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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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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9 12:23: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喻永军 于 2017-4-23 08:48 编辑

                                                五   

   
   我看见木心的时候,木心正一只脚踏在海鲜酒垆的台阶上,酒垆在马路对面,临街的一面墙全用宝石蓝玻璃镶成,富丽堂皇。木心在这个背景里很不协调,穿着牛仔裤的屁股对着空气,对着我脸上的这双眼睛,沉重木纳,不以为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像木心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在海鲜酒垆去吃饭,那去干什么?能干什么呢?天阴得很实,很冷,冷得手都不敢拿出来,我想,他连去酒垆喝一盅的可能都没有,木心现在跟我住在一个屋子里,个子不高,黑红色的脸蛋,长着雀斑,一对招风耳,我一直叫他“红二团”脸,木心就笑着,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他经常叼着一支便宜的烟卷,耷拉在嘴边,隔一会吧嗒一下,烟就从鼻孔里放出来,按说木心长个富贵相,却是这样,让人啼笑皆非。我和木心就住在这边的铁皮房子里,一溜一溜的铁皮房子,一副穷相,窄窄小小,脱了漆的地方生了铁锈,黑一坨红一坨,旧麻麻的,低低矮矮,畏畏缩缩。而这酒垆拔地而起,耸立得很独特,我经常和木心看见,就觉得是一种无形的威压,自己渺小得只有针尖大,特别是早上门口用黄色海报纸写出的通告,内容每天都在变化,介绍这酒垆每天的新菜:新到大闸蟹,空运的鲨鱼肉,鳄鱼肉,鲸鱼肉,鲍鱼,海参的价格等等,末尾总是列出一行,用红毛笔写着,推荐今天的特价菜,送的,很有喜色和创意,也是一种经营方式。在离海很远的北方,这种酒垆,除过气派非凡,就是高深莫测。拿我和木心的收入,干三个月也是只能买上一斤鳄鱼肉的。所以,我就一直看着木心沿台阶往上走,而且是推开玻璃门,一直走进去。
   认识木心很偶然,前几天,木心的手伸出来的时候,一眼看出来就是个从乡下出来干苦力的,粗糙,指甲缝里是黑泥,血色饱满,油滋滋的。当时,我正在德生堂打吊瓶。
   头顶一个彩色的匾额,绿色的玻璃门,门后是一袭白帘子,我就坐在帘子后边,这个地方,常年无雨,沙尘满天,你要是感冒了,特别是冬季感冒了,最少得打四五次吊瓶,吃药是不管事的,而我就真的感冒了。我说,钱不够,大夫说,没事,熟人,有了拿来。其实人并不熟,只是在这里见过几次面,就是患者和医生的关系。我从他眼镜后边看过去,真诚敦厚的一个中年男人,人们都喊他王主任。木心那时站在我对面,头发乱糟糟的,一张嘴,就伸过手把钱递过来了,我看了他一会,谁呢。他说,我认识你,乡党。我说,你不怕我跑了?木心就笑了一下,一闪即逝的笑。王主任看着我,我就看着木心,王主任就接了钱。我就和木心熟了。
   木心那时候没有住处,晚上就住在我那里,住一晚上之后,就接着住了下来,我不能说什么。刚好那时候宋不胡和媳妇回老家过年去了,三千里之外,一个满是灰尘的地方,坑坑洼洼的,伸进山里,那就是老家,宋不胡说,文明点就叫故乡。我说能叫什么呢?就是那样个叫法。我其实和木心一样,这个出租屋是宋不胡的,我住在宋不胡这里,木心就住在我这里,真是好笑。宋不胡走后的第二天,煤球完了,天然气也完了,生不成火,做不成饭,屋子里就冷得没法说,木心说,这狗日的天气,说他洗了手,推门栓的时候,手跟那铁栓就粘住了,这种天气在老家是没见过的,滴水成冰,他又说,这狗日的天气。
   木心看着我,我也看着木心。我知道木心怎么想,估计木心也知道我怎么想。就是怎么没回家过年?我俩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这个意思,但谁也没说出来,而是把眼光投向屋外的寒风里,院子里一棵沙枣树上落着两只麻雀,像一团枯叶,在枝梢上颤动,摇摇晃晃。不说是一种伪装,是一种避开尴尬的润滑剂,这样让意思从心里流过,心知肚明,没说出来就好。晚上木心就将气罐扛出去了,灌满气,又扛了回来,他去的时候像一阵风,回来的时候也像一阵风。蓝色的火苗就从今晚升起来了,火焰上方是一个旧钢精锅,底边是一圈烧得天蓝色的底圈,气流冲得锅盖噗噗噗地响。
