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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红尘与土(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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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话?可你很会说话。”女人本想说我已经有男人了,而且是万大山,但她却不想说得这么明白,“我可不认识你的。”

  男人将头仰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暮色里使女人感到心慌,他把头再次靠在门上的时候,女人就读出了男人的意思:“不管你认识还是不认识我,你都是我的!”

  女人叹了口气。

  男人身子又动了一下,说:“你配得上我,就是这样。”

  女人说:“你嘴巴抹了猪油的。你打哪儿来?”

  男人说:“枇杷城到我家不到二十里地。茶马古道就经那儿过,前几年我也跟几个枇杷城里的人跑生意,上西藏,下云南,走缅甸,也跑四川,去贵州。后来不行了,什么也做不成了,就回来,听说了你,也见过你,今天就来会你。”

  女人说:“鬼才信你!”

  男人深深地吸了口烟,意识是你爱信不信,都是你的事。他把烟蒂熄灭后,说:“这烟,臭,日后不抽了。”

  女人说:“这又是为什么呢?”

  男人一笑:“不抽就不抽,哪来那么多理由?”

  两个人突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他们都知道,刚才那些话无疑都是废话,说着累,想着累,还不如这般不说来得省事。可碾坊里已经暗了下来,在这片沉默得有些阴森的情形中,男人往黑暗深处陷了进去,女人又开始恐慌和亢奋起来,但在这亢奋和慌乱之中,她突然眼前一亮,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她想:这碾坊就是他和她的了,对,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她无意中碰到了自己圆圆鼓鼓的乳房,便偷偷捏了捏,一股疯狂的暖流立即布满了周身,她摇晃起来,而且摇晃得那么厉害,甚至摇着摇着就要飞起来了,而就在起飞前,她觉得自己神智开始模糊,脚下轻浮,但她分明又觉得自己是非常清醒的,清醒得知道自己的血液流得有多快,脸烫得有多厉害,乳房颤摆得有多欢。她想:我是他的人了,我是他的人了,我是他的人了……

  男人仿佛察觉了他娘的动静,便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看。这一看使她几乎要叫喊起来。但男人没有让她叫喊起来。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就朝他走去,然后,两人就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后来,他娘想起那天的前前后后,都是一句话:“这是命!”

  两个人整体的回忆,都是从那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的夕阳开始的,那样的光线和温暖,非常容易让两个人感受到被阳光渲染得如此温柔和恬美的山野,然后非常诗意地让心思朝对方靠近,并适时地倾听碾坊外面溪流的乐音和风的低吟,野花的芬芳,野果的甜蜜,甚至连蝙蝠的舞蹈都那么动人,蚊虫的鸣叫也不再那么令人烦躁,林间的鸟雀和野兽也开始为他们的好事而奏响了交响。这样的记忆在一生的颠沛和悲喜中是不能忘怀的,要被他们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在那儿在度分享。随着夜的降临,也随着男人开始说话,站起来朝女人走去,两人的记忆基本上还是保持着异常清晰的状态,实在地,这状态装着他们最冲动最美妙的感受,而那些情节如人生最珍贵的东西,自然深藏在骨髓和脑骸中。但对他人来说,那天傍晚碾坊里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发生的,集体细节如何,是无人知晓的。流水一如往常,山林寂静而神秘,碾坊似乎也死睡而去,里头的两个人也不想在那一刻感受到大自然所呈现着的那些和谐与欢愉的声响,即使感受到了,也会被他们忽略,只有在事后,两人在欢乐的疲惫和喘息中听到了那些声音,才真切触摸到替他们的快活伴奏和衬托的音律和色彩。

  没有人见到他娘头发蓬乱地从碾坊了出来,那时,月亮已经跳出了东山,蒙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女人的脸,而女人却顾不得月亮,迅速回到山坡上的屋中,像一头迅捷来去的母狼。不久,那陌生男人也从碾坊里出来,在树林边坐了一会儿,就到了女人的屋子里,那时,女人已经开始为两个人准备晚饭了。

  晚上,他娘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了,陌生男人就是她差点被那个常跑缅甸云南的四川商人胡某糟蹋,被几个熟人解救时,在旁边看着她干笑的那个男人。

  他娘说:“你那天在旁边笑什么?笑你先人么?”

  男人说:“这你就不懂了,我哪是笑你呢?我是笑胡胖子那熊样,被老婆管制狠了,蠢笨如猪,却成天想着在外面偷腥,结果反被人算计。他那箩筐屁股,连地球都可以砸穿,嘿嘿!”

  女人说;“当时看见你笑,笑得阴,我就以为你坏呢。”

  男人说:“这被你说中了,你见过真正的好男人?”

