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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红尘与土(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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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女的死了,你看见了吧?”蚂蝗说,“她漂亮吧?唉,简直漂亮,简直是枇杷城里的头号。可她死了。”

  桑葚说:“你他妈说那女人是什么意思?她是你娘?”

  桑葚终于控制不住了,他叫了起来。

  蚂蝗愣了愣,然后才说:“你吼什么?听我把话说完。她才是你娘!干!”

  桑葚说:“是我娘,那才是好事!”

  蚂蝗说:“不说她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

  桑葚说:“可是你自己想出来说的!你喝昏了?”

  蚂蝗说:“是我自己想出来说的,没错,唉,说说又怎么样呢?那女人啊。来,干了!”

  这次是蚂蝗一个人干了,桑葚脑袋偏在一旁。

  “听说那女人是几年前‘老奶妈’从云南带过来的。先是在城里和‘老奶妈’的朋友们厮混,听说还混得不错,连那些做官的,发了财的,都买她的帐。后来他断绝了和‘老奶妈’的关系,一个人在城开了间美容美发店。”蚂蝗说。

  桑葚再次打断他:“你倒真是一个神探了,知道得这么详细。你真的是喝昏了。”

  蚂蝗说:“你闭上嘴巴休息一会儿行不行?”

  桑葚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蚂蝗继续说道:“听说后来她还开了洗澡堂,生意红火得不行,各路人马都去捧她的场。你说说,不就一个长得漂亮的风尘女子吗?谁都看得出她在云南时,肯定是妓院出身,你瞧那笑,淫荡得很!”

  桑葚嘲笑道:“你是没吃到腥吧!”

  蚂蝗不恼,说:“嘿,你别说,那女子倒是会做买卖,做一样,发一样,她太阳穴那儿青筋一条条的,面相说这样的女人能干,风骚,淫荡,那是没说的,她就是这种货色。后来,她结婚了,

  和一个老师。这下枇杷城里就热闹了,吃那老师醋的男人可以编成一个军团。那老师又穷又酸,她图他什么呢?”

  桑葚忍不住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而我却不知道?”

  蚂蝗说:“如果你知道了,我还给你说什么呢?别打岔,好好听着就是了。来,干!”两人干了,蚂蝗重新将两人的酒杯斟满后,说,“她结婚了,可还是有很多人不甘心,经常骚扰她。她受不了,就要她男人出面将这些人解决掉,你想想,她那男人敢用社会上的那一套来解决问题?那是教师,老九,手脚麻杆一样细,当然没那胆量,想告吧?可他们又拿不出证据来,况且这些事说出去虽然不至于丢掉面子,可也够烦的。久了,当老师的丈夫慢慢也知道了女人的底细,气得也不知道是谁了,经常将女人关在屋子里狠揍。这男人不敢在外面动手脚,在家里对自己女人动手脚倒是一把好手,狠得了心的。没办法,两人过不下去了,只好离婚。”

  桑葚不耐烦地叫道:“干了!”

  两人仰脖又是一通豪饮。

  蚂蝗装出深沉老练的口气说:“这女人又单飞了,孤独了,痛苦了,什么人也见过了,想想自己,还能活么?和尚,你知道不,女人在痛苦中是极其珍惜自己的痛苦的,就像她们天生珍爱她们的脸蛋和金银宝贝一样,痛苦的女人最可爱,最动人。”

  桑葚噗嗤一声将啤酒吐了出去:“去你妈的,这么酸,你得了吧你!”

  蚂蝗说:“你懂个屁,你他娘就知道日啊插的。女人的不幸就是她们太相信爱情,痛苦是她们最大的收获,因为有了女人,这世界才干净啊。”

  桑葚将一只酒瓶砸了,也没打断蚂蝗的兴致。那中年男人赶紧过来,说:“你朋友喝多了!”

  桑葚吼道:“滚!没你的事!”那男人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蚂蝗嘴唇泛青,他喝了口啤酒,说:“痛苦,净化了肮脏的人情!”

  桑葚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这个朋友,这个平时看起来俗不可耐满嘴脏污的蚂蝗,原来还能说出这么些道理来。

  桑葚将杯里的酒喝了,又续上。他望着蚂蝗那张平常之极的脸,想要看出它的主人说这番话的目的。

  蚂蝗说:“她又开始在枇杷城里过她以前那种一边做买卖一边游荡的生活。哈,连大篷车那种人也和他打得火热,还有‘老奶妈’,他们又开始来往,还有几个做官的,就是那种肥得蹲不下去拾东西的干部,对了,听说你爹也认识她,你爹是吃笔杆饭的嘛,哈哈,动动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写几句歪诗,女人都要感动得掉猫尿的。”

  “我爹?”桑葚虽感到意外,却不生气,倒是有点好奇,“我爹有那本事?”

  “我也是听说的。再说你爹年纪也不小了,有心,也没那份力啊。”说罢,一通狂笑。

  桑葚也大笑起来,来了兴致,手一挥:“老板,再来一扎啤酒!”

  “后来呢?”桑葚问。

  蚂蝗却没话了:“后来,后来她不是死了吗?”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7:07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气极:“我操你妈!你就这点东西?那个男人呢?”

  蚂蝗已经晕了,他一个响亮的饱嗝,就差点将自己抽得仰倒过去。

  桑葚也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但他还在吼:“说呀,和他一起死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蚂蝗摇了摇手:“他们还没说明白,我,我,我就,就听他们说了这么多……”

  “他们是谁?”桑葚脑子还算清醒。

  蚂蝗突然变了脸:“你他妈和尚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蚂蝗?你他妈怎么那么多的问题,那么,那么,那……”又是一个酒嗝,“那么多的废话?”

  桑葚说:“你那点本事,全被他们的瞎掰给毁灭了!我才不信你们他娘的胡说。如果你们知道了他们的事情,怎么不找警察去啊?老太婆讲给小娃娃的故事都比你们讲的强,蚂蝗,你他娘的明儿去城西的老妓女,哈哈,请那些老母虫给你讲几个故事,肯定,我说肯定比你今天的故事强。去吧,去请教它们。”

  蚂蝗说:“他们就是这么讲的,蘸着烧酒讲的,哈哈,恐怕是张冠李戴了,也不用那些老妓女废话了。可那死女人,肯定有人认识,也有事情发生的。”

  桑葚说:“老子就不信你讲的,纯属我爹那号人编写的故事,一点都不新鲜!”

  蚂蝗说:“我也不信!”

  桑葚道:“你不信,那你还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蚂蝗道:“摆女人的龙门阵,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

  两人鸭子交颈般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桑葚举起酒杯:“干!”

  蚂蝗一声:“干!”