   房间里的暖和只能是象征性的,但毕竟暖和了一些,仿佛心也热火了一些。我跟木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一下知道了木心的爹,那个冬天的印象太深刻了,老头坐在火炉子边,按照惯例打完四圈牌,竟然连一胡也没开,他看出来了,这牌有些问题,拍桌子站起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愤怒。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但我在现场,我不知道木心的爹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木心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能因为我在现场就把一些恨记在我的头上,也许他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拿现在和过去贴近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或者就算是恶作剧,不能算作侮辱。这个夜晚,木心的鞋子很小心的放在床边,两只放得贴近,小小心心。拉灭灯之后,我并没有急着睡,木心在那个床上躺下,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像一只猫,他睡得很安宁,没有一点声音,整个晚上到天明,好像连身也没有翻过,就是那一个姿势,他白天在干什么?在这个地方,到了晚上竟然睡得什么也不知道,说真的,我不知道木心有没有想过我正在揣测他的行踪,这有些不太道德,不过我只是想一下,首先得排除危险,因为人对未知总是恐惧的。第二个夜晚,木心眼睛发亮,他说,我爹说过你,我爹你知道吧,木子。我说你爹说过我什么呢?木心说,这我忘了,他真的说过你。我说,你爹来过这里么?木心点点头,表示肯定,木心说,我爹尿湿裤子那件事情,你总记得吧?我当然记得,就是那次老头木子拍桌子站起来,接着就将裤子尿湿了,木子可不是小角色,木子是个大人物,木子竟然将裤子尿湿了,我都能记着一辈子,他肯定也会记着一辈子的。木心说,他就是那次记住了你。我没有再说话,准备脱衣服睡觉,木心说,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窗外的风在野地里吹过,灰暗狂躁,窗户哗哗地响,这声音就将那件事放在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说,那不怪我。
   之后的白天,木心都做饭吃。我看着他挽着袖子,将揉好的面团在案子上放好,抹上油,用手拍平,拿一张塑料纸遮住,过半个小时揭开塑料纸,用擀面杖擀平,用刀子划成细条,一根一根的拉直,抻细,落进滚开的锅中,捞出来撒上葱花,辣椒,青菜和肉片。这种北地的吃法,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从木心熟练的操作过程,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他在此处的时间不短了。到底有多少年,我说不清。木心说,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因为小吃摊已经收摊了,天南地北的人都回家过年,本地人更是注重节日,穿着新衣,什么事也不干。往往走四五里路,才能碰上卖小吃的,而这小吃的品种只有汤圆,别的什么也没有,吃一次行,顿顿吃怎么行?所以就得自己做,除非有人请你吃饭。我听出木心有故事给我说,我说,当然,那是有福气才行的,木心就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怪怪的,他说,什么福气,凡是有福气的事情,都有一个好的开始,接着就是一个坏的结局,那算什么福气呢?
   木心说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枣红色的呢子大衣,一张满月似的圆脸,是一个厨娘,一个很能干的厨娘,木心曾经枕在她的双膝上睡过三个小时,那是在一家舞厅的长沙发上,木心从蒙古的亚不赖盐场回来,累得不成样子了。我这是后来知道的,木心说,那是最寒冷的一个日子,一扇门,一个火焰熊熊的铸铁炉子,热腾腾地燃烧了木心,也烧尽了木心心中的孤独。然后就是,舞厅的长沙发和一双膝盖。
   说这话的时候,我和木心正站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十字口,高耸的灯杆像一支花束,向天空开放,灯管散射着冷冷的光,亮如白昼,马路很深地延伸进去,穿得很远,冷落不堪,如一柄刀锋,将这座城市切得很深,一个戴着宽边礼帽的老头背靠在商厦的台阶上,竖着大衣领子,如同静物,木心说,卖沙枣的。
   走过去的时候,老头站了起来,面前放了几个布袋,里边用塑料纸装着浅黄色的沙枣,像戈壁上精怪的石子,两头尖尖,木心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舌头一转吐出一颗枣核,说,都是酒浸过的,老头说,是你!冷风里绽出笑意,接着缩了领子,袖着手,又成了一个静物,木心拿过秤,自己称了,老头看木心称好,放好钱,只是笑着。
