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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红尘与土(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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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23:2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他再一次陷入了对他的家庭和他从没见过面的爹的困惑和追想之中。他在有了妻子和儿子之后,常在他们睡眠时均匀的呼吸中辗转反侧,习惯性的对于往事的回忆几乎成了他面对黑暗必须做的事情,而这样思来想去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几乎失去了对睡眠的享受,对长夜诗意的观摩,一个不长不短的夜晚几乎就那么在过去的细枝末节中游来游去,直到窗上泛出微白的光来。

  是啊,假如他不那么急切地跟随一个男人,只身到昆明去,假如他娘在他离开家几年后没有被生活压垮,不在绝望和创痛中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假如他能早点回家让他娘到医院去接受治疗,假如他能在预示到他曾经以为无法预知到的人事可以由自己加以改变的话,假如他还在家时对万大山和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兄弟立邦的恐惧和憎恶能转成这句话:“万大山真的是我亲爹吗?我亲爹究竟在哪儿?”那么,他就会提前得知他的亲爹是谁,得到他还没出生就已经失踪的那个人的基本情况,他就可以分担一些他娘的负担,同时,也可以得到他爹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给他娘买了那件使他娘终生都割舍不掉,即使疯癫了之后也不忘记穿在身上的旗袍。

  他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假设着,甚至不厌其烦地给他老婆讲述他当年的那个家,起初,他老婆还对他家曾经有过一个土匪头子而兴致勃勃地听着,后来,按照她的说法,她对他的家史比她在银行里存了多少钱还了如指掌,可他始终那么陶醉,甚至有点不知趣了,一直不厌其烦地絮叨着他家的过去,她便腻了,便对熟人说,你们千万莫在他跟前提他老家的事,否则,可不得了,他一激动,就是蚊子,叮不死你,也要嗡嗡嗡地围着你叫,搅得你睡觉不像睡觉,日子不像日子。但他就那么犟,那么絮叨下去,直到有了儿子桑葚,准确地说,是在儿子第一次听他讲了家史,两只眼睛便翻白了,说以后如果再听他这么婆婆妈妈,他就拿火枪毙了他之后,他才停止了对他家世的讲述。以后的日子里,他就只有一个人在闲暇中想想往事,将一切对于过去的感受完全交付给了浑厚而亲切的黑暗。

  但他的一切假设都因为难以预料的世事变幻给悉数抹去了,他一天天老去,和他娘一样,开始走着人生的下坡路,但他心中的那个没见过的爹由于过早离去,使其在他的心中永远是年轻的,始终不会老去。他一度这么想,这真是他爹的福分,一个永远没有老相留给后代的男人,与那些渴望永远不老、永远美丽的痴情女子不一样,他爹是在无意之中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而那些女人是在拼命营造越来越难以把握的年月,有意让化妆品和痴心来维持已经不存在的青春。他爹也许在阴间也不会想到他自己在人世的形象一直被几个人这么记忆着,描绘着,编撰着,刻画着,幻想着,迷恋着,而且永远不会超过三十岁,这对他爹来说是多么幸运,多么幸福,多么得意啊!而对怀念者来说,不仅使他们感到那份怀念的沉重和无奈,更多的,是他和他娘都怀着一颗永远都不会老去的心,以一种血浓于水的感念,被活跃的思维和多情的牵挂所折磨,在苦苦想念着那个被称着爹和丈夫的男人。

  那个从碾坊里出来,走到他娘的屋子里,就不肯离开的男子就是他爹,他们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就住在了一起,那件旗袍就是那男子送给他娘唯一值钱的嫁妆了。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从昆明回家的过程中,他找到了很多曾经耳闻目睹他爹他娘在一起的人,他们虽然将一些只是细节性的事情,甚至是支离破碎的情节告诉了他,根本没一个完整的关于他娘和他爹成为夫妻的故事,但他基本上还是了解了那段关于他娘他爹从相识到住在一起的往事。另外,在他还没离开家,开始长个头的时候,村里的人并没有将他娘和那个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的男人的事告诉他,主要是由于万大山的存在,后来也因为他兄弟立邦的横暴使然。这一切彼此的疏远、防范中有意无意地、几乎被完全埋没了。当往事露出一角时,他分明地感到自己开始老去,已经难以承受那些已逝之事的侵扰。是啊,要是在家时或刚离家时他能获得那些情况,事情会是怎样呢?可是,就算他知道了,而且是再详细不过的事实,又能怎样呢?

  令他费解的还有,就是那个陌生男人,也就是后来成了他爹的男人,怎么很快,可以说只用了一个白天就让他娘成为他身下的人呢?或者这么说,他娘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个男人而立即委身于他呢?

  “你娘年青时,嘿,不是我嫌弃我老婆长得像棒槌,也不是我拍你娘马屁,你娘年青时可是我们这一带都知晓的美人,心高气傲,没一点本事的男人,她是根本瞧不上眼的。我当年也喜欢过你娘,可你娘连把脸朝我家这边偏一下都不肯呢,可让我怄了很长时间的气。后来,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见了你娘就不走了,半夜三更跑到你娘门外,为你娘唱了一整夜的歌。那小子的歌唱得可真是好,哪个姑娘听了都会蠢蠢欲动,惟独你娘不,那年轻人不肯罢休,第二天继续唱,唉,那歌啊,就是石头听了都会动心,太阳听了都会化成水的。唱到第三天晚上,你娘可就不耐烦了,将灯点着了,不睡觉。那年轻人以为你娘要和他见面,就去敲门,没想你娘一盆洗脚水泼出来,湿了那小子一身。那小子受辱,一声不吭地走了。没几天,有人在山崖下发现了那小子的尸体。有人说那是那小子走夜路不小心撞鬼摔到山崖下摔死的,但只有你娘心里清楚,那小子八成是受辱之后想不开,跳了山崖了。你娘既然这么不轻易和男人上眼上心,那怎么那么快就和那个外来的男人好上了呢?她和万大山在一起,众人可没说的,因为万大山喜欢的东西,没人抗得过的。当时村里人都想,平白无故钻出过陌生男人,若是好人倒也罢了,要是一个恶人,一个游走江湖的痞子,你娘那么轻率地和他好上了,会不会上当,给自己招来灾祸呢?孤男寡女,谁能说得准的不会出事?况且万大山那时已经和你娘好上了,万一话传到万大山耳朵里,你娘和那男子还不被他给撕了?幸好大家都嘴巴上了闩,一时也没让万大山知道这件事。可就是有人不相信,说万大山绝对知道你娘和那男人的事,万大山不仅仅是土匪,而且是个男人精呐!”

  说这番话的是村里一个写得一手好字,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说到最后,私塾先生说:“大家都说……”欲言又止。

  他说:“你但说无妨。”

  私塾先生说:“不瞒你说,连我都觉得万大山不像是你爹。”

  那时他娘已经疯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村里人说他和万大山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父子的话。

  那陌生男人在他娘屋子里住下了,就不走了。他娘知道村里人要嚼舌头的,即使人们也表现出对她的担心,她都不以为然,甚至相当反感。有个人对他娘说,你都是万大山的人了,难道你就不怕万大山知道了抽你脚筋,把那男人给宰了?鬼知道他娘那时是哪来的胆子,或是被哪路恶鬼迷糊了心窍,硬是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而村里人当时问的最多的就是,那陌生男人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他怎么二话没说就和她好上了?