  桑葚说:“今天晚上,你找我来喝酒,就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蚂蝗用手卡着脑袋,将手肘支在桌上:“没,没那回事,就是想喝酒,喝酒。”

  桑葚猛地又砸了一只酒瓶,蚂蝗睁开眼睛:“你他妈是喝醉了,还是疯了?砸,砸人家的酒瓶,要赔的。”看了看中年男人,那男人正惶惑地看着他们,蚂蝗说,“砸吧,砸,今天我请客,钱我赔!”

  桑葚也打了个重重的饱嗝。他勾着下巴,眼睛却盯着盘中的鸡翅,嘴角出流出了一条涎水,蚂蝗说:“你他妈在哈拉丝了。”

  桑葚说:“哈拉丝,哈拉丝,不就是拉尿么?蚂蝗,你爹日你妈的时候,也流哈拉丝的吗?”

  蚂蝗点点头:“当然,他一直都在流。”

  桑葚和那中年男人,还有另外几个吃烧烤的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蚂蝗突然对桑葚说:“和尚,和尚,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不,不舒……不舒服,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你究竟要做什么?啊,干!”说罢,自己先喝了,“不痛快,就,就说出来,说出来什么都没了,你,还是和尚,我,还是蚂蝗。你不说出来,烂在肚子里,还不就是烂了,谁知道?知道吗,啊

  ,谁知道你?”

  桑葚被蚂蝗这几句话给感动了,他心里立即有了一种被体贴的温暖,也使他舌头不再僵硬,它冲破了酒精的控制,有了想一吐为快的冲动,即使眼下一个人也没有,即使他站在山崖上,面对空犷的山野,他也想开口说话。

  “我是不是有些失态了?我脑袋很疼,但它告诉我,我还没醉,里面的一切都非常正常,真的他妈的正常,它告诉我,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想到就可以了。蚂蝗,你别装疯了,你也没醉,你那肚子能装多少潲水,能灌多少酒,我还不清楚?把你耳朵竖起来,让它们长得比你脸还大,我要和你说话,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读书的时候,我那个癞子老师讲过什么迷宫,是啊,就是叫迷宫,可我想不起他究竟是怎么讲迷宫的,现在啊,我知道,我他妈的就是走进了迷宫,不,是掉进了迷宫。我走不出来了,什么也看不见,没一点光,连星星都躲着不见我,月亮都被天狗给吃了。以前天狗吃月亮,吃太阳吃星星,人人敲锣打鼓,鸣枪放炮,还放响屁,想把天狗给吓跑,现在呢?怎么那些狗娘养的都死了?都看不到天狗在吃东西,却在吃我了?我可是看见了,大家彼此都在吃,做生意吃,玩女人吃,做官的吃穷人,都是吃,妈的,我也要吃。我找不到出路,吃什么?出路在哪里?他妈的什么叫出路?我问过那些在枇杷城里旅游的大学生,他们也说不清楚什么叫出路,他们连自己都没出路呢!活该!老子要是现在也能读书,老子也能上大学。我不知道,蚂蝗,谁都不知道出路,我为什么要知道呢?很多人对他们生活中的事情都不抱希望,谁喜欢谁谁爱上谁都糊涂之极,我也是,知道吗?我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了,可今天我实在想说话,我憋闷,心慌啊,可那么多的人怎么不慌不乱呢?他们怎么那么轻易地都给自己找了乐子呢?连偷人,抢东西,杀人,卖白粉,人贩子,忘恩负义,小人,败家子,操女人……。都是快乐,只要能满足自己都是快乐。可我呢?蚂蝗,你说我能做什么事呢?我是不是废物?你说!“

  蚂蝗喉咙里咕哝了几声,却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肌肉怪怪地动了动。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7:33 | 显示全部楼层
    “砖瓦厂那边真是他奶奶的臭,连工资也发不起。建筑公司更是他娘的不是人,不发工资,还拖,其实就是赖着想吞那点钱,想堵财政上的窟窿,什么窟窿?嘿,他们乱吃乱喝,完了就赊帐,要么就是贪污了,要么是挪用了,要么是送给了自己养着的小蜜,那么多窟窿,靠什么去堵啊?只有拖着欠着老百姓的工资,说什么要还的,可年头到了,那些钱不一定就能还上的,到哪儿去了?嘿嘿,那些做上司的杂种还说这说那的,说他娘的经济不景气,好象是工人造成的,你说这不是臭,不是下流的泼皮无赖又是什么?我可不想再去卖命了,月月那点工资只能买几条内裤,哈,用那些内裤去对付女人还不赖。这算什么呢?啊,算什么?可想来想去,还是我娘说的是,我至少比那些背着太阳过山的人要好一点吧,他们可是乡巴佬啊,生就的苦命,一辈子就那么苦那么贱,谁看见了?苦到头了,还有个甜吧,可还是苦,城里的小市民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不劳顿筋骨罢了。我仅仅是比乡下人好点,好好,没几个人真正尊重过他们,真正对他们好过,呵呵,蚂蝗,你杂种以前不是经常嘲笑乡下人吗?呵呵,这世上有几个人不愚弄他们的?说来说去,大家都在愚弄别人,也在愚弄自己,可笑啊,可笑啊,愚弄得自己连屁股眼都没了,还他妈的说什么战胜自我。我可战胜不了他妈的什么自我,那几个大学生尽是瞎折腾,连爱情失败都想自杀,还什么战胜自我?可人家是天之骄子,我是什么?我是和尚,是桑葚,哈,蚂蝗,你别怨恨别人,好人多着哪。可我,怎么没出息,不,不是没出息,是没出路,你知道不?我怎么还是在迷宫里?”

  蚂蝗懒散地听着,好象面前是一个低劣的马戏团里的小丑在激情四溢的表演之后尽情的荡人心魄的灵魂倾诉。

  桑葚抬头看看天空,繁星密织。

  蚂蝗拿起一块鸡腿,嗅了嗅,又放回原处,叹了口气。他见桑葚那痴迷感伤的样子,就想笑,但他没笑出来,却叫老板拿酒来。

  桑葚说:“干了!”

  等蚂蝗将酒斟满,桑葚才说,“其实,你跟我不同,唉,你毕竟跟我不同,我没你名声好,整个枇杷城里的人都说我是他妈的混帐东西,是天下所有女人的情人,还咒骂我死了喂狗,狗都不吃。蚂蝗啊,你听着,这也是名声,即使不好,你也不一定能有,那是因为你前辈子没修来的那个福。一个蠢人,好的和坏的名声都不给和他沾边,还活着干什么?唉,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有用吗?”

  蚂蝗不失时机地点点头。

  桑葚道:“你点什么头?啄屎吃啊?你啊,唉,我们是老交情了,你的为人我怎么不知道呢?可你和我,还是那句话,你与我毕竟不同,比如今天晚上,你难道没发现我是一个很不知趣,没意思的人吗?”

