这时,他忽然回过头来,四处望了望。彪子惊呆了,他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老皮。那张苍白的脸,陡然间充满了鲜血,闪耀着红色的光芒。双目如灯笼,熠熠生辉。嘴巴如涂了血,朝天张开,仿佛要大声呐喊什么。鼻孔朝天开放,像两朵喇叭花。头发根根竖起来,铁丝似的指向天空。彪子吓坏了,死死贴着地皮,一动不敢动。天,这还是人吗?老皮的体内,原来住着一只妖怪啊。
  吱嘎一声,门开了,一个女人的细长如蛇的身子探出来。月光恰好打在她的脸上,彪子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天哪,这是谁?又是一只妖怪。红彤彤的脸庞,灯笼似的眼睛,涂了血的嘴巴,蛇一样的腰肢笼罩着红色的光芒。不用说,这肯定是一只千年蛇精,已经修成人形。彪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忽然醒悟过来,这不是杨野的老婆花子吗?
  是花子!是花子?是花子!
  不错,这女人正是花子。月光下,她披着睡衣,丰乳肥臀,前凸后翘,脸上始终挂着神秘动人的微笑。她说话的时候,舌头吐出来,像鲜红的蛇信子。彪子手心攥出了汗,想不到啊,想不到,杨野竟然娶了一条蛇?
  老皮没有半点犹豫,他俯下身子,一弓腰将花子扛了起来。花子咯咯笑着,双手箍住老皮的脖子,蛇一样的身子缠住他。老皮威风凛凛,全身笼罩着一层肉红色光彩,扛着同样红光熊熊的花子,大踏步往屋里闯。砰的一声,木门关上了,彪子的目光被门板挡了回来,生痛生痛。
  彪子骂了声娘,三下两下窜到门边,把脸凑到门板上,通过细小的缝隙往里面窥探。借着从屋顶漏下来的点点月光,彪子看见花子挂在老皮的脖子上,如一条沉甸甸的红蛇。老皮显然没有发现身后的眼睛,他抱着脖子上的蛇,急不可耐的进入了内屋。一声闷响,内屋的门被关上了,再次砸疼了彪子的目光。不一会,耳边传来了粗重的喘息,还有连绵不断的呻吟。
  彪子浑身燥热,沿着洒满月光的小路往回走,眼前不时晃动着花子的笑脸,耳边不时传来粗重的喘息,还有绵绵不绝的呻吟,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莫名怒火。彪子越想越鬼火冒,觉得应该把醉醺醺的杨野拖来,让狗日的好好听一听炮仗般的喘息,还有惊天动地的呻吟。当他见到杨野的时候,杨野一动不动地伏在月光中,长发乱糟糟地覆盖着脑袋,恍若一蓬乱草。他的脑袋旁站着一把黑色的酒壶,酒壶旁躺着两个早已干涸的土碗。万籁俱寂,只有杨野的鼾声轰鸣如雷,比老皮的炮仗声还要响亮。彪子本打算拨开他的乱发,将他从睡梦中拉出来,但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算了吧。这样好玩的事情,彪子可不想一下子就玩完了。就让棋王和老皮继续下棋吧,如果没了他们的棋局,这村子不知会多么寂寞,多么无聊。
  一夜之间,花子的呻吟和老皮的喘息几乎传遍了花嘎的每一双耳朵,只有杨野是聋子,啥也没听见。村庄表面一如往常,风平浪静,暗里却暗流汹涌,每个人都是不甘寂寞的鱼,躲在水里兴风作浪。他们背着杨野,津津有味地说着花子诡异的笑,前凸后翘的身材,勾魂的呻吟声。说着老皮的棋术,月光下诡异的姿势,还有雷声般的喘息。说起杨野的傻,赌棋输了酒,还输了媳妇。别人抱着他的媳妇睡,他却把棋盘酒壶当老婆。老皮狗日的,高,实在是高,招数太毒,套路太深,杨野是只雏鸟,还是技不如人。
  日子一成不变地往下走。天空依然时不时飘满浅灰色的云朵,小路依然荒草疯长,风依然吹过不停。时间仿佛把这里遗忘了,人们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重复着同样的语言,重复着同样的姿势。杨野也还是老样子,每逢谁家有红白喜事,总能看见他守着一方棋盘的瘦削背影。老皮也还是那样,常提着红玛瑙象棋,迈着铿锵有力的脚步,昂首挺胸地走到杨野的棋盘前。没有多余的语言,就坐,颔首,摆棋,厮杀,喝酒。
  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肉眼看不见的变化正在暗暗进行。或者说,杨野还是那个杨野,老皮还是那个老皮,但观众也不再是从前的观众。我的意思是说,尽管观众还是以前的观众,但已经发生了眼睛看不见的奇妙变化。看着两个死磕的人,他们不再关注招式,因为这已经没有意义,高低其实已判。他们看着人模狗样的老皮,觉得狗日的真会装,说是赌棋赌酒,实则惦记着人家的老婆。他们看着眉头紧锁胡子拉碴面颊瘦削的杨野,觉得狗日的是个傻逼,为了下什么破棋,喝什么马尿,稀里糊涂赔上了老婆。他们看着他和老皮死磕,大口大口往喉咙里灌酒,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笑得稀里哗啦。
  还跟以前一样,每当月光洒满棋盘的时候,玛瑙棋会忽然闪烁出妖艳诡异的色彩,如漫山遍野的罂粟花。每一次,杨野双眼都会放出迷醉的光芒,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脑袋摇来晃去,一头栽倒在棋盘上。老皮慢吞吞起身,收棋,丢下呼呼大睡的杨野,扬长而去。
  老皮刚走,围观的人立即作鸟兽散。他们借助树林灌木野草的掩护,三三两两跟着老皮。老皮不停地嘀咕,说什么吃马,杀兵,炸车,过河,划士,飞象。说着说着,他变换步伐,姿势夸张,如巫师怪异的舞蹈。月亮走,老皮走,他们也跟着走。走着走着,老皮走到了杨野的家门口,转眼间变成了一只全身燃着红色火焰的怪物。门吱嘎开了,花子细长如蛇的身子探出来--------
