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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罂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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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3 18: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重庆霜儿 于 2017-4-14 13:01 编辑



  【1】
  红出生的时候,正是罂粟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罂粟花,红得如火,浓得似血。
  红的爹长顺不断地从屋内走向屋外,又从屋外折回屋内,缀满补丁的粗布衫像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湿哒哒地滴着汗。他细小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青筋像蚂蝗一样暴突在黧黑的倭瓜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啊!啊!!啊……
  一阵紧似一阵的哭喊,夹着生的期望,死的恐惧,穿透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飘散在干燥的空气中,燃烧了对面坡上那片海一样的红罂粟。
  大侄子,啷个整?生不出来,怕是难产也!
  李二婆颠着小脚,从半掩的木门内闪出来,一脸焦急地望着长顺。她枯瘦的手上,还滴着殷红的鲜血。
  啊?啷个?
  长顺的脸一片死灰。他的眼光不安地顺着李二婆灰白的额头滑到手上,就触电般急急地躲开,趔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
  这种情况少,但你婶婶我也不是没经过。主要是侄媳妇身体太虚,没力气。我是怕这样耗下去,娃儿出不来,大的小的都有闪失。李二婆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又压低声音道,大侄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不成,两个只能保一个。你得拿个主意。
  这,这……长顺搓着粗糙的大手,豆大的汗珠从鼻尖滑落,滚到地面,把灰白的尘土濡湿成了黑褐色。
  快啊,还磨蹭个啥?李二婆催促道。
  那,是儿娃还是丫头?长顺滴溜溜地往虚掩的木门瞟了几眼,才嗡声嗡气地憋出一句整话。
  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个?不晓得,没摸出来。大的小的,拿个准话。李二婆瞪了长顺一眼,转身又向门口颠去。
  小,小的!长顺踮起脚尖,梗着脖子哑声喊。
  木门嗵地一声关上,长顺打了个冷噤,又不安地走动起来。
  啊!啊!!啊……
  叫声持续响起,变得凄厉、绝望。每叫一声,都似钢针扎进长顺耳朵里。长顺时而抱着头蹲在门槛上,时而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团团转,时而对着屋外喃喃自语。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喊叫声弱了下去,响起一声清亮的啼哭声。长顺起身伸长脖子,使劲地向里屋窥望,身子弯得像把镰刀。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李二婆喜滋滋地从产房出来,怀里抱着个旧衣服包着的肉团。
  长顺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掀开衣服,往婴儿的两腿间一探,身子就像被雷击了一样,僵直了。
  菩萨保佑,大的小的都保住了。快!快接到。我还要去收拾大的。李二婆婆拱起手,把婴儿高高举起,包裹的衣服上点点殷红的血迹就像罂粟花一样绽放在长顺灰白的瞳孔里。
  哼,没用的东西!长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迅速缩回手,甩着胳膊大踏步走出了屋子。
  嘿,大侄子,你这是咋啦?丫头儿娃不都是自个儿造的,咋能甩手就走了?唉,站到……你个砍脑壳的,想儿想疯了!这节骨眼上跑了,出了人命我可担不起啊!李二婆追着长顺的背影直跳脚。
  怀里的婴儿像是受了惊吓,哇哇地啼哭起来。李二婆低下头对婴儿吼道,哭啥哭,哪个叫你不带个把儿出来!骂完,又轻轻扯过衣角盖住婴儿,叹息道,唉,生在这个家,以后哇,有得你哭的!
  这时,屋里传来了虚弱的声音,血!血!!血……
  【2】
  红这名字,是五岁那年取的。
  在此之前,红的爹长顺管她叫丫头,死丫头。村里人跟着叫。大人叫丫头,孩子故意在丫头前加个死字。红说不来话,不管叫她什么,都只会一脸茫然地回应个唉!