  蚂蝗很有分寸地笑了一下,正好在桑葚心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我们确实不同。

  这使桑葚感到难过,他话虽这么说,但他需要蚂蝗的否定。蚂蝗点了头,就像在肯定他们已经有些变味的友情一样。

  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豪饮,那中年男人和几个吃烧烤的人都有些傻了。

  桑葚沉溺在自己营造的那种欲罢不能的痛楚之中,倒把蚂蝗从他自己的酸涩中解脱出来,径直往酒精的晕旋中飘去。

  桑葚又吞了一杯啤酒,然后盯着酒杯,啤酒金色透明的光泽从他眼里反射出来,又落入枯涩而澄澈的液体中去了。

  夜往深处走,桑葚的思绪也越来越远,他几乎不理会蚂蝗了,他自己逮着自己的情绪,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这么些年来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主要原因是我打心眼里喜欢的只有那个女人。我被别人骂,被我老妈骂,被老爹蔑视,被枇杷城里的鸟人们羞辱,像衣服和灰尘一样包围着我,都无所谓了。惟有那女人,她妈的是妖魔,缠住我的魂了。你们都说我干过无数女人,没良心,连心肝都是黑的,将人家糟蹋就完事了。不对,你们都他妈的错了,你们可都要听明白了,你们都错了。当初,当我光身子压在她身上,她睁开那双只有妖魔狐仙才有的迷人眼睛望着我时,我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她的美,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美人。她看我的样子就像一个老师看他笨拙的学生在黑板上写‘我是外星人’一样。她是在取笑我,还是可怜我?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把我那硬梆梆的东西塞进洞里,其实,她妈的,是哪个洞我都不清楚。她那么熟练地引导着我,指着一处地方,我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说,你紧张得就像第一次做贼。她说对了,和她做爱,就是在做贼,这种偷得美人的感觉真是他妈的爽。你知道不?尽管开始我没成功,但她说我身材和那东西真是块好材料,说着就往我身上摸,切合着捏我那棍儿,我经受不住,身子都发抖了。她开始哼唧起来,我身体再次开始燥热起来。她很美,是一个熟练得让她的美都那么廉价的婊子,可我就喜欢她那浪样儿。说来你要笑了,那次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女人也有那撮毛,天啦,和老子一样的密。我那时还很小,小得现在想来都是一个婴儿呢。当她坐起来,在我身上用她那妖怪般的双手抚摩了后,突然埋下头去,张开嘴,含住我那根硬得很痛的东西,在一阵温热的感觉包住那东西时,我竟惊叫起来,我以为她要咬掉那东西。她放开那东西,抬起头妩媚又挑逗般地望着我,仿佛在说:‘孩子,从今天开始,我要给你养料,水和空气,要你茁壮成长!’我有些恼怒,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如此熟练?她和多少狗男人这样快活过?看她那痴迷的眼神和蠕动的嘴巴,我突然恶心起来,她一定是一个婊子。她见我这副样子,以为我怕了,害羞了,就笑了起来。我尴尬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几乎要哭出来了。这女人究竟要我怎么样她才快活呢?后来,和女人做多了,才发现和女人做,首先是要让男人快活的。她笑过了,就拿那双妖眼看我,脸上似乎没了先前那自信的神态。我突然抓住她,翻身将她再次压在身下,她有开始一阵接一阵欢快的呻吟。女人,他妈的这就是女人,如软得像丝绸棉麻泥巴的女人,白的像垩粉,像块胶皮一样粘着我。我那根根又坚硬起来,戳着她身子。她顺势滑了下去,用舌尖舔着我胸膛,一点一掠地,一直到下边,再次咬住了那根棍儿。女人……他妈的……我把她放平,疯狗一样扑了上去。我累坏了,蚂蝗,我那还是他奶奶的第一次呢,什么经验都没有,可把我累坏了。她成功地帮我将那水水喷出来之后,说,人一兴奋,一切都顺顺当当,操作就极其简便了。那时,我突然又爱惜她起来了,那是一个懂得男人的好女人,她说话的神态真是让我着迷。她开始穿衣服了,我在一边看着她,突然怅然若失。她说,做男人的做这种事啊,最好是默默做事,少说话,包管你一辈子情场风流。我不知道她究竟要教给我一些什么,她说的话我也是似懂非懂。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7:59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快黑了,河边凉幽幽的,芦苇丛中升起了白白的水雾。一条渔船从下游贴着河岸划了上来。船上的人没看见我们,我们却看见他们在船上的行动,其中有个小子在船尾拉尿的样子使她吃吃笑了起来,说:‘那小孩看起来和你一样嫩!’末了,她站起来,将散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好,望着我,又一个浅淡却勾人的笑,说她该走了。我问她住哪儿,她淡然一笑:‘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样大家都安全,互不相扰。’说毕,就出了芦苇丛,没走几步,她回过头来,说,‘不早啦,你也该回去了,别那傻模傻样的。不过,你那宝贝真还不错。’她再次笑了起来,就像芦苇丛中升起的一团黑气。她很快就消失了,天黑得太快,我看不见她,以后我也没再见过她。

  “不瞒你说,我是爱上那婊子了,没法子,那简直要我的命。后来接触过的女人,包括盖世太保,还有佳佳,还有那个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漏嘴了,忙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蚂蝗抬起下巴,将一口烟吐到他脸上:“呵,没看出来,你还真他娘的是个情种,嘿嘿,你那模样也配做情种?”

  桑葚不加理会,继续说下去:“都说自古红颜多命薄,不对,这世上薄命的岂止是红颜妆身呢?也有人说,多情自古伤离别,可伤怀的难道仅仅只是离别么?我原以为我和那婊子只是逢场作戏,事情一完大家就拜拜,但我错了,错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我实在没法子让自己从那个女人的气味和模样中挣扎出来,当然,还有他妈的那片芦苇,简直要把我和那女人都埋葬在那里。你没看见,她呻吟的样子简直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死过去。后来,我开始长肉,窜得老高,有很多女人想我追我,可在那些装腔作势的女人身上,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味道来。那些女人只不过是一些一脸媚相,却从不懂得给你快活的婊子,几张钱就可以买到她们的肉体,只有她,她才是女人。”

  蚂蝗懒洋洋地说:“不对,是婊子!”

  桑葚叫道:“你给老子闭嘴!你娘才是婊子!她没留下地址,当然,她更不可能告诉我她的名字,我问过她,她不说,还说那没意思。想想,也是这道理。可是,她也真他妈的绝情,我把我的很多东西都交给了她,她凭什么不留一个字给我?难道她只知道颠着屁股让人干一回就算完了?我他妈在她眼里是什么东西?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不是已经在人间蒸发了么?话又说回来了,她实在比那些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只认识钞票的怪声怪气的女人好得多。可是,她为什么不想起我来,不给我一个信儿呢?”

  蚂蝗渐渐进入了桑葚的情绪之中,他有一种朦胧的感觉:这小子脑袋出问题了。

  蚂蝗说:“你这是典型的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你凭什么要别人记得你,要人家跟你在一起过?”