  年长一点的人常聚集在一起,说他娘是潘金莲转世,专勾引野汉子的。

  他娘把这些议论告诉了男人,男人一脸淡然,只顾自己抽烟。他娘也不多说什么。后来,村里的话像冰雹一样在他娘身前身后砸开来,她就想让男人替她争口气挣个脸,便把更多的话讲给了男人,男人听得有些烦躁了,就瞪了他娘几眼,说那些专长翅膀却不长屁眼儿的话你少听就是,嘴巴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不说闲话才是怪事。他娘有些委屈,说:“那些话可是要吃人呢。”

  说话的时候他娘正和那男人在院子里剥玉米,有一点风,吹得两人非常舒泰。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天蓝得使人有些怅惘。有人在坡下喊,说是要磨面。他娘开门一看,便回头对男人说:“那二竿子又来了!”男人道:“哪个二竿子?”他娘说:“以前给万有泰做过长工,还跟过马帮,卖过茶的二竿子,后来生意被人搅了,血本无归,就回来了。他人不规矩,没脸没皮地到碾坊来,像个贼。”

  男人站起来,一口吐掉口里的烟卷,挽了袖子,就随他娘朝碾坊走去。到了溪边,两人便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碾坊门口的石头上。此人精瘦,手脚奇长,由于天热,他敞开衣服,露出瘦瘦的胸腹。听见脚步声,那人欠起身子,见到了他娘,便一边挠着胳膊窝,一边朝他娘“嘿嘿”地笑个不听。他娘啐了他一口,骂:“笑你娘的脚!”那人立即做出无辜状:“我可没惹你。”他娘说:“谁要你笑的?”那人瞪圆了眼:“真还成了天上的星宿了,海底的精怪了,连笑都不让人笑的?”他娘说:“你老笑做什么?”那人说:“我是来磨面的,可不是来卖笑的,你怎么来骂我?”

  一团黑影突然横亘在瘦子眼前。瘦子话音还没落下,就感到腮帮上重重地挨了一击,身子迅疾地失去了控制,使他的双臂在空中十二分可笑地胡乱挥舞了几圈后,便仰面倒在溪水里。

  他娘开心地大笑起来。

  那人在水中挣扎了一阵,才站稳了,指着他娘身边的男人,刚要骂,男人就横着眼对那人说:“看你以后看见人还敢乱笑不?”

  那人爬上来,唧唧呱呱地说了几句话,抬头见到男人的拳头,就咽了口口水,不再说话了。

  男人对他娘说:“今天不磨面了!”

  说罢,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冲两人的后背连续几个呸,并低低地骂道:“婊子,婊子娘养的杂种!我呸你妈,烂婊子,杂种!呸!”

  此事传到村里,引起了轰动,那自称是见过大世面的小子便成了笑柄。那小子被侮辱,遭人耻笑,回到家中又被当家的数落而受窘,自然咽不下那口气。他爹一天到村里去走走,便碰到那小子正和一群人侃,话语间说他爹是老茶马,道上的人都知道这老茶马是个野杂种,卖毒品和文物,官府正到处追捕他。后来,这野杂种去了川东,还加入了游击队。但游击队被打垮了,他当了叛徒。叛徒不好当啊,那野杂种被同伙追杀,没办法,就想做土匪,可土匪也不要他,谁叫他是野杂种呢?没法子,他只有隐姓埋名,渴了就喝自己的尿,饿了就吃狗屎,灰溜溜跑回来的。他野杂种一回来,嗨,你们还看不出来吗?那野杂种把碾坊美人都给霸占了,操得欢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有人嘲笑道:“你小子不也是在外面闯荡过,有点本事的,怎么不把碾坊美人给抢回来?”另外有人说;“你他妈熊包,就会瞎掰!”还有人说:“没准儿你小子也想偷吃荤的,结果是羊肉没吃成,反倒惹了一身臊,心里气不过了!”那小子自然不肯示弱。他爹走过去,身子靠在一根柱子上,不动声色地听那小子说话,后者正说得口沫飞溅时,冷不丁看见他爹,一时泄了气。众人也看着他爹,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他爹对众人说:“他嘴巴太贱,欠揍!”说罢,一脚飞踹,那小子就像一只辘轳一样滚了出去,落在地上,“嘭”地溅起一团灰尘。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23:48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爹在村里赢得了名声,人们不再因为他爹和他娘的结合而轻贱他们。那小子也收敛了自己的行为,甚至对他爹有了格外的好感,还请他爹在村里喝过烧酒,一起抽过烟。但他爹好象心里有什么事情给压着,不仅很少去村里,甚至和他娘说的话也不多。尽管以前的传言他娘都不相信,但话只要说了,说得久了,传开了,假的也就跟真的一样了,他娘就不免替他爹担心起来,只要有人上门来,他娘就忧心忡忡。上门来的人见了他娘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便知趣地退了,以后也就不来了。

  他爹说:“何苦呢?乡里乡亲的,走走,喝喝酒,有什么呢?”

  他娘说:“我信不过。”

  他爹说:“那我以后少和他们喝酒就是了。”

  他娘说:“我也不是那么个意思,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怕出什么事。”

  他爹说:“不杀不抢的,会出什么事?”

  他娘说:“谁能管得了他们的嘴?”他娘的意思,其实是担心村里人闲言碎语多了,肯定传到万大山的耳朵里的。万大山大半年没来过了,他娘且喜且忧,喜的是她和眼下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她喜欢眼下这种情形,也信任这个男人,忧的是,万一

  万大山哪天突然敲门,事情是可想而知的。

  他爹说:“既然管不了,那你还瞎操什么心?”

  他娘说:“……”

  他娘的这种担心并没有延续多久。当他娘隐隐觉得肚子里有了异样的感觉时,他爹就一去不回了。

  “没说的,你娘和你爹的事肯定会招来非议,但正当村里的人对他们津津乐道的时候,你爹突然间就不见人了,你娘呢,哭得悲惨啊!可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久,万大山就回来了,又和你娘住在了一起。不瞒你说,村里对你娘还是有很多说法的,以为好看的女人都那么不大检点的。好在人心还是肉长的,你亲爹不在了,万大山回来了,村里也没人把那件是捅到万大山耳朵里去,真还是积德的事。也是,大家想,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算人?你娘在你爹失踪的那几天哭成了泪人了,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娘平时也就是心高气傲了一点,对乡亲却也不算差,大家也就没为难她。唉,可惜了,那男人,哦就是你亲爹,他和你娘没好多久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大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只能猜测,都说他是失踪了,你娘受不了了,在山里到处找,没黑没白地哭,我们就想,那个男人,哦,又忘了,是你爹,他可能遇到什么不测,死了。”一位老头子说。

  “你敢肯定他就是我亲爹?”他问。

  老头子唯唯诺诺了半天,将那只老花眼镜擦了又擦,戴上了,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不瞒你多多,你一生出来,第一次在村里走动,我就看出你爹根本就不是万大山。村里人都说你是万大山的种,但我看不是。我不是老了说胡话,你长得可真像那男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只是,你爹好象不识字。”

  这时,开初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私塾先生从厕所里出来,重新坐下后说:“可惜你爹万大山不是个人,你娘嫁给他,算是看走了眼啦。可你是万大山生的,人可跟他不一样,万大山是土匪,你却斯斯文文,读过书,见过世道,知书达礼啊。”

  那老头子说:“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不是跟你说过吗,多多的亲爹不是万大山,是那个在碾坊里那个和他娘……那个年青人!”

  私塾先生说:“那倒也是啊,不说不知道,一说倒还真是像。可万大山和你娘都说你是他们生的。”私塾先生回头对那老头子说,“你还记得吗?当年万大山可亲口说过这话呢,村里人都知道的。”

  老头子沉吟了一阵,点点头,说:“他是这么说过。看来是我越老越糊涂了,万大山是这么说过的,那,那多多就是万大山的儿子了?既然他当爹当娘的都这么说,该不会出问题的。可我就是纳闷,多多怎么一点都不像万大山呢?倒是他兄弟立邦像,像极了,一看就是万大山的种,连打屁都一样响。看来,多多是万大山的儿子……”

  私塾先生说:“这倒是奇怪啊。”

  老头子也说:“不奇怪才怪呢。”

  私塾先生突然说:“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村里没人把那男人和多多他娘的事告诉万大山?”

  老头子眨着一对小眼睛,一时也不能肯定那是不是事实。

  他看见老头子的眼角有粒黄黄的眼屎,眼皮不管怎么眨巴,那眼屎都不动弹。

  私塾先生说:“我看你果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你忘了,万大山为了那个男人不是毒打过多多他娘么?”

