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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红尘与土(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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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立邦骂道:“你他奶奶的,我要你缝!”一步冲上去,将老女人手中的衣服夺下,扔在院子里。

  万大山喝住了立邦,对老女人说:“看在熊三的份上,也看在你已经是老人的份上,你就应该交出来,你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老女人说:“我儿子没财宝了,他早死了,什么东西也没留给我。”她坐得直直地,让万大山看得眼涩,“即使我藏着儿子的财宝,也不能给你,你想想,我怎么能把我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交给一个出卖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呢?”

  万大山说:“别那么轻易地做决定,我们还是好好商量商量,这对你没坏处。”

  老女人说:“你可以收心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

  万大山说:“那些财宝你可以留一部分来养老,我说话算数!”

  老女人不说话了,她闭上了眼睛,笔直地坐着,像一座蜡像,一座精致的雕塑。那黑狗仿佛意料到了什么,也从角落了站了起来,朝老女人走来,围着老女人走了两圈,然后趴在老女人脚边。

  万大山说:“我想你不希望你现在就去见你儿子吧?”

  老女人依旧两眼紧闭,仿佛已经沉睡过去。

  万大山站了起来:“你不打算交出来?”

  老女人似乎坐得更加稳当了,整个身体像镶嵌在地上的一块石头条子。

  “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交不交?”万大山几乎要跳到老女人身上了。

  立邦也跳了起来。

  那条黑狗和万大山在倏忽之间,看见立邦的手上闪过一道金属的冷光,这道光以一道弧型的方式刺向老女人,然后一道血注喷了出来。黑狗闷闷地叫了一声,呼地从地上弹起来,迎着立邦刚刚从老女人身上抽回去的刀子,朝立邦扑去,立帮握刀子的手一抖,腕上一抬,刀子就转了向,深深地捅进了黑狗的胸口。

  万大山听见了狗嘴里发出的混沌的声音,然后看见它倒在了地上,挣扎着。

  老女人也倒下了。

  万大山察看了一下老女人的伤势,确信她还不至于死掉后,打算离开这儿。

  立邦说:“为什么不让我弄死她?”

  万大山说:“她和你娘一样倔!算了,她是铁了心不交给我们的了,饶她一命吧,杀死她太便宜她,让她天天想着她儿子,生不如死,岂不更妙?”

  立邦说:“难道那些财宝就得不到了?”

  万大山叹了口气:“他奶奶的,老天爷也觉得我不该得到熊三的东西。”

  立邦还想朝那个在呻吟的老女人扎一刀子,却被万大山一把掳了起来,将其放在院子里,吼道:“走!”

  立邦走了几步,又回头来,想把那死狗弄走,万大山说:“你再磨蹭,老子把你和狗一起撕了!”

  一年后,熊三老娘因伤口恶化死去。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2:1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你这人,怎么这么黏糊?”正在念医科大学,回家过暑假的张书礼操着一口老卷舌头缩紧喉咙的普通话对桑葚说道,“尸体解剖就是解剖,就是说,用刀子将一具尸体给拆了,也就是肢解了。你这人,嗨,黏糊得像既不中看也没有用的黄脸婆,不就是解剖吗?是啊,是解剖啊,可不是其他事儿,你瞎掺乎什么?再说了,你又不是法医或者读医学专业的,给你讲了也白搭!”

  桑葚痴迷地望着张书礼,将一支烟递了上去,被后者拒绝,并很文雅地说那是伤身体的。蚂蝗在旁边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读了几天没心没肺的大学,就拿枇杷城里的人上眼了?日你妈!”张书礼不着恼,径直看别人跳舞。

  张书礼其貌不扬,体胖脸却瘦削,且颧骨高耸,眉毛稀疏,单眼皮,黄鼠狼眼睛,鼻子尖,下巴也尖,嘴唇薄,一绺硬扎扎的胡须,使他显得少年老成。他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大体就是现在这模样,桑葚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太上老君”,后来改为“太极”,枇杷城里的人都觉得这绰号有意思,就传开了。后来一个写诗的男子见太极一脸沧桑,又爱操那口北方话,便觉得他很迂,而那时正流行一首歌《光阴的故事》,便开口叫他光阴的故事,结果被看起来松软肥硕的张书礼狠揍了一顿。但在枇杷城里,你问张书礼,认识的人不多,但你问“太极”或“光阴的故事”,几乎无人不晓。

  经不住桑葚的纠缠,太极耐住性子,给桑葚和蚂蝗讲了一次他解剖一具尸体的经过。桑葚没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太极讲到打开腹腔时,桑葚立即想了很多在腹腔里的东西,却问:“肚子里有些什么?”太极扶了扶眼镜,盯着桑葚,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弱智呢?

  蚂蝗叫道:“和尚,肚子里是什么你都不知道?嗨,全是屎啊!”说罢,自己倒放肆地笑了起来,但他却无法听太极讲话,只听了一半就没兴趣了,他在肚子里说,桑葚这杂痞怎么对死尸这么感兴趣呢?他被人称为蚂蝗,就是他其实比桑葚还黏糊,而这天他却被别的人给黏糊去了,那就是他就对一个屁股肥大,脸蛋圆圆的女子有了好感,确切地说,自从他进了这个酒吧和舞厅合为一体的娱乐场所时,就对那姑娘有了兴趣,心里一直叫她“肉鸡”,盯着就不放,要黏糊着她。因而见桑葚缠着太极说话,就烦躁得不行。

  “你操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太极讲完了,把解剖说成“操”的桑葚还不知道那尸体是男人的还是女人。

  太极不耐烦地扬着眉毛说:“男的。”

  桑葚骂道:“你他妈日脓包,男的你也要操?”

  太极:“你爹和你娘才是日脓包!”太极有些怒了,“解剖课可不是我说了算的,那些从富尔马林里捞出女人尸体的,嘿,也大多是女生,如果让男生捞上来了,那当然高兴的。现在你懂了么?还有老师在啊,老师在一边喋喋不休,哪有我选择的余地?”

  桑葚还是有些失望:“你怎么那么笨呢?你就专操女尸啊。”

  太极用大学生的口吻说:“拜托你嘴巴积点德,是解剖,不是操,不然,旁边的人听见我上解剖课操女尸,那我不知自己有多么失败。”

  “我看你就是失败了。”桑葚说。

  太极从跳舞的人群中收回眼光,异样地望着桑葚,将最后一截香烟抽毕,才说:“你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嘿,一个晚上你都要我讲什么男尸女尸,什么意思的?”

  桑葚说:“老子想当医生。”

  蚂蝗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你当医生?如果你做了医生,恐怕所有的女病人都被你治成残疾,然后你他妈的一个一个的日,直到把尸体日出一堆一堆的蛆来。”

  桑葚和太极都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音乐却停止了。舞池中的男女纷纷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蚂蝗用肘碰了一下桑葚:“大篷车!”

  桑葚在舞池里望了一阵,却没看见目标。蚂蝗嘴巴朝舞池右边努努,桑葚越过巴台和一群围坐在一起说笑的人的脑袋,看到了大篷车和男贵妃,还有几个和他们是死党的年轻人。大篷车正搂着一个女子,其他几个人则围着另外两个女子摇摇晃晃地欢乐着。

  太极问两人还要不要啤酒。两人都喝到了兴头上,说,多拿几瓶。太极说,那么多啊?谁付帐啊?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3:12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骂道:“你妈付帐!要喝就喝,那么罗嗦干什么?”

  蚂蝗说:“和尚,你喝混合酒了。”

  太极说:“对啊,刚才喝的是白酒,现在又喝啤酒,你不怕醉了?”

  桑葚说:“醉了我就睡在这里。”

  太极说:“那你喝吧,我还是喝白酒。”

  蚂蝗说:“你以为白酒轻松么?六十八度的野荞麦烧酒。”

  太极说:“八十六度我也喝。枇杷城的人,谁在酒水里淹死过?”