  桑葚伤感地摇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或者说,如果就这么一点儿意思,我才不想浪费那么多的口水,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多话我说出来,说出来了,又觉得不是心里所想,简直让人懊恼透了。我老爹瞧不起我,我知道,我在他眼里,不,不,我在我自己眼里都是一个不中用的人,我干不了大事,就知道幻想,我老爹说我老是幻想天上掉馅饼,其实我知道他是骂我幻想他们养我一辈子,他还说,现在那么多手脚比老天爷都还健壮的年轻人,只能躲在家里,让父母养着,丢人不丢人?我和老爹不是一路人,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那个老东西。我幻想,嘿,来来,来,干了!”两人又一次猛灌,之后,桑葚继续说,“我幻想哪一天那婊子,唉,不能说婊子了,她不是婊子!我一直都在这么幻想,你听好了,我是这么幻想的,她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嫁给我,要我马上娶她,她要和我好好过日子,是过一辈子!有时,我也想那些结婚的情形,把我想得都发笑了,有时想得流泪,嘿嘿,我眼里还是有水水的,流了很多次了。但是,那是枉然,我知道我在发神经,在空想,在做白日梦,她哪里会看得起我这个连我老爹都蔑视的人呢?可是,蚂蝗,蚂蝗,你他妈的别那么吊着眼睛看我,你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我一想起她来,心头就给掏空了似的,我难过,难过啊,她毕竟是我干过的最好最好的女人啊!”

  桑葚的话就到此刹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酒杯。

  蚂蝗默默地吸着烟,尽量不去打扰桑葚那自酿的酸楚。他知道,此刻,桑葚和他,都看重这份感伤,这份痛苦。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06:3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万大山带着立邦经常到枇杷城去的原因,他娘根本就不知道,即便她问及,万大山丢给她的话大多是顺便到山外转转,在城里逛逛,会会老朋友,打打牌,喝喝茶,看从川北过来的戏班子表演的皮影戏等等。他娘知道万大山说的这些不都是那么回事,可她又问不出什么来,心里就老是憋得慌。

  立邦对他的仇视与日俱增。他感到惶惑,便去问他娘,他娘说,你是哥,他是兄弟,哪有什么仇恨?兄弟俩打打闹闹,拿点脸色,那还是兄弟,你就让着点。他对他娘的这回答和态度很不满意,但对那个脾气越来越暴躁的小子也束手无策。

  万大山对两个儿子的态度也是泾渭分明,不仅对立邦宠爱有加,就连一些关系到家中利益的事,万大山也要煞有介事地叫来立邦,要看看小儿子的意思,往往是在得到立邦点头后才能实行。那时他还看不出其间端倪,万大山独断专行惯了,哪能用耳朵去听小儿子的意见?说到底,除了他倒真的喜欢小儿子外,大抵就是做给他和他娘看的,趁机刺激刺激母子俩。那时他十六岁,立邦十四岁,十四岁的立邦已俨然一个成年男子,膀大腰圆,一身肉疙瘩,嗓音粗大,举止粗鲁。万大山对立邦的溺爱和将就,加之其与生俱来的秉性,使立邦成了一个大大咧咧,满不在乎,蛮横无礼,心狠手辣的人。出门在外,如果不是万大山在一边帮着或制止,立邦惹的事单单靠其自己是难以收场的。在家中,立邦也俨然霸王,动不动就咧嘴骂人和摔砸家什。有一次,立邦因为他娘迟迟没将饭做好,便借口肚子饿而大闹开了,若不是他娘跪下哀求,那口铁锅就被砸成稀巴烂了。因此,只要看到立邦出了门,他娘和他才如释重负,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他娘经常发现她放在柜子里的钱不翼而飞。起初,他娘还以为是他拿的,甚至不问青红皂白捶胸跺足地斥骂他。他在家里说不起话,也不大说话,自然首先引起他娘的怀疑。但他坚持说他没拿过那些钱,还发了毒誓。他娘想,既然大儿子没拿,那只有万大山和小儿子了,但他娘想来想去,觉得那些钱万大山是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那,只有小儿子立邦了。可她拿不出证据,也就一直没将丢钱的事告诉万大山。而立邦紧随万大山,不离其左右,成了万大山的影子和一只胳膊,他娘知道,如果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怀疑立邦偷钱的事告诉万大山,那事情将会一团糟。但他娘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他便给他娘出了个主意,叫他娘趁立邦在家的时候将少许钱放在柜子里,注意观察立邦的行动。他娘虽然极不情愿那么做,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手脚不净,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做了。果然,那天夜里,立邦趁他娘去猪圈喂猪的时候,鬼一样溜进了他娘的屋子。他娘站在门口,将立邦的行为全看在眼里。立邦出来时,被他娘堵个正着。立邦铁着脸,一言不发地出去了,他娘却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他娘为此伤透了心。在万大山和立邦面前,他娘往往是装着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还拣些无关痛痒的话和两人说,立邦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一俟万大山和立邦出去的时候,他娘就躲在屋子里掩面痛哭。他在他娘哭得直不起腰来的时候,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怎么说才好,或者过去把他娘扶起来,让她坐在凳子上哭。直到他成人,他娘为了此事而痛苦的情形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刀刻一样。他清楚他娘伤心不是因为那些钱,而是因为她的儿子。但无论他娘如何伤心,他都没能安慰她,让她高兴起来。后来,也就是在他做了爹以后,他才体会到,那时,他娘一定绝望透了,一边是一个没本事的儿子,而另外一个儿子却是家贼。还有什么能比这两种情形让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呢?

  但是,对他娘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如果立邦仅仅只是做贼,事情还不至于那么坏,但不久以后,万大山和立邦去枇杷城所做的事,就让他和他娘知道了。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非常意外的事,但遭受打击最重的,莫过于他娘了。

  那天已是夜深很久了。他娘将门关上,对他说,今夜你爹和兄弟恐怕是不会回来了,你早点歇着吧。万大山和立邦一般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回来住个十天半月后,便又出去。但他娘说这天晚上他们多半不回来了,倒使她和他都隐隐约约感到他们可能要回来,而且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入夜的山野静得让人不安,仿佛一切都已经绝灭。他听到他娘那边传来一阵叹息,这叹息对于他一生来说,是如此的熟悉和沉重,成了追随他一生的某种暗示,一种信息。他也听到了木床轻微的吱嘎声,便想到他娘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情形。他娘又在想那个土匪头子万大山和她的小儿子了,他心有不甘地想,那两个人值得娘这样没日没夜地念想吗?他们在外面过的日子一定很滋润,可他们想过娘,希望娘和他们一起享受那些快活吗?他倒是希望他们从此以后别再踏进这个家门,让他和他娘过上安宁的日子。有时,他又感到不公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什么娘就那么疼爱小儿子,几日不见就那么失魂落魄呢?难道她一直不记得在她身边,始终还有一个儿子啊?……就在他这般浮想联翩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一听那声音,他就知道是万大山和立邦回来了。他正欲起身去开门,他娘却已经点上了油灯,将门打开了。

  “我还以为人都死绝了呢!”万大山一进门,就粗声粗气地骂,但声音却压得很低。

  “半夜都过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他娘道。

  门砰地关上了。

  他听见有一样东西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爹,这些东西怎么办?”立邦的粗哑嗓门也压得很低。

  他娘问:“这是什么?”