   谁呢?木心说,熟人,一个雪山脚下的流浪汉,乞丐。一说雪山,我就想起皇城水库,在祁连山南边的山脚下,我去过那地方,一汪冒着寒气的水,边沿很远,通到这座城市的饮水管网里,水库就是一个抬高的海子,住着以放牧为生的裕固族人。
   
            
   二   
   木心后来什么话也对我说。我后来才知道木子对木心既疼又恨,木心的哥哥木童死了,媳妇连孩子也带走了,木心就成了木子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但木心就是这个样子,木子的心能不疼么!疼又有什么办法?木心已经好长日子没有见过木子了,木子的脸庞是方形的,长而方的那种,眉毛很浓,这种人天生长得气派,眼仁子动不动就放光,能言善辩,当然,如果有机遇,木子的机遇就多了几分。木子在乡间的那些年,费尽了心思,说话点头哈腰,但木子的内心里是清醒的,木子不是一辈子都要这样,隐忍,才能精进。最后木子就真的精进了。
   木子第一次干事情就是在河长手下做了个信息员,水湾子的河道有七十多里长,木子到最顶端的源头去过,便是岩缝里的一点山泉,比眼泪水大不了多少,咕嘟咕嘟地往出涌,可四周这山被树挤满了,绿得连空气都是绿的,水滴便一丝一线地聚成一个潭,太阳光里清粼粼地反光,弹性十足地流下去,到水湾子才成了规模,哗哗拉拉沿河道拉出一片沙滩,那砂子硬度大,是青色的晶莹体,干净没有杂质,一粒一粒的清清楚楚,水洗过一样。
   水湾子沿河的人家凡是用砂子的时候,自古车拉担挑,或是用脊背扛个砂袋子,背一袋回来,汗流了一身,双膝酸软,事情却将就弄成了。但到木子成事的时候,砂子是不能碰的,碰砂子得看木子的眼色,木子说不行那就不行,不行那也得用,明着不行,就暗地里偷,木子就是专和这些偷砂子的人弄事情的,木子就显得一天到晚的忙,一个河段一个河段的查看,他骑着一个旧自行车,身子支棱着,一边高一边低,屁股也是偏着,走路一只脚点地,样子滑稽,半路里经常在小河岔的荒草里撒尿。人说,木子,那样多的砂子河段,你管得过来么?木子说,谁说管呢?不都是为咱水湾子好么,环境糟践了,咱给后人留甚?你不留什么,后人咋称呼你先人,熟人就说,木子还行,觉悟不低。
   木子暗地里说,鸟。
   河长这个称呼是新封的官,一层层封下来,说白了就是个泔水桶的官,无权无利,但有责任,村主任爱喝酒,天明睁开眼睛,喝一大杯,然后一天都晕晕乎乎的,往往能够说一些疯话,过去和现在的事情掺合在一起,你急着办事,他把事情扯不开,别人也就有事情害怕诏理他,但村主任心里明白,清楚着哩,他这是一个招式,缠身的事情就少了,主任就天天喝一杯,然后在家干自己的事情。河长这官一层层往下封,到村主任这里,村主任就封了木子。对木子来说,这可是个差事,村主任咋会封木子,那还是木子那晚偷砂子之后的事情。那夜天色出奇地好,木子就跟着主任下了河床,这水湾子的大堤是新修的,入口就只是一两处,主任说,这一辈子就只管弄这一次,不弄咋办,木子不知道咋样说好,就只看主任的意思,你说弄就弄,就只管弓了腰,其实木子早在白天看好了地方,那是一处冲击成的沙湾,平溜溜的,木子说,我白天看好了地方,其实你是不用来的,就催促主任扛了铁锹回去。
   砂子拉回去的时候,主任又喝了一杯,主任说,木子你眼色不错。木子等了很长时间,等的就是主任的这一句话,木子唯恐是醉话,睁大了眼睛看着主任的脸,主任忽然笑了,笑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说什么,木子说,醉话。主任说,醉个鸟。这一夜木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睡不着也就到了天明,主任家盖厦房,木子就爬到屋顶上,上房前,主任说,木子你喝上一杯,我咋看你走路不稳呢?木子说,我不能喝,主任说,你不能喝?你平日里抢着喝,今日不喝是啥意思,你是嫌酒不好?主任就笑呵呵端着酒杯过来了,木子张开嘴就喝了一杯,主任将酒杯在半空里举起看了一下说,你咋喝酒还养鱼啊,复习一下,木子就复习了一下,拿嘴啧啧啧地砸出了声,大家就轰地一声笑了。
   后来木子就从房顶子上掉下来了。落地的时候屁股朝地,侧歪在那里。主任是第一个跑过来的,跑过来就抱起了木子,木子看着屋檐说,这铁钉绊了一下,就落了空,说完就昏了过去。
   当然,木子不会死,木子在医院里躺了七八天也就出来了,一边身子高,一边身子低,摇摇晃晃。这是谁的事情呢?木子就嘿嘿嘿地笑了,木子说,谁的事情,当然是木子的事情。木子后来就当了河长的信息员,到年底领着补贴,你说这信息员不让木子当还能让谁当?这日子就让木子打打闹闹地往过过,木子开始的时候,就有不服管的,杠上火就动拳头,木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好了又添了新伤,主任把新伤和旧伤都看在眼里,后来日子扯得很长,木子也就回头想一些事情,旧伤好了的时候,木子就开始坐在自家的新屋旁,屋旁一个石碾子,碾盘光溜溜的,轱辘不在了,木子就坐在碾盘上,一眼一眼瞅着水湾子河道的流水。河道已经被水草秀成了一塌糊涂,砂子被水流卷成一道一道的沙梁,曲曲弯弯在河道里扭着。木子心说,这到底是为了甚?