  桑葚说:“这话我爱听,没那么酸,还像他妈的枇杷城的人。”

  蚂蝗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桑葚和太极立即抬头,盯着蚂蝗。

  顺着蚂蝗的眼光,桑葚再次看到了大篷车。后者一边拿嘴使劲啜着一个女子,一边把手伸进了女子的裤子里,女子像一条长着花花绿绿的皮肤的蟒蛇,在大篷车瘦长的身子上欢快地扭着,屁股一戳一戳地,像大篷车的肚子由于气太充足,一个劲地往外凸,将她给顶了出去。女子浪到了兴致高处,双手便搂紧了大篷车的脖子,将前胸压在大篷车的嘴上,那样子似乎是要像将大篷车给活活闷死。大篷车整个身子都摇摆起来,双腿一上一下地抖,将女子的身子抖得像一具立刻就要散架的木偶似的,桑葚仿佛听见女子在上上下下的抖擞中发出的“哦哦”“啊啊”“哦啊”的声音。

  蚂蝗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着酒杯的手几乎要把酒杯给捏碎。

  桑葚感到奇怪了,一会儿看大篷车,一会儿看蚂蝗,却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他还看到大篷车旁边的男贵妃那令人发笑的动作,因为只要被他们叫嚣所干扰的人都看到了男贵妃伸出的长长的舌头,远看都还以为是一只浪犬在为它的女主人献媚,要舔她马屁的,而一群红发金头的男子在一边一个劲地起哄。舞池里的人都被他们吵得禁不住地拿一双双愠怒的眼光瞪他们,可后者根本就不加理睬,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粗野,直到那个高大的老板上前去,在他们面前说了一通,那声音才小了下去。

  蚂蝗将酒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太极道:“不喝了?”

  蚂蝗没回答,往大篷车方向走去。

  桑葚突然明白了什么,也站了起来,跟在蚂蝗后面。他很快就发现蚂蝗的目标是大篷车。这么一想,桑葚也借助酒性,感到自己也亢奋起来。

  大篷车搂着的女子正是蚂蝗在跨进酒吧,走进舞池时一眼就看上的女子。他想,该你杂种没福,谁叫你他妈的是大篷车呢?在这儿这娘们儿只能有我蚂蝗和别的男人能够享受,惟独你大篷车不行!

  在蚂蝗走到大篷车面前时,桑葚也追上了他。

  桑葚彻底明白了,原来蚂蝗是为了一个女子而这般古里古怪的。

  大篷车脑袋还埋在女子巨大的乳峰里。

  但事情总是那么与当事人的预料有些出入,正当桑葚和蚂蝗准备将那女人从大篷车怀里抓过来,再给大篷车一顿狠拳时,男贵妃和几个年轻人已经走了过来,横在大篷车和两人之间。

  男贵妃说:“我老大正想找你们说话,不想你们道自己找上们来了。”转身对一脸疑问的大篷车说,“老大,送死的来了!”

  桑葚和蚂蝗能想到的就是那次车祸。难道大篷车就是因为那个,要找自己算帐的吗?桑葚想。他曾经多次预测他和大篷车将会在哪儿不期而遇,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但没想到的是,他们会在这里撞上了。

  大篷车一把将女子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对桑葚说:“真的没撞死你啊?”

  蚂蝗突然说:“那女子是我的!”

  一句话让那在沙发上哼唧的女子和大篷车一伙人都莫名其妙。

  大篷车指着那女子对蚂蝗说:“你说的是她?”

  蚂蝗点点头:“她今晚是我的!”

  男贵妃骂道:“你他娘的说什么?她是你的?我老大早就包了她,你他娘的称二两线到处纺纺(访访),这是你耍横的地方吗?”

  蚂蝗指头点着男贵妃鼻子:“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大篷车说:“我怎么没听她说过她还喜欢你蚂蝗呢?你是叫蚂蝗,对么?”

  蚂蝗瞪着男贵妃:“有种的你妈的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骂道:“你妈付帐!要喝就喝,那么罗嗦干什么?”

  蚂蝗说:“和尚,你喝混合酒了。”

  太极说:“对啊,刚才喝的是白酒,现在又喝啤酒,你不怕醉了?”

  桑葚说:“醉了我就睡在这里。”

  太极说:“那你喝吧,我还是喝白酒。”

  蚂蝗说:“你以为白酒轻松么?六十八度的野荞麦烧酒。”

  太极说:“八十六度我也喝。枇杷城的人,谁在酒水里淹死过?”

  桑葚说:“这话我爱听,没那么酸,还像他妈的枇杷城的人。”

  蚂蝗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桑葚和太极立即抬头,盯着蚂蝗。

  顺着蚂蝗的眼光,桑葚再次看到了大篷车。后者一边拿嘴使劲啜着一个女子,一边把手伸进了女子的裤子里,女子像一条长着花花绿绿的皮肤的蟒蛇,在大篷车瘦长的身子上欢快地扭着,屁股一戳一戳地,像大篷车的肚子由于气太充足,一个劲地往外凸,将她给顶了出去。女子浪到了兴致高处,双手便搂紧了大篷车的脖子,将前胸压在大篷车的嘴上,那样子似乎是要像将大篷车给活活闷死。大篷车整个身子都摇摆起来,双腿一上一下地抖,将女子的身子抖得像一具立刻就要散架的木偶似的,桑葚仿佛听见女子在上上下下的抖擞中发出的“哦哦”“啊啊”“哦啊”的声音。

  蚂蝗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着酒杯的手几乎要把酒杯给捏碎。

  桑葚感到奇怪了,一会儿看大篷车,一会儿看蚂蝗,却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他还看到大篷车旁边的男贵妃那令人发笑的动作,因为只要被他们叫嚣所干扰的人都看到了男贵妃伸出的长长的舌头,远看都还以为是一只浪犬在为它的女主人献媚,要舔她马屁的,而一群红发金头的男子在一边一个劲地起哄。舞池里的人都被他们吵得禁不住地拿一双双愠怒的眼光瞪他们,可后者根本就不加理睬,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粗野,直到那个高大的老板上前去,在他们面前说了一通,那声音才小了下去。

  蚂蝗将酒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太极道:“不喝了?”

  蚂蝗没回答,往大篷车方向走去。

  桑葚突然明白了什么,也站了起来,跟在蚂蝗后面。他很快就发现蚂蝗的目标是大篷车。这么一想,桑葚也借助酒性,感到自己也亢奋起来。

  大篷车搂着的女子正是蚂蝗在跨进酒吧,走进舞池时一眼就看上的女子。他想,该你杂种没福,谁叫你他妈的是大篷车呢?在这儿这娘们儿只能有我蚂蝗和别的男人能够享受,惟独你大篷车不行!

  在蚂蝗走到大篷车面前时,桑葚也追上了他。

  桑葚彻底明白了,原来蚂蝗是为了一个女子而这般古里古怪的。

  大篷车脑袋还埋在女子巨大的乳峰里。

  但事情总是那么与当事人的预料有些出入,正当桑葚和蚂蝗准备将那女人从大篷车怀里抓过来,再给大篷车一顿狠拳时,男贵妃和几个年轻人已经走了过来,横在大篷车和两人之间。

  男贵妃说:“我老大正想找你们说话,不想你们道自己找上们来了。”转身对一脸疑问的大篷车说,“老大,送死的来了!”

  桑葚和蚂蝗能想到的就是那次车祸。难道大篷车就是因为那个,要找自己算帐的吗?桑葚想。他曾经多次预测他和大篷车将会在哪儿不期而遇,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但没想到的是,他们会在这里撞上了。

  大篷车一把将女子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对桑葚说:“真的没撞死你啊?”

  蚂蝗突然说:“那女子是我的!”

  一句话让那在沙发上哼唧的女子和大篷车一伙人都莫名其妙。

  大篷车指着那女子对蚂蝗说:“你说的是她?”

  蚂蝗点点头:“她今晚是我的!”

  男贵妃骂道:“你他娘的说什么?她是你的?我老大早就包了她,你他娘的称二两线到处纺纺(访访),这是你耍横的地方吗?”

  蚂蝗指头点着男贵妃鼻子:“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大篷车说:“我怎么没听她说过她还喜欢你蚂蝗呢?你是叫蚂蝗,对么?”

  蚂蝗瞪着男贵妃:“有种的你妈的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4:06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板见状忙跑了过来,知道几个人酒都喝得太过了,欲将众人拉开,但他一番劝说和力气都没有用,几个在他看来是醉了的年青人却站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根根水泥桩子,有一截埋在

  十米深的土层里。

  那女子被干扰了同男人亲热和获得钞票的好事,也恼了火,从沙发上跳起来,对桑葚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陪和我玩?老娘根本就不认识你!”她这一找错了发泄对象的话引得大篷车和男贵妃挺着肚子狂笑起来。

  蚂蝗也被女人的举动弄得有些尴尬。

  桑葚听出了女人那话里的意思,女人嘴里飞出来的唾沫星子也落在了他脸上。

  大篷车说:“瞧瞧,人家女人都在问你们是什么东西哪!哈哈,不是那尊佛,就不进那座庙,”回头对那女子说,“是不是啊?”