  老皮弯下身,一弓腰,把花子扛起来。
  花子蛇一样缠住了老皮。
  老皮扛着花子走进了木门。
  木门关上,他们把脸贴着门板,通过缝隙往里窥视。
  花子像一条沉甸甸的红蛇,吊在老皮的脖子上。
  雄赳赳的老皮抱着脖子上的蛇,冲进了内屋……
  那种时候,杨野还孤零零地伏在桌子上,守着一把瘦骨伶仃的黑酒壶,还有两个干涸的土碗。
  日子一成不变地往下走。杨野对象棋痴心不改,人们总能看见他瘦削的背影守在棋盘边上,一动不动。自从与老皮交手以来,他的大脑长期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满脑子都是车马象士帅。棋子动起来,变成高矮胖瘦的人,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睛,扛着刀,拿着枪,架着车,跑来跑去。他一丝不苟地和他们谈心,交流,争吵。他用血肉喂养着他们,希望他们为他打一次漂漂亮亮的胜仗。不得不说的是,杨野的棋艺突飞猛进,棋路变幻莫测,惊天地泣鬼神。不过,老皮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攻势迅猛异常,刀刀致命,剑剑封喉。一盘终了,黑脸更黑,白脸更白,两人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只言片语。输的从不争辩,端起酒灌进喉咙。赢的也不张扬,只是默默地往棋盘上摆放棋子,准备下一轮厮杀。
  杨野与老皮的棋局,似乎成了花嘎永远不变的风景。直到有一天,事情忽然发生了变化。当老皮像往常一样打开棋盒,把玛瑙象棋摆上棋盘时,意外发生了:少了一颗棋子。确切点说,少了一颗炮。
  老皮有点慌,把所有衣兜都翻过来,还是没有找到。左看,上看,右看,下看,还是一无所获。那颗炮仿佛长出了翅膀,一下子飞走了,不知所踪。
  杨野没有动,他缩在椅子里,看着手忙脚乱的老皮。几天不见,他的身子越发单薄瘦小,宽大的衣服飘来飘去。野草似的头发又乱又长,胡乱耷拉在脑袋上。脸色灰暗如土,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骨头石块般凸显出来。眼眶凹陷下去,形成两个黑窟窿,眼角挂着几粒灰白色眼屎,显得格外刺眼。他就那样缩在椅子里,一支接一支抽烟,发出吭哧吭哧的咳嗽声,腾起一阵阵烟雾。
  老皮找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那颗棋子如同逃兵,逃得无影无踪。
  杨野从屁股下掏出一颗炮,说,算了,不找了,用这颗老棋来代替吧。
  棋确实很老了,木质的,斑斑驳驳,中间开了几道细小的裂缝。那是一颗已经退役的老棋,杨野曾带着它,南征北战,打过大大小小的战役。
  杨野把老炮放到炮位上,就像把一块泥块扔进了美玉之间,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刺眼;就如花丛中忽然长出一根刺,怎么看怎么别扭。
  谁也没想到,老炮出马,一个顶俩。战斗打响后,老皮明显不在状态,连输了几盘。看似颓废懒散的杨野,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逼得老皮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这一次,轮到老皮栽了,还没等到天黑,老皮被打得落花流水,喝得酩酊大醉。老皮摇晃起来,嘴巴叽叽歪歪地说着什么,忽然一头载到在棋盘上,抱着一堆红玛瑙棋子,呼呼大睡。
  杨野捡起那颗老炮,缓缓起身,看了看天空,扬长而去。
  杨野侥幸赢了老皮一次,似乎用光了所有的好运气。他们的对弈,好像又回到了老样子,胜负各半。不,应该说杨野输得更多。跟以前一样,杨野总被老皮灌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过,围观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杨野变了。他剪去了长发,头发根根竖起,显得精神抖擞。乱蓬蓬的胡子被彻底刮掉,露出铁青的肉色。脸色虽黑,但却泛着亮光,尤其是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不止如此,他还脱掉了黑色的外衣,换上了格子衬衣,显得年轻了许多。
  杨野醉倒后,老皮跟往常一样,往西村而去。
  众人随即作鸟兽散,尾随老皮而去。
  跟以往一样,周围的人全跑光了,只剩下趴在棋盘上的杨野。
  不一样的是,在那些苍茫的夜晚,杨野偷偷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他没往西走,而是奔东村而去,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半年后,花嘎村闹出一爆炸新闻,老皮刚19岁的女儿桂花,竟然被人搞大了肚子。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杨野站了出来,说桂花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会负责到底。桂花也说,他要嫁给杨野,把孩子生下来。
  老皮气炸了,提了把弯刀,要将杨野大卸八块。
  杨野却不怕,笑眯眯地掏出一颗红玛瑙象棋,朝老皮晃了晃,轻声说,这枚棋子,是在我家屋里捡到的。