  女人骂了一句,就不再言语了。

  他就是在那日黄昏,在那座昏暗的碾坊里,让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他娘在呼哧呼哧中将他制作而成,放在他娘的肚子里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27:46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奶妈”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那两个商人已经很不耐烦了。

  这时,一只老鼠从一堆乱石间出来,绕过电线杆下面的一只垃圾桶,到了人行道上,欲横街穿过。“老奶妈”不怕砍刀枪子儿也不怕手铐脚镣,可偏偏惧怕虫蛇尤其惧怕老鼠。他怕老鼠倒不是老鼠那尖利牙齿,而是那一身看起来猥琐和脏脏的毛,他的感觉不仅仅是想吐,而且抑制不住想哭,全身的肌肉都紧了;倘若正在走路,那他腿脚是如何也迈不出去了,戳在地上直打哆嗦;倘若他在吃饭时想起老鼠或有人提着一只老鼠在他眼前一晃,那一顿饭就基本上泡汤了;如果看见老鼠从屋梁上跑过,或在墙头睁着豌豆般又圆又硬又凸的眼睛窥视他,或者睡觉时梦到老鼠,那么一个晚上若不是失眠,就是噩梦,或者出一身汗,去看医生,医生说那是盗汗,“老奶妈”心里骂道:盗你妈!老子是被耗子吓的,可不是发热,不是他娘的什么非典,还输他奶奶的什么液,真是你娘的想得出来。看医生愣在那儿,这个白胖奶胖的男人心里乐了,吹着口哨摇着脑袋出了医院。

  两个商人中的一个伸出下巴朝他喊:“嗨,‘老奶妈’,你磨蹭什么?都等得你老子变青蛙腿了!”

  “老奶妈”支吾了一声,却迈不开步子。那只老鼠到了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看明白了他停止不动,而且神色惊惶,才大胆地朝马路上望望,身子一缩,迅速往前紧跑几步,又突然停下来,再朝街道两边小心瞅瞅,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屁股后边扫了一圈。这一看不打紧,却让“老奶妈”头发都竖立起来,胃里泛起一阵酸液。

  商人又喊了一声。

  这是一只老得已经头昏眼花的老年老鼠了,“老奶妈”从它那蹒跚着的脚步和满脸苍老栖惶的神色就看出了这点。“老奶妈”也叫了一声,很细的声音,近似于一个真正的奶妈喂孩子奶水,却被孩子幼嫩的牙齿咬疼乳头时嘘出的那种声音。这老鼠或许是真的老昏了头,如此大胆,竟敢在大街上来去,它果真不知道“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事?但老鼠就像是没看见眼前这个胖男子,或者根本就拿他不上眼,或者是熟悉他的习性,要好好整治吓唬一下他,要他以后连想想它和它的同类都得要晕死,便不紧不慢地蹭到他面前,这个被人称着“老奶妈”的男人几乎要软瘫下去。

  那两个商人以为他是光天化日之下撞鬼了,急得直挠头。

  老鼠终于来到了他脚边,在他脚边几公分处撇着胡须细细地嗅了起来,好象对他的体味非常感兴趣。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嗓眼干得冒烟。他想喊那两个商人赶紧来救自己,或者狂暴地吼一声,将老鼠吓走。他小时候还怕狗,打老远看见狗,心脏就要爆炸似的,腿也发软,口干舌燥。一次在上学途中,一只浑身都是黑白花毛的狗朝他狂吠而来,他刚跑了几步,就感觉身子被人拽住了,腿也迈不出去了,他知道自己被狗给咬住了,便“妈呀”“妈呀”地惨叫不止,身子尽力往前蹭,想将狗甩开,却只听得“扑哧”一声,裤子被扯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了白白肥肥的屁股。他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嗓子也沙哑起来。他慌乱地迈开了腿,但腿脚酸软,人没有冲出去,倒是自己一个趔趄便重重摔倒在地。狗也一惊,猛地停下来。他转过头去,看见狗还在身后,在朝他狂吠,而且在做着再次飞扑上来的准备,架势都立起来了。他眼里涌出了泪水,脸色却青着,狗却不理他这套,依旧威胁着他,他情急中就喊了一声:“老子扇你几耳光!”狗懵了,愣头愣脑地望着他,仿佛在问:“胖哥,你在说什么?”这事在他家那条街上成了笑话,只要人们见到他和狗,都会这般说:“狗狗哎,老子扇你几耳光!”

  随着“吱”地一声,那只老鼠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老奶妈”终于缓过气来。

  那两个商人走上来,见他一脸惊吓和汗水,以为他患病了,“你妈才有病!”“老奶妈”骂道。

  在一个僻静处,“老奶妈”将一只牛皮纸信封交给两人,说:“下批货什么时候到?”

  一个商人在旁边数钱,另外一个回答道:“下个月就可以到,你放心好了,都是顶刮刮的好货,刚从缅甸发过来的。”

  “老奶妈”说:“那好,今天就在这儿分手。记住,在枇杷城里,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那个年轻一点的商贩问:“何必搞得这么神秘呢?‘老奶妈’,谁还出卖了谁不成?”朝大街上望望,不屑地说,“这到处都是尿屎的破地方还叫枇杷城,嘿,奶妈,这枇杷树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一棵枇杷树都不见,还叫什么枇杷城?”

  “老奶妈”喝道:“怎么那么多废话呢!走了!”