  老板还在努力想让他们息怒,但两拨人都没有被他拉开。

  桑葚牙齿里挤出几个字:“老子今天就是那座佛,就专进这座庙!”

  大篷车将衣领提了提,说:“那次车祸便宜了你,没让你死成,可你在山上的事,你说该怎么了结呢?”

  蚂蝗吼道:“原来是你们故意撞我们的?”

  男贵妃说:“是又怎么样?只是没想到是在我们上坡的时候遇到你们,让你们没能提前去见阎王爷,如果是我们从上面冲下来,今天见到的就不是你们了。”

  太极见情况不妙,想过去看看,但被那剑拔弩张的阵势吓得只走了几步就停下了,只是喊了几句:“和尚,你们怎么了?要不要去找人来?”

  太极这句话还没落音,大篷车就说:“那天在山上……”

  桑葚只知道大篷车指的是那次他在山上操那女尸的事,却不知道其背后是什么意思,当即有些心虚,说:“你妈在山上呢。”

  太极还在喊:“和尚,和尚……”

  老板急了,拼命地想挤到众人之间,要将两伙人劝开,但他再次失败了,并且被大篷车的几个喽罗一把摔到在地上。这一摔使这个肚子长得像窝窝头的男人清醒了,他从人腿中爬起来,快速冲到了巴台,对一个小伙计说,快,快打电话给派出所,说这儿要出大事了。伙计紧张地拨通了电话,派出所没人。老板猛拍了一下脑袋,说打110。伙计刚要拨打110,大篷车的一个朋友走上来,一拳砸在巴台上,说,老板如果你不想做生意了,希望有人砸掉你的酒吧,就尽管叫110的人来!老板壮硕的身子僵硬了。那金头小子说,我老大今天碰到了仇家,要将过去的恩怨作个了断,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管做你的买卖去!说完,丢给老板和他伙计一个残忍的眼神便走开了。

  老板只好坐在巴台后面,叹了口气,对伙计说:“遇上这群亡命徒,老天爷也没法子。”随即叫伙计通知其他伙计,好好照顾好客人,不要乱。

  其实,众人都明白这边即将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们脑子里都是一个固定的想法:这些小子酒喝多了!

  那女子还想像鹦鹉一样饶舌几句,却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劲,她脸上的红晕在慢慢消失。她突然想赶紧离开这里,但她刚一抬腿就磕到了沙发边沿,仰面倒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像冲了气的皮袋,在沙发上弹了几下。而与男贵妃等人快活的女子,则早就溜到了老板的身边,在老板的耳边叽咕着。

  太极腿打着颤。他想离开酒吧,离开这凶险之地,然后叫几个人来,或者打电话报警,但他又不想错过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但腿脚不听使唤,他几乎无以自主自己的行为。但他很快就被眼下这阵势弄得兴奋不已,脑袋嗡地一声热胀起来,想参与进去,但很快他又软弱下去,他自知自己没那个胆。他对自己说:“老师都说他只会做老师,只会解剖人的尸体,不会打架,不会杀人,我是老师教出来的,也不会打架了,就没办法帮他们了,希望他们原谅我!”随即又想到,当自己第一次用那把精巧的解剖刀切开那个死人的头皮,用一把电动锯子锯开他的后脑骨头,揭开了他的头骨,仔细地审视极似核桃仁的脑髓,然后沿着一条并不规矩的线往下,切开胸膛和肚子,被胸腔腹腔里花花绿绿的东西刺得眼睛发花,那气味惹得他胃里难受,要呕吐了时,他才知道,人原来就只这么回事,一把刀就把人给拆解了,牲口一样,而死亡也是这样,片刻的工夫就从一个活生生的血肉架子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是啊,人就是这么回事,简单,渺小。现在,这几个活腻了的小子大概都想成为医科大学解剖学的标本,想沉浸在富尔吗林里,供一帮表情麻木的学生解剖。可他们都是男人,如果将自己换成桑葚,他可不愿意解剖男尸的。是啊,桑葚那东西,怎么老是提到女人的尸体呢?

  这些情形都是在片刻的工夫里展开的,同我们通常所见到的打斗场面区别并不大。两拨人都为这不是自己事先设计好的,而是带着意外的情景作好了最迅速的心理准备,而大篷车那帮人,也作好了使用器械的准备,在身上随时携带刀子和几把自制的小火枪,是他们生活的重要内容之一。

  恰在这时,音乐停止了,又一曲欢舞结束了。舞池里立即喧闹起来。

  大篷车说:“你不应该到山上去,我一直都想告诉你这点,但你去了,去了的人大概都得做点什么,你知道你应该做点什么呢?”

  桑葚脑袋里立即闪过那两具尸体,那男人倒挂着的样子很可笑,那女人,那僵死过去的赤裸的女人尸体,使他忍不住解开了裤子。他现在还记得当时裤子掉下去时,他已经在女人的尸体上了,现在他又觉得下身异常的难受,一股寒流总要在他想起那裸体女尸时窜上他的身子,仿佛那东西突然变成塑料管子似的。

  桑葚提了提神:“老子是上了山,又怎么样?”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篷车说:“你可是什么也看见了的,是不是?”

  桑葚心里说:“老子只看见两具尸体,你他妈的也感兴趣?”嘴上却说,“你的意思是老子什么也没看见!”

  大篷车说:“我一直都想弄到你,枇杷城这地方不长枇杷了,但这地方可是长胆子!”

  桑葚说:“你哪儿有胆子?枇杷城巴掌大,哪儿都能弄到我,你是怕了吧?”

  大篷车将嘴里的香烟吐掉:“我日你娘的老娘,我怕你娘的屁股。你他娘日的别给我装糊涂,既然你上了山,什么也看见了,你就得……。”

  “就得死?”桑葚心里也害怕起来,“那你动手啊!”

  蚂蝗越听越糊涂,他一边看着那个女子往一边走去,心里着急起来,一边听着两个人的话,一时弄不明白,更加着急,便问桑葚:“和尚,他杂种说你去了山上就得死,是什么意思?”

  大篷车说:“这还不简单吗?和尚……”

  桑葚怒从心起,指着大篷车吼道:“你他娘的是做了亏心事吧?”

  大篷车的人挤成一团,慢慢朝桑葚和蚂蝗凑了过来,红头发的那小子还敲碎了一只啤酒瓶子,将瓶颈紧紧握在手里。

  跳舞的人都僵在原地。

  太极刚喊了一句,就被男贵妃恶狠狠的眼光给压了回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老板一辈子想起就打哆嗦。他对警察说:“那是几个年轻人,唉,都是火气大得可以烧掉枇杷城的一群小地痞呢,在我酒吧里,对,就是那儿,舞池边上的那溜沙发,对,就是那儿,事情就是在那儿发生的。其实事情也并不大,好象就是为了一个跳舞的妞,就干上了。那几个人,我都认识,是酒吧里的常客,常来喝酒跳舞,至于受伤的那两个,其实是三个,有一个怕是吓着了,呆在一边,没有掺合进去,只是喊叫,他们我都不认识,只是觉得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我以为只是你几拳,我几腿就了事了,可是,你们没见到哪,那伙人都有刀子,还有短火枪,我当时就想,那两个小子怕是保不了命了,刀子和火枪正对着他们。”

  “谁先动的手呢?”警察问。

  那老板说:“当时那阵仗啊,人都要给憋死了,跳舞的人都吓得开始往外跑,就在混乱的时候,他们就打了起来。是谁先动的手,我没看出来。”

  问老板的伙计,都说给吓着了,到处都是人在跑,没看清楚。

  等警察一走,老板就对伙计说:“把人抓起来审问,不就知道了?来问我,以后大篷车被放出来了,还不来找我算帐?”

  伙计说:“我看大篷车不会进班房,那两个小子不就是受了点伤吗?”

  伙计中的另外一个说:“只一个受了重伤,挨了几刀,还中了枪,另一个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老板说:“我也想大篷车和男贵妃有法子,他们即使进了监狱,花点钱就可以解决问题。可要是人死了,那就说不准了。”

  伙计说:“他们肯定是私了。”

  另一个伙计说:“警察都来管了,他们私了又能怎么样呢?”

  老板突然问:“那小子是哪儿挨了枪子儿?”