  红的娘生下她后,大病了一场。病好后,本来就不灵醒的脑子变得更糊涂了。她经常半裸着身子在村里疯跑,见到穿开裆裤的男娃娃,就追着去摸人家的裤裆,还一个劲叫儿子。村里的孩子一见到她,老远就叫疯子。时间久了,疯子就成了她的名字。
  红从小饥一顿饱一顿,生一餐熟一餐,坏了肠胃,一吃东西就拉稀。在三岁前,红大多数时候都是被疯子像捆棕子样捆在床上,下身仅裹一层油纸袋。油纸袋不透气,长期拉了屎尿不及时清洗,红的身上就长满了褥疮。一到夏天,褥疮化了脓,又腥又臭,狗见了她都要绕开走。红却像庄稼地里的狗尾巴草一样,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居然奇迹般地活着。而且三岁时,咚地一声从床上掉下来,干哭了几声后,就自己扶着床沿走起路来。
  好长一段时间,疯子的肚皮比搓衣板还要平。长顺铁锤般的老拳,就常常砸石头样砸在疯子干瘪的身上,砸得破旧的土坏房地动山摇。一得空,长顺就翻着两片脚丫子往十多里外的镇上跑。镇上有赌场。长顺逢场必赌,赢了吆三喝四下馆子端蒸碗喝烧酒,输了就回家撒气,把娘儿俩打得哭爹喊娘。在一片哭叫声中,长顺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对着漏雨的屋顶悲嚎,老天,你瞎了眼啊?我家三代单传,你给我送来这么个东西,存心让我绝后哇!呜呜……这日子啷个过呀!呜呜……
  在红四岁时,老天终于开眼,给长顺送了个带把儿的。生产后,疯子虽然还是痴痴呆呆,但不再出去闯祸了,也知道给儿子吃饱穿暖了。长顺成天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板牙,在村里乐呵呵地上窜下跳,连镇上都去得少了。长顺给宝贝儿子取名财,逢人就说财天庭饱满,眉目清秀,绝对是富贵命。
  这年,村里来了位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上知天文,下识地理,打卦算八字看相,样样说得头头是道。于是,忙着田间地头的村民们,都丢了锄把,挨家挨户地把算命先生请回家,好酒好菜候着。算命先生有个布包袱,遇上拿不出铜板的主人家,就以干粮或者粮食作酬劳。所以,他那包袱鼓囊囊的,还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长顺也想给一岁的财算个命,就把算命先生请回了家。
  低矮的土坯房内,算命先生坐在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前,微闭着眼,十指一会儿伸开一会弯曲,还不时互相掐捏,口里咿咿呀呀,像念经一样。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眉头上挑,朗声说,财前世行善多,今生有九升米之福,是大富大贵命。但转而又锁紧双眉,凝重地道,财命里有小人作乱,十岁前,恐有劫难,需时刻有人看护,或能免灾。
  算命先生算完命,收了长顺几碗麦子,站起身准备离去。不料,一直躲在疯子身后的红却蹭到算命先生身前,拽住他的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布包,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长顺挺尴尬,撸直了胳膊死丫头长死丫头短地咆哮,红就是不松手。
  算命先生站定,俯下身看了红一阵,笑道:这小丫头,还有点意思。这样,我来给她算一卦,看今后找个啥主户。
  长顺听了,看了眼墙角装粮食的瓦缸,对算命先生讪讪地笑道,对不住,这丫头有、有点不正常,您莫计较!
  算命先生又笑,这卦,免费算!
  长顺就垂下手,对搓了一阵,讷讷地把算命先生请回了座位。
  算命先生问,丫头叫啥名?
  长顺抓耳挠腮,半天说不出名字。疯子正撩着衣襟给财喂奶,半个雪白的奶头都露在外面。这时,疯子凑过头,吃吃地说,丫、丫头!
  丫头,丫头哪是名儿呢?算命先生的目光停留在疯子胸前,言不由衷地说。
  还,还没起名儿呢!长顺扯了疯子一把,嘿嘿地干笑。
  这样吧,我给她取个名儿,叫红。你们看咋样?算命先生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眼对面坡那片开得正艳的罂粟花,不假思索地说。尔后,又补充道,本来,取名是要收钱的,看你们这光景……算了,当我跟这丫头有缘,白送她。说着,算命先生把红的小手从布包里拽出来,将布包抱到了胸前。
  红?好啊。好听!疯子高兴地叫起来。长顺的脸也舒展开了。
  算命先生来了兴致,又主动给红算了一卦。算完后,长顺的脸收缩了,疯子也不言语了。只有红,兀自瞅着手心里几颗黄灿灿的麦粒,咯咯地笑。
  【3】
  红红红,贱骨头;有娘生,没娘疼,爬坡上坎当狗熊。
  龙生龙,凤生凤,疯子的娃娃钻地洞。
  这些顺口溜,像一条细长的影子,紧紧地勒着红成长。八岁时,红会说话了,反应还比不上四岁的财。当小孩子对她做鬼脸唱顺口溜的时候,她就会涨红了小脸骂人。她舌头撸不直,说话时像舌尖上打了结,磕磕巴巴拧不清,急得抓耳挠腮。小伙伴们就模仿着她的动作,笑闹得更起劲了。憋急了,红就捡起泥块石头掷人。这一来,红就惨了,招得一群小孩子齐上阵,一次次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受了伤,红不敢告诉长顺。在她年幼的记忆里,爹的脸总是又冷又硬,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让她无端地害怕。这石头还总是散发着刺鼻的酒味,熏得她作呕。最让她害怕的,是这石头会长出锋利的爪子,稍有不对,就抽她、打她。她怕她爹,怕得一见到他就浑身打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也不喜欢疯子掺合。在她被孩子们欺负时,娘是会不要命地扑上去帮忙的。但是娘下手没个轻重,经常把别人打伤,于是,别人的爹娘就会跑到家里吵闹。那时,她和娘不但要给别人赔礼赔财,还得挨爹的暴打。每次受了重伤,娘都会要她喝一碗乌漆漆的水。虽然那水喝过后疼痛很快就减轻了,但是她不喜欢那种酸酸涩涩的苦味。
  红更愿意把自己的苦痛向财倾诉。自从财出生后,一直是红帮着娘照顾。她瘦骨伶仃的身子像根缺水的豆芽,却有着惊人的力量,常常驮着肉嘟嘟的财,像只小小的蜗牛在山间蠕动。在红心里,弟弟既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欢乐。
  弟弟,他、他们又、又打我了。你看,好、好多血……红流着泪,把衣袖挽起给财看。
  血!好多血!财看着红血淋淋的伤口,惊恐地瞪大眼睛,直往后退。
  弟弟,长、长大了,你、你要帮、帮我报仇!