  说罢,那肥硕的躯体迅捷地转过去,很快从两个商人的眼前消失了。由于担心再次撞到老鼠,“老奶妈”是从刚才那只老鼠消失的地方的相反方向离开的。

  就在“老奶妈”和那两个商人在街上交易时,桑葚和蚂蝗在他住处外面和大篷车迎头碰上,后者除了带着他的心腹男贵妃外,还有几个胳膊上刺青,挂着耳坠的年轻人。两拨人斜眯着眼睛,嘴角勾着笑对视良久,谁也不让对方从自己身边路过。

  桑葚和大篷车虽然不是一路上的,但两人都是“老奶妈”的朋友。

  双方僵持不下。

  恰在这时,“老奶妈”从外面回来,赶紧把两拨人拉开。

  下午,桑葚到“老奶妈”住处时,大篷车一行人刚刚离开。这是“老奶妈”有意安排的,他不曾料到桑葚和大篷车关系如此紧张,只好叫桑葚来会会面,顺便劝劝。桑葚和大篷车心里都明白,“老奶妈”如此这般,只不过是为了他们之间的交易。

  “这个月顺风顺水的,白粉面面可是香啊!”“老奶妈”得意地说。

  “大篷车全都要了?”桑葚问。

  “大篷车?他哪来的那屁眼儿劲?他老爸已经腻了他,不再给他钱了,他小子扑腾不起来了。不过,他毕竟还是枇杷城里的人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还是要了一些,剩下的那点,还没出手。”

  “找到套子了?”所谓套子,是贩毒品的行话,意指买家。

  “有几个,但都出不起价。嗨,都他妈的穷酸,出不起价,还装他娘的阔,吸白粉面面。没法子,只有先看看情况再说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0:2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这生意,还愁?要不了几天,那些人就会乖乖地把钱给你送来。”桑葚说。

  “要不,你也来点?”“老奶妈”说,见桑葚一脸不快,便说,“给我看什么脸?不要钱,免费给你吸几口,可不是要你的命。”

  桑葚说:“我不喜欢那面面,还是女人好啊!”

  “老奶妈”一通狂笑,惊得院子里的几只鸭子都嘎嘎地叫个不停。

  “你呀,只会惦记姑娘的乳房和大腿,嘿,倒也是,女人这玩意儿也真是好东西啊,捏捏揉揉,和吸那白面面一样哦,爽他娘的个死!以前我就只顾着赚钱,把自己一身皮肉给弄得像棉絮一样,转眼人也老了,半夜三更醒来,睡不下去了,就睁着眼睛想,嘿,你莫说这想不管用,一想啊,倒是一个灵醒,老子白活啦!没和女人有几次死去活来的快活,就是他娘的白活啊。倒是你和尚,还能天天做梦打人肉牙祭,你他娘的,太值了!”

  桑葚说:“想穿了也好!”

  “老奶妈”笑到:“和娘们干了也好!”

  桑葚说:“日死了更好!”

  “老奶妈”打住笑:“你不是开玩笑吧?日也得有个日法,哪能把人往死里整?”

  桑葚说:“你干女人真是不行,废物!”

  “老奶妈”嘴一撇,啪地吐出一口痰:“废物?老子干女人的时候,你小子恐怕还你娘的肚子里喝饮料。”

  桑葚说:“好了,不和你废话了。大篷车要你的面面,我要一个妞。”

  “老奶妈”卖起了关子:“不是我吹,老子整回来的女人,在枇杷城里都是上等货色。只不过近来风声很紧,要弄到新鲜娇嫩的女人,没那么容易。”

  “我今天只想高兴高兴。”桑葚懒洋洋地说。

  “带回去,还是在我这儿?”

  “我带到哪儿去?”

  “恩,那好。”“老奶妈”说,“还是那个价!”

  桑葚没有回答,他知道“老奶妈”的底牌,他每次新弄回来的妞总是把最好的那个留给他享受,然后自己玩玩,再转手卖出去。

  在“老奶妈”隐蔽而舒适的地下室里,桑葚见到了一个黑美人,长得小巧玲珑,一头乌黑长发一直拖到腰上,桑葚刚开始还以为是越南或马来西亚女人,女人见他进来,便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他也看清楚了她,只见她皮肤黝黑,散着水灵灵的光。

  桑葚是那种在陌生女子面前只想媾和一回就完事的人,从不和女人作过多的攀谈,有什么要求,嘴巴就蹦出几个字,或打打手势,仿佛隔壁就是警察局或法院什么的。“老奶妈”说这是绝对的嫖妓高效率。女人大多经过“老奶妈”的“培训”,也不轻易和桑葚说话,任凭他在自己身上熟练而野蛮地活动,然后感觉到了一根热乎乎的东西塞满了下身,一些疼,然后是火辣辣的,然后是麻木,然后,两人累成了一堆发酵的面团。

  但这天桑葚见了那女子,却兴奋不起来。女人的美在那一刻失去了魅力。他脑子里躺着的是一直是一具美妙的裸体,那女人已经死去,肌肉已经有些苍白,嘴唇青灰。但他觉得那女人只是暂时睡着了,正在梦里等着他去和她幽会,然后操她。她是不会死的,拥有那么美丽脸蛋和身材的女人怎么会死呢?是啊,她是哪个狗娘养的弄死后抛在山上的?她怎么会死在一个不懂得女人的杂种手里?她怎么就那么死了呢?她感觉到了她是死的,被人扒光了衣服?可谁说她已经死了呢?