  那是一颗红炮,老皮曾找了很多次,硬是没有找到。现在,它躺在杨野的手心里,鲜艳欲滴。
  老皮面如死灰,举刀的手颓然落下,弯刀叮当一声掉到地上。
  杨野说,我知道,花子是你的初恋情人,你一直没忘记她,现在好了,你把她带走吧。而我,就要和桂花结婚了。
  老皮忽然跳起来,一把夺过杨野手中的玛瑙象棋。金色的阳光中,红炮闪闪发亮,如同一滴硕大的血。
  老皮猛然扬起手,将那滴血摔到地上。
  写到这里,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巨响,我看见那滴血跳了几下,砰然破碎。
  就像一发爆炸的炮弹!     

   (2017年4月20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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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4 00:44:10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投稿,谢谢支持!
      问好黑马先生,祝快乐写作,精彩连连!
发表于 2017-4-24 09: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佳作!有些长,待后细读!
 楼主| 发表于 2017-4-24 21:46:39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4-24 00:44
欢迎投稿,谢谢支持!
      问好黑马先生,祝快乐写作,精彩连连!

谢谢老师,还望多提意见,不吝赐教
 楼主| 发表于 2017-4-24 21:46:57 | 显示全部楼层
王尚志 发表于 2017-4-24 09:14
欣赏佳作!有些长,待后细读!

谢谢老师,还望多提意见,不吝赐教
发表于 2017-4-25 15:2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石霞山人 于 2017-4-26 17:36 编辑

      浏览过,文笔非凡,待后细品。
      隆重高亮,倾情推荐,敬请大家欣赏!
发表于 2017-4-25 16:13:55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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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8 03:06:24 | 显示全部楼层
     在花嘎那么一个小乡村,杨野那么一个另类,痴迷于象棋,经多年研习成了当地棋王,在人们用牌九、麻将、骰子赌博成风的时候,他以赌棋为乐,往往沉迷其中,连貌美如花的老婆花子千呼万唤也不回。另一个另类老皮,也赌钱,但从没见他碰过象棋,他视女儿桂花如掌上明珠,生怕被外人碰着,在家陪着,只是偶尔去围观杨野赌棋。殊不知他暗地里做足了赌棋的功课,拜师于县城一位象棋大师,并得了一副“棋子血滴一般”的玛瑙象棋,于是像黑马一样中途杀出,与杨野展开赌棋,每每把杨野杀得大败而灌得酩酊大醉扬长而去……
      这篇小说的精彩在于,内涵立意的深沉和哲理性,人物塑造的典型和独特性,语言运用的艺术和爽朗性。首先,看似赌棋,实在赌情、赌性、赌气,表现了世事如棋局,人皆棋子,深陷棋盘不可自拔,结果杨野老婆被老皮睡了,而老皮女儿被杨野搞大了肚子。可谓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这就是作品思想的深厚和哲理;其次,杨野和老皮的身上折射了信仰的缺失和精神的空虚,乃至生活的错乱。笔墨集中于杨野、老皮两个主要人物的刻画,肖像描写栩栩如生犹在眼前,生动凸显了其独特和典型,花子、桂花、彪子这几个符号人物也写得有声有色,这都反映了时代特征,也是对人性深沉的挖掘;再其次,语言多用四字排句,铿锵快捷,使情节张弛有致,赌棋情景描述惟妙惟肖,专业术语用得鲜活贴切,比喻、拟人、夸张多种修饰手法并用,“如同一滴硕大的血”、“就像一发爆炸的炮弹”,这样的句子不仅精致充满弹性,而且振聋发聩,从而揭示了这个作品深刻的主题。
      无论从思想性和艺术性而言,这是一篇难能可贵的佳作。故倾情推荐,提议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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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臂猿猴  在2017-4-28 07:42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发表于 2017-4-28 03:08:48 | 显示全部楼层
       “伶仃大醉”似应为“酩酊大醉”。
发表于 2017-4-28 07:42:46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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