   也就是木子产生这个疑问之后,河道里的景象有了一些变化。再也不见木子骑着车子在河道巡查的身影了,有人想用砂子了就拿些烟酒给木子送过来,量大的码几张红版,木子推推让让后就收了,河床上的砂子人经八辈子是采不完的。木子开始坐在自家的小屋里抽烟,衣服一天比一天穿得平整。一天一天拎着酒瓶去村主任家喝酒,无论谁碰见了木子都会一把拉住,拉进村主任家灌上几杯。河道里开始出现一些砂洞,慢慢有了挖机扒开的砂坑。有次主任喝多了虎着脸说,木子,你整天喝酒,怎么将河道喝出了那麽多的沙坑?你得了人家多少好处?木子说,好处?这多年了,好处都长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你都看见的。
   木子就来到河边,木子知道夏天的河道是变化无常的,他希望下一场雨,起一场山洪,他希望下雨之后村主任跟他到河边转一转。但木子到河边之后,木子的心就猛烈地跳了起来,这些沙坑被木子想象的要大得多,深不见底,一汪汪绿莹莹的水窝在里边,好像里边藏着说不清的东西,砂坑一个连着一个,你能想象到晚上偷砂石的情景,木子就从两三尺宽的沙坑沿子上走过去,一个连着一个的砂坑,让木子两腿不停地抽筋。更是那些砂洞,水眼一样钻进去,钻到什么地方木子就不知道了,他从水湾子下的河床,走到汊河口已经又有十几里路了,轻轻重重都是这个样子,木子感觉要出事情了,这些事情在什么地方出,咋样出,木子说不准,但肯定要出事情。木子想,这些人焉不溜溜的说话,心也太狠了。
   说出事情就真的出事情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在砂坑里溺毙了,先是许多人在沙坑里捞,无影无踪,第二天,像一条鱼一样光溜溜地漂在了水上。成了一个警示,那么,偷砂子的事情咱就不说了,这沙坑水深禁止游泳玩耍的警示牌在那里?谁的责任?这时候的木子不敢张着嘴呵呵呵地笑了,他敢说这是木子的责任么,这责任太大了,木子担不起。木子看着一个连着一个的砂坑,干哭没有眼泪,这哪里是沙坑,这是木子自己挖的坟墓。
   死了孩子的家人,眼珠子血红,对着满河床的沙坑赌咒,这些害死人的沙坑,你咋凭空就冒出来,你要陪我儿子。当然砂坑是没办发赔孩子性命的。
   木子整夜整夜躺在那方大碾盘上,听着河道里扭曲的水声,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一遍又一遍得去荒草里撒尿,以致几十年后,只要碰上事情,他就连裤子也尿湿了。木子瞅着深山深处的夜空,他希望在那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电闪雷鸣,暴雨连天,可这天空连一点下雨的意思都没有,清凉的夜晚向远处延伸,星星一个劲地眨眼。木子有些绝望,有些后悔,有些惭愧和无可奈何,谁能斗过天呢!他记起过去那些稀松平常的夜晚,他在碾盘子上睡觉,落几星子雨,河道里就会传来山洪流泻的声音。木子的焦心没有人知道,后来法院就来了,法院取证后的第二天夜里,主任来木子家串门,他和木子坐在石碾子上给木子说,事情就这样了,老天不帮你度难,人有什么办法,责任追究下来也是个鸟事情,大不了你不干了,事情有上头顶着。
   奇怪的是,这个夜里竟然下了一场暴雨,木子站在大堤上,昏黄的泥水铺满河床,山洪汹涌地荡平了河床上的所有的星星点点的沙坑 ,只两三天水就清了,青色的沙砾铺满河床,平展展的舒坦,鸟鹭血红色的腿杆站在流水中,撑着一身飘飘的毛羽,木子在河边站了一会,伸手从水里抓起一把青砂,用力捏得格巴巴响,他感觉砂子嵌进了自己的肉里,手心火辣辣地流血。
  
   
   商厦那夜卖沙枣的人,我后来见过几次,他仍然戴着礼帽,叼着一根烟卷,他跟木心一前一后地走着,绕过酒垆的墙角,神态像极了,我竟然发现那是木子。除过我之外,在这个北方小城,没有人知道他俩是父子,木心将他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不知道,但肯定在这座城市里。木心一脸的不耐烦,木心对着他说话的语气很粗,木心就是发脾气的那种样子,木子却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不出声地微笑着。但木心对我的时候,很温和。晚上木心继续讲木子的事情。
   我一直感觉木子的事情是木子说给木心的,木心对我的讲述不过是一些转述。
   当时木子被青砂将手心硌出了血,木子就从水湾子走了,他说都是那些砂子,割着他的心,割得他不得安宁,他想躲起来养伤,他只是受了打击,他无脸见人。半年后,木子又回到水湾子镇上。这中间木子是从一对角杯上发家的,当时在A省的药材市场上,木子就像一粒砂子,他的眼前是药材的世界,在市场里边,药材全是用大麻包装着的。自然界植物的根茎块叶,动物的皮毛骨髓,脚趾器官,以致粪便都乔装打扮之后,成了按斤论价的宝贝。木子很好笑,木子身无分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来了要干什么,没什么干的时候,木子就替人干扛包的活计,他捂着一个半边草帽,肩上搭个羊肚子手巾,露着肩膀上的肉,头偏在一边,弓着腰,木子尽量弓着腰,缩头缩脑的,这样显得是个刚来干活的新手,安分守己,让人不产生看法。他扛一个包就小心地打问一下,这药的名称,偶尔也问问产地和价格,转回来扛另一包,也是问问,谁都不知道一个扛包的,问这些有什么用,一个扛包的和一个老板的距离,遥远得没法比拟。木子没多少事情,就无意中把这些记下了。