  黑美人百般殷勤,脸贴在他肩头,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抱住,另一只手绕过他手臂,轻轻地放在他裆部。

  他一把将女人推开,女人猝不及防,咕哝了一声。

  他拿起一支烟,女人麻利地替她点上火。他把烟雾喷在女人脸上,女人先又是一惊,随之俊俏的脸上荡起一圈动人的媚笑。

  他扔了一支烟给女子,女子老练地抽了起来。

  “老奶妈”见桑葚穿戴齐整地从地下室上来,眼睛都直了:“这么快?”看看手表,“十分钟多一点,你这嫖妓高效率也未免太那个了吧?”

  桑葚在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老奶妈”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是不是不中意?不中意,你尽管发话,换一个不就得了?”

  桑葚告诉“老奶妈”,他和那女子没上床,他只想看她。见“老奶妈”一脸疑惑和鄙视的神态,桑葚就觉得很不愉快。他说,他让女子将全部衣服脱光,然后站在屋子中央,将灯的光度拧到昏暗状态,然后他斜躺在床上,指挥着女人摆出各种姿态,他从各个角度欣赏着女人一览无余的裸体。

  女人是那种在尘世里打拼已久的混混女人,应对着桑葚挑剔、邪恶和阴冷的眼神。桑葚想,这黑美人在枇杷城里呆不上多长时间,必定成为枇杷城里的交际花,渴望和她上床的男人,可以塞满城中心整个体育场。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2:2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娘的“老奶妈”,还说这女子新鲜滑嫩着,和处女差不多哪,我呸,这女子虽然美不可言,可分明是一个婊子,说不定是他“老奶妈”的姘头,不知被他糟蹋过多少回。看来,“老奶妈”的功夫还是不错的,他的“培训”已经见到成效,这女人在屋子中央搔首弄姿,妖冶十足,毫无愧色、惧色和羞涩。

  桑葚对她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没等女子回话,桑葚已经站起来,丢给她几张票子,就出去了。那几张钞票在空气中飞舞一阵后,慢悠悠地掉到地板上。

  “老奶妈”道:“你他娘的变态!”

  桑葚道:“你真会调教,她简直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娼妇!”

  “老奶妈”尴尬地笑了笑:“真是怪人,不就是图个快活么?怎么那么说话呢?还装正经呐,我呸!人家是娼妇,你就是君子?和尚,你他娘的脑袋恐怕该放放水了。”

  桑葚说:“不会少你一个子儿的,你他奶奶的真是婆娘嘴!”

  “老奶妈”说:“你没在外面跑,怎么知道那个辛苦?谁不想吃现成饭?我都没日没夜地过这种舒坦日子呢。再说了,谁又不想干光鲜鲜的女人?可那种好事不是每回都有啊。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到处晃悠,累死累活哦。”

  桑葚冷冷地说:“那是你的命。”

  “老奶妈”说:“你杂种嘴巴臭,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桑葚翻弄着一本杂志,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便胡乱地翻着,将书弄得哗哗响。

  “老奶妈”说:“你和大篷车,究竟怎么了?”

  桑葚头也没抬:“他和你说什么了?”

  “老奶妈”说:“其实也没说什么……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兄弟,何必要搞得那么紧张呢?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他说也是。他那杂种啊,白面面吃得不少了,我都替他担心了,你看他都要成木乃伊了。不过,他大篷车虽然是卖不了几块钱的大篷车,可是咱枇杷城里出了名的地痞,谁若是让他不高兴了,要想翻身可是件困难的事。”

  桑葚说:“你威胁我?”

  “老奶妈”赶紧说:“你这是什么话?我威胁你做什么?”

  桑葚说:“那你他妈,不,大篷车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老奶妈”拉上了苦瓜脸:“什么意思?不就是他大篷车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他还说你就是当事人的。”

  桑葚道:“是又怎么样?”

  “老奶妈”说:“我没说要你怎么样,一切都是他大篷车在说,我只是弄点白粉给他。他是我老子呢,顾客嘛,哈哈哈!”

  桑葚眼里迸出了两束凶光,直刺“老奶妈”。

  “老奶妈”松垮的脸立即又紧了,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说:“大篷车是边吸白面边和我说的,他说什么来着?哦,对了,”“老奶妈”带着欣赏的神色拍了拍他发糕似的肚子,“对了,他说你和蚂蝗把他们给撞翻了,一分钱都没见着不说,连一句话都没有。他说这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看你们和他们怎么定论。”

  桑葚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说,唉,依我看,其实又有什么呢?不就是撞了一下车么?”“老奶妈”不解地说。

  桑葚说:“我看没那么简单。”

  “老奶妈”说:“那你说,复杂在哪里?”

  桑葚不语。

  “老奶妈”说:“他说他可以放过蚂蝗,但不想放过——”

  “不想放过我,对吧?”桑葚食指一曲,将烟卷摁在拇指上,拇指和食指就连成了一个圆圈,然后食指一弹,那烟卷便子弹般弹射到窗外,掉在过道上。

  “他是那么说的,我只是转达他的意思。”

  桑葚说:“他叫你转达的?”