  老头子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那件事来,急得像一个孩子似的,惹得他和私塾先生急忙对他赔好话。

  时光逝去,他娘死了。他又回到了村里,又见到了那个私塾先生和老头子,还有更多老得已经只剩下一张干皱皮肤的老人。他和他们坐在一起,在感叹世事难料之后,他们又谈起了那个男人和他娘。

  他们依旧在怀疑那男人是否是他的亲爹,而每次他们都拿万大山亲口说的话来否认了自己的怀疑。他娘死时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而这些见到了那段历史的老人却还不知道内幕,他娘说:“你亲爹你可是没见过,他早死了,你还没生出来就死了。万大山是邦儿的爹,知道吗?他不是你爹,你爹不是土匪,不是土匪!”他原本在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应该痛快一番,心酸一番,但他一直都是在怀疑和猜测中过来的,这些怀疑和猜测几乎将他的精力给消耗殆尽,因而,当结果终于出现时,他突然没了年轻时节的冲动,只是感到非常疲惫,甚至对那个结果提不起精神来,就像一个厨师,在厨房里为一桌人弄好了满桌子的佳肴,累得腰背酸胀,等自己到了席上,却怎么也打不开胃口一样。他当时只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我早知道是这样!我早就知道是这样,娘!可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呢?你把我害得好苦啊!”他甚至想,到了这份上,也许那结果一直不出现,被他娘带到棺材里去,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个消耗了他半生的结局一时让他非常失落,也许,他期望中的结局不完全是这样,是的,应该有所不同。但他娘就是那么告诉他的,他也那么怀疑过,情况就是那么一回事的,他必须得接受了那个事实。现在在这些老者面前,他不得不再次承受往事的重压,和他们一起回到过去,而他并不打算将答案告诉他们。这样做对他们是不公平的,而且对于已经年长的人来说,是残忍的,但让人保存着一点属于自己的猜想,即使是只关乎他人的事情,他这么做或许就是在积德,因为让人事简单一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人们虽然喜欢人生的离奇,追求生命的多元,生活的复杂,但就人际关系来说,人们又多么渴望简洁、纯粹和透明。那,就让他们在内心里保存着关于那个男人,也就是他爹的形象和故事吧,这样的形象和故事有助于他们留恋他们的过去,也有助于他们在离开人世后,希冀别人记住他们时,不至于那么疑虑重重。

  他们也谈到了他爹的失踪。他们说,他爹是在枇杷城被地痞杀死的,但立即有人说根本就不是那回事,说是那男人在枇杷城里终日泡烟馆,最后死于大烟,但这说法很快就被推翻,理由是,倘若他爹在枇杷城里浪荡,吸烟,那他娘肯定会听说,也会找到他的,于是人们更多地相信下面两种说法:一是摔在山谷里,摔死的,二是他被万大山杀死的。相信最后一种说法的人最多,因为那种情形最符合人们惯常的逻辑,也符合人们的情绪好恶,当然,更符合“屋基蛇”万大山的秉性。

  他娘相信哪一种说法呢?

  这些老年人都表达了他们较为一致的看法:他娘哪种说法都信,或者什么都不信,要不,她怎么会嫁给万大山呢?

  这看法有道理,也符合他娘的行为方式。他曾经也这么思考过。但他因一直无法找到他爹的死因而痛苦不堪。

  岁月的流逝抹平了心头的块垒,也使人的记忆产生了误差,这些老人在心清若水的情形中和他重温了过去,却在接着讲解给他的故事中与他们的猜测有着很多矛盾和疑点,甚至连他们自己对于那些故事是否完全真实,他们能否让那些故事连贯起来,都感到非常吃力。看着他们沮丧和难受的样子,他总是极力宽慰他们。但他越这般客套,反而越让他们感到他是在生疏和责怪他们。这让他感动,也让他难过。

  记忆是一种观念,一种信仰,也是一剂良药。人只有在年老的时候,才回体味到这一点,而且加倍地珍视他们的观念,任何一种怀疑和背叛都是要命的。

  他从他娘和这些老人眉目和心事里懂得了这点,起码让他在这些老人面前表现出应有的平和与尊重。

  但他不得不为自己暂时的苦恼作出解释:人老了,他们终究还是老了!

  那时他已经去了昆明,开始了独自闯荡的生涯,而他家的情景却每况愈下。他娘明显地老了,美丽的外形就像一朵必然会蔫去的花,很快就使他娘失去了很多光彩,而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的离家和万大山立邦对她的薄情,但他娘又不是那种张扬家丑的女人,她只能一个人肚子吞咽着苦水。而万大山和立邦去一次枇杷城,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平时里就剩下娘一个人在家中,操持家务,耕种他家那十几亩薄土瘦田,万大山当年许诺的要她过上阔小姐般日子的诺言早就被扔到山沟里去了。当万大山和立邦回来,高兴则罢,若是在外遇事不顺,回到家中就没好脸色,言语也极其恶毒。他娘念及两人在外也着实不容易,回来出出气,也没什么,便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下来。尽管他娘一直这么忍着,但村里人还是知道她和万大山的关系,每当万大山开始发作,总能弄出一些声响,总能让村里一些人探出头脑后聚集在一起,,一如既往地议论着他娘和万大山。在村子里,他家已经是人们闲暇时必然的谈资。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24:09 | 显示全部楼层
 日子不声不响地流逝,人也在日光里捱着,挣扎着,老去,或死去,摊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似乎都是自然不过的,人也就麻钝起来,日日吃饭睡觉,干活操女人,没任何新鲜的了,只感到就这么一个世界,横竖都是日子。因此,人间事情大多不可预测,能过下去便是福,但有些事情似乎又在预料之中,稍稍用点心思便可,可在事情发展进程中,很多细节又往往过于诡谲,使人费劲心机,也无可奈何,直觉阴阳倒置。比如,万大山还不见得会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张扬出去,或者万大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自己的女人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者因为他是男人而不想对外人说什么,使他娘几乎无从斥责和怨恨万大山,但就在这些平常却又有些奇妙的生活里,他娘却被万大山抓住一件事,差点要了他娘的命。

  “他奶奶的!你婊子居然敢耍我,你找死啊!”一日,他娘正在院子里筛刚打出的小麦,万大山和立邦从城里回来了。万大山二话没说就一把揪住他娘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老子把你当观音菩萨一样地供起来,给你吃给你喝,不准任何人碰你,你却背着我和一个狗日的杂种乱来,竟敢戏弄我,婊子,你他奶奶的活腻了?”

  头发被揪住的剧烈疼痛使他娘不得不将脖子伸长,将下巴仰了起来,活像一只被捏着脖子灌食的鸭子。他娘挥舞着双手,却怎么也抓不到东西,也触不到地面,只是徒劳而急速地舞动着,身子吊着,几乎无法动弹。

  他娘叫道:“放开我!”

  万大山咆哮道:“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老子就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说,你和哪个狗日的野杂种睡过?”

  万大山的话击中了他娘的痛处,她一时语塞。

  “怎么,被他狗娘养的鸡巴给塞住嘴巴了?说啊,你这个下贱货。邦儿,把皮鞭拿来!”

  万大山伸出手去,准备接立邦递来的鞭子,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揪住他娘的头发,他娘仍被悬吊在空中,身子几乎要旋转起来。

  他娘开始嘶叫,泪水涌出了眼眶。

  立邦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子,将一根布满灰尘的皮鞭从墙上取下。这是万大山做土匪头子时挂在腰上的炫耀物,他们在抢劫茶马古道上的商贩时抢来的。万大山原本是想将那些抢来的马匹弄回去的,但因山高路险,不便马匹行走奔驰,便将那帮人连同马匹一同放了,独独留下鞭子,惩罚部下时使用。万大山的窝里鞭子很多,但只有这根鞭子质地最好,在空中挥劈,会发出清脆的声音,万大山说:“听到那痒心痒肚皮的鞭子响,我就知道它要吃人肉了!哈哈哈哈!”

  立邦走到院子里,将皮鞭放在缸子里,搅了搅,突然一抽,一声清脆的声音,将缸子里的水抽得水花飞溅。

  他娘听见了那清脆的响声,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当她看见立邦准备将鞭子交给万大山时,她喊到:“姓万的,你要做什么?”