   那天的天气溽热难耐,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木子干完活,就想在街边等洒水车从自己跟前过去,让水洒自己一脸,凉快一下,路边的草坪跟前到处都是人,蹲着坐着的,有的在抽烟,脸上油津津的,嘴唇子发黑发黄,眼神无光。木子先在台阶上坐着,远远的看见洒水车过来了,他往前挪了挪,他将头往路边伸了伸,他感觉伸得不够长,就不自觉地站起来了,有人推了他一把,那洒水车的水柱哗地射过来,就射了木子一身,一脸,木子心里一惊,又有些尴尬,踉跄着往回缩身子,就趴在了路沿子上。
   结果,就被一个东西割伤了手心,一个青灰色的硬物,在尘土里,他无意摸了摸这个硬片,细腻密实的纹理,油润光滑,让木子的手心攥紧放在了口袋里,他有点紧张,有点莫名其妙,有点惊喜,他出了口长气,低下头走开了。这是一块犀角的残片。他直接去的药行,他就说是在路边捡的,他张开手心叫人看,看见那个伤口,新鲜得血淋漓的,捡的和偷的是有天大的区别的,人就信了,就惊喜地看着木子,然后心平气和地付了钱。脱手之后,木子拿到了相当于半年扛包的钱。
   这就是城市和乡下的区别。乡下你捡一枚硬币,都要先找见掉硬币的人,找见那个人,那枚硬币你不一定能捡上。乡下清亮,单纯,透明无比,藏不住一点点好好坏坏,有用没用的东西,干瘦贫瘠可怜,满眼是历历在目的石子沙子土块,硬梆梆地很少有浮尘,浮沉才能掩住一些东西。比如,就像这片犀角,只能在路沿子上,在城市里的灰尘里,让可怜无助又无望的木子捡着,就是捡不着,也会有别的办法让他活下去,或者给他向前走的勇气。
   那时候,木童和木心看见的总是木子的背影,木童和木心的个子只有人力三轮车的横梁那样高,横梁是用绿漆漆成的,两个下巴耽在上边光溜溜的,两双黑眼仁里是雾气和城市的楼群,绿漆的气味很重,木童闻得头疼。木童和木心看见光脊背像一面锣,大得可怜,白生生的,上面出水后,光溜溜的一层油光。太阳很毒,先灼成了红色,后来成了黑色,跟腊肉的颜色差不多,皮下的肌肉鼓着,鼓起一些小包,一块紧挨着一块,一上一下地动,爹的屁股一左一右地往下沉,车子就一晃一晃地向前走。木子说,人都得往前走。木童被木子放成甚姿势,上车是啥样,下车还是啥样,很乖,木心就闲不住,一会趴着,一会翻跟头,弄得满脸是灰 ,木子就打木心的屁股蛋,一巴掌下去,就是五个手指印,木心却转过身就忘了,嘿嘿嘿地笑。木子说木心属猪的,就是个猪。木心就说爹是个囚犯,木童就告诉了爹,木心就躲到床底下去了。那天爹去帮忙卸货,坐在一辆四周围起来的运货车上,横里竖里都是铁栅栏,车子很大,爹很小,爹蹲着,就像个囚犯,木童也觉着像,没敢说,那车子缓缓地走着,爹毫无表情,没有表情的时候,眼角就耷拉下来,木童说那样子比哭难看,惹得自己都想哭,木心还笑嘻嘻地说爹是个囚犯,没心没肝,所以就告诉了爹。
   木心一张乌鸦嘴,就报应了,晚上警察就来了,来了就将三轮车掀翻,给爹戴了铐子。这三轮车是掏钱买的,人却说来路不明。爹说钱的来路是明的,是我扛包挣的,人说,少出钱了吧?说这关子口有个大盗,只要人一迈眼,就将车子弄走了,回家关门,掀翻就开始全身刷漆,染完漆,就放在自家院子里当新车子卖,谁看得出来,木子的这辆就是通过这种来路买的。木子说,那我的车钱呢?警察就沉下脸,扯下脸说了一句话,木子就看着警察推着车子从院子里出去了。警察的脸很长,眼窝子很深,嘴很大,说,不说你窝赃,你偏要车钱,车钱给我了么?这是赃物,要不去局子里说一下。第二天,爹就从宝来那里买了第二辆车子,出城就在城墙外的垃圾场翻,垃圾场太大了,木心爬上去,就不见了人影,就翻到那头去了,木童跟在爹的身边,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概要喝水的时候,爹才记起了木心,就先喊木心的名字,没有应声,爹就迈着步子去到垃圾场那边去了, 爹的步子很沉,就像一截木头,过来的时候就像一阵风一样,爹抱着木心,一上一下地颠,木心手里提着一对角杯,黑灰色的,木童用手一摸就抱在怀里,爹说,那像犀角,能卖个好价钱的,爹就摸了一下木心的头,木心说,爹是囚犯,应该打我一下屁股,爹就笑了几声,一声连着一声,就打了一下,不响,木心就让爹再打一下,爹不打,木心就在爹腿上狠狠踢了一脚,顺风地里跑开了。