  万大山说:“先藏起来。把地窖打开!”

  于是一阵脚步声朝地窖走去。

  在他娘卧室隔壁是一间专门存放粮食和家什的屋子,靠里墙的角上有一座地窖,一般堆放红薯、甘蔗、萝卜和腌肉。以前他家本没有地窖,万大山来了后,就和他娘说,有个地窖也好,一些贵重或必须保存或过冬的东西,就可以放在地窖里。

  那么,这一次,他们真的弄来了什么贵重值钱的东西了?

  他听见了铜锁弹开时清脆的声响。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07:3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娘还在问:“这是什么东西?”

  万大山不耐烦地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

  他娘说:“我问得多吗?我不该问?”

  “娘,告诉你了,你可不准告诉外人!”立邦道。

  他娘有些沉不住气了,声音也比先前强硬了许多:“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娘是这样的女人:外柔内刚,在她认准某样东西的时候,便要追究到底。

  也许是万大山突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告诉自己老婆实在无妨,或许是他不想再听到女人那蚊子般叮着不放的追问,他一边叮嘱立邦手脚轻点,一边对他娘说:“大烟,听说过吗?还有他奶奶的叫什么海洛因,罂粟,嘿嘿,我就喜欢这些名字。城里还开了烟馆,有钱人都欢喜到那里去享受。”

  看见他娘惊诧的样子,万大山说:“别装出你他奶奶的那一脸烂苦瓜相,你只要管好你的嘴巴就万事大吉了。”

  他在最西边的屋子里,听见了他娘低低的惊叫。他娘知道,贩卖烟土,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朝铡刀下面伸,让自己去堵枪眼。他曾经听他娘讲,她亲自看见几个贩卖烟土的人被砍了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万大山和立邦三天两头往枇杷城里跑,就是为了那些烟土。万大山曾经炫耀他那颗脑袋虽然是挂在裤带上,夹在裆下,垫在屁股下,甚至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了,但它仍然是是坚硬无比的,没有人可以轻易拿掉它。但在那天晚上,当万大山抖出事情的真相后,他蜷伏在床上,从无底的黑暗里看到了他家的末日。他娘也曾经有意无意地在告诉他,这个家怕是要短命的,要不了多久就要败的,万大山,她的丈夫,是个灾星,谁惹上他谁就得倒霉。她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她也是在生了立邦之后才发现万大山匪性不改,终究要闹出大事的,而当初他们刚在一起时,万大山说他从此金盆洗手,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好好和她过舒心日子。尽管如此,他还是满腹疑窦,当初他娘为什么要嫁给万大山这土匪呢?难道仅仅就是因为万大山许下的誓言?一切迹象似乎都不是如此,那他娘是真糊涂了,还是因为绝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他都不得要领,于是,这也就成了他一有闲就要想的问题,而且想了大半辈子。也许这是他娘自己也难以说清楚的事,一个永恒的谜,即使他娘能解开,或者根本就是他娘故意设置的陷阱,但也只是属于他娘一个人的秘密了。

  他在他后来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也许只有在来世,在我也跨过奈何桥,在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娘,而且娘还认识我,也不再打我骂我蔑视我,而且我已经有了在阳间相当的荣耀、地位,娘也终于认可了我时,她或许能告诉我,她和那个土匪头子那段说起来有些畸形但也算是居家过日子的姻缘。”

  但实际的情形却是他没等到自己去阴间便得到了答案,那就是在他娘去世的时候。

  “娘,话都给你说了,如果你走漏了风声,我们家可就完了!”立邦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警告他娘说。

  “弄到这些东西不容易,你们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巴!”万大山咕哝咕哝地喝着水,舒畅地打了几个饱嗝,“那些云南商人,四川商人,还有他奶奶的缅甸婊子,都不好对付,这批货可是我把腿都给跑断了才弄到的。外面查得紧,先放放,等些日子查得不严了,再出手,保准大赚一笔。”

  “到时候也要弄几个婆娘来干干。”立邦说。

  万大山这时好象才觉得自己是老爹,他说:“你娃娃还是嫩尖呐,屁股都还是青的,就着急干女人了?先给我学着点,这世道可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的,凶险着呢。你也给我听好了,你那二两鸡巴还不到火候,你别只想着婆娘坏了我的好事。”

  立邦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娘憋得厉害,战战兢兢地吐出一句:“那是要杀头的呀!”

  万大山破口骂道:“放你娘的屁!什么话你不会说,偏只会说丧气话?我万大山打家劫舍,杀富济贫,什么恶人没见识过?老子抓住人就开膛破肚,眼睛都不眨一下;砍到他们的脑袋当酒壶,手都不抖一下。杀头?杀谁的头?杀我的头?你他娘的还不认识我吗?我是万大山,我是土匪,哼,要砍我要剁我,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该杀了,到如今,即使老天爷也奈何不了我!你要是怕,就跟你那个脓包儿子给我在家好好呆着,管好嘴巴,管好仓房,管好地窖,有什么差错,老子就挖了你们的眼睛!”

  立邦在一旁说:“娘,爹的话你都记住了?”

  他娘突然凶狠地对立邦说:“你遭报应的,我不是你娘!”

  万大山阴冷地说:“睡觉去!”

  他娘回到她的屋子,又一声叹息滑过厚厚的夜幕,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的心同他娘一样抖动了很久。不久,立邦摸着黑来到了他临近的床上,兄弟俩同住一间屋子,很快,这个小男人就死睡过去。立邦有打呼噜的习惯,一俟夜晚,他都要被立邦那拉风箱炸响雷般的鼾声扰得难以成眠,即使久了,几乎习惯了,但他仍然经常被那声音从梦中揪到黑沉沉的现实中来,睁着眼睛,再也睡不下去。立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不清楚,但是,尽管他在这个兄弟面前时常感到自卑,但他却也不大看得起他,立邦的蛮横和粗鲁使他难受和厌恶,后来,他就觉得立邦是个没有智慧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莽汉。那夜,他和他娘都在替万大山和立邦担心,但立邦和万大山一样,无心无肺地睡得死甜死甜。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万大山起床的时候,太阳已快升到中天。

  他突然来了兴致,便跑到他娘卧室的外面,透过墙壁处的缝隙,想看看他娘和万大山做那让他销魂的快活事。但他扑了空,他娘很早就起床了,他在窥视的时候,他娘正在屋后坡上给一畦蔬菜锄草,他看到的是万大山粗壮的身体。突然,万大山从床上坐起来,他吓了一跳,赶紧猫着腰跑开了。

  万大山呼喊着立邦,后者正呼噜呼哧地睡得正香。

  他看见父子俩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要出门。这时,他娘回来了,在院子里和万大山说着什么,然后两人就沿着山路出去了。

  他望着他娘的脸,看出她一对眼睛几乎被青黑的眼皮给包住,就知道她一整夜都没合眼。他娘在有了立邦之后,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多,仿佛他只是这座房子里的一个人,只要还住在这里,还是一个活人,就行了。但这次,他娘却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了,对他说:“你爹怕是要出事的。”

  他说:“我不知道。”

  他娘满脸阴晦,这让他更加难过:“他们早晚要把命给弄丢。”

  他问:“他们又到城里去了?”