  万大山望着皮鞭冷笑道:“它好久没吃过肉了,馋着呢!”

  万大山一巴掌挥过去,他娘就一声惨叫。

  万大山说:“臭婊子,你还知道叫!我让你叫,你叫啊,我让你叫!”

  抓住他娘的手一松,他娘就像一张纸一样飘落到地上,旁边是一条凳子,他娘的额头撞在凳子一角,他娘用手捂住额头的时候,血从她指缝里流了出来。

  万大山一脚将他娘蹬开,从立邦手中接过鞭子,先在空中狠狠地抽了几下,听见那声声清脆的鞭响,这男人掩埋了多年的匪性立即迸发出来。

  随着万大山朝地上叭地啐了一口,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抽在他娘的身上,他娘在身子突然的一弹中再次惨叫起来。

  万大山被他娘那声声惨叫惹得浑身燥热,神经极度兴奋起来,手中的鞭子也挥舞得更加利索,鞭鞭将女人的衣服抽裂,破布片也被鞭梢带起来,在空中翩然而下,而且,万大山眼见自己的力气还和做土匪时一样强大,而且是鞭鞭见血,这更让他感觉到做一个男人的爽快和强大。

  他娘几次想从地上爬起来,都被万大山一脚踢倒,然后又是劈头劈脑的鞭子一轮接一轮地抽在她身上。

  万大山骂道:“我叫你和野男人鬼混,你他奶奶的,我叫你和野男人鬼混!我万大山枉做了一世英雄,竟然被你这个臭婊子耍弄,我瞎了眼啊我!你他妈的是人精,贱货,千人踩万人日的烂货!你怎么不跟那杂种走,和他一起到外边去过好日子呢?你怎么还是蹲在山沟里,像母猪一样,吃野草喝生水,你他妈张狂什么呢?那野杂种怎么不要你呢?你们他奶奶的都吃了豹子胆了?我是谁?知道吗,我万大山是谁?老子是土匪,是你男人,是日你糟蹋了你你也不敢放屁的男人。臭婊子,你尽管和那狗娘养的杂种快活吧,老子不吃你们这一套,知道么,老子是万大山,屋基蛇,钻到哪儿都有种!”

  他娘的惨叫传到了村子里,人们纷纷跑出家门,聚集在村口,朝他家张望。他们都看见了万大山挥动鞭子的身影,却没人敢上来劝解。

  立邦冷冷地站在一旁,从身上抠下满指甲的汗垢,一下一下地弹开去,又把手伸到裤子里,在裆部鼓捣了一阵。这个目中无人、生性冷漠、二目凶煞的小子不仅对他娘的惨状无动于衷,而且还带着残忍神色在尽情欣赏,而且他脸上所表现出的愤怒和万大山一样,也就是说,立邦同样对他娘曾经和一个男人在一张床上滚动过,感到极其吃惊和愤怒,而且觉得不可饶恕。立邦是个头脑简单,一根筋的小子,他接近野蛮的性情很早就显露出来,可他娘却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发现,而且已经迟了。而更具喜剧性的是,自以为英雄一世的万大山怎么也不会料到,后来差点置他于死地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这个宝贝儿子立邦。

  突然,他娘像一头狂怒的母狮般地跳了起来,抓过一把柴刀,喊道:“姓万的,我跟你拼了!”说着,举着刀便朝万大山砍去。万大山猝不及防,往后退去。他娘披头散发地追过去,万大山从最初的惊愕中清醒过来,一个躲闪就避开了女人。女人扑了空,收不住脚,险些摔倒在地。她稳了稳,回过身来,满嘴口沫着骂着,再一次挥刀朝万大山砍去,万大山又一让,女人和柴刀到一闪而过。

  他娘由于疼痛和疲倦,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万大山举在半空中的手和鞭子终于放了下去,他娘的反抗他始料不及。万大山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血污、遍体伤痕、二目凶狠的女人,好象和她头一遭相识,并被她的某种风韵和气质所动,即使是一种近乎暴戾的、野兽般的性情,都深深地让这个残暴的土匪头子着迷。空气顿地凝结了,院子里静得像这地方从来就没有过人气似的,连那个在一旁观战的立邦也一时也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娘,几乎是无意识地将那些积垢放到鼻子下面嗅着。万大山显然没作好防备女人反抗的心理准备,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娘喘着气,也动弹不了。万大山身子动了动,举止僵硬,被太阳映在地面的影子都显得怪模怪样的。怒气从那张粗糙宽大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惊诧。

  万大山被他娘给镇住了,鞭子软软地拖在地上。立邦在一边闷闷地吼了一声,像是身体里某个部位出了故障。他娘紧紧地握着柴刀,随时都可以朝万大山劈去。她眼里喷射出去的光使万大山感觉刺眼,后者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像一个厉鬼一样,在喝着血,在吐着瘴气,集结着所有的力气,准备再次挥刀向他砍来。

  但万大山毕竟是万大山,片刻的惊愕过去了,院子里又明晃起来,一股被羞辱的怒气和长久以来的匪气再度从丹田升起,残忍和愤怒使万大山又一次恢复了自信和强壮。

  正当万大山的皮鞭朝他娘抽去的时候,立邦抢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叫道:“爹!”

  万大山吼道:“给老子滚开!”

  见立邦没动,他几乎将鞭子抽在立邦身上,“逆子,心疼你娘亲了?老子今天铁了心要收拾她!你他妈的混开!”

  立邦说:“你今天把娘打死了,以后你就找不到人来挨你的鞭子了。”

  万大山说:“滚开!”

  “咣啷”一声,柴刀从他娘手中掉到了地上。

  他娘昏迷过去。

  万大山暴跳如雷,村里的人们便听到了昔日土匪那洪钟一般的声音。毫无疑问,这天的失败者不是他娘,而是这个膀大腰圆的山大王万大山,而且,这个女人让他在儿子面前下不了台。

  他娘在这件事情以后,就变得郁郁寡欢,精神开始走向崩溃。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25:1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桑葚老娘提起女尸被盗的事情时,他老爹多多正在书房写字。

  桑葚闻着院子里飘来的草药味,先是鼻子难受,总想喷嚏,可每每嘴张开了,脖子也直了起来,整个脑袋已经极力朝后仰着,极似一张弓了,可喷嚏却没能响,倒是眼泪和鼻涕都给招惹出来了,之后,胃中开始翻腾,酸水也快要冒上来了。他对他老娘说,这草药怕是吹嘘出来的,真还有那么好的效果?我怎么闻着就恶心?他老爹说,你小子懂什么?中药是咱们老祖宗的宝贝,连外国人都知道中药的厉害。他不以为然,说,我看不见得,说来说去还不是咱们自家人在吹?我看就是一个字:伪!他老爹也懒得理他,想这儿子书没读几本,说些没心没肺的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喝了药,桑葚老娘照旧要说几句“良药苦口”的老话,还得教训他一顿,说他若是再到外面去惹是生非,怕是连药味道都没闻到,人就没了。桑葚耳朵大,听没听见那些话都是一回事,他知道他老娘就是喜欢唠叨,苍蝇蚊子一样。

  桑葚摸摸肩膀上的伤疤,感觉异样。他想起了医生对他说的那句话,就恨不得立即将大篷车给剁了。医生的话是:“你胸部和肚子里还有两粒铁砂蛋,限于我们医院目前的设备和人力,暂时无法取出。”取不出来,就只能留在肉里了。医生说,还不至于危及生命,你们可以到省城大医院去诊治。

  桑葚说:“去你娘的,老子把那铁蛋蛋给吃了!”

  出院以后,桑葚还是感觉到了胸部和肚子的不适。

  他老娘迷信中医,就将他带到了中医院,找到那个在枇杷城里非常知名的老中医,买了大包小包的药草,按照老中医的吩咐熬煮。老中医对他老娘说,这药好,可也是要吃上半年才能好转的。

  桑葚每次想到那黑乎乎的药水水能将身上的铁蛋蛋慢慢消化,剥蚀,然后从屁股眼里排出来,他就觉得全身发痒,四肢酸软。

  他老爹多多说:“治疗在先,调理在后。西医可以把大病治疗到七成,基本上就没办法了,病人仍然感觉不适,医生还一个劲说,好了的,好了的,你看看片子,没事了嘛。什么叫没事啊?事情有的是。到这份上,西医是没办法了,没想中医还有办法的,就是几包药草,调理调理,病就好了,这就是妙!”