   爹说,木心是个疯子。木心说,我想吃肉,木童也想吃肉,结果那天就真的吃了肉,吃了肉,就将车子卖了,爹就带着木童和木心,还有那对角杯卖的钱回到了水湾子。爹买了两身绿色的短裤短袖,给木童木心穿上。穿上了就打发去上学,木童坐在前排,木心就看见木童静静地在那里坐着,专心致志地听课,他的脖子特别直,一动不动,木心就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不到几句话的功夫,就开始想着跟人打架,先找木童打架,木童躲着躲到老师那里告状去了,木子就一次一次打木心的屁股,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打最后一次的时候,木心就二十岁了。那时候木子打人的力道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木心偏要让木子打,木心看着挣得气喘吁吁的木子,嘿嘿嘿地偷着笑。木心看见木童的脖子还是那样直,直挺挺的,让人看了望而生畏。这个狗娘养的木童,木心嘿嘿嘿地笑着说。木心说这些话的时候,木童已经在爹的药材经营部里见习。爹就在一旁喝茶,有时就到对面的那栋楼里去了,那楼是爹买的,在镇子街面上,单面,六层,贴着瓷片,在乡下是有钱的象征,王家的大儿子盖了这栋楼,这个红脸膛的小伙子,一半时间在老家待着,另一半时间在城市里逍遥,后来就找女人赌钱,越赌越大,将这栋楼输了赔钱,找见木子,木子一脸漠然,木子不说话。问急了,木子就说,哪有这样多的钱呢?钱木子有,木子不想出那样多,木子就在紧急关口堵人,木子就堵住了,那人就压了价,就接了木子的现钱,就将钥匙给了木子。然后在心里暗暗咒着木子,那天下着雨,街面上很冷清,风从孤山的洼槽里吹过来,将这人的眼神吹乱,吹得衣摆也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这个人的膝盖,爹后来也经常给木心和木童讲当时的情景,木子的语气很沉重,眼神里很严肃,这就是败家的人的心境,木子说。木子说完之后,就去十字的周家打牌,那时候木子在水湾子已是一个有钱人,他不缺钱,戴着一副墨镜,衣服洗得很干净,亮堂,他在太阳光里走着,不紧不慢,沉稳得很,他玩的是一些不会伤筋动骨的小玩意,随意消闲的样子。而且,他让木童在实习自己的生意,让木心回村上做事,木子就摆一桌酒席,就让村主任过来喝上几盅,只几盅酒,就搞定了。
   木心二十岁就做了村主任助理,住在村委会的公房里,腰里别了一串钥匙,走路嘎拉拉响,结果没几天就出事了,农田综合开发的水利设备,运回来九台,木心看着人从车上卸下来,其中一台,新喷的漆在墙角蹭了一下,木心心里咯噔一下。这天晚上,九台就 被盗了,门窗完好,东西不见了。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木心,就将木心关了起来。从这天晚上,在上河湾的河道里,开始审木心,一辆警车在夜色里没入上山口,木心被压下来,木心的头在河水里浸着,三九天气,头皮就开始发麻,木心说,我没有!警察说,谁呢?嘴硬,再来,往返七八次,木心还是嘴硬,就在村委会的工房里吊起来,用木杠子在腰上敲,三下腰就弯不起来了。
   后来还是嘴硬,没有证据,就放出来了。木心说,我爹不得好报应,木子给儿惹的事情。出来,带几件衣服,就到省城去了,就避着不见木子,木心说,我没有爹,没人心疼,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好事跟我不沾边,好事轮不上我。爹就将生意交给了木童。也懒得理木心。整日只是在周家打牌,完了静了心喝茶。

      
   

   木子交权的第三年,木童已经学会了生意的道道,做事方方正正,生意很好,但不幸的是,木童出车祸死了。木童开的是私家车,沿西峡的车道,撞上了一辆大卡车,车子挤成了柿饼,木童死了,媳妇将就了一年,收了在外的货款,带了孩子,嫁了他人。木子开始找木心,木心不回来,木子说,谁说你能这样子呢?你不回来,我交给谁?木心说,我不回来但不能不安顿下你。
   木心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红脸蛋的外地媳妇,胸脯子饱满,个子细条条地。这媳妇有些自卑地见过公公木子,就开始安心过日子。木心说,我爹安宁不了多久,媳妇就拿眼睛斜着看木心。木心那年遇见媳妇的时候,正是坐火车去了西边,昏天黑地一夜,车到一处小站,车站旁,围了一圈买毛衣的女子,一个红脸蛋的女人,满口的本地话让木心很是新奇,女子说,这是真正本地毛衣,我的毛绒,我的毛软,我的毛穿着不掉线。用本地话说着就很好笑,木心多看了几眼,就走过去,就试着穿了一下,头从领口勉强穿进去,脸上就落了一层蓝墨水的颜色,蓝莹莹的,木心说,墨水染的?女人就从身后取一个盒子出来,说,你要买了毛衣,就送你这个烧鸡,鸡在盒子里卧着,头小脖子长眼睛小,更像一只鸟。木心说,怎么像鸟呢?后来女人就告诉了木心,那是乌鸦,房后原上的鸦群遮天蔽日,女人就晚上去原上的涧畔逮,一次五六只,拔毛红烧,装在盒子里当烧鸡卖。
   木心就买了一件毛衣,带着送给自己的烧鸡。他记着了那个地方和那个女人,这些不是女人干的事情,女人还在干着。木心就记下了。女人说,哥,你是个好人!木心就看见女人眼里的泪花子。木心说,哥是个坏人,哥是个坏了心思的坏人,女人就抹了泪花笑了。一年后,木心从内蒙雅布赖盐场回来,女人已经做了厨娘。红脸蛋变得圆圆的,皮肤脂一样光洁,眼睫毛下一圈阴影,雅不赖这个有藏语演绎出来的名字,这个被表达为恩山父山的名字,木心就隐藏进了他的背后。而这个城市像一只鸟笼,让木心无奈地栖落在这里,女人怎么也会在这里?被风沙吹过的这个城市,雪山下的草木刚刚泛青,电台正在播送新闻,说这场大风让这个城市落下了数十吨的砂子,数十吨沙子,竟然不见了,无影无踪。木心说,砂子是被风吹来的,砂子身不由己,女人就在风里看着木子的肩膀,看着被磨破的衣领,看着满是油污的牛仔裤脚,然后就静着眼神看木子的眼睛,看眼睛深处的火苗。
   女人喜欢舞厅,喜欢旋转的感觉,喜欢木心。