  “老奶妈”立即非常无辜地说:“不是,不是,哪是他要我转达的呢?我有那么大的面子么?况且他大篷车在枇杷城里吃喝玩乐,说不定早把你那事给忘记了。”

  “忘记了?从出事那天,我也住院了,到今天,你算算多长时间了?他忘记了么?他娘的,那只不过是一次车祸,谁跟谁啊?”桑葚道。

  “老奶妈”说:“即使你不说,我也了解他大篷车是什么样的人,瘦得像一根棍子,心眼小,胆子可是不小。不过,他虽然说不放过你,但我看也没那么严重。我改天再找他通融通融,告诉他过几天我带你们一定去登门道歉,或者这样,我请你们吃顿饭,把那些糟糕的事情一笔勾销,怎么样?唉,也不好,为什么要我请客呢?这不明摆着我在中间插了一杠子么?还是你请客吃饭为好,这样向大篷车显示你的诚意。他说了,他和他的弟兄们已经铁了心,一定要报复,而且,不会拖得很久。”

  桑葚冷冷地说:“请他吃饭?除非他是我爹!”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2:4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奶妈”说:“话别说这么难听,问题还是要解决才行。要不,这段时间你不要露面,干脆到亲戚家去躲一段日子,等大篷车的气消了,你再回来。”

  桑葚将脑袋别在一边,意思是,他大篷车有种的就来找他。

  桑葚死死盯着荧屏上那个年青漂亮的播音员,企图从意念上完全霸占她,以她来弥补刚才身体上没有快活的亏空,同时赶走那具白得发青的裸体女尸在他脑中的所有印记,但他极其苦恼地让记忆一直保存着那死女人接近冷馒头般的乳头,干得发涩的器官。但当那幕情景电影一样在脑中闪回时,他的意志和意识都暂时处于混沌状态,他不由分说地再次进入强奸者的快活之中,直到筋疲力尽。

  “老奶妈”在阳台上修剪着花草,他哼着的小调在桑葚听来,就是一只蛤蟆在偷情。

  播音员那张娇媚的脸蛋像谁呢?

  显然,“盖世太保”是没任何指望的,这个臭婊子只配到妓院里去打杂,只有“老奶妈”这号肥物喜欢她,她无疑是一个令所有好男人绝望的货色。桑葚经常在一幢极其隐蔽的三层楼房里见到她,从楼房破败凋敝的外观到室内豪华但低俗的装修里,觉得这地方确实比“老奶妈”的地下室舒服,那地下室就跟人要被活埋差不多了。那时的“盖世太保”还没那么浪,屁股还翘翘的,一双小巧的奶子晃得枇杷城里的乳毛小子们胯下发热,只是那双腿太丢她的人,又粗又短,而且膝盖关节粗大。听说她刚成黄花闺女时,差点为那两双腿自杀,也花过不少钱请医生治疗,也请一个武林中人捏拿过,但都无济于事。后来,见男人见得多了,叉开双腿和每天打开窗户见日头一样频繁,这女人就想开了,妓女妓女,母鸡母鸡,又有什么呢?不就是几十年以后钻棺材,变蛆虫的么?于是,那屁股突然塌了下去,变成吊在她腰上的一只硕大的麻袋,乳房下垂得很厉害,那张脸有些狰狞了,化妆品的堆积使那张皮变得干皱,皱纹和污垢像刀刻一样,眼袋是青的,满满的,仿佛那两只黄眼珠稍不留神就会掉到那肉袋中去。桑葚和她欢快过几回,虽然这女人已经有些老相,但毕竟还是二十刚出头的女子,在压她在身下时,她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床声,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精血汹涌。后来,桑葚只是去那儿坐坐,“盖世太保”也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货色,她知道,男人们对她的情趣也就那么几次,她几乎快成为枇杷城里养老院的新客户了。

  桑葚自己也无法说清楚自己和女人在一起时确切的感受,经历过于丰富,往往使人麻木和迟钝,而究竟为什么要和女人快活,他也没兴趣去探究,他只是在心情恶劣或欲火燃烧时,想起一个女人,就想和她干,如果干不了,就想想那些女人的软肉让自己过过瘾,这时的桑葚就未免心酸了起来。在蚂蝗看来,他的心酸多半只是那么一阵子,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更快,蚂蝗曾对他说:“别酸了吧你,好象被女人的尿给泡了似的,姑且不说闻到,即使一看到你,就觉得酸。可你又能心酸多久呢?哪天某个婊子对你笑了,眼睛丢给你了,你心里恐怕又是甜得像喝了米酒。”