  桑葚不屑地说:“屙的尿都是黑的,屎都是草药味呢。”

  老爹多多又摆弄出一副你小子是何许人也,岂能懂得中医之妙的神色来。

  桑葚觉得自己和老爹是两个星球上的人。他自己是外星球上的,几乎没生命,没目的,径直转悠,即使有家,也只是累了时回来歇歇脚,而他兴致所指,是外面一个无法预知和诡谲的世界,而那世界里究竟有什么,他一概不知,也没兴趣去知道,他仿佛就是一个不喜欢动用脑子,不喜欢讲或听别人讲道理的人,只是活着,也仅仅是活着,其余的,他都所视无睹。他老爹多多,是实实在在的地球人。他斯文,儒雅,文明,知书达礼,为人诚实,与人为善,在枇杷城里有极好的名声。虽然父子俩几乎所有关于人生和生活的问题都无法取得一致,甚至是根本无从谈起,但桑葚慢慢对他这个接近迂腐的老爹开始关注起来。但桑葚却又十二分瞧不上老爹那套道理,他觉得老爹就像单单知道挖掘古墓的人,可能已经感觉到自己是要在棺材睡觉,漂到地府去的人了,便忘不了对老婆儿子唠叨唠叨,因此在他看来,老爹的话就像一把手术刀,随时要将他耳朵给割去的。他对他老爹在情感和认识上的这种矛盾,使他得出结论,两人不是一个星球上的人。

  桑葚有次被他老爹给训斥得极其冒火,便找到蚂蝗和“老奶妈”,说:“我爹简直荒唐、迂腐、老朽、顽固、酸臭、自以为是,他怎么会是男人呢?我真还怀疑他是怎么把我给弄出来的呢。”

  “老奶妈”说:“我也纳闷,你爹那老学究老知识的做派,怎么会操女人呢?即使能操女人,可在操的时候,他能兴奋么?”

  直到桑葚有一次看见他老爹偷看他娘洗澡,才改变了对老爹的看法。但他立即又觉得费解,是两口子,还用得着偷看么?你啃我咬的都快进泥巴的人了,真的还没看够?

  或许是真没看够,他老爹有一只别人送的高倍望远镜。桑葚小时候还可以玩玩,长大后就不给了。在桑葚几乎忘记了那玩意儿的时候,一日,桑葚看见老爹趁他娘午睡的时候,用望远镜看河对面的女人洗澡。

  那条河很小,没有名字,穿城而过。

  桑葚心下里说:“这老东西,原来是这号花大虫,难怪我操女人也这么厉害,是正宗的遗传呢。”

  从此,桑葚就更加不将老爹放在眼里,老爹说啥他都顶撞过去,呛得斯文之极的老爹几乎要抽他嘴巴,而他总是露出鄙视的神色,不搭理一句,让那“院士”在一旁很不是滋味。“院士”就是桑葚给他老爹的绰号。后来还取过“教授”“唐僧”“村支书”“博士”“诺贝尔”“专干”“蜘蛛”等绰号,最后还是觉得“院士”好。蚂蝗说也可以叫你爹特务,桑葚说,你他妈是的书读到屁眼里去了,这种外号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取。

  欢喜为别人取绰号,是枇杷城人的嗜好,后来文化馆的人撰文,并发表了,被说成了枇杷城独特的文化。

  他们还说,如果咱枇杷城市四周真还能种植枇杷的话,我们就可以办一个枇杷文化节。还说,那河如果再宽一点,水更深一点,能赛龙舟,说不定还可以办一个龙舟节,龙舟文化节或旅游文化节嘛。

  桑葚说:“以后什么文化都烂了,什么节都有了,还不都是自己乱吹乱捧?如果什么节什么节的想不出来了,咱们干脆就来个大便文化节,生殖器大赛,精子卵子世纪打战!”

  他老爹叹了口气,说:“你要是饿了,就去吃饭,吃完了饭,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怕我儿子了。”

  桑葚说:“你怕什么呀?你连老天爷土地神都不怕,还怕我?”意思是指,你老东西偷看女人的肉体,老天爷和土地爷可都是看见了的,你都不怕的。

  他老爹一时不明白那话的意思,便做出一副清高儒雅的样子来,不再理睬他。

  当桑葚听他老娘说起那女尸被盗的时候,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洗澡了,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

  桑葚和他老爹同时抬起头来。

  桑葚说:“被盗了,还是被强奸了?”

  桑葚其实已经从“老奶妈”那儿知道女尸被盗的事,那还是在他住院的时候,但他始终无法控制自己听到那女尸时异常万分的情绪。

  桑葚老爹说:“有这等事?”

  桑葚立即觉得下身又袭上一股强大的寒流所,随即又变成灼热的气流,使腿根处那东西胀得坚硬,但这次,他还感觉到一阵阵奇痒和疼痛。

  桑葚几乎是喊到:“被强奸了,刚刚被盗的?”

  他老娘吓了一跳:“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强奸不强奸的,是被盗了。”说完,觉得脸烧,赶紧走开了。

  他老爹说:“成天就知道女人啊,强奸啊,你脑袋里就不能装点别的?”

  要是在往日,他老爹这么说,他肯定要反唇相讥的,但这天,他被那个死去的,衣服被扒光,美丽的女人再次吸引住了,眼前又清晰地呈现出那天在后山上所发生的一切,而这个美丽的女人的僵尸被偷走,就等于割去了他宝贝一样。

  桑葚想起了他在病房里做的那个梦,他记得他还将那梦说给了蚂蝗和“老奶妈”听,当梦和现实连在一起的时候,他当即就感到末日将至了。

  桑葚突然问道:“那两个人究竟是谁杀的?”

  他老娘刚从屋里出来,将一盆水倒在院子一角,说:“说是无头案哪,查了几个月了,都说没法子了,查不出来。”

  桑葚道:“爹,你说那些是什么人?就没有人有那本事将案子破了?”

  他老爹多多正热得四处找毛巾,他老娘说:“毛巾就在笔筒后面,怎么老看不见东西?”回头对桑葚说,“你爹那糊涂样,说起来都招人笑话,他是经常拿着什么找什么,就是那些东西贴在他眼睛上,他也看不见。”

  他老爹终于找到毛巾,说:“这天可是真热了,怕是要下雨的。”

  桑葚说:“爹,是什么人将那两个人杀害的,那么惨?”

  他老爹热得有些招架不住了,说:“我怎么知道?”脸色十分难看,字也写不下去了,便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对他老娘突然喊道:“你又把我刚买回来的宣纸用来包东西了?”

  他老娘将手中的东西拿来,放在男人面前:“看看,是宣纸还是报纸?”

  他老爹没话说了,转身去了,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一个人只是在屋子里瞎转。

  桑葚望着院子里的鸡想:“一定是个黑道高手做的,干净利落,还吃了洋荤,只是太残忍了一点,还好,那女人身体还没被完全糟蹋。”

  桑葚眼前也出现了那个倒挂着的男人尸体,突然才明白过来,遮住他脑袋的除了衣服,还有一张皮,他想到了那是那男人的头皮。他很想即刻把情形告诉他老爹,因为他还在回忆的镜头中注意到那男人的裆部有一团血迹,老天爷,杀手用刀子绞断了那男人的玩意儿,或者,在他腰下的部位捅过几刀。

  桑葚不由自主地将双腿并拢,他觉得他老爹嚷嚷天气闷热是有道理的。

  可他老娘却说他老爹是内火攻心,天还凉着哪。

  桑葚将药喝了,说:“是砒霜么?苦得胃子都要翻出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2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想去找蚂蝗和“老奶妈”,他们已经有一点时间了没见面了,他想和他们说说话。

  在东城邮电局门口,桑葚看见大篷车、男贵妃及他们的喽罗。后者好像在等什么人。

  桑葚整个身子再一次热胀起来。他在身上各处寻找武器,但除了钥匙和打火机,他没找到任何一样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

  大篷车也看见了桑葚。

  男贵妃将一把匕首在手中舞着,身子摇晃着看看桑葚,再看看大篷车,意思是说:“老大,那小子如果想报复,我就先扎穿了他!”