   那个冬天,木心终于没有逃过木子的追寻,活在了这个城市里。
   女人穿个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木心说,他冷得想哭,冷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冷得只有这个红脸团的女人抱着他像一团火。
   木心做生意总是专注不起来,一到阴天腰就开始疼痛,疼痛就让他心神不宁,他不喜欢木子在自己身边,木子就到城市里去了。木子感觉木心会出事情,木子能有什么办法?木子说,随天意吧,谁让木子就是木子呢,木子活不了一百岁,活了一百岁,木子也活不了一千岁。木心就开始放纵自己。
   一年后,木子回来查账,就连那栋楼也成了欠账的抵押物。木子张口,木心大发雷霆,木子哑了声的在那里沉默,听木心对自己抱怨。木心说,人呢?你说这世上人是为了钱还是钱为了人?我就不是人生的,我要钱干啥?你腰疼过么?你在三九的冷水里泡过么?你厚着脸皮一天一天的活到今天么?你知道木心是谁?你知道木心在想啥?木心在干啥?木心为啥在干啥么?这个道理太明了了,没有什么分歧和争吵,但谁能够将这个事情分清楚呢?木子就不出声地听,面无表情,听完就在一边抽烟,脖子上的青筋僵硬地扯着,一副可怜兮兮的老像,砸两下嘴巴,又砸两下嘴巴,木心抱着头,木心就不明白,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怎么就会好端端地死了。钱能买来什么?
   这个女人住进医院的时候,木心还吊儿郎当地在外边打牌,病房的灯光很亮,雪白的床单分外苍凉,女人就静静地躺在床上,有时候去走廊之外的草坪上走路,阳光很好,细碎的斑影纷纷洒落在石子路上,女人就有些显得单薄和可怜。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自己纺织的毛线,那些乌鸦和惊险的夜晚呢,在这个女人无声的走路声里,一点一点地映现,或是一点一点地消失。
   住了一月,该出院了。女人听医生的,女人对木心说,出院。木心说为什么现在要出院呢?他去找医生,医生是一个年轻人,医生很抱歉地对木心说,现在就得出院,过半个月再住进来,木心说,不就为了钱么?不就为了能再收一次门槛费么,这钱不是问题。医生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得说这是自己不能解决的事情,最后说这是规定,木心就无话可说了。
   女人出院,本打算半月后再住进来的,结果成了泡影,这个泡影对木心来说,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蒸发,丝丝缕缕地消失,最后虚化成了空气。木心说,怎么会这样?说完就嗬嗬嗬地哭了。从水湾子到城里,一段很短的距离,一切却都静止在了路上,女人半躺在马路中间,周围围了一圈白色的灰线,白线白得耀眼。早晨的太阳瘦棱棱地坐在孤山的山顶上,天气有些凉爽,木心却没有什么感觉,木心能有什么感觉呢?这时的木心,只知道没有一个人跟木心是一样的,木心的女人死了。
   多年后的一个夜里,木心爱上了这座城市,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木子,一脸倦容,第一次发了一根烟给自己的爹,木子接了烟叼在嘴上,伸长腰给木心点上,两人都显出了一点轻松,并像是有了一点笑意,木心引着木子,转过酒垆,高大的院墙,一道大门,三道小门,然后是一间暗旧的房间,住在了他和红脸女人住过的屋子。木心给爹买了礼帽,买了一件大衣,并鼓励爹留上胡须,学说本地话,木心说,入乡随俗么。爹就听木心的,不长时间,木子站在人伙里,似乎就是一个本地老头,并且做起了小生意,开始卖起了沙枣。
   那天他带着爹去往北边的山根闲游,却见一个叫皇城水库的地方,蓝汪汪的一汪水。裕固族人正在宰杀牲口,银饰的小刀,佩在绣花的袍子后边,被拔出来握在黝黑的手上,眼神专注激动,甚至有些神圣,从侧面扎进了牲口的喉管,那种觳觫让血液像花一样在皮毛上瞬间绽开。
   裕固族人是不吃动物的内脏的。
   这些水淋淋的内脏,被木心扛着,在掩着戈壁的荒草里,天上有一只鸟,有一群鸟,像漫天的沙子一样,无数的黑点,盘旋着压向木心,木心想起了乌鸦,低沉沉的,仿佛有金属的质地和声响,但这是一群别的鸟,很孤独的一群鸟,是在觅食,还是在为了打破自己的孤零零地蜗居起舞,很快,就又像沙子一样,瞬间消失在荒山那边的尽头,流星一样快。不明来历的香气,在这个暗旧的小房子里自生自灭,羊肝牛肚,偶尔摆上了木子的餐桌。
   喝着酒,木子总是丢三忘四,总是忘了盖酒瓶盖,满屋子的酒气。木心说,这座城市是一块遮羞布,是一堆垃圾,藏污纳垢,说自己是突围的毛毛虫,不知道怎么死,不知道会死在什么地方,木子开始脸红,后来就像什么也听不见了,继续喝酒,喝一盅,就抹一下自己的下巴。。
   
   
  
  木心扬起头,我在搬煤球,木心准备做菜。木心的选料让我感觉很亲切,炖好的猪大腿肉晾凉,切成手掌大的片,配着蒜苗,花刀切成的油豆腐片,滚刀切成的胡萝卜片,黄色的粉条。大火先酱肉,翻炒,一样一样加进去,加水烹开,大火收汁,盛在菜盆里。木心又做了几样菜,取一瓶酒放在桌子上。