  伙计们一愣,很快便明白了老板话里的意思,一阵大笑后,说:“还能打到哪儿呢?嘿嘿,是小鸡鸡给铁砂蛋给端了呗!”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2:46:3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他娘死了,在疯疯癫癫了几十年之后,死了。

  死亡对于这个缺乏激情和心灵的世界来说,是一种无以弥补的损失,但对于这个已经无所指望和疯癫的女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在她从这个古里古怪的人世抹掉自己的痕迹,截断了同所有人的联系之后,她营造的那座房子也不复存在了,几乎连废墟也快被风雨和忘怀给铲平了。但他还能在那块他长大的坡地上找到他家的地址,并且能在乱石、野草、畜粪之中说出他和他兄弟立邦所住的屋子的确切位置。后来,他家所在的地皮上野草被人锄去,理弄得平平整整的,用铁犁一遍遍犁过,粗大的泥块也被捣成了细泥,种上了麦子玉米。但这仍然无法抹去他对那块坡地久远却又别扭的记忆,他后来把这样的记忆归结为他的文人气质所致,也就是万大山所嘲笑的又阴又酸的德性,恰恰是这样的秉性使他拥有了极佳的记忆力,也使他稳重、坚韧、温和,既不伤害于人,却有不轻易屈服于人。这是人们对他的认识,他也肯定了自己的性情。当他站在山坳口,回过头去,感觉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看看他家的老屋时,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最早的年华,也就是说,他在那座房子里和周围的地盘上,所活过的十八年,以及这十八年中他所熟悉的物景就要被埋没在日光里,存在于记忆里了。

  他曾想让他娘在院子里拍一张相片寄给他,他始终对那座房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结,而且,他还想得到他娘和他的亲爹经历过的他们最初的爱情、并让他在他娘的肚子里成型的那座碾坊的照片,他在昆明的岁月,以及后来在南方流浪的日子里,经常会想到那座建在一条美妙小溪旁边的碾坊,他懂得他娘和他亲爹,最初是如何如何浪漫的,而且他深信,他娘和他亲爹也懂得浪漫,懂得即使清贫相伴,只要心灵在浪漫中跳动,那就是爱情。他渴望得到这些,那不仅仅是为了一些文字、素材和技巧上的需求。但他一直没有把这些想法写信告诉他娘,当他得知他娘疯了时,他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声,那院子,那碾坊,那清贫时节的浪漫爱情,包括他娘本身,都远远地离开他了。

  当他忍受不住思乡与岁月的折磨,回到他出生的地方,方才醒悟,他其实已经回不去了:那些曾经熟悉甚至因为熟悉而厌恶的人大多作古了,同自己一般大小的人都显出了老相和粗糙,以及他们对他的生疏和敬畏。一群孩童打他眼前跑过,转了几圈又回来,在不远处怯怯地望着他,但他连一个孩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他面对他们询问的眼睛,觉得自己是何等的多余,何等的尴尬。而以前感觉高大威猛的山,时下变得低矮了;那群山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而今似乎一眼就能看穿;记忆中的那溪流淙淙而来又淙淙而去,源源不断,如今露出伤疤一般的沙地,流水几乎干涸;村子就要变成一座废墟了,老了的房子和老了的人一样,干皱猥琐,站在他家的门口看下去,村子又像一只缩水的柚子,再也没有年少时候的深幽和神秘;树木越来越少,连村口那株百年的榕树被连根挖去,只留下漏斗般的深坑。他对老婆说:“老家是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一切都如此的异样,如此的陌生,如此的衰老,如此的沧桑,即使想回去也找不到感觉了。你说,怎么会这样呢?”他老婆说:“回不去了好,免得你成天在文章里泼酸水。”他本想对老婆说:“你这个低俗肤浅、丑陋不堪的烂婆娘!”尽管他知道他婆娘并不烂,也不浅薄,也不丑陋,可他确实对她因为喜欢他的文章而爱上他并同他结婚,可婚后却拿他的文章来百般嘲笑他的行为极为反感和失望。但他终于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来,改了口淡淡地说:“唉,老家更老了,老得让人绝望,一切都变得那么小,那么窄,那么低,那么暗,那么旧,那么破,那么乱,那么脆弱。那么干涩,那么……”他老婆道:“有什么想不通的?你老家在你眼里成了那么个样子,是因为你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啊!”女人斜吊着嘴角,用手在伸出的舌头上蘸了一下口水,继续纳着鞋底,继续说,“可就是不见你往家捞回万儿八千的钞票!”他知道老婆在嘲笑他的无用,本想争辩几句,但突然觉得和眼前这女人是理论是说不明白的,即使说明白了,人和人之间,还是糊涂的。想到这点,他在心底又是一番感慨。

  有时,他也想到万大山。他记得他娘有一天对他说:“你爹当了那么多年的土匪,会真的收心吗?我可不信。可他不是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吗?这是事实,那情份你不信也得信一半呐。他杀人如麻,可事情就怪了,怎么就没见哪个仇人来要他的命呢?他说他烧的房子,比山里的树和石头还多,如果我让他不舒服了,就把我们的房子烧掉,你说说,他说的是人话吗?他还抢,抢粮食,枪牛羊,抢珠宝,他不抢,还是土匪吗?至于他抢了女人没有,我不知道,他也没说,但他这样的土匪,不抢女人,还是土匪吗?可他还是娶了我,唉,这是命,我能做什么呢?外头的人都说他还是土匪头子时,就吞吃了他喽罗们无数金银财宝,你想,他不吃他的喽罗,他还是土匪么?土匪讲兄弟情义,可在钱财面前,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们还说,他还亲手杀死了胆敢在他面前公开指责他分赃不均衡的拜把子兄弟,你瞧,你爹可真是会做事,他说男人要做大事,就是一个字:狠。你说说,他能这么做人吗?可他又经常把说过的话全给忘了,我在他面前提起,他死不承认。外头的传闻呢?多多啊,谁又敢相信那不是真的呢?他自个常说他做土匪啊,就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做的都是善事,可我总纳闷,他是不是真的就是那样子呢?村里的人咒骂他,都诅咒他不得好死,你说,我是相信你爹呢,还是相信村里人说的呢?可我就是没管那么多,我实在想知道被人当着鬼来吓唬老爱哭泣的小孩子的万大山是不是腰缠万贯。

  “唉,我们做女人的,蠢就蠢在这里,一旦动了真心,就不长脑袋了,就什么都忘记了,连爹娘都丢在脑后了,整个心思都在男人身上,这不,我就真的跟了万大山,村里人的口水都快把我给淹死了。可是,跟了他那么久,我在他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见到。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瞎说,你们男人哪,就是一个比一个自私,天的生就是自私。有人说万大山把抢来的金银财宝全藏在一个山洞里,除了他,没人知道。也有人说他肚子里花花肠子多,有很多相好,都在枇杷城里,他那些宝贝都藏在一个小妈子的地窖里。想来想去,想不完,他万大山和我夫妻一场,我可没嫌弃他是土匪,跟他可是实心眼的,即使床不热可身子暖哪,我哪样对不住他的?他怎么不对我吐半个字的实话呢?那些东西拿出来,还不是这个家的?他除了家里烂得实在是看不下去,他才拿出一点钱来,说是补给补给,但从不多给,好象是给我的工钱似的。他把他当山大王,却将抠门与打杀的方式用到了家里,我跟了他,唉,也真是瞎眼了,受的是活罪啊。我原想跟了他这种名声忒臭却满屋子财宝的男人过一辈子,好好歹歹算活人了,不算冤枉。他说他喜欢我,在一起过活时我也看出来了他瞧得起我,像一个大男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到头来,我得到什么了呢?他毕竟是土匪,是土匪就和别人不一样,可我当年就不这么想,我是怎么想的呢?我总是想,土匪怎么了?土匪也是人啊!万大山就比枇杷城里的帐

  房先生,那些师爷,那些心肝黑得像煤炭的官儿们好得多啊。可是,他哪里又把我放在心上啊?”

  他细细地回味着他娘的这些话,将万大山来到他娘身边的无数细节也细细地回味了一回,思绪同时也回到了那个让他头大脑胀的问题上来了:他娘为什么要和万大山结婚呢?他想,他娘真的是因为摆脱不了某种渴望,或者就是看中了万大山的财富才在丈夫尸骨未寒的时候匆匆忙忙嫁给了万大山的?不,不,他刚一这么猜测,就立即将将这些想法给否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娘是那样一种薄情寡义、人穷志短的女人,他娘也经常用这个道理来告诫他如何做人的。但这个想法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几乎跟了一辈子。

  “万大山除了作恶多端,从不吐露他的财宝以外,可是称得上是赳赳男人的。他第一次见到我,我就知道我拗不过他了,他是那种让所有女人见了就忘不掉的男人,刻在心上了,刀子都刮不掉。你没注意到他的眼睛吗?他一旦看上了一样东西,就用他那鬼一样的眼睛瞪着,一切都好像要被毁灭一样,是啊,一个赳赳男人的眼睛是可以毁灭一切的,万大山就属于这样的男人,我没办法阻止他向我走来,我知道,在他面前,我什么都完了,我是他的,即使我不答应,也无济于事。说实在的,刚和他相处的时候,我确实很怕他,他是土匪啊,他是那种盯着你,盯得你发怵,盯得一点道理都不讲的男人,不怕他可是假话,谁说得清楚哪天他兽性大发,把我给吞了呢?