  桑葚记得他在医院的时候,他的医疗费大多就是这几个小子的老爹付的。男贵妃的老爹倒还会做事,钱送来时,还不忘送几篮子水果和营养品,还一个劲地给桑葚一家道歉,而大篷车的老爹则要冷漠得多,每次将医疗费如期送来,便一声不吭地走了,到了远处,还极不甘心地扔下几句咒骂的话。

  桑葚摸了摸身上的疤痕,盯着大篷车那张被毒品和女人消耗得干枯紧皱的脸。其实,这张脸如果健康的话,还是极中看的,至少比男贵妃那张婆姨脸招人喜欢。桑葚一直以为大篷车那鼻子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鼻子,高挺,鼻头圆,鼻孔是那种椭圆型的,鼻翼的厚度恰到好处。他想,这杂种怎么那么瘦,除了骨头和皮肤,就见不到别的什么了!他曾经对蚂蝗说,大篷车那小子的肠子恐怕也只是常人的一半多,够瘦了,瘦得让人总疑心他只是一个皮影人。

  桑葚还记得,在他们还没有成为仇人之前,他给大篷车取的这个“皮影人”的绰号差点就取代了“大篷车”。

  我们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成为仇人的呢?

  桑葚自己也将自己问住了。

  这时,“盖世太保”出现了。

  这个妖冶、做作、淫荡、浮华、浅薄的女子吊在一个油光水滑、身子扁平如飞机机翼、鼻梁骨被一副深色墨镜奴役着的男子臂上。

  她夸张地对桑葚和大篷车一班人同时一个飞吻,还“嗨”了一声。

  桑葚和大篷车一帮人都闻到了两个人身上的味道。

  桑葚想到了妓院门口被风吹刮着的那种混合着死鼠、阴沟水、胭脂、香水、烧饼、烤鸡、鞋油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和联想也很夸张。

  桑葚曾经对“老奶妈”的那个缅甸客人说起过“盖世太保”:“她有时根本不清楚自己是女人,有时她还没来到你面前,就让你感到她是一个超级母亲。她会为你胡乱粉饰自己,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妖精,但一旦她发火了,她简直就是一个出售乳头、肥大的屁股、搪瓷碗一样的肚脐眼的又凶又蠢的半母半公的人。只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她,她不会害人。你知道,这世界有的东西是学不会的,你即使耗尽全部心血和智慧教她,也不行的。我看哪,有些东西就是教不会的,我就不相信那些吃教育饭的人都那么厉害。我老爹如果是‘盖世太保’的老师,他肯定会被她‘修理’得晕倒在地,起重机也把他吊不起来。”

  那缅甸客人是一个军阀,在中缅边境地界都很有人缘。桑葚那次去缅甸和一个黑皮肤小屁股的缅甸妞快活了一回,就是依仗这个军阀的关系。

  但就那么一次,桑葚就对缅甸女人失去了兴趣了,他实在无法对小屁股的女人有劲头。

  桑葚微微地给“盖世太保”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对那身上散发着香味的男人不屑一顾。

  桑葚看见大篷车和男贵妃们的神色已经从凶狠变成了嬉皮笑脸,两拨人似乎应验了那句话:臭味相投。而他那斯文老爹却说,这世上啊,都是这么着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反唇相讥道:“爹,那你是物和人之外的吧!”惹得他老爹一脸哭丧相。

  “盖世太保”将脸贴在那男子膀子上,对桑葚说:“我以为你从地球上绝灭了,不想还是见到了你,真还没死成呀!”意思是说,看好了,臭小子,老娘没有你,照样过的是人日子,你他妈遭雷劈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你妈的桑葚么?活蹦乱跳什么,大篷车不是两次让你住进了医院么?

  桑葚知道这个不会害人却仍然是一个婊子样的女人对自己拒绝与她相好而一直怀恨在心,他了解她,也从没正眼瞧过她,这正是当初她极力追求他的主要原因。

  桑葚在心里说:“你不就是傍着一个男人么?欺人太甚了吧。”嘴角拈出一个浅浅的笑,算是回应了她。

  大篷车对她说:“你和谁说话?看不起老子了?”

  “盖世太保”急忙说:“话说哪儿去了?这不是要和你说话的嘛。”将那男人介绍给了大篷车和男贵妃。大篷车觉得有些面熟悉,“盖世太保”说,“你们恐怕是第一次见面吧?二毛可是昆明人,第一次到咱们枇杷城来。”二毛是那男人的名字。

  桑葚想:“确实长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时,“老奶妈”出现了,一见人多,就想往一边走。大篷车叫住了他:“奶妈,我腿都站硬了,你干什么去了?”

  桑葚明白了,大篷车们在这儿等的就是“老奶妈”。

  男贵妃说:“你以为我们会赖你的么?”

  “老奶妈”也看见了桑葚,再看看大篷车,一时脸发白,他以为这几个人又要大开杀戒了。他朝桑葚点点头,还是没走过来的打算,大篷车便开始骂开了:“奶妈,你什么意思?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如果不是瘾犯了,我至于这样傻等么?”

  桑葚想:“老奶妈”又接到新货了,那些女子不知道新不新鲜。

  “盖世太保”对“老奶妈”说:“奶妈!”话一出口,那个叫“二毛”的男人就吃惊地瞪着“老奶妈”,继之笑了起来,“盖世太保”说,“鲜货来了,也不通知我?莫非那些不干不净的野货是转了几手的吧?”

  “老奶妈”紧张地说:“别胡说,什么鲜货野货?我是到邮局来取汇款的。”

  大篷车也觉得刚才说漏了嘴,忙说:“我们也是路过这儿。”对自己那帮手下说,“你们说是不是?”那几个小子立即同声回答说是。

  “盖世太保”说:“我可不是找你们借钱,你们慌乱什么?我还看不出你们是些什么人么?还装呢!”突然对桑葚说,“和尚,别摆出一副知识分子子弟的派头嘛,在枇杷城里,大家都是图混个尽兴,吃吃喝喝个满意,就对头了,你老是那副霜打硬的,而且像你老爹一样斯文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腮帮子泛泡菜水,酸死了啊。”

  桑葚说:“你本身就是一坛子泡菜,到处冒酸水。”

  大篷车奇怪地望着两人,“老奶妈”给他丢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们离开这儿,但大篷车一时没领会到,他突然对“盖世太保”和桑葚的对话感了兴趣。

  “盖世太保”说:“老娘是天天洗的,哪儿是泡的呢?和尚,你他妈不会说话!”她男人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睛始终望着马路。

  桑葚说:“有什么区别呢?我看就是一回事。泡就是被人长时间地洗,外人也占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便宜,洗,就是把自己送到某个很少人知道的楼上去让人捏让人泡,汗水淫水一搅拌,怎么不酸呢?”

  男贵妃悄悄对大篷车说:“和尚这杂种真还有他娘的一张嘴,比他爹厉害多了。”

  大篷车不以为然:“屁!那有什么不得了的,老子一样会说他娘的几条江。”

  “盖世太保”说:“日你妈!和尚,你还是那德性,我就是搞不懂,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就算我曾经得罪了你,我也是为你好啊,说白了,活个尽兴嘛,就是别亏待自己,有时间有钞票,何不去享受享受,风光风光呢?时光可不饶人!”

  桑葚说:“时光对男人总是要宽松些,客气些。”

  “盖世太保”知道桑葚是在变着法子说她老了,便说:“老娘还没老,知道吗?还没到老的那一天。”她突然对那个叫“二毛”的男人没帮她说话而心生怨气,“你们男人有他妈的什么了不起!老娘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一句话让他男人很不自在。

  大篷车吊儿郎当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在这儿的男人,哪个不是角色?你们做女人的,怎么脑袋一发热,就一竿子扫倒一片哦?”