  嗯,抱……球!财揩一把鼻涕,含混不清地复述。
  不!不是抱球。是报、报仇!红纠正,扑哧一声乐了。
  那时,人们除了种植麦子水稻,还有罂粟。罂粟是懒人庄稼,好打理,结的果可以拿到乡场去换铜板换粮。一般人家,都会租了土地种上一季罂粟。红家对面的山坡,是沙地而且向阳,成了庄稼人种植罂粟的集中地。
  每年,收割完水稻后,庄稼人就忙着翻耕土地,播下罂粟种子。待到来年初夏,罂粟花开了,碧叶红花,随风摇曳,甚是壮观。等花瓣脱落,一颗颗鸡蛋大小的果实婷婷玉立在茎株上,从绿色变成黄、棕、褐色,摇曳成了庄稼人眼里白花花的银子和黄灿灿的粮食。
  罂粟花以鲜红为主,间杂着紫、黄、粉、白等颜色,远望如红色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村庄的一隅;近观似一只只翩跹的彩蝶,在黄土上演绎着倾世之恋。那时节,总有孩子三五成群地到罂粟地里玩耍。他们的笑闹声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打在红的耳里、眼里、心里,汇成了红色的汪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红牵着财,偷偷摸摸地来到了那片赤目的红里。那时,长顺两口子在坡上薅秧。村里的人都在忙着薅秧。
  初夏的阳光有几分溽热,但不算毒辣,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很舒服。红在罂粟地里快乐地穿梭,沿着垄起的沟壑,时而捉住毛茸茸的花柄,把花朵送到鼻翼下,深深地吸几口;时而伸出鸡爪样的小手,专注地抚摸花瓣花蕊;时而托起叶子的波状锯齿,好奇地摩挲自己瘦精精的小脸;时而在罂粟苗的间隙飞跑,奋力追逐一只彩色的蝴蝶;有时,她还恶作剧地掐破罂粟的茎、把浓稠的白桨挤出来,抹在财脏兮兮的鼻尖上,咯咯地笑……
  所有人都说,罂粟花是没有香味的。红偏偏觉得罂粟花有一种特别的芳香,若有若无的苦味,清新淡雅,萦绕在鼻翼间久久不散。这香味仿佛有毒,也仿佛有蛊,让红着迷,让红垂涎。她对花耳语,花颔首温柔的倾听;她对花放肆,花立即还她以热烈的拥抱。那花,红艳艳热闹闹地立在枝头,像燃烧的火焰,温暖了她那颗孤独而冰冷的心。于是,她总是在花海里忘情地唱着无人能听懂的歌谣,忘了一切。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红沦陷在花海里,忘记了开溜的财,也忘记了地畔高高的悬崖。不久,一只黑色的大雕从天上俯冲下来,叼住她枯草样的黄头发,把她拽出了罂粟地。紧接着,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伴随长顺滚雷般的谩骂、疯子杀猪般的嚎哭,噼里啪啦地落下。红从沉醉中醒来,懵了。只看见大片血红的罂粟花,在她手上、腿上、衣服上,迅速扩散,红得炫目……
  【4】
  财残了。一条腿直直的不能弯,只能靠另一条腿使力。走起路来,身子一摇一摆,头一点一啄,像旱地里的鸭子。
  九斗米的娃,这下成废人了,可惜呀!
  算命先生神得很呢!都怪那傻女,把家里唯一的希望给毁了。哎!
  村里的人一个个直摇头。
  这话如一把利剑,直刺长顺的心窝,痛得他成夜成夜把木板搭成的床弄得吱嘎作响。只要一见到红,尤其是见到财瘸着腿的身影,他那隐藏在一泡眼屎后的小眼睛就会射出绿光。
  家里人都把红当灾星,不再让她带财,甚至是睡着了悄悄看一眼,也会遭到长顺一顿暴喝。红开始出工了,天天跟在长顺身后,背着比她还粗的竹背篓,抡着立起来比她还高的锄头。在黑褐色的土地上,在茂密的森林里,从日出到日落,都有红小小的身影。她的背上蜕了一层又一层皮,手上起了一个又一个血泡,长顺也没让她歇息过。繁重的农活像一副龟壳,压得红停止了生长,个子永远停留在了八岁的那个晌午。
  比起以往,长顺打她更频繁,下手也更狠、更重了。
  有次,长顺正在打红,打得红半个脑袋都钻进了泥土里,只有撅起的屁股笨拙地抽搐着。李二婆看不下去,劝阻道,长顺,莫打了!丫头再不好,也是条人命。真要打出个好歹,老了可没人给你打酒喝!