  但久了,他只不过是我男人,我是他老婆,我为什么要怕他呢?他虽然是土匪,可不至于是野兽吧?特别是他狠狠地抽了几鞭那个胆敢在我面前指指戳戳的小头目后,我就觉得跟着这个男人,划算,他也靠得住。所以,村里的人都知道,每天我都把门敞开,他什么时候想来我都欢迎,我完全被他迷住了,村里那些烂舌头掉牙齿的也没少说我的坏话。

  “你别看万大山杀人放火,掏别人的心挖仇人的肝,但我敢肯定,前面我也说过,他肯定胡弄过不少的女人,你们男人,有几个不偷着吃点腥臊的?我门敞开,可是明摆着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隔三插五的就往我这儿跑,就像一个见了娘的奶子就要嗷嗷叫的小崽子。我也得说句实话,当初他还是很疼我的,女人嘛,不就是为了讨得一个男人的心疼么?所以,他也不至于招惹我生气。后来我才知道,所有的男人一开始对付他们喜欢的女人都这样,都是为了使那些小娘儿放心,讨她们的欢心,可一旦事情成了,那女人将他们缠紧了,他们就腻了,要寻新欢了。就这样,我和他结婚了,和一个土匪结婚,那感觉真还怪怪的,可也新鲜着哪。至于结婚排场,没有,只是简单地请了一些他的拜把子兄弟和村里几个能说话能做证婚者的老人,吃了一顿酒,放了几挂鞭炮,就完事了……”

  他娘这般讲述的时候,全然沉浸在体味往事的幸福之中,脸上洋溢着温煦与祥和的光彩。他难以相信他娘所表现出的恬静和自信是来自于内心真实的感受,可他又不得不相信,他娘没有胡说。他只得继续听他娘讲述对万大山的半怨半爱的情结,对那桩婚事的无限回味,但是,当他娘脸颊上泛起一抹少女被热恋的红晕时,他就极其烦躁起来。

  但他娘的眼神很快就暗淡下去,现实的窘状使她不得不正视的。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万大山是个野人,浪荡惯了的人,你也是看见了的,我呢,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毕竟是我男人啊。一个野人,怎么能过得下安稳日子呢?可他还是来了啊,我们成了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不做生分的事,他至少应该顾顾家吧,可我就是不知道那些钱财被他弄到哪儿去了。他真的是没长眼睛,看不到这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每次出去,都带上你兄弟,神神秘秘的,和当初追我一样,经常出去,我能不多个心留个神吗?我不得不想到那些钱,他一定是把那些钱用去赌了,要么就是花在枇杷城里的婊子身上了。这还不说,你兄弟还是个娃娃,他就把他带出去鬼混,你说说,他万大山见的人会是什么好人么?他万大山做的事会是什么好事么?你兄弟不跟着使坏,才是怪事呢。本来我想,这些钱见不到就见不到吧,不要就是了,日子清苦一点,只要一家人没病没灾的,日子就不算白过。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揪着你兄弟出去,是弄大烟,什么毒品啊,连你兄弟都给毁了!

  “万大山,你卖烟土,你卖吧,你还不如把着个家都给卖了省事……”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2:48: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枇杷城亢奋起来,就像清明之后所有的街道和房屋都开始变得轻浮和燥热一样。

  枇杷城里的居民都因自己是城市居民而颇为得意,尽管他们骨子里还带着明显的山民特征,比如待人豪爽却也粗鲁,随意吐痰,不畏惧强暴,喝大杯大碗的烧酒,着装上还不大习惯专卖店的名牌,说话及其姿态还不至于是装腔作势地操着外地口音的那副蠢笨样,但枇杷城毕竟是城市,它接收了相当的现代信息,电脑和手机这两样东西是必备品,因而外来游玩的客人还是不敢轻易就将枇杷城看成是规模巨大的乡村的,一座座装潢豪华的宾馆和拿眼上色的服务生使他们感叹哪儿都是钢筋水泥的丛林,以及一张张死烂着的黑瓜脸,仿佛是别人前世赊欠了他们的债务却一直赖着不还似的。但只要是旅行,也是游玩,当地人如何如何,自然也不必上心,于是,当那些游客在这个四月来到枇杷城,接触到了枇杷城的人事,好奇心给撩拨起来了,也就随着枇杷城人兴奋起来。

  先是桑葚那件事。

  动动拳头棍棒,倘若没有把人置于死地,当地警察部门大抵也没多少兴趣介入,最多是过问过问,教训一通,罚罚款了事,但要是动了刀子,动了枇杷城里的居民大多会制作的火枪,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枇杷城里的居民自称这座城市是火枪城,几乎每家都有一、两把长短不一的火枪,大多是闲暇时节到山里打猎使用的土制火枪,与山里猎人的猎枪无二。但打猎业已不能成为风尚,防范盗贼也不是枇杷城的主要事业,实则枇杷城民风的淳朴也是极有名声的,那些发射铁砂蛋的火枪几乎也就成了枇杷城里居民的摆设,即使使用,也只是火气旺盛的年轻男人偶尔用来打架的武器了。后来,由于政府对火枪使用的限制,有时还实行收缴政策,使用火枪的人并不多见,但是,当打架或更严重的犯罪呈时尚之时,火枪才在枇杷城里响起来,这一响肯定就是出了大事了。枇杷城过于清净,日子也像放在家中阁楼上的火枪一样生锈了,人心就有些蔫蔫软软的,活着也少了几分鲜润,于是,当有了火枪的响动,那自然会让枇杷城蠢动起来。

  认识桑葚的人并不多,但只要认识他的人都了解他的性情。他们中很多人似乎都有过雷同于桑葚的经历,浮躁,过敏,虚荣,好胜,多动,冷漠,古怪,却也诚实,落拓大方,虽然为人处不免有些粗野。他们之间要打交道,但打过多少交道,谁都不知道,也不大在乎。桑葚在枇杷城里也不是特别吃得开的那号男子,但各条道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玩女人的高手,而且他额头饱满宽阔,眉目清秀,致使很多人都以为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但因了他眉宇间有一道阴影,自诩会看面相的地方上能人总是对他爹多多说,你儿子命相太奇怪,似硬非硬,全是他眉心处的阴影隔绝的,怕是没个顺畅的命。桑葚爹回答说,命啊命,可真要命,谁说得清?命相命门都是与生俱来的,是灾是祸,全靠他自己折腾了,我有什么法子呢?桑葚自己却对此不以为然,而且相当反感,常当他老爹的面说那些算命先生是枇杷城里的肿瘤,还道,他们如果真能算命,怎么不替自己算上一卦好命,让自己也显贵显贵?可结果呢?他们是把自己给算漏了,还是连自己都不信那一套玩意儿,只得如此低下地在阴暗的角落里找几个小钱?分明就是骗子或无能的!他爹说,话可不能那么说,你小子也说得太绝,他们虽然不至于是神仙,把自己和别人的命都算准,却也无大过,说白了,也是为了生存,而且那些话说来也中听,不算是欺骗的话,即使是欺骗,也比对一个快死的人说,你怎么还不把眼睛闭上呢?棺材都给你准备好了,寿衣灵房也给你置备好了,阎王爷亲自指派的专员已经在奈何桥上恭候你大驾了!嘿,你话还没说完,那病人恐怕就一命呜呼了。有时,一句谎言比一句实话更适合现实,更能获得别人的好感,甚至能拯救一个人。桑葚往往嘴一瘪,将他爹的话给挡了回去,但很多人都明白,他确实给枇杷城带来了一种并不祥和的东西,因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地方上人说是黑着一张脸皮,仿佛别人借了他家的米,还给他家的是糟糠一样。但熟悉他的人却夸他帅呆了,酷毙了,冷爽了,说只有他这样的男子才是真正的枇杷城男人的典型,一个在中学里喜欢写写描描的女子还在文章说,就冲他这分冷酷,冷酷得接近残忍的德行,嫁给他,即使做他的牛马,都值。话是这么说,这屁股翘得让班上的男生都想坐在那墩圆的屁股上听老师讲课的女子,在考上大学后就改变了看法,她说外面的男人比他还酷哪,他连配角都不够格。乳臭快干,社会上还没去闯荡过的小男人却乐意跟随他,要捧他做枇杷城青春派或流浪派的老大,可惜桑葚对热闹没兴趣,让那帮大裤子肥背心花头发吊耳环的小子好生失望,但,他们还是乐意模仿桑葚的走路的姿态,沉默的神态,尤其对他抽烟的模样和气质羡慕得直咂嘴,甚至拉尿拉屎的姿势,他们也欢喜得不行。