  “老奶妈”又给大篷车丢眼色,这次大篷车明白了,但他并没有立即走开。

  那个叫“二毛”的男人用一种在枇杷城里的人听来像猫叫春的声音对“盖世太保”说:“你少说几句,好不好啊?”

  “盖世太保”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说:“是啊,我们不是讲好的吗?只是出来散散步,看看枇杷城的市容,不要说话太多,要保护好嗓子,今天晚上要参加夜总会,我要给你唱‘明明白白我的心’。”对桑葚和大篷车们说,“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乐乐吗?”

  “老奶妈”终于逮着话头:“我没空,近来忙着呢。”

  大篷车明白那话中意思,也赶紧道:“和奶妈约好了吃鱼头火锅,暂时没空,你们玩高兴就是了。实在嫌人少,可以叫他陪你们啊。”大篷车并没有看着桑葚说话,但众人都知道他指的是桑葚。

  桑葚冷笑了一声。

  “老奶妈”很恼火,大篷车忙和“盖世太保”摆摆手,便带着他的喽罗们走了。“老奶妈”要大篷车一个人和自己走,大篷车只得叫那班人各自回去,说过几天再聚。

  “盖世太保”对桑葚说:“怎么样,和尚?和我们一起玩玩?”

  桑葚说:“不了,你玩吧,我可不玩皮蛋或篮球。”枇杷城里的人把女人和男人在一起玩的方式称为玩皮蛋或玩篮球,意为“男人的球”。

  尽管“盖世太保”见识不少,但在自己男人面前被洗刷,还是窘得不行,当即不知道如何回答。

  倒是那叫“二毛”的男人突然冒火了:“你活够了?”

  桑葚提起了拳头。

  “盖世太保”赶紧插在两人之间,说:“算了,算了,都是说说而已!”

  两个男人都没再说话。

  “盖世太保”对她男人说:“我们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桑葚说:“和尚,不是我说你,你这德性要混出样子来,怕难哪,我可不想再听说你又进了医院!”

  最后一句话刺疼了桑葚,他恶毒地瞪着“盖世太保”的背影,真想将这个婊子撕了。

  有一点风,很小的风,但桑葚还是觉得有些冷。

  街道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灰尘就恣肆蔓延。

  他在一家银行的挂钟上看到时间已到下午,也是下班的时间,人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桑葚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一看到身边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他立即就感到不安,然后就是茫然,然后是愤怒,最后便是无奈。

  路过一家电商场时,他看见所有的电视机都在播放同一个节目,那是一个娱乐性的节目,商场里聚集了很多想买或根本不买电视机的人,他们一同观看着那个让他们开怀的节目。他也停下了,想看看哪节目究竟有什么魅力如此吸引人。他走进去,混在那群人中,朝一台电视机看去,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和一个相貌奇怪戴眼睛的中年男人,正和几个装扮更奇特的男女说着笑话。他觉得那不是笑话,而是一些废话,可身边的人却笑得眼珠都在下弹子棋了。正当节目快进入高潮的时候,一段广告将两个装着典雅的男女推进了舞池。他陡地想道:广告制作的低级、随意插入的镜头、真真假假的东西不说别的,单是眼下,都不知浪费了多少人多少宝贵的时光啊!他从那些陆续离开的人脸上看到了余犹未尽的神色,便想:其实,浪费最多的是表情,在这世上,人们最容易浪费的就是他们的表情,因为表情已经失去了意义,和狗屎一样不值钱。

  在走出商场的时候,桑葚还在想:因为表情的过于丰富,使表情失去了意义,被浪费,被误会,被嘲笑,被咒骂,被记仇者记恨,被割裂,被抽耳光,被破相,被赞美,被虚荣所困,被写在文字里,被画在画布上……

  桑葚陷入了思索的快活和轻快之中,可他很快就厌恶起自己来,他始终觉得自己这么想来想去的,就像他那个斯文而酸臭的老爹,他可不想做他老爹一样的人。但他也知道,他有时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问题,就像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那些对于他来说极具诱惑力的女人尸首一样,以及他无法不让自己和大篷车碰面一样。

  桑葚到了蚂蝗的家里,后者正在给几盆花浇水。

  桑葚觉得世道变得简直难以辨认了,那么古怪,就连蚂蝗也他妈的装模作样地养起花来了。在桑葚看来,只有女人和快钻进泥巴的人才会养花,养鸟,像蚂蝗和自己这样的男人,只能养女人,即使是养婊子娼妇也行。

  蚂蝗看出了桑葚眼中的不解和嘲笑,便说:“你以为是我买的花?你知道我哪来的兴致啊。我爹爹有个熟人,就是哥们儿,要搬家到云南去,他是个花痴,养了很多花,却没办法搬走,扔了又可惜,就送了几盆到了我家。我爹爹你是知道的,他一个粗人,眼里除了那店子和钱,哪还有什么花儿鸟儿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18: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说:“那让你娘伺候不就得了?”

  蚂蝗说:“我也只是闲了才浇浇水的。”

  桑葚说:“我就烦男人做这些女人老人的活。”

  蚂蝗说:“要不,给你爹爹弄两盆过去?”

  桑葚知道他老爹喜欢这玩意儿,可他却不想抱着这些东西,穿过大街,再到他家,便说:“我可没那意思。”

  蚂蝗说:“你不就放不下那面子,不想亲自动手吗?得了,改天我爹爹进货的时候,我叫他用三轮车给你爹爹送几盆过去。”

  桑葚还反感蚂蝗的就是他叫他爹叫“爹爹”,桑葚每次一听他这么叫,头皮就发麻,骂过蚂蝗,蚂蝗说他娘要他这么叫的,说是小时候体弱多病,一个跑江湖的说必须取个女孩名字,要学女孩叫爹爹,要亲昵。长大后那女孩名字倒是丢了,但称呼他爹为爹爹的方式却保留了下来。蚂蝗曾说:“改不了了,其实这么叫又碍着谁了?”弄得桑葚很不舒服,差点和他翻脸,但回头一想,那是蚂蝗的事,自己听不顺耳,以后就别提爹啊娘的就行了。

  桑葚在院子里坐下了,他对那一袭葡萄架感了兴趣,说,晚上在院子里乘凉,一定舒坦极了。还说,要是有月亮,就更好了。

  这下轮到蚂蝗嘲笑他了:“真是你爹爹的宝贝疙瘩,说的话,嘿,都酸的,可以泡几罐子青菜疙瘩了。有月亮的晚上,我就到院子里来摘葡萄吃,嘿嘿,不吃酸的!吃饱了,就裸睡。嘿嘿,我家的传统就是,在夏天,爹爹和我经常裸睡。”

  桑葚道:“我以为你全家都在葡萄藤下裸睡哪。”

  蚂蝗说:“你娘才裸睡。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娘是怎么看待我爹爹的裸睡的。”

  桑葚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蚂蝗也跟着笑了。

  笑累了,桑葚说:“我碰到大篷车了。还有,老奶妈!”

  蚂蝗说:“怎么说?”

  桑葚说:“那倒没什么,大街上,大家也只是吹吹胡子瞪瞪眼了。”

  蚂蝗说:“你一个人,最好别轻易出去,大篷车那东西,比毒品还毒。”

  桑葚说:“你说我怕他了?”

  蚂蝗说:“你想哪去了?你一个人,怎么能对付他们一帮人?况且他们身上还有刀枪,说砍就砍,说放枪就放枪。”

  桑葚说:“我想大篷车其实也怕我的,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敢和我单挑。他那木片身子,女人都能让它趴下。今天刚看见他时,我以为又要干起来。不过,又碰到‘盖世太保’和‘老奶妈’,说了些屁话,就算了。只是‘盖世太保’那婊子,真想操了她!”

  蚂蝗说:“你不是已经操过她了?”

  桑葚说:“现在是想操死她!”