  老子才不稀罕喝哪个的酒!早晓得这祸害是白虎星转世,专门来克老子一家,那个时候就不该把她从娘肚子里掏出来!长顺恨恨地说。
  哟,大侄子,听你这口气,还怪婶子了?这生儿生女,都是送子娘娘安排好了的,怨不得别个。再说,这丫头刚生下来那阵,看起抻抻抖抖的,可不像有毛病的人。
  啥?你是说我把她养拐了?长顺翻起眼皮,咄咄逼人地瞪着李二婆。
  算了。你家的事,我惹不起,躲得起。不管了!李二婆一摆手,颠着小脚走开了。
  自从财出事后,长顺往镇上跑得更勤了,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紧了。每年开年后,家里就没米没粮下锅。一到吃饭时间,疯子就带着红和财,跑到人家屋门口,眼睛滴溜溜盯着人转,喉咙咕噜噜直响。村里人日子都不富裕。一些好心人见不过,就给点剩饭剩菜;一些刻薄的,就唤狗,吓得娘仨儿抱着头跑得东倒西歪。
  长期饥饿,红的肚子瘪得像一张薄薄的纸,还时常奏着含混不清的乐曲。白天,她只要见到能吃的东西,就挪不动脚。夜晚,她却经常赤着脚在冰天雪地奋力地奔跑。在她前面,总有一只肥胖的兔子。兔子一身火红的毛,两只鲜黄的眼睛,四条翠绿的腿,像极了盛开的罂粟花。她想要抓住兔子,可兔子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总让她抓不着。早上醒来,她浑身无力,却清晰地记得那一束刺目的红。
  红悄悄溜入那片罂粟地,去看那红的花、绿的果。看着看着,一朵朵花一个个果都变成了兔子,在她面前跳跃、窜动。她瞅准了一只最红的扑过去,这次,很顺利,一把就抓住了。兔子乖乖地躺在她手里,诡异地笑,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块香喷喷的兔肉。她张开嘴,轻轻一咬。呀,兔子不见了,满口都是涩涩的苦味。她拼命地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嘴里还是苦的。她懊恼极了,发誓再也不吃那苦涩的罂粟花了。可是,当那个梦又出现过后,她又会鬼差神使一般到罂粟地里吐一回。
  慢慢地,她习惯了那淡淡的苦涩,甚至觉得是一种诱人的甜香。那罂粟仿佛是灵丹妙药,能医治她所有的痛、饿、乏,甚至是恐惧。但是,她不敢贪吃。村里人都知道,罂粟是不能吃的,吃了会毒死人。
  那些日子,五官本就生得精致的红,虽然个子瘦小,却容光焕发,看起来水灵灵的。她走在村里,连当年总是欺负她的孩子王,也要多看她两眼。
  长顺不种罂粟,嫌粮食都吃不饱,没功夫种那落不进碗里的东西。红的小秘密小慰藉,随着罂粟的收割,就会变成一片荒芜。荒芜的红心里住着一个魔,常常无缘无故地折磨她,令她萎靡不振,消瘦乏力,严重时,还昏迷不醒。水灵灵的鲜花,很快就变成了一朵枯干的黄花。
  长顺那时正欠着几个债主的赌债,愁得眉毛时时都是拧着的。红一发病,他两条浓黑的眉毛就像扫把一样立起来,恨不得把红从他生命里扫除。凭长顺怎么打骂,红的病就是不见好转,反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李二婆拿来几枚罂粟壳,要疯子给红熬水喝。说来也神奇,那水一喝下去,红立马就精神焕发,跟没事人一样。
  于是,村里传出了言语,说红中了大烟毒。长顺又气又恨。村里几辈人种大烟,从没人违拗过老祖宗的规矩,想不到这死丫头居然沾上了。他觉得脸丢大了,看红更加不顺眼了。
  一天,他正坐在屋檐下安抚饿得哭闹不止的财,红正好从屋内走出来。红穿着一件疯子的旧衫改成的汗衫,衣服瘦小,只遮住了肚脐眼,露出大半个臀部的轮廓。红瘦小的脸上飘着两团红霞,站在屋子的暗影里,身后的土坯房却漾起了几分亮色。
  长顺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他狠狠地吸了口旱烟,把财放到地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往李二婆家去了。
  李二婆不仅是村里的接生婆,还是十里八乡的媒婆。李二婆信佛,总想着死后能成仙,所以爱做善事。她认为,接生是行善,说媒同样是积德。
  不久后,李二婆来了红家,一进门就对红笑开了眼。李二婆说她给红找了个好婆家,外乡的。说那家人不是地主土豪,但拿得出十块大洋和一担细粮的彩礼。有了这些,长顺一家就不会饿肚子了。李二婆还说,那边不兴种大烟,红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还能戒掉毒瘾,一举两得。
  疯子那天神智有些清醒,她愣愣地看看李二婆,又看看红,居然晃着手直把李二婆往屋门口推。
  李二婆说,哟……舍不得?那好,我走了!