  现在,桑葚盯着那个播音员,喜欢上了她的嘴唇,由这张嘴唇他想起了佳佳。佳佳是他中学时的第一个女友,有林黛玉一样的身段,西施一样的脸蛋,武则天一样的个性,慈禧一样的欲望,这样的风姿风情在学校里风行了三个年头。结果捏过她奶子的男生还是一个一个地疏远了她,就连当初迷恋她并向她许诺为了她愿意丢掉性命的桑葚,也无法管理自己和她在一起时微妙而又复杂的感受。美得太过的人,本身就是一道鸿沟,一个距离,一个嘲笑,一个残酷,因为那些美,她和别人就永远不在一个层面上,倘若她脑子不是简单或愚蠢,她更是这世上最生冷的人;而过于丑陋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幸,一场灾难,也是一个距离,一个嘲笑,更是一场悲剧,因为那点异于常人的外表已经是一种恐吓和宣言,而丑陋者往往又爱做怪,这简直和同情、悲悯毫无关系。这灿烂的风花女子,年龄虽小,却已经是混迹于社会和校园的浪荡之人,她所获得的经验和使用的心计已经不是人们通常想象的那样简单,自然,她也是老师经常召见和嘲讽的对象,说她极有可能成长为一只外表甜美内心坚硬的老枇杷,为徒有虚名的枇杷城正名,就连一些顽皮男生都瞧不起她那点可怜的成绩,说就是拉一头猪来参加考试,也比她强。她声称瞧不起男人,尤其是乡下的男人,即便如何如何的标致帅气,也入不了她的法眼。这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内心被自负带来的空虚与由自卑带来的新一轮的自负所折磨。当她挣扎着再次成为学校和社会上某地域注目的中心时,她那些自负和傲慢不仅打击了那些狂热地追捧她的异性,同时也气煞了那些同样和她一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人们。于是,她得意极了,感到自己身上有一股仙气,别的女子都那么俗气和丑陋,那些男人更是猥琐不堪,和屠宰场的牲口没什么两样。更让她得意和狂妄的是,不仅男生和社会上的小青年对她献殷勤,就连学校的男老师也禁不住腿根处那玩意儿的催促和折磨,甚至有些上了年纪自称有德行的老教师,还有那个瘦瘦的校长也不甘落人其后。最终的结果是,肉都没粘上,差点惹了一身的腥臊,老师们更是灰溜溜的,失了颜面,还引起了家庭纷争。后来,这个逍遥了三年的美人没通过高考预选,只通过她爹的关系勉强弄到一张毕业证。在第二年,各大学开始扩招,但这女子已无心再读。她同天下所有形容娇好的女人一样,她确信美貌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打拼和立足的巨大资本,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拜倒在她脚下,听凭她的差遣。一个毫无志气和品位的三流人材,总会获得一些鼠目寸光的人来崇拜和依附,一个肤浅的女人和一个愚蠢的男人,多半都会有这样的收获。而这名叫佳佳的女人在解除了和桑葚短命的情人关系后不久,他们都毕业了,都窝在了枇杷城里,和那些漫天飞舞的尘埃为邻了。当她从容貌的茧缚中挣脱出来后,也明白了一些世事,脑筋也灵活起来,那就是,她迅速地看中了金钱,真正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和男人,是一个女人的全部,后来,她笑吟吟地对桑葚说:“臭男人,金钱,还有孩子,这三样东西真要了女人的命!”当她和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的商人远走高飞时,枇杷城里的人先是大惊,却又迅速平静下去,因为她天生就是和男人和钱财厮混的女人,她嫁给商人,同嫁给总统和残疾人,甚至嫁给地痞流氓以及爱滋病患者,都没什么两样,至于她去哪儿,也是她命中注定的事……对,对,只有佳佳最像这个播音员,但他不得不意识到,在佳佳身上,尤其是脸上,他怎么也找不出同这播音员一样的气质和神韵,显然,佳佳俗得没救了。桑葚想,倘若现在佳佳也在身边,她一定在自己的专注中吃上那个播音员的醋,而且肯定会模仿播音员的动作和表情,并声称那是自己修炼而来的才华,但佳佳无论如何也只是一个末流的风流女子,她已经无法勾引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获得一个男人对她的丝毫念想。这让桑葚觉得他妈的可笑又可恶,甚至有点悲哀。

  桑葚打算离开“老奶妈”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老奶妈”见他脸色蜡黄,就说了一通少同风骚娘们乱搞,注意自己的肾之类的笑话。桑葚挥挥手,告辞出来,才感到“老奶妈”的住处实在是太憋闷了。他走在大街上,流动着的空气有些凉了,他鼻中一痒,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剧烈的气息将路面上的泥灰都给冲了起来,引起几个路人的观看。他觉得那个一直在看他的男人该剜掉鼻子的,怎么长了那么一只难看的酒糟鼻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3:50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十八岁的时候到了昆明。那是一个让他感到别扭又兴奋的地方,在他和那个带他出来的男人分手后,而他又即将把身上仅有的钱花得所剩无几的时候,他找了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在一家报馆做事,也就是收发信件的差使。在报馆的生活使他很快就发现他原来是适合使用笔墨的。不久他的一个文章就在报馆的报纸上发表,主编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个外地作者的作品。看着自己的笔迹变成了铅字,他兴奋得几乎要痛哭起来。吃笔杆饭成了他的出路,也正印证了万大山的话,他是一个阴气十足,球卵卵是扁的小男人,说话时嗓子都是闭着的,声音细得像老母茧抽丝,屙屎都是稀的。那时,他还不知道万大山和他弟弟立邦已经死了,他离开家后就没和他娘联系。他很想给他娘寄一些山货和一些他的文章回去,一是让他娘补补身子,二是让他娘明白他在外面再做什么,不是像她和万大山说的他没什么出息,三是他娘能识字,他的信不管怎么说都是对她的安慰。虽然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见到“屋基蛇”万大山,但他对那个土匪头子的厌憎却是与日俱增。即使滞留昆明的那些年月,他都始终以为万大山就是他亲爹,所以才那么在乎万大山对他的看法,可以说,一想起万大山,他就脚心发凉,心发慌,手心出虚汗,甚至感到嗓子干燥,几乎说不出话来,万大山真的是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几乎都是带着万念俱焚的感觉想念他那个家的,而且他深信,只要万大山还活着,他作为儿子即使活着也是死了的。他赶紧打消将文章寄回去的念头,他明白,那些字在他们眼里还不如