  如今不同了,因为少年都长成了青年,甚至是中年,在枇杷城里昂头挺胸、背着手走路,留给人言行稳重的印象,他们开始穷追逐比少女更有韵味的女人,而这些女人也在人情圈子里拼打之后,也实际起来,她们在将身子交给某个男人之后,就不再那么羞涩和文雅了,枇杷城人都说,结了婚的女人最可恶!但是,虽然这类对男女隐秘不再好奇和羞怯的女人已经不是男人心中永远年青美丽的淑女,她们因为不再是少女而是女人让男人厌恶,但稍微有点智慧的男人都会重视这样的女人,迷恋她们成熟的风韵。而这些女人对待年纪尚轻的男子,都敢随意取笑;如果是面对曾经想追随桑葚在枇杷城里闯出一块天地来的青年,这些女人便一阵嗤笑,道,你们还以为你们是婴儿呀?一把揪住那男子的裆处,叫道,鸡巴都钻出来了,成熟了,硬了,该找女人过日子了,还同和尚在一起做什么?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大家都缩到自己的圈子里去了。虽然蚂蝗、大奶妈、盖世太保等几个人是桑葚的朋友,但实际上他几乎是一个独人,他老爹多多说他是一个光人。当这个光人和另一个在枇杷城出了名的大篷车一起干上了,枇杷城里的老少才重新关注起这个叫和尚的年轻人。

  他们碰见蚂蝗,说,你哥们儿和尚他,栽在大篷车手里了,你杂种怎么只伤了一点皮毛?你杂种是孬了吧?

  蚂蝗说,孬你妈,老子和大篷车一起出的手!

  他们说,那大篷车怎么没伤着?

  蚂蝗说,你们他妈的是不是也想把肚子给扎破了才快活?

  有人说,和尚他那阴不阴阳不阳的德性,在哪儿都是一副倒霉相,他怎么和大篷车那小子凑在一起了呢?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嗨,怎么把他们凑在一起呢?

  蚂蝗说,你他妈猪尿包里生出来的,怎么说话的呢?你妈没教你说话吗?大篷车算他娘的什么东西,谁和谁凑在一起了?

  又有人说,桑葚那鸡巴干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大篷车可不是一般人,人家连白粉都吃得起,家里的钱把人都淹得死,还怕斗不过你和尚?况且大篷车本身就是亡命徒,哪儿有什么理可讲?不是我小瞧了你哥们儿,蚂蝗,你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蚂蝗啐了一口,说,他吃白粉,你他妈的吃和尚的鸡巴,你凭什么说我们就斗不过大篷车?那天他们如果不是带着家伙,谁赢谁还说不清楚,知道不,说不清楚!

  还有人说,我看和尚这龟儿子不简单,现在他只是英雄暂时落难,等到他有了时机,或者得到某个贵人相助,这小子必定有出息!

  另有人问,你怎么那么抬举他?你看到他肠肠肚肚了?你说他将出息在哪里?

  那人挠挠头,也答不出来,只是说桑葚那东西是螺蛳有肉在心头,遇事总那么个冷漠样,与那些打打闹闹的小子不同。

  有人问,他还不是冒火了和大篷车干了起来,算什么冷静呢?

  那人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英雄正落难呐!

  一句话遭到了众人的嘲笑。

  那人不屑地对他们说,你们在逛妓院和日老婆的时候,可不如和尚的,他可是在那些地方扬名,你们,连做男人都不配!

  那人回头对蚂蝗说,你说说,我说得对吗?

  蚂蝗说,大叔你说得对,和尚是我哥们儿,他就是英雄,枇杷城好久没出过英雄了。等和尚伤好了,我就把你的话告诉他,我们喝烧酒去。

  一个与蚂蝗很相熟的人说,蚂蝗,你也该说你是英雄啊,和尚一人英雄,毕竟势单力薄,你可不能让哥们儿孤单着!那人打着哈哈走上前来,摸摸蚂蝗的额头,叫道,没发烧啊,刚才你也没喝烧酒啊,怎么像发高烧说胡话呢?

  众人又是一通放肆大笑。

  还有人说,桑葚那小子是第二次住进医院了吧?上次是车祸,和大篷车撞在一起,没死成,这次又和大篷车撞在一起,中了刀子,枪子儿,还能活过来么?

  蚂蝗说,闭上你妈的臭嘴!

  那人不依不饶,说,不过,命大命硬的还是你蚂蝗,和尚只是没能死掉而已,可你两次都和和尚在一起,嘿嘿,只是受了一点轻伤,甚至连伤也算不上,只是擦了你一点毛。了不得,了不得,你怎么就逃过了一劫又一劫呢?

  旁边有人说,我看哪,大篷车只是和尚的死对头,蚂蝗虽然是他的朋友,可怎么看都是他的克星,至少你蚂蝗是一个灾星,有你在,和尚就灾殃,而你却安然无恙。

  蚂蝗先是勃然大怒,可回头一想,那人说的好象也有道理。难道自己和桑葚做朋友,就成了他的克星或灾星?但他又觉得不对,自己只是受了点轻伤,没有死而已,怎么会是他的克星或灾星呢?他想不通,就去喝酒,醉了,就倒在路边睡觉,然后被家里的人抬死猪一样将他弄了回去。清醒的时候,他买了水果,到医院去,陪着桑葚,让他老爹老娘回去歇口气。等桑葚能够说话的时候,就拣些贴心话说给他。但桑葚还是那么一副冷漠的样子,蚂蝗说了一些话,就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躺在病床上的桑葚就像一具刚从富尔马林里捞起来的僵尸,不同的是,眼下的这具僵尸睁着眼睛。

  桑葚想说话的时候,正是蚂蝗说得正来劲的时候,他没有力气让蚂蝗立即闭上嘴巴,他只能听。当蚂蝗真的闭上了嘴巴,有点厌烦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却也不想说了。他原本想告诉蚂蝗的是他刚做的一个梦,但他没讲,也就再次在蚂蝗面前保守了他的秘密。

  那个梦是这样的:

  一个来自火焰山的,有着裸露癖的男人告诉桑葚,天下的女人都必须送到火焰山上的火焰里去烧烤的,而那些做了婊子的女人只能让蛆吃。那时,桑葚正将他那根棍子插进一个刚刚死去的女人还有余温的阴道里,他身体已经热得像火焰山一样。那男人说,你驴日的插女人还穿着衣服,装你娘的什么君子?老子是火焰山之王,是火王,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衣服,为什么要穿衣服,你说说,穿衣服干坏事的除了你这混蛋,还有什么人?谁不知道他妈的伪君子哪个不是穿得好好的?哪个不是干了坏事,还把自己的鸡巴和坏了的良心给包裹起来?你也是这样的杂种,你和他们都是他妈的杂种!桑葚突然感到那裸体女子要滑掉了,好象死而复活了,可这个怪头怪脑的男人还在用树枝戳他屁股,在喋喋不休,他大怒,便扔下女人,朝那男人扑去。那男人倒了下去,掉到山崖下去了,在山谷底喊道,天下的男人都要被活埋的!你杂种也要被活埋!桑葚急忙跑到刚才和死女人做爱的地方,除了一只女人的腿以外,什么也没有。那腿上只有一根趾头,趾甲上涂着玫瑰色的颜料。他拿起那条腿,一只鸟儿突然降临在腿上,狠狠地啄着腿上灰白的肉。他看见那些肉被撕裂,裂口处是涌动着的胖乎乎的蛆。他一阵恶心,便将那女人腿扔掉,那鸟便飞来啄他的眼睛,他看到了,那是一只秃鹫的尖利的嘴、丑陋的头、脱了毛的脖子和凶狠残忍的眼睛,他赶紧用手护住自己的眼睛。那鸟对他说了一句话,他就在惊恐中醒来。

  就像很多事情只能在事过境迁之后才能想起来,桑葚在噩梦惊扰了半个时辰后才平静下来,才想起那恶鸟对他说的那句话:“快去找吧,你操过的女尸被盗了!”