  长顺忙喊住李二婆,对疯子恶狠狠地吼道:你个傻婆娘,懂个屁!算命先生咋说你不晓得?疯子像被雷击中似的,呆呆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在李二婆的提议下,长顺给红打了口木箱木柜,就等着新郎上门了。
  娶亲那天,红穿上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套新衣服。由于个子瘦小,衣服显得过于肥大,像袍子一样盖到了脚背上。
  看着家里突然来了些吹吹打打的陌生人,红吓坏了,抱着柱子,嗓子都哭哑了,死活不肯出来。最后,还是李二婆有办法。她告诉红,只要跟着那些人去,就天天有饱饭吃。红一听,赶紧从门后跑出来,拉起正在捡鞭炮的财,高高兴兴地跟着迎亲的队伍走了。
  才走了几步,长顺冲上去一把拖走了财。在财的哭喊声中,红停住脚步,正好看见疯子从山坡上跑来。疯子手里举着几朵暗红的罂粟花,气喘吁吁地跑到红面前,把罂粟花插到她头发里,咧着嘴嘿嘿傻笑。红感觉眼睛里突然进了沙子,痒得难受,忙转过头,去看屋对面的罂粟地。那是六月,罂粟花已经大片凋谢了,只剩下些枯萎的残红包裹在青绿色的果子底部,像褪色的粗布围裙。红甩甩头,甩掉了一朵罂粟花,也甩掉了一串晶莹的泪花。
  那一年,红十二岁。
  【5】
  婆家不算富裕,但一日三餐,都能准时地响起锅碗瓢盆的乐曲。无论白的黄的,稀的稠的,碗里总是有得扒的。婆家人并不和善,对红这个新进门的小媳妇,冷漠又带着几分防备。红心里畏怯着,却又莫名地欢喜着,她甚至盘算着要把娘和弟弟接来住上一段日子。
  红天天晚上被男人狂风骤雨般地翻耕,单薄的身子,越发吃不消了。她成天端着一张青灰色的脸,耷拉着眼皮,像个梦游神一样。一见到人,她就缩紧脖子全身哆嗦,说话磕磕绊绊似舌头生了疮一般。但是,一端起碗,她的舌头就麻溜得上了油似的,唏哩呼噜眨眼就是一碗见底。
  这样过了些日子,全家人都看出了红不正常,对她就粗暴起来了。红除了更加畏缩、惊惶,竟无半点脾气。任人怎么呼来喝去,只是翻着呆滞的白眼仁,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个瘦瘪的蜗牛壳。
  婆婆是村里排得上号的厉害主儿,掌握着一家的大权。她人高马大,倒长着一张三角脸,说话做事都是风一样快。发现红是个傻子,她又气又恨又恼,逢人就抱怨,哎呦,我这是遭的啥孽哟!千挑万选,居然找了个傻子回来。这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还傻愣愣的跟呆头鹅一样,哪配得上我幺儿哦!哎哟,是我害了我的儿,我不想活了!
  男人有两兄弟,没分家,吃住都在一个屋里。嫂嫂是个精细人,眼水好嘴巴碎,很讨婆婆喜欢。婆婆一诉苦,嫂嫂就会劝她,娘,不怪你。要怪就怪那媒婆嘴巴太会说。
  李二婆这个死老虔婆,居然敢骗我。我要去找她撕皮!婆婆调转话头骂起来。
  算了。娘,这人都娶进门了,你找她有啥用啊?她啥底细,你当时啷个不打听清楚嘛。
  唉!都怪我太性急了。那老虔婆又把这傻子夸成一朵花……
  我看,实在不行就休了,给小叔重新找个!
  休?啷个休?婆婆嗔怪道,才进门就休多丢脸。再说,为了娶个媳妇,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光了,这一休不是白赔钱?这十里八乡的,条件稍好点的,哪个愿意嫁你小叔这个病坨坨?
  娘,你说的也是。我看这傻子长得还有点乖,今后给你生个孙子应该周正,那就将就着吧。呃,天天晚上小叔那屋跟打架似的,娘,你可得提醒小叔,当心身体。嘻嘻……
  去,没个正经的!婆婆笑着打断嫂嫂的话,叹息道,只要你小叔有后,我也对得起老祖宗了!
  红的男人是个病秧子,还是个瘫子,常年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椅子上。这个瘫了三十年的男人,靠一个药罐养活着,平时吃饭碗都端不起,对红,却有着惊人的力气和脾气。发现红是个傻子后,瘫子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天天变着法子折磨红。红伺候他吃喝拉撒,稍有怠慢,就又骂又打。他起不了身,手上抓到东西都往红身上掷。为此,他摔坏了家里一个又一个老土碗;红的身上,也经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婆婆心疼碗,也心疼儿子。一见儿子动气,她就猴急急地帮着儿子数落红的不是。婆婆的嘴皮比刀子还利,骂起人来,两片薄薄的嘴皮不停地上下磕碰,唾沫星子满天飞,比长顺的老拳还要厉害。婆婆有一双鹰爪一样坚实有力的手,骂到失控时,这手就会在红身上又拧又掐。
  红就像家里的长命丫头,里里外外,老老少少,都对她呼来唤去。甚至连嫂嫂的孩子,也不把她当个人。红每天处在高度的恐惧中,她觉得这屋里的每个人都长着青面獠牙,随时要把她生吞活剥。有时,她真希望自己被吃了,可只要有人一使唤,她就不得不费心费力地讨好对方。
  夜深了,当瘫子如雷的呼噜声在屋内此起彼伏地响起,红就会轻轻地打开衣箱,拿出箱底一块白手绢,就着昏暗的桐油灯或者月光摊开来,细细地凝视、抚摸。手绢里,包着干枯的罂粟花。红色的罂粟花早已风干,花瓣皱缩着,变成了棕褐色,倒是细小的梗比鲜活时还坚挺。白色的布面被罂粟花的汁液浸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印迹,就像是结痂的伤疤。
  看着那褪色残缺的罂粟花,红就面带微笑,神情恍惚地回到儿时的罂粟地。在血红的罂粟花丛里,她跟弟弟一起捉迷藏。弟弟一会儿钻进花丛里,一会儿又从绿叶下冒出来,像只灵巧的小猴子。她追着,笑着,闹着,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和疼痛。
  【6】
  一转眼,红嫁到婆家大半年了。
  这期间,男人的病反反复复,不停地发作。一发作起来,杀猪般哭爹喊娘,要死要活,令全家人不得安生。这个时候,婆婆就会亲自熬一碗棕色的药水。那药水很神奇,一喝下去,男人很快就消停了。
  婆婆把那熬药水的原料看得很稀奇,小心地藏在柜子里层,还上了琐。但是对红来说,那东西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看一眼药水的颜色,她就能准确地从夹杂着尿臭、霉臭和老鼠屎臭味的空气中,嗅出一缕特别的清香。那香味就像是一只勾魂手,把她压在心底的欲望丝丝缕缕地扯出来,一根一根地抻展开来。
  每次,在她恶心呕吐时,婆婆阴翳的眼睛就会大放光亮,盯着她的肚子左看右看,对她的态度也会柔和几天。可是,过些日子,婆婆就会黑着脸骂,我养只鸡还晓得生蛋呢,养个人屁都放不到一个,还三天两头装病不干活。不中用的东西,啷个不跳到河里喂鲨鱼哟!