  一升糙米一筐红薯一棵白菜。如果那些文章让万大山看见了,会说些什么话呢?会不会与他那个同样令他憎恶的兄弟立邦,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那些印有他名字和文章的纸撕了来卷旱烟或大便后用来揩屁股呢?然后对着烟雾或一茅坑的大粪,嘲笑他怎么就这么点吃墨水的出息?有种的,就腰缠万贯,骑着五花大马回来长长脸呢?他还清楚,连他娘也会附和着他父子俩,添油加醋地奚落他。他在他娘死后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蔑视他?轻贱他?他究竟违背了他们哪点?想来想去,他最后还是将那些文章收藏起来,只给他娘寄了几百块钱和一些云南的山货回去。

  也许,万大山没错,他身上阴霾太多,浊气太重。可万大山仅仅是一个土匪头子,怎么就把他给看得那么准呢?

  当万大山的结论影响了他娘的时候,他就觉得过日子比做牛做马都还难。

  他娘经常用筷子敲着他脑袋说,你这副闷头闷脑的德性,我们还能指望你什么呢?他感到屈辱,但却无力和他娘争辩,即使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他几乎都不敢告诉他娘,更不用说告诉万大山了。

  有一次,他到山上砍柴,碰到一群村里的孩子。他们见他是一个人,便又挤在一起,大骂他是土匪的崽儿,没长屁股眼儿,该挨千刀万剐的,骂尽兴了,还给了他几拳头,末了把他的砍刀和背篓都扔到了山谷里。他只回了几句嘴,就差点被那群孩子给揍扁。他害怕极了,回到家里就哭个不停。他娘铁青着脸走过来问他出什么事了,可他娘连问了几遍,他都没敢把事情说出来,他害怕把被骂和丢刀对背篓的事,尤其是被骂的话让万大山知道了,万大山说不准将他脑袋给一巴掌击碎。

  “到底怎么了?你,你好歹得说句话,吐个字,嚎!嚎!你就知道嚎!”他娘急得头发都乱了。

  立邦冷冷地站在院子的一角。

  “说呀,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哪些挨刀砍脑壳的又骂你是土匪的崽了?说呀,他们打你了?”他娘道。

  他狠狠地吸了口气,试图不再哭出声,可他越想控制自己,哭声反而愈加大了起来。立邦一脚将一只木盆踢飞,一头牛犊一样从他身边出去了。这时,万大山也从屋里出来了。之前他正在睡觉,这番被打搅,自然一肚子怒火。这个已经开始发福的家伙就像一个被他娘和他供养起来的老太爷,那派头和他在深山里做土匪头目时没什么两样。他一出现就吼开了:“死娘了,哭什么哭?你他妈的白长了两只球卵卵,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娘的,老子就不信这山沟沟里还有谁爬到我万大山头来屙尿拉屎?如果有,那就是他们活得不耐烦了,是找死!老子现在是良民,也是土匪,谁他妈不信狠,就来碰碰!”万大山披着一件纺绸外褂,一屁股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一手拿着长长的紫铜烟竿,一手摇着蒲扇,嚷了一通后,盯着抽泣的儿子,“国儿,你他妈的就知道哭,天塌下来了?说,是怎么回事?说了,老子给你出气!”

  女人白了万大山一眼:“没做土匪了,怎么还说土匪话?你也不看看儿子们遭的罪,还不是因为你是土匪的么?”

  万大山两眼一横:“老子就是土匪出身,怎么啦?你厌烦啦?厌烦啦就给老子滚蛋!他娘的,你懂个屁!虽然现在金盆洗手了,可老子还是万大山!儿子们遭什么罪了?不就是被人骂了几句?就因为老子曾经是土匪被骂就要嚎丧?我怎么没见邦而儿哭呢?”

  女人见他还是不出声,气得用指头狠狠地戳了他脑门,他身子晃了晃,还没站稳,又“哇”地哭了起来。

  “孽障,你,你有什么用啊?”女人已经没辙了,脸憋得通红,“你撞鬼落魂了?谁要把你给煮来吃了?”