  实际情况也是这样,这也是使枇杷城惊讶和兴奋的另外一个原因,那具在山上发现的女尸被盗了。那是枇杷城日报的一个记者从公安局获悉的。案子还没破,尸体就被盗去,消息很快在枇杷城里流传开去,自然会让平时闲散之极的枇杷城居民有了闲谈的材料,人们猜疑纷纷。

  倘若桑葚能将这个梦讲给蚂蝗,后者一定会惊得倒地不起,一定视桑葚为奇人。蚂蝗也早就听到那女尸被盗的消息。但他不可能将桑葚和女尸联系在一起。

  那时太阳刚刚和西山顶碰到一块,仿佛要被弹回到空中似的,枇杷城中光线开始暗了下去,却仍然处于酷热之中。在滨河路,行人开始多了起来,微风习习,苍蝇和灰尘也就比城中心少了许多。人们喜欢在闲暇时,溜达到此,喝到能下火的饮料,止咳的罗汉果汤,吃一碗黑色的凉粉,黄亮亮的凉面,不怕辣也不怕热的人则喜欢吃一晚又辣又香的燃面,还有一垛一垛的卤肉,烧烤,老腊肉,辣子鸡,叶儿粑,鱼头火锅,稀饭,泡菜。“老奶妈”每到暑天,便要经常光顾这个融休闲和饮食为一体的地方,要么吃东西,要么将白粉交给买主,或者某个男人带了一个女子要出售,必先带到这儿来让他瞅瞅的。“老奶妈”是枇杷城的“地下”名人,享受过他好处的人,都叫他“老板”,他还时时给那些做火锅买卖的捎点罂粟壳,只要将一小片罂粟壳放进火锅沸汤里,味道便奇妙无比,买卖自然就非常红火。

  “我从小就在枇杷城里闯荡,还没见过这样的案子,衣服都给剥光了,那男人更惨,那玩意儿都差点给捏成了豆渣。”“老奶妈”正在一摊位前点菜,抬头看见枇杷日报的记者,拉着他坐下喝酒,又听旁边有人议论那桩凶杀案,便就着那话题说道,“这事可是奇怪了,是什么人干的呢?”

  记者是一个看起来长得很结实的中年人,带着记者那点职业性的矜持和敏感。他说:“这事你得去问警察,他们是吃那碗饭的,我们呢?能得到一点消息就不错了,而且得立即报道,如果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就只有瞎等。”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2:50:10 | 显示全部楼层
     “都几个月了,案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进展。”“老奶妈”喝了口酒,说,“这酒味道不好,妈的。那些吃侦破饭的,怎么就拿不出法子呢?”

  记者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很多无头案件,几年十几年都无法侦破,还不是将卷宗锁进保险柜了事?那两个可怜的家伙,到了阴间恐怕也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老奶妈”说:“是阴间嘛,怎么会有说理的地方?嘿嘿,还是阳间好,至少还有你我在这儿惦记惦记他们。”

  记者说:“那男的连脸,也就是,头皮都给剥了,真不知道他结交了什么样的仇人,被弄成这样。那女的虽然保全了尸首,可被扒了个精光,死之前被奸污过多少次,谁知道?不过,听法医说,那女子死后还被人操过!”

  “老奶妈”将举到叼在嘴上的香烟前的火机拿开:“死了也被操过?谁还这么缺德?没操过女人吗?”

  记者说:“就在发现他们的那天,法医就在女人的阴道口发现了精液,你猜,怎么着?还是新鲜的精液!”记者发出一声类似于深宫里太监被挠痒痒时求饶的声音,旁边的人都回头看他,一个女子却觉得他的声音像一只鸭子在绿水间扑腾欢叫的声音,而她看起来很老实的男友却说:“他恐怕是患有哮喘病的!”

  “老奶妈”兴致大增:“后来怎么样?那精子是哪个狗娘养的射的?”

  记者说:“如果查出来了,案子说不定就破了,至少应该有了眉目了。可到如今一点迹象都没有。听说检察院和公安局那边被几件贪污案给牵住了,腾不出人手来。还有,一个干部的公子被人砍得快成坨坨肉了,人家是官,公安局怎么会不先去关心关心,极力侦破呢?至于那两个不知道是浪漫而死,还是被人算计而死的荒山野鬼,就先在一边歇着吧。”

  “老奶妈”嘴巴一瘪:“操他先人!哪儿都这样,我呸!”

  记者说:“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公子哥儿自以为自己是过去的山大王,在枇杷城里玩腻了,就跑到省城去,嘿,省城就是省城,那地方大了不说,能人可多的是。那小子的老爸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在枇杷城里倒还算一个人物,但在省城,替别人擦屁股别人都还看不上眼的,可这小子偏偏脑子笨,胆子却大,跑到省城去抖威风,这不,被人给收拾了。那个做老爸的也是个草包,你别看他是做官的,依我看,就是个不打折扣的草包,他常夸他那无能儿子如何如何,就像夸他自己当了总统一样,这样的老爸怎能教养出一个有档次有素养的儿子呢?常理道,当爹的当官的烂一个,下面必定是烂一窝!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家就是这么抖着威风活出来的,大抵就是不怕谁的,只是,那小子这辈子怕就这么回事了,不成植物人,也是半个残废了。”

  旁边有人说:“那小子我见过,人长得倒是像模像样,可就是一个混世魔王。”

  “老奶妈”说:“我怎么没见过?比大篷车还能混?”

  记者说:“什么大篷车小篷车?”

  “老奶妈”说:“你不知道也好,反正那杂种也不是什么鸟,不过,他还是有些来历的,一般人不敢惹他,横着哪。算了,不谈他了,还是说说那两个野鬼吧。”

  记者说:“还能说什么呢?那女人的尸体被盗了!”最后一句是记者压低声音说的。

  “老奶妈”脸上的肥肉跳起舞来了:“那女人被偷了?被偷了?被谁他奶奶的偷了?”

  记者卖着关子:“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事情我也是听来的,干我们这行的,哪儿都有熟人,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嘛,很正常。不过,既然是听来的,说多了就是不是什么好事,我可是只给你一人说了,你可别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旁边那人听到了半句内容,忙凑了过嘴脸来。

  “老奶妈”不客气地对那人说:“老兄不妨来喝几杯!”

  那人忙说不了,不了,便起身走了。

  “老奶妈”说:“我嘴巴上都挂着金锁呢,你是记者,说话负责的,我也不是头一次出来混的,况且我的生意嘛,也得靠你和其他朋友撑啊!”

  记者说:“有鲜货?”

  “老奶妈”四周看了看,说:“在我这儿,货物永远都是新鲜的。”

  记者哈哈大笑起来。

  “老奶妈”说:“我们也别只顾说话了,酒还是要喝的!天即使再热,也热不过哥们情谊!来来,你我哥儿俩将这杯干了!”

  两人碰响酒杯,一饮而尽。

  “那些女人,来得容易吗?”记者问。

  “还不能把她们称着女人,她们大多还是黄花闺女,你叫女子或姑娘都成,我叫她们小妈妈。”“老奶妈”替记者纠正道,“当然,要弄到这么些鲜货,也不会太轻松,毕竟都是人嘛,都要面子的,她们出来混,都是贪图那点钱,要养家的,可又不能将实情讲给家里人,只能瞒着。”

  “有逃跑的吗?”

  “老奶妈”有些不高兴了,他说:“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呢?什么叫逃跑?没那事,我和她们讲的都是自愿,没任何强求的,怎么会逃跑呢?我说了,她们也就是为了那点钱,可不是单纯的买卖,况且,你老弟是知道的,这人肉买卖是犯法的。”

  记者笑了笑:“还不是由着你说了算,但这又什么区别呢?”

  “老奶妈”道:“话可不能随便说,这行当,就是看你怎么说下去,说得好,事情是另外一回事,很多人事都好处理,说得不是,什么也都无法谈下去了,这和官场几乎没什么区别,嘿嘿,哪能说是干净呢?”

  记者见话题扯到官场上去了,担心两人因饮酒过多而有所失言,便想岔开话题。

  “听说死去的那女子,以前和你有过瓜葛?”记者问。

  不料“老奶妈”将记者的话误解了,他以为记者是想兜出他老底,借以套出他是否参与了那件谋杀案。他肥肥的脸上,几堆肉立即垮了下去:“你什么意思?想把我登报,还是将我当杀人犯?那女子是何许人也,怎么会和我有关系?”