  他娘没作答,只是将鞋底的泥块用一块篾片刮掉,然后走开了。

  万大山和立邦到了枇杷城,在一家隐秘的烟馆里和一个曾经参加枪毙熊三的一个吃职务饭的聊了会儿,便告辞出来。

  熊三就是不久前枇杷城里枪毙的几个毒贩子之一,生前和万大山极为熟悉。虽然人已经吃了枪子,烂掉了,其窝藏的毒品被官府缴获,但万大山始终不相信熊三会把那些花了大钱买来的烟土和白粉如数交给官府,而熊三手段精明,为人毒辣,那些年跑缅甸云南所弄到的货物,万大山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万大山还在山里做土匪的时候,熊三就已经发了财了,还给万大山上供尽孝。但在万大山不做土匪后,熊三便不将万大山放眼里,有货物和销路,一般不会轻易告诉万大山。这让“屋基蛇”非常恼火,便托人向官府告了熊三一状。熊三人死了,却没让万大山死心,他听熊三说在枇杷城南郊的家中,他那老娘还活着,替熊三打点着一些买卖。熊三爹很早就因吸食烟土过多死了。熊老娘是个颇有能耐却也是嗜好烟土的人,丈夫死了并没有让她和熊三停止贩卖和吸食烟土和白粉。在万大山的眼中,熊三的老娘手中有大量的烟土和大洋,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使面对亲人,也不能不为自己留条退路,积攒下足够的钱财。

  万大山这天的目的,就是要在南城找到熊三的老娘。

  两个人在枇杷城南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找到了熊三的家。

  当万大山刚要举手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正要推门,门里突然响起来了狗叫,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呵斥的声音。立邦睁大眼睛,预备着狗冲来时就一拳击毙它。但狗很快就停止了吠叫,拖着极不甘心的呜咽,躲到一边去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是招呼他们进去,说门没关。两个人进得院子,才发现院子不像他们想象的糟糕,虽然地面布满了鸡鸭的毛和粪便,墙和正屋也有些破落,但还是能看出这房子以前的豪华以及其主人的殷实。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里,比万大山的那把椅子做工还精细,木料也是上等。万大山在肚子里低低地骂了一通熊三。女人眼睛死灰死灰的,其实是半个瞎子。她一边在缝补一件衣服,一边努力地睁大眼睛观察着来人,但眼睛终究不好使,她便半侧着脑袋,仔细地听着来人的响动。屋子里的家具摆放得很整齐,地面也打扫得非常洁净,说明这个老女人很能料理生活,即便在儿子被击毙之后,她依旧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这不得不使万大山都感到惊讶,因为他开始还以为熊三的这个老娘已经是走一步咳三下,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连说话都接不上顺当之气的老朽女人了。

  “喂,你吃了吗?”万大山站在老女人面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当他闻到一股米饭的香味时,才找到话说。他看见老女人穿着一件很旧但洗得非常干净的棉料上衣,脚上是一双对于女人来说大号的敞口布鞋。原来这个老婆子没缠过脚!万大山想,和我婆娘一样。万大山对大脚女人有着固执的偏爱,但又觉得她们的脚因为太大而是一个个的怪婆娘,但究竟怎么个怪法,万大山也说不上来。

  女人点点头,灰黑的眼睛使劲地眨了眨,便埋下头去,然后她示意两人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两人坐下了,老女人依旧在缝补衣服。

  立邦说渴了,便起身到厨房舀水喝。那条狗立即狂吠起来,朝立邦扑去。老女人喝了一声,将手边一根木棍扔了过去,那狗被击中,呜咽一声,立即退到了院子角落里趴着。

  外面有人匆匆跑过,脚步声在很远处才消失。

  万大山咳嗽了一声,是想引起老女人的注意。但老女人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找她一样,不动声色地缝补着衣服。万大山想,难怪她连门都没关,她是早料到我们会来的?

  立邦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是找熊三来的!”

  老女人嘴角轻轻地抽了一下,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熊三死了。”

  万大山刚想说我们知道你儿子死了,老女人就接着说道:“你们不会不知道熊三已经死了吧?我知道你们清楚这点,我儿子死了。”

  万大山说:“不瞒你了,我们就是为了熊三来的。”

  老女人抬脸看看院子,又看看那条趴在院子角落里眯着眼睛的狗,嘴唇抿了抿,又低头继续缝补那件似乎永远无法缝补好的衣服。

  万大山看见老女人的头发是灰的,和她的眼睛一样,而那身棉布衣服也洗得发灰,但看起来很结实,和她身体一样。但万大山看见的只是老女人坐着的样子,他那双土匪的眼睛看不出老女人年轻的姿色和她的身坯,也看不出隐藏在那双灰暗眼睛里的东西。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08: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万大山起床的时候,太阳已快升到中天。

  他突然来了兴致,便跑到他娘卧室的外面,透过墙壁处的缝隙,想看看他娘和万大山做那让他销魂的快活事。但他扑了空,他娘很早就起床了,他在窥视的时候,他娘正在屋后坡上给一畦蔬菜锄草,他看到的是万大山粗壮的身体。突然,万大山从床上坐起来,他吓了一跳,赶紧猫着腰跑开了。

  万大山呼喊着立邦,后者正呼噜呼哧地睡得正香。

  他看见父子俩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要出门。这时,他娘回来了,在院子里和万大山说着什么,然后两人就沿着山路出去了。

  他望着他娘的脸,看出她一对眼睛几乎被青黑的眼皮给包住,就知道她一整夜都没合眼。他娘在有了立邦之后,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多,仿佛他只是这座房子里的一个人,只要还住在这里,还是一个活人,就行了。但这次,他娘却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了,对他说:“你爹怕是要出事的。”

  他说:“我不知道。”

  他娘满脸阴晦,这让他更加难过:“他们早晚要把命给弄丢。”

  他问:“他们又到城里去了?”