  红的肚子没动静,瘫子也急了。不仅在红身上耕耘得更勤快了,也打骂得更频繁了。红的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走路总是龇着牙侧着身子。晚上一脱了外套,裸露的皮肤上,处处是结痂或红肿的伤口。
  婆婆一家是要面子的,在红身上伤口明显的日子,就不让红出工。在外面反而说,这个傻子真懂得享福,这么忙的时节,一个人在家当绣花小姐,也不管别人累死累活。
  红不会绣花,呆笨的脑子使她捏绣花针比握锄把还吃力,但她对罂粟却比任何人都敏锐。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在又一次被瘫子殴打之后,红居然忍痛偷偷打开了那个柜子。当那紫棕色的小果子展露在她面前时,她眩晕得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她就在沸腾的颤栗中,用指甲抠了一点果壳,急急地塞到嘴里,来不及品咂就吞进了肚子。
  一段时间之后,男人再发病时,婆婆的破铜嗓就在家里嚷翻了天。婆婆的声音打着颤,烟壳呢?我的烟壳去哪儿了?我明明记得有很大一包,啷个现在只有这么几颗?
  娘,是不是你记错了?再好好想想。嫂嫂看着婆婆手里油腻腻的布包,冷静地说。
  哪用想?我可没老糊涂。上回幺儿发病时我亲自熬的药,明明还有很多。
  那再找找,看是不是在柜子里其它地方了。嫂嫂说着,头伸到柜子里左看右看。
  莫找了!这东西都在这个包里,包瘪了东西却没了。再说,这柜子我也翻过了。没有。婆婆拎着布包,肯定地说。
  那啷个回事?不会是耗子偷吃了吧?嫂嫂猜测道。
  啥时看到耗子咬了东西口袋还是好的?一定是有人偷吃了。婆婆气急败坏地说,天哪,这可是花钱买的,没了我幺儿痛起来就没得办法了。是哪个天杀的,居然把这个偷走了?这可是沾不得的呀……快去清问下,屋头哪个偷吃这个,问到了给我往死里打!
  啷个会有人偷得到嘛,你上了锁的嘛!嫂嫂小声嘀咕着,又去看柜子。忽然,她大叫起来,哎呀,真有人偷呢。娘,你快来看,这柜子后面被撬开了。
  接下来,婆婆和嫂嫂组成了侦察团,把家里的所有角落都搜查过了,对每个人进行审查,像包工审案似的,搞得轰轰烈烈。红见这阵势,胆都吓破了。她想好了,如果瞒不过,就去跳村子外的堰塘算了。可是,不知是婆婆疏忽还是有意的,居然让她蒙混了过去。
  这以后,婆婆把大烟壳看得更紧了,红彻底失去了精神的依赖。挨了打,不再很快就陀螺样滴溜溜地转,干起活来,也是懒洋洋的。而且,病发作得更频繁了。一发作起来,涕泪并流、痉挛抽搐,痛不欲生。
  婆家人商量着,准备把红休了。
  可随后,瘫子一直大病不起,喝了罂粟壳熬的水也无济于事,公公就去邻村请了个老郎中。那时,红不吃不喝快半个月了,人瘦得只剩了个骨头架。郎中看了瘫子的病,公公顺带着让给病了大半个月的红看看。郎中给红号了脉,就捋着灰白的山羊胡,皱着眉说,红有喜了。但是红身上有大烟毒,必须及时戒掉,不然对娃娃不利。
  婆家人又惊又喜又愁。惊的是红小小年纪居然是个瘾君子,这祸害可不小;喜的是盼了快一年,终于盼到见喜了;愁的是,他们实在不想再接纳红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婆婆决定先留下红,等生了孩子再作决定。
  【7】
  红留了下来,家里的矛盾却升级了。婆婆一家盼望孩子生下来,又怕生下来的孩子有问题。原本喜悦的期待,变成了痛苦的煎熬。在他们看来,这烦恼的根源,全是红的罪责。
  婆婆一见到红,就会想起自己被偷的大烟壳,恨不得把她剁了换回大烟钱;嫂嫂包括侄子侄女们,都把红当个怪物看待,对她更加轻慢;就连床上躺着那位,也不再舍得在红身上花力气了,而是把她赶到了柴窖。红每晚跟鸡鸭狗挤在柴堆里,身上盖着硬实的蓑衣,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似明白,又似不明白。
  端午节后,村里来了一对弹棉花的匠人。婆婆想把家里的几床旧棉被翻新一下,就把弹棉花的两公婆请回了家。弹棉花的女人是个八哥嘴,一来就跟婆婆和嫂嫂打得火热。那些天,红没发病,跟着进进出出的打些杂,跟弹棉花的不免要打照面。弹棉花的女人总爱盯着红看,看得红满脸通红,心儿咚咚地跳。
  一天,弹棉花的女人忽然向嫂嫂打听红的娘家。嫂嫂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一只鞋底,听完嘴巴往上一翘,露出鄙夷之色,道,不晓得从哪个破落地方来的,人又傻又瓜还有大烟瘾。
  啊?女人吃惊地张大嘴,你是说这丫头吃大烟吗?