  蚂蝗说:“等别人操死了她,你再操!”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这又说到桑葚的痛处了,裤子里那棍儿又感觉不舒服了,既痒且胀且痛,以前他可是从没感到那东西疼痛的。

  桑葚很快就想到那白厉厉的女尸,仿佛又在那两座几乎快坚硬下去的乳峰上接近疯狂地吻,还有那失去血色但仍然秀美的嘴唇,娇小的耳朵,小巧的下巴,往下看去是细小的腰,结实丰满的屁股,修长的大腿。他感到自己快要爆炸了。

  蚂蝗看出了他的异样,说:“和尚,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将一杯水给了桑葚。

  桑葚忙道:“没什么。”将水一口喝了。

  蚂蝗说:“老奶妈找你了?”

  桑葚说:“不是找我,是大篷车找他,可能他又有新货了。”

  “老奶妈做的事情也真是缺德,久走夜路必撞鬼,我看他和大篷车那杂种都长不了,说不定脑袋都保不了。”蚂蝗抠着脚趾说。

  “老奶妈就是那样的人,看人先看钱,势利得很。玩女人,混世道,十个大篷车都不是他对手,你没看见,大篷车离开了他的海洛因和女人,真还活不下去了。”

  蚂蝗说:“老奶妈是笑面虎,枇杷城里的人谁不知道?”

  桑葚说:“不过,他对我也不差,住院时他也来看过。这个胖子,有时你觉得他真还是个奶妈的,很会关心人,话中听。”

  蚂蝗说:“你知道么?我一看到老奶妈,就把他想成是一只刚出生的崽儿,什么动物的崽儿都行,浑身一根毛都不长,然后一把捏死它,捏成番茄酱胡萝卜汁,放在肯德基快餐店里,卖给那些喜欢炸鸡翅的人,用薯条蘸着吃!这,也是一种冲动!”

  桑葚眼一圆:“老奶妈得罪过你?”

  蚂蝗说:“没那事,只是老奶妈那样子就像是发酵的面团,也像一头不长毛的狗熊,他皮肉那么细嫩,我就有了总是想一把捏死他的冲动。”

  桑葚说:“你杂种真还是狠哪!”

  蚂蝗说:“没那事,只是冲动!“

  桑葚说:“对我来说,老奶妈只是一个胖子,一个人贩子,一个毒贩子,有时讲点义气。至于他究竟多肥,肚子里有多少废物废气,我没丝毫兴趣。不过,老奶妈那人,确实不简单,你瞧他在枇杷城里,名声不比市长差,虽然很多人是暗里和他来往。老奶妈是一个胖子精,你哪见过一个胖子比一个瘦子还精的?”

  蚂蝗说:“我爹爹就喜欢胖小子,特别喜欢摸那些胖婴儿的肚皮和脚趾头,我看见过,他那样子真是,那么陶醉,我可摸不出什么感觉来。”

  桑葚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有的男人就喜欢那些肥胖的女人,丰满的女人。当然,肥胖和丰满还是不同的。可我就是不明白,肥胖的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呢?”

  蚂蝗说:“嘿,可这世界就这么怪,偏偏有人就喜欢肉肥嘟嘟的女人。”

  桑葚说:“你不是说的唐朝吗?我知道。那杨贵妃是肥,可我就看不上。像咱枇杷城里的那男贵妃,如果也胖了,那恐怕也是半公半母的货了。”

  蚂蝗说:“那还不是有人要爱?不奇怪。你知道么?不是有人喜欢尸体吗?那是恋尸癖,操那尸体,才是恶心哪。”

  一席话让桑葚愤怒不已,腿根处那东西又难过起来。

  桑葚真想去掌蚂蝗那张嘴,那两片肉吧唧着,总那么轻易地,无意地将他的隐秘揭掉,那可是真的揭掉了他的遮羞布啊,这让他感到绝望。

  蚂蝗这东西怎么把问题一下就看明白了呢?幸好他对自己的很多事情一无所知。

  桑葚又说起了那女尸被盗的事。

  蚂蝗轻描淡写地说,是件怪事。

  桑葚说,确实是件怪事。

  蚂蝗说,案子怕是无底洞了,谁他娘的那么迷恋尸体,要偷走呢?那娘们真的那么漂亮,让活人非要偷了她不成?

  桑葚说,大概都腐烂了。

  这女子真是可怜,死了都不被人放过。蚂蝗说。

  桑葚说,可怜。

  怎么被害死的女人,还有被枪毙的女人都那么漂亮呢?蚂蝗说。

  桑葚从葡萄藤里收回眼光,说,什么,被枪毙的女人?

  蚂蝗说,明天要召开公审大会,说是要枪毙几个犯人,其中一个是女的,我见过,是个标致人儿,可惜啊,是个罪犯,而且是死刑犯。

  桑葚说,要被枪毙?为什么?

  蚂蝗说,不是说了吗?她是罪犯,犯了死罪,明天就要被枪毙。你怎么了?像脑袋被摔坏了似的。

  桑葚说,哦,是这样。

  蚂蝗说,可惜了,一个漂亮的娘们,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心疼的,可她却是一个罪犯。

  桑葚说,她犯的什么罪?

  蚂蝗说,听说是谋害亲夫。

  桑葚叫道,又一个潘金莲。

  蚂蝗说,她还把她三岁的女儿都给弄死了。女儿才三岁,她把女儿摁在洗澡用的木盆里,就这样,把女儿用水给憋死了。

  桑葚说,哦。

  蚂蝗说,警察去抓她的时候,她突然脱下自己的内裤,劈头盖脸地朝第一个奔向她的警察扑去,想把内裤扣在那小子的头上。她正来月经呢,那血淋淋的内裤虽然没扣上那小子的头,血可是抹了他一脸。

  桑葚想,多美妙的内裤,红红的血,爽死了!

  蚂蝗说,那小子倒霉了,以后必定要倒霉的,肯定!

  桑葚说,明天我们去看公审大会。
 蚂蝗说,我不想去,那有什么看头?
  桑葚说,看那标致女人啊。
  蚂蝗说,不想看。不过,看看也无妨。
  桑葚说,然后我们去看看,是怎么处决他们的。
  蚂蝗说,啊!?
  桑葚说,还没看过处决犯人呢,你看过吗?刺激么?
  蚂蝗说,看过,开始真还觉得刺激,还很害怕,你想,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一眨眼就一动不动了呢?还要看那些人死前的眼神,那还是人的眼神啊,看得你心都空了。后来,见多了,就同看别人杀猪宰鸡一样,习惯了。
  桑葚说,这杀人本身就和杀猪宰鸡没两样。
  蚂蝗说,现在文明了,赏你一颗铁花生米就解决了你,过去可是砍头剥皮抽筋五马分尸,那才叫惨啊。
  桑葚说,哈,谁叫那些杂种养的要害别人?偿命,那就是偿命!
  蚂蝗说,大篷车那杂种就该给关进监狱。
  桑葚说,他跑不了的!
  蚂蝗说,算了,说大篷车干什么?
  桑葚说,明天去看那标致的女犯人,看看她是怎么死的。蚂蝗,你说,一个漂亮的女人犯罪是为了啥?
  蚂蝗说,不知道,你直接问她好了。
  桑葚说,我只有到阴间去问她了。唉,既然是美人,死了多可惜,那一身好肉,还没享受,就要腐烂,被蛆虫一点一点地啃光,他娘的,这不是浪费么?不过,能看到一个美女是怎么死去的,也快活;看她在中弹是怎么挣扎的,爽啊;如果能和她做做,就是一起被打死,真是做了鬼了风流啊。
  蚂蝗说,真和你爹爹一样,想得倒是美。
  桑葚说,那些审判她的法官都是混帐,变态,性冷淡,伪君子,蠢材,即使她犯了死罪,也该从轻发落啊,人家是美人嘛。
  蚂蝗说,那,那些丑陋的女人,即使没犯死罪,也应该枪毙了?
  桑葚说,那关我屁事?我只是说这件事,美人啊,天下可见不到几个美人的。哪个男人见了美人被枪毙不怜悯的?
  蚂蝗说,谁又有法子呢?
  桑葚说,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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