  他娘没作答,只是将鞋底的泥块用一块篾片刮掉,然后走开了。

  万大山和立邦到了枇杷城,在一家隐秘的烟馆里和一个曾经参加枪毙熊三的一个吃职务饭的聊了会儿,便告辞出来。

  熊三就是不久前枇杷城里枪毙的几个毒贩子之一,生前和万大山极为熟悉。虽然人已经吃了枪子,烂掉了,其窝藏的毒品被官府缴获,但万大山始终不相信熊三会把那些花了大钱买来的烟土和白粉如数交给官府,而熊三手段精明,为人毒辣,那些年跑缅甸云南所弄到的货物,万大山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万大山还在山里做土匪的时候,熊三就已经发了财了,还给万大山上供尽孝。但在万大山不做土匪后,熊三便不将万大山放眼里,有货物和销路,一般不会轻易告诉万大山。这让“屋基蛇”非常恼火,便托人向官府告了熊三一状。熊三人死了,却没让万大山死心,他听熊三说在枇杷城南郊的家中,他那老娘还活着,替熊三打点着一些买卖。熊三爹很早就因吸食烟土过多死了。熊老娘是个颇有能耐却也是嗜好烟土的人,丈夫死了并没有让她和熊三停止贩卖和吸食烟土和白粉。在万大山的眼中,熊三的老娘手中有大量的烟土和大洋,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使面对亲人,也不能不为自己留条退路,积攒下足够的钱财。

  万大山这天的目的,就是要在南城找到熊三的老娘。

  两个人在枇杷城南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找到了熊三的家。

  当万大山刚要举手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正要推门,门里突然响起来了狗叫,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呵斥的声音。立邦睁大眼睛,预备着狗冲来时就一拳击毙它。但狗很快就停止了吠叫,拖着极不甘心的呜咽,躲到一边去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是招呼他们进去,说门没关。两个人进得院子,才发现院子不像他们想象的糟糕,虽然地面布满了鸡鸭的毛和粪便,墙和正屋也有些破落,但还是能看出这房子以前的豪华以及其主人的殷实。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里,比万大山的那把椅子做工还精细,木料也是上等。万大山在肚子里低低地骂了一通熊三。女人眼睛死灰死灰的,其实是半个瞎子。她一边在缝补一件衣服,一边努力地睁大眼睛观察着来人,但眼睛终究不好使,她便半侧着脑袋,仔细地听着来人的响动。屋子里的家具摆放得很整齐,地面也打扫得非常洁净,说明这个老女人很能料理生活,即便在儿子被击毙之后,她依旧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这不得不使万大山都感到惊讶,因为他开始还以为熊三的这个老娘已经是走一步咳三下,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连说话都接不上顺当之气的老朽女人了。

  “喂,你吃了吗?”万大山站在老女人面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当他闻到一股米饭的香味时,才找到话说。他看见老女人穿着一件很旧但洗得非常干净的棉料上衣,脚上是一双对于女人来说大号的敞口布鞋。原来这个老婆子没缠过脚!万大山想,和我婆娘一样。万大山对大脚女人有着固执的偏爱,但又觉得她们的脚因为太大而是一个个的怪婆娘,但究竟怎么个怪法,万大山也说不上来。

  女人点点头,灰黑的眼睛使劲地眨了眨,便埋下头去,然后她示意两人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两人坐下了,老女人依旧在缝补衣服。

  立邦说渴了,便起身到厨房舀水喝。那条狗立即狂吠起来,朝立邦扑去。老女人喝了一声,将手边一根木棍扔了过去,那狗被击中,呜咽一声,立即退到了院子角落里趴着。

  外面有人匆匆跑过,脚步声在很远处才消失。

  万大山咳嗽了一声,是想引起老女人的注意。但老女人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找她一样,不动声色地缝补着衣服。万大山想,难怪她连门都没关,她是早料到我们会来的?

  立邦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是找熊三来的!”

  老女人嘴角轻轻地抽了一下,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熊三死了。”

  万大山刚想说我们知道你儿子死了,老女人就接着说道:“你们不会不知道熊三已经死了吧?我知道你们清楚这点,我儿子死了。”

  万大山说:“不瞒你了,我们就是为了熊三来的。”

  老女人抬脸看看院子,又看看那条趴在院子角落里眯着眼睛的狗,嘴唇抿了抿,又低头继续缝补那件似乎永远无法缝补好的衣服。

  万大山看见老女人的头发是灰的,和她的眼睛一样,而那身棉布衣服也洗得发灰,但看起来很结实,和她身体一样。但万大山看见的只是老女人坐着的样子,他那双土匪的眼睛看不出老女人年轻的姿色和她的身坯,也看不出隐藏在那双灰暗眼睛里的东西。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09: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老婆子怎么还活着呢?

  “我和熊三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一起做生意,跑云南和缅甸,还下贵州。”万大山想缓和一下气氛。

  老女人嘴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万大山听见了,却觉得是什么东西掉到水里了,立邦却觉得像一个饱嗝。那只是女人喉咙里响了一下,并没有形成词汇,但万大山知道,那是女人似是而非的回答。

  “你当然不认识我,熊三这人精明啊,轻易不和别人讲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他向你说起过我吗?”万大山一方面不希望熊三把自己的情况告诉过面前这个除了缝补外什么都不想做的老女人,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这个女人知道自己的事情,这样,他就可以不必转弯抹角地说话了。

  老女人还是径直一针一针地缝着,也没抬头,只是发出一个清晰的“哦”字,算是再次的回答。

  “他被抓住的时候,我还在缅甸;他被枪毙的时候,我在云南,没见到熊三兄弟最后一面,我很难过,这么久才抽身来看望你,对不住熊三和你的。”万大山绞尽脑汁,力图编造出令老女人相信的事情来,连儿子立邦都被他弄得有些迷糊了,真还以为万大山真的在缅甸贩卖过玉石和白粉。

  老女人鼻孔里抽了抽,万大山以为她要哭出来了。老女人倒是真的想起她儿子来了,脸上立即黑沉下去,那布满皱纹的脸由松树皮变成了破棉絮。她停止了缝补,用手拭着眼睛,万大山看见她腕上的镯子,是由翡翠玉制作的。

  “熊三可从不和我说什么生意和他的朋友,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可谈的。”女人的声音很小,但吐字相当清晰。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嘛,我和熊三也就是心把心的兄弟,生意上却来往不多。你儿子可是精明得快翻山了!”