  可不是,家里给病人治病的烟壳都被她偷吃光了。本来打算把她休了,结果她命好,这节骨眼上有了喜。嫂嫂尖声道。
  天哪,还有娃娃!这样的娃娃,你们敢要吗?听说吃大烟怀的娃娃,生下来就有烟瘾,还有各种毛病呢。
  唉!有啥法,我婆婆就想要个孙子。我们家的光景,你也看到了。嫂嫂往瘫子的房间努努嘴。
  女人又把红打量一翻,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我啷个觉得这丫头那么面熟呢?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哦,是吗?你们走的地方多,说不定去过她娘家呢!嫂嫂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追问起来。
  我想起了,女人一拍脑门,这不就是我们村王二妹的女儿吗,叫啥来着?
  红!嫂嫂热切地说。
  对!好像是叫红。唉呀,这背时的丫头,原来嫁到这儿来了。女人说着,忽然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问,你们一家没事吧?
  啥事?嫂子一脸茫然,跟着压低了声音,并把耳朵凑到女嘴巴前。
  呃?你们不晓得吗,这丫头八字不好。女人惊讶地看着嫂嫂说,听说,她生下来先把她娘克疯了,没几年又把好好的弟弟克残了。她自个儿还有个怪毛病,从小吃大烟。见嫂嫂眼睛越睁越圆,女人叹了口气,轻声道,唉,这丫头也怪可怜的。娘是傻子,爹不把她当人,又生在个种大烟的地方……
  你说,她娘也、也傻?嫂嫂吃惊得嗓音都变了。
  是啊!她娘是我们村的,家里几代人傻,没一个灵醒的。听说,这是一种遗传病,没得治。
  【8】
  棉花匠走后,婆婆反反复复地盘问红家里的情况。红胆子小,看到婆婆的脸黑得像锅底似的,脑子就吓成了一团浆糊。家里的事她说不太清了,唯一说得明白的就是她的弟弟财和那片红色的罂粟地。当然,她也记得她的爹长顺。但一提到他,她就会惊恐得全身发抖,状似疯癫。
  无奈,婆婆和嫂嫂亲自出了趟门。
  回来时,嫂嫂头上插了朵鲜艳的红花,走路时,一颤一颤的,很好看。红认得,那是红色的罂粟花。她很想问嫂嫂在哪里摘的,但是嫂嫂总是躲着她,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条垂死的狗,让她更加不敢亲近。而好长一段时间,婆婆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吧唧的。没事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念叨,天意!都是天意!
  一晃到了六月,天气炎热,忙了一季的庄稼人闲了下来。男人们成天敞着胸膛在村里跳来跳去吹龙门阵,妇女们则坐在家门口做起了针线活。
  那年月,做衣服鞋子是女人的家常活。一家老少,身上穿的,脚上踏的,都是靠女人一针一线地缝补出来的。一个女人,不会做针线活,跟生不出娃娃一样,是会被嫌弃的。
  红跟她娘学过几天针线活。但神经不正常的疯子别说缝衣服,就连鞋子都做不好,红也就好不到哪儿去了。那些布料、小样、针头线脑,在红手里,比十几斤重的铁锤还要重。跟把针线活做得像花儿一样精致的嫂嫂一起,红倒宁愿给男人洗屎洗尿。
  这天,红坐在门槛上纳布鞋。她低着头,左手拿鞋面,右手捏针。一根针迟钝地在布壳上扎来扎去,不是线搅到了,就是包边缝不住翘了起来。婆婆皱着眉,冷冷地站在旁边;嫂嫂娴熟地纳着鞋面,不时朝红看一眼,吃吃地笑。红急得一身大汗,手像在潲水里泡过一样,又湿又滑,针尖都顶弯了也穿不过鞋面。婆婆咳了一声,冷冷地说,明儿,你收拾东西回娘家吧!
  红一听,怔了。半响,她慌乱地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晙了婆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捏针的手簌簌地颤抖起来。忽然,针头一偏,扎在了左手姆指上,红啊地一声轻呼起来。
  没用!婆婆哼了一声,眼光在红的肚子上绕了一圈,放慢了语速,你嫁过来快一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你娘是不行了,你好歹比她强点,回去帮着做几双鞋子吧!
  娘!……红刚把流血的手指放到嘴边,准备吮吸,闻言手一抖,颤声叫了句娘,再没话说。手指在嘴角蹭出的鲜血,像一个大大的弯勾,勾住了两行亮晃晃的液体。
  哭啥哭,又不是回去奔丧!婆婆不耐烦地喝斥完,停顿了几秒,补充道,明天一早就走。你嫂嫂送你,省得晚了回不来。
  嫂嫂?!红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嫂嫂咋啦?你要有她一半好,我也不……婆婆说到这儿,和嫂嫂对视了一眼,转身走开了。
  要得!红扬声应着,眉毛笑成了一弯浅浅的上弦月。
  【9】
  第二天,天还没亮,婆婆就催着红和嫂嫂出门了。临出门时,婆婆把一碗黑乎乎的水递给红,沉声说,红,把这个喝了,走路有劲!