  记者见那黑青脸色,就明白“老奶妈”想岔了,便说:“我哪儿是那意思啊?谁是杀人犯,谁敢乱讲?我只是随便问问。我那个朋友说他看见那女子经常进出你的店子。”

  “老奶妈”说:“屁话!到我店子里买东西的人多的是。”

  “那是那是,你看,是你想多了吧,我只是无话找话说,随意聊聊嘛。”记者抛去一支烟去,并替“老奶妈”点上。

  “老奶妈”说:“犯法的事,可不能随便说的。”

  记者说:“那是那是。”

  “老奶妈”指着不远处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子,若有所思地说:“按照你做记者的职业敏感性,你难道不觉得那是一只鸡吗?”

  记者正在想问题,被“老奶妈”这么一说,忙抬起头来,一个打扮极其妖冶俗气的女子正和一个卖臭豆腐的男子说笑,后者长得很高大,但后背有点佝偻。记者说:“我没那么敏锐的职业眼光,还是你是行家。”

  “老奶妈”一阵大笑。

  记者突然说:“你说说,那精液会是谁的?”

  “老奶妈”想都没想,说:“你爹的!”

  记者被呛,说:“我说的是正经话!”

  “你爹也是正经的啊,”见记者有些不快,便说,“你应该去问那些警察,他们是吃那碗饭的,而采访,获得新闻材料都是你的职责。”

  记者说:“还用你说么?难!”

  “老奶妈”说:“你别动不动就发酸,行吧?谁不知道你们当记者的,过得甭提多风光了,谁敢得罪?来来,喝酒,现在你不是他妈的什么鸡者鸭者,你是我哥们儿,干!”这是枇杷城最流行的形式,喝酒,再喝,喝死了也喝,反正喝死了有人埋,大家都这么想的,因而喝酒,打架,和操女人,以及聚集在一起狂侃如何如何的操女人,就成了枇杷城男人必修的人生课题了。

  “我还听说那女的养着那男的,给他钱,为他治病,还给他们两人买了房子。”记者又开始想那两个死在山上的野鬼了。

  “老奶妈”有些不耐烦了:“我看你别吃记者饭了,改行做警察算了,你还梦想做侦探呢,去吧,人家正需要人手呢。”

  记者说:“也许你说得对呢,我也曾这么想过。”

  “老奶妈”有些异样地说:“你是来探我口风的吧?”

  记者说:“我探你什么口风?你这人也真是,莫非你和那案子有关么?罢了罢了,你看你这棕熊样,还能杀人?”

  “老奶妈”说:“你嘴巴太零碎,做警察恐怕是关不住嘴的,案子破不了,倒是让自己先栽了!”

  记者挖苦道:“你很会说!”

  “老奶妈”说:“最好你也找一个养你的女人,不然你下半辈子怎么活呢?我听说做警察待遇可是不怎么样,还有生命危险,找一个有钱的婆娘,随你做英雄,追捕罪犯,立功,得奖,多美的事啊。”

  记者说:“有那么一个女人,我看做他的老公,不是坏事。”

  “老奶妈”不屑地说:“如果我是那女人,还不如养条狗。老子是男人,只有男人养女人,哪有女人养男人的?那男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玩意儿呢?”

  记者说:“嘿,那个被倒挂着的,头皮都被剥掉的小子,不正被养着的?”

  “老奶妈”说:“你嘴上积德吧,人家可是死了,死人还要被你这么糟蹋,你他妈长的什么心?”仔细审视着记者,“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富有同情心,原来你是这么一种烂舌头的痞子!”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2:56:28 | 显示全部楼层
    记者说:“老子就是这样的人,又怎么样?”

  “老奶妈”说:“我能把你怎么样?还不是说说,然后再喝喝。来来,说那些死人做什么?喝!”

  记者说:“喝得太多了!”

  “老奶妈”说:“你舍不得酒钱就别找人喝酒,你这话可不是枇杷城的人说的。”

  记者又被呛,便闷头径直喝去。

  “老奶妈”走进桑葚所在的那间病房时,桑葚正半睁半闭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老奶妈”将一篮子水果放在桑葚旁边的木柜上,像一个真正的奶妈对她的乳儿说话一样,喋喋不休,顿时让桑葚感到身上的伤口疼得快裂开了。但他不想败“老奶妈”的兴致,任凭他说去,只是在心里半真半假地说:“人贩子,毒贩子!毒贩子,人贩子!……”

  蚂蝗提着裤子进了病房,见了“老奶妈”,就喊:“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被哪个大屁股婆娘坐桩桩时,将你那将军棒给一屁股坐断了?”

  “老奶妈”说:“是啊,改天也给你弄一个。”

  蚂蝗说:“别把自己弄进汉王山劳改农场就好了,不过,你那脓包事,怕是要吃铁花生米的。”

  “老奶妈”说:“你给老子爬远点!老子可是干净人,挨什么枪子儿?”

  蚂蝗对昏昏沉沉的桑葚说:“和尚,你没听见吗?奶妈说他是干净人。呸,呸!”

  “老奶妈”知道蚂蝗是那种喜欢闹的家伙,便不作计较。

  桑葚说:“奶妈,如果大篷车的子弹再准点,我可没机会再享受到你买回来的妞了。”

  “老奶妈”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像在说“是啊,是啊,你杂种还想得起我的好”。

  蚂蝗说:“和尚命大!”

  “老奶妈”浑身的肥肉都吧唧吧唧起来,他对桑葚说:“你那鸡巴,还在唱小调?呵呵。将息点吧,别老拿它开玩笑,下回子弹可不会再长眼睛了。”

  桑葚说:“这儿也取出了几粒铁砂蛋。”桑葚指着前胸。

  “老奶妈”问:“都取出来了?”

  蚂蝗说:“医生说还有一两处的铁砂没取出来。”对桑葚说,“和尚,还有别的地方感到疼么?”

  桑葚说:“没有了,只是被砍的那几处伤,有些痒,难受得很!”

  “老奶妈”一副老成的口气说:“痒了好,说明伤口愈合得好,在长新肉了。”

  蚂蝗在一旁说:“还长肥肉呢,世上就你奶妈什么都懂。你前世是一个烂贼婆娘,现世投胎错了,成了男人。”

  “老奶妈”说:“你没屁股眼的,怎么那么烦我?”

  桑葚说:“他就那么嘴巴,就别跟他较真了。”

  “老奶妈”说:“怎么会?大家都是兄弟。”

  蚂蝗将“老奶妈”带来的东西放进柜子里,又拿出几只苹果,说,先吃为快。桑葚和“老奶妈”都说不想吃,他便一个人吃去。

  桑葚便问近来“老奶妈”又弄来一些什么样的女子,有没有他喜欢的那种。

  “老奶妈”说,你杂种身子都被打烂了,怎么那么着急操女人?但见桑葚那饥渴的样子,便说,近来风声紧,货不多,只弄了两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子,还没脱手,你杂种想的话,暂时先给你留着。

  “来奶妈”想了想,又说:“你这样子,怕是不能立即出院的。我得早点出手,不然不好办。你先好生养伤,身子恢复了,我再给你弄,保证是极品!”

  蚂蝗将苹果核扔进篓子里,说:“我看和尚那臭东西又不正经了。”

  “老奶妈”突然想起和记者喝酒的情形,便说:“不正经的事多着呢。山上被杀的那两个鸟男女,你们该听说过吧?”

  桑葚和蚂蝗都点点头。

  桑葚眼睛里放出光来,问:“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蚂蝗也问:“破案了?”

  “老奶妈”说:“破个屁!那女子的尸体被盗了!”

  蚂蝗拍着凳子说:“好啊,好啊,被盗了,盗出去奸尸,享受啊!依我看,那女人是假死,骗人的,看那男人死了,再也不见那个该死的累赘了,自己便爬出来,一个人悄悄溜走了。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老奶妈”说:“城里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多。这是什么人干的呢?把人杀了,又把人给盗了,奇怪,真是怪!”

  蚂蝗说:“不是怪,是变态!”

  “老奶妈”说:“你是从书上学来的吧?”

  蚂蝗说:“不是变态,又是什么?神经病。”

  “老奶妈”说:“更变态的还有哪,法医还发现那女子的阴道,”说到这儿,他独自嘿嘿笑了起来,然后说,“法医在她阴道口发现了精液,你们不知道吧?这才是变态,那些腥臭的东西还是新鲜的呢。”

  蚂蝗说:“你怎么知道?”

  “老奶妈”卖着关子,说:“不知道还敢在你们面前吹?”

  病床上传来一声响动,那是桑葚落入被子时发出的声音。

  两人朝桑葚望去,后者一脸惨白,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等呼吸平稳了,他就痴迷地望着天花板,蚂蝗和“老奶妈”也看上去,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泛着黄黄的颜色,那形状就像一个丰满的裸体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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