   这是地道的水湾子的除夕饭。
   我看着木心,木心却在院子里来回地转圈,他说他忘了买烟卷,怎么就会忘了买烟卷?他开始在院子里的地上墙角上,寻烟把,这不抽一口烟就跟要死了一样,他眼神里是一种贪婪和绝望,手都开始抖起来,烟就这样的重要么?我就看着菜开始发凉,看着木心能吸上一口。
   半月后,我和木心找过一次木子,山脚下有一群羊,石头散落在空旷的山根,羊的身上很脏,几只黑色的绵羊,粉红色的嘴唇,贴着地面蠕动,嚼着隔年的草根,摇动着臀部,眼神里是一种安逸和平静,木子站在一个空旷处,木心说,那是一处坟园,延伸得很远,说木子说这里的坟园很有意思,平地里挖下槽子,棺材是染成红色的,红得敞亮,缓缓地埋在土中,卷起一个坟包,用石子摆着一个很大的石圈。灰色的石子很粗糙,很丑陋,但这是一块一块捡来的,是自己的一个标记,竖立在地面上。
   木心站在风里。五九将要过去了,沙土里的草,沿地牙子泛青。地气一天暖和出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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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9 18:48:5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永军兄弟投来新作,十分欣喜。浏览了一下,感觉良好,高亮推荐赏读,待后细品。
      问好兄弟,祝开心快乐,创作丰收!深情远握。
发表于 2017-4-22 16:45:10 | 显示全部楼层
        提起,敬请大家赏读评议
发表于 2017-4-24 10:48:33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采用倒叙插叙手法以木心的讲述把父子二人在城乡之间的沉沉浮浮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们的命运之所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取决于环境和性格,命运由性格决定,性格又是由什么决定的呢?小说结尾:“五九将要过去了,沙土里的草,沿地牙子泛青。地气一天暖和出一天。”我也默默为木心们祈祷!
      拜读学习喻老师佳作,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7-4-24 14: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7-4-19 18:48
看到永军兄弟投来新作,十分欣喜。浏览了一下,感觉良好,高亮推荐赏读,待后细品。
      问好兄弟 ...

问好山人兄。
 楼主| 发表于 2017-4-24 14:13:28 | 显示全部楼层
楚天千里清秋 发表于 2017-4-24 10:48
小说采用倒叙插叙手法以木心的讲述把父子二人在城乡之间的沉沉浮浮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们的命运之所 ...

写得有些太沉重了,不知那些地方不妥,希望真心交流。人真正地从精神上背离故乡,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问好清秋。

点评

喻老师的小说厚重,木心父子背离故乡的无奈,引人深思,建议精华!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7-4-25 17:54
发表于 2017-4-25 17:54:55 | 显示全部楼层
喻永军 发表于 2017-4-24 14:13
写得有些太沉重了,不知那些地方不妥,希望真心交流。人真正地从精神上背离故乡,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问 ...

      喻老师的小说厚重,木心父子背离故乡的无奈,引人深思,建议精华!
发表于 2017-4-25 20:44:49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精华,已经浏览,待后拜读。文心远握!
发表于 2017-4-26 08:39:13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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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26 17:06:26 | 显示全部楼层
     根据清秋、通臂二位版主意见,此作予以精华。
     祝永军兄弟创作丰收,精彩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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