  老女人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她说:“我儿子果真有这么一个拜把子的好兄弟,还知道抽空来看看他的娘,他也该闭眼了。”

  万大山不知道这老女人话里是什么意思,只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既然是兄弟,他落难了我没能帮上,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熊三可真是我好兄弟的。”

  老女人又缝补了几针,停下来,望着万大山。万大山倒有些不自在了,而立邦的眼里,是两窝残忍的光,始终直视着老女人,但后者却始终不看立邦一眼。

  其实,老女人虽然在看万大山,但却看得并不真切,不过,万大山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老婆子是在装糊涂,她几乎看到他的肠肠肚肚了,老女人紧接着的一句话,让万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是好兄弟,那你告诉我,是哪个挨刀砍脑壳的告了我儿子?”老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往万大山眼前伸来,万大山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剧烈的光来,这让万大山非常恼火。

  万大山抑制住怒火,说:“我也在查是哪个人告发了熊三。”

  老女人脸上再次闪过一道嘲讽的光:“那你查到了吗?”

  万大山说:“没,还没呐,你说我到哪儿去查呢?我们又不是吃官饭的。”

  立邦在一旁说:“爹,你什么时候查过熊三的事?”

  万大山被呛,想一巴掌挥去,却怕老女人疑心,便咬着牙说:“以前,现在,我们不是在查吗?”

  立邦似懂非懂,只好闭嘴不语。

  老女人声音提高声音说:“你查了哪些地方?你真的在查吗?”

  万大山说:“我,在云南,在枇杷城里,都在查。只要我查到了,立即来告诉你,并当你的面将那杂种给阉了。”

  老女人喉咙里又“哦”了一声,重新开始缝补起来。

  “熊三在枇杷城里可是大名人,他卖白粉,金银首饰,发了大财,没有谁不说他是个做买卖的大能人,即使枇杷城里做官的那些杂种,都买他的帐给他面子,是啊,哪个人不给他面子呢?都要给的,连我也给的。”万大山说到这儿,立即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顿了顿说,“可卖白粉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不,被人陷害了,唉,熊三就栽了。”

  “我告诉过他,钱赚个定数,够一辈子花就行了,”老女人说,“也叫他交朋友一定得当心,可他怎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去呢?”

  “我也是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最后几次都是大买卖,大得可以买下枇杷城里所有的娘们。是不是有这回事啊?”万大山问。

  老女人并不理会万大山,只按自己的思路说道:“有人说,告发我儿子的那人,不住在枇杷城里,而且和我儿子经常在生意上来往。他们要替我儿子出一口气,要杀了那个人,可他们不久在云南被捉了,也被枪毙了。”

  立邦说:“杀得过瘾啊!”

  老女人说:“是啊,杀人是很过瘾的事啊,你也想杀人吧?”老女人依旧不看立邦,却问立邦话,这让小男人感到了被她瞧不起的愤懑。
 楼主| 发表于 2017-5-5 23: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立邦说:“想!”

  万大山说:“熊三最后那几次的买卖……”

  老女人说:“我儿子可没得罪过枇杷城什么人,那些得了红眼病,生着黑心肝的杂种!”

  老女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出了这句话,把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难道熊三没说过,有什么人要对他下黑手吗?”万大山问道。

  老女人说:“我只要我儿子活着,谁愿意一个人没盐没味地活啊?”

  万大山说:“你儿子错就错在他太聪明,太能干,太能找钱,也太喜欢钱,换句话说,是钱最喜欢你儿子,他太他妈的活该!”万大山再次愤怒起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有些草率,动不动就发起火来了,他立即改口说,“我不是说你儿子活该,他找了那么多钱,我的意思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就死了,唉,熊三他自己把自己毁了。”

  老女人说:“不,是那个黑心肝的人毁了他!”老女人突然盯着万大山那张黑黝黝的脸,“这世上就没几个愿意看我儿子有钱的人,他们联手毁了他。熊三,熊三他就……毁了他自己,你说得对,他是自己毁了自己。”

  “熊三没告诉过你他的买卖吗?还有,他死之前那几桩大买卖?”万大山终于沉不住气了,“我想知道那些买卖!”

  老女人又低头缝补衣服,仿佛并没听见万大山的话。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们,也不欢迎我们。但我们既然来了,就说明我们还是很挂念你儿子的,而且,我是你儿子的拜把子兄弟。”万大山说道。

  立邦拳头捏得紧紧的,只要万大山一个眼色,这小男人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去。

  “官府搜查到的你儿子的财产,包括那些还没脱手的白粉和玉石,只是一小部分。据我所知,它们被你儿子交到了你手上。”万大山说,“我想,它们至少有一半是应该属于我的。”

  老女人依旧没抬头,仿佛万大山的话只是院子里自己那条狗打盹时的呼噜声。

  立邦盯着老女人的举动,几乎就要扑过去将她撕成粉碎。万大山看了儿子一眼,意思说,这老婆子可是比她儿子还难对付的,你给我忍着点。

  一只黄毛狗从外面一股风似的窜到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对三个人发出它的吠叫,就被角落里突然扑来的黑东西咬个正着。黄毛狗无心恋站,从地上爬起来,象征性地回击了几回,便一个敏捷的抽身,跑了出去。黑狗在门口得意地狂叫了一通,才回到刚才的地方趴了下去。

  万大山再次环顾着院子和屋子,寻思这老婆子会把那些财宝藏在什么地方,但直觉告诉他,那些财宝也许并不在这座宅子里。那她会将它们放在哪儿呢?

  老女人满脸疲惫,她轻微地吸了口气,突然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看我的吗?”

  万大山说:“当然,主要是来看看你,但……”

  老女人将眼光放在万大山脸上,疲惫的神态里流露的依旧是让万大山极端恼火的嘲讽。她咬着词句说:“害死我儿子的就是你!”

  万大山大吃一惊。立邦望着万大山,也很惊讶。

  老女人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了,除了你,没人会去告发我儿子!”

  万大山说:“胡说!”

  老女人说:“好人坏人,虽然没写在脸上,可我就是能从他脸上看到他的秉性。我儿子的买卖虽然也害人,可那么多卖白粉的,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让我儿子去死?为什么不是你这样的人?”

  万大山说:“卖白粉而死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你熊三。”

  老女人说:“那些做官的也吸白粉,到处嫖娼,吃完了老百姓就吃白粉,他们也该死,可这世道就没人能够让他们去死,也没人要你的命!”

  万大山铁青着脸说:“我这人可不喜欢被别人教训!”

  老女人说:“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土匪!”

  万大山一听这话就坐直了。

  老女人说:“时候到了,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不知道是谁闯进这一天。原来我想,要么是官府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要么是强盗土匪。看来这一天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你来了,你跨进门,一坐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土匪,而且是那个土匪头子万大山!”

  万大山说:“是你儿子告诉你的?”

  老女人说:“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就知道你,知道你来我这儿的目的。你不放过我儿子,将他告发,现在你也不放过我,这一天来了。”

  万大山说:“我只对你儿子的财宝感兴趣,只要你交出那些东西,我万大山绝不伤害你一根头发。”

  老女人又低头去缝补她的衣服,口中却说:“你太小瞧熊三的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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