  红看着那个缺了口的老瓷碗,感觉一般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很想说,娘,我有劲!但是,看到婆婆看着自己,她眼眶一热,接过碗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地给婆婆磕了几个响头。
  婆婆脸上的皱纹罕见地耷拉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红的小腹,半响没有言语。嫂嫂走上前,把红拉起来,脆声对婆婆说,娘,我们走了!婆婆方才缓过神来,无力地摆摆手,哑声说,走!走吧!
  路上,红几乎是小跑着,恨不得一脚跨进家门。但嫂嫂不知怎么的,总是走不快。好不容易走完大道,又走了一段山路,就看到了红小时干活的那些山头。红心里激动着,身上热得要炸开锅似的,连肚子里都有火在烧一般。她放慢脚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紧紧地拽着随身的布包。布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颗她从嫂嫂的孩子那儿偷来的彩色糖果。
  突然,嫂嫂停住脚,叫住红说,红,我算把你送到地头上了,剩下的路,该你个人回去了!
  红抬头看了看周围,高大的树木形成天然的凉棚,把太阳挡在棚户顶上。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投下来,在嫂嫂白净的盘子脸上形成一个个铜钱大小的光斑。嫂嫂的脸罩在阴影里,一半明一半暗,竟有几分虚幻。红靠在路旁一棵松树树干上,尽力抬起酸涩的眼皮,对嫂嫂点头道,好!
  那,我们就在这儿分了吧!我回去了。嫂嫂避开红的目光,转过身快步往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嫂嫂又回转身,没头没脑地说,红啊,以前嫂嫂对你是不好,但也没欺负过你,对吧?以后,莫恨嫂嫂哈!
  红咧开嘴,吃力地笑了。她想说,嫂嫂,你今天啷个了嘛,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可是,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又干又痒,五脏六肺都在燃烧。她蹲下身,用力地干呕,顾不及看嫂嫂越走越远的背影。
  一年了,山上的树木似乎又长高了一截,树下的灌木丛也更茂密了。虽是大白天,参天的树木还是让山林显得异常的阴森。山风吹来,呜呜的声响令红不自觉地缩紧了脖子,只想快点走出这片树林。走出去,只要看到一层层梯田、一座座木屋,一缕缕炊烟,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艰难地站起身,抱紧布包,高一脚低一脚地奋力挪动着脚步。不知为什么,她越使力,脚越不听使唤。她又急又怕,身上的肌肉都疼痛起来了,胸口像有几百只猫疯狂地用爪子挠她一般,心慌慌的直往下沉。她把手按在胸口,东倒西歪地往前挪动,身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终于,她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看到了对面坡的罂粟地。
  六月的罂粟已过了花期,大颗绿色的罂粟和零星血红的花朵高挂在枝头,在风中颤动着,一波接一波,好看极了。红停下脚步,用力地吸了口熟悉的空气,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罂粟地去了。而此时,猫仿佛折腾累了,抓得慢了、轻了,却堵死了她出气的通道。她的气息已越来越微弱,喘了上气就接不上下气。她不停地告诫自己,挺住,到了罂粟地就好了。
  近了。更近了。
  红又闻到了熟悉的清香,苦中带甜,淡雅馨香,跟她早上喝的水一个味道。她伸出手,想要折枝罂粟花插在头上,却发现,山坡与树林在一点点地倾斜。她恍恍惚惚地想起,大人们说过,罂粟壳熬水可以止痛,也会死人。她一惊,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很快又消失了。只有血红的罂粟花,填满了她的意识。
  罂粟花红艳艳的,似火,似血,在烈日下尽情地妖冶。那花朵不停地膨胀着、旋转着、颤动着,最后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熟悉的脸。红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是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像她、像她娘、又像她弟弟。那脸上聚满了阳光的碎片,对她亲切地笑着,并频频点头,似在召唤她过去。
  红微笑着,一步一步向前,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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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3 18: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恳请老师们多多指正!
发表于 2017-4-3 21:4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粗看了一下,不错。
发表于 2017-4-5 14: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作语言流畅,故事曲折,我加亮,请其他老师读。
 楼主| 发表于 2017-4-5 16:55:01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7-4-3 21:44
粗看了一下,不错。

谢谢谭老师,假日还在审稿,辛苦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4-5 16:56:17 | 显示全部楼层
通臂猿猴 发表于 2017-4-5 14:10
此作语言流畅,故事曲折,我加亮,请其他老师读。

谢谢谭老师赏读鼓励!我又微调了一下,麻烦多多斧正!遥祝安好!
发表于 2017-4-10 21:06:35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红的命运太悲惨了,读罢令人心酸。语言老到,描写细腻,支持高亮!
发表于 2017-4-12 13:24:45 | 显示全部楼层
建议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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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2 14:01:35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精华!
发表于 2017-4-12 16:12:0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是一门综合艺术,希望霜儿才女回头看看,尽量清除瑕疵,不能发过就算,要尽求文本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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