  他在一边哭一边用手臂揩眼睛的时候,猛然看见立邦走到万大山面前要水喝。

  万大山笑咪咪地把茶杯交给小儿子,怜爱地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当万大山将脸朝向他时,眼睛里冷得浸人,立邦也朝他这边看,仿佛在看一头牲口。立邦走了过来,瞪了他一眼,突然用他那还是小孩子的腿踢在了他屁股上,万大山立即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立邦也洋洋得意地走开了。女人倒没在意小儿子的举动,倒是他害怕看到万大山那双巨掌,它们经常冷不丁重重地挥到他脸上,一看见它们,他的脸就火辣辣地疼。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4: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万大山笑完了,哼了一句:“你他妈就会流猫尿水水,还不如你兄弟硬扎!”就仰在太师椅上,养起神来。

  但他娘知道,万大山越是看重什么事的时候,往往越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或装着在一边养神,其实他是在等人说话,或做出什么举措,来激他,让他发怒或获得他想获得的东西。他娘见识过万大山还在笑的时候突然发作,将一个小伙子的胳膊眨眼扭断的情形,当众人听到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那小子的惨叫时,万大山脸上还吊着那个不阴不阳的笑意。他娘站在他身边,气的嘴巴都在抽搐。一个做娘的屈辱,往往不是来自于她本身有什么错失,而是因为她的儿子的孱弱或无能,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在对手或仇人面前。实在地,他时常感到他娘和他,在万大山和立邦面前,就同局外人在一起一样,他们只是认识而已,而他娘常常因为他自身的秉性而在万大山和立邦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使他感到耻辱和自卑,更使他娘难堪和难过。当这样的情形多了,他娘疲惫的眼睛里包含着的就是对他的焦虑和失望,甚至有些厌恶,但他又分明看到泪花儿在他娘眼睛里闪着,就要掉下来了。

  后来,他想,要是那时侯他就知道万大山不是他亲爹,懂得他娘指望他能有点出息能给她和那个死去的人争口气长点脸,那该多好,很多事情不就好办了吗?他也不至于因为害怕万大山而只能哭泣,而且起码能有胆量把那些辱骂他们的话和扔他的刀和背篓的事给和盘托出,甚至自己挣脱万大山和立邦的阴影,自豪地以为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将那群胆敢侮辱和扔他刀子的小子给打翻在地。可是,那些年月他懵懂着,是极其弱小的。他害怕那双巨掌,那双斜吊着的黄鼠狼眼睛和肥硕健壮的腰身。他深深地记得那双杀死过无数分的手掌在他脸上挥过之后烙在记忆中的屈辱是他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而在那时侯,他一直将他当亲爹,那些谩骂和殴打,除了让他恐惧和受辱之外,他始终以为那是万大山作为爹的权力。

  立邦坐在台阶上,低头抠着肚脐眼玩。那还是一个小孩子,身上各处的毛都还是稀稀拉拉的,骨头架子可是一日见一日的宽大结实。万大山常在立邦这酷似自己年轻时的身架上擂几拳,得意地说:“是我儿子!”立邦不仅承袭了万大山的外形,连禀性也不差毫厘,在他的记忆里,立邦不仅从来没给他过笑脸,而且使他疑惑和惶恐,那就是,立邦经常在万大山面前肆无忌惮地骂他,咒他,甚至揍他。他直到自己成人后都不得其解,那时他和立邦都还是嫩皮嫩骨头的小孩子,立邦怎么就那么蔑视和仇视他呢?立邦经常在家里家外嘲笑他是脓包,软皮蛋,乌龟王八,仿佛他根本就不是他的哥,而是一个在万家吃白食,懒惰如猪之徒,是万家的仆人,是下等人,是不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立邦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甚至谩骂和殴打。他脑中留下的立邦第一次指着他鼻子骂他是废物的情形,还是在他十岁的时候,而立邦也不过八岁,牙齿刚刚更换而已。一想到那额头突兀,二目深陷,皮肤黝黑,手臂奇长的立邦,他就感到奇怪和陌生,而且极度心虚。他得承认,立邦那混小子确实是继承了万大山的一切,里里外外都一个样。他没任何法子让自己在家里有点地位,只能极力避着万大山,没事时就背着立邦山上山下村里村外地转,遇到立邦哭,他就急得满头大汗,左哄右哄,摘野果喂立邦吃,直到立邦自己能跑来跑去,直到立邦骂他是脓包,而那时,他还真的以为自己是脓包,窝囊透顶了,立邦说得不错。后来,他终于感到不平,也看明白了,立邦那小子除了牢记着别人的错漏之外可是什么恩也记不住的……

  突然,立邦跳起来,叫到:“你不说,我就宰了你!”

  一句话让另外三个人都大吃一惊,万大山抬起头,看看小儿子是不是真的要宰人了。他娘惊恐地望着满脸杀气的小儿子,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头猛兽。

  他止住了哭声。

  立邦气咻咻地瞪着他,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

  后来,他想,立邦这小子是真的那么暴戾,还是故意做给万大山看的?他自然没想通,而让他更想不通的,这个黑得有些病态,发育得太早,仿佛与天下人都是冤孽的小子怎么会是他的兄弟。

  他娘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重重地砸在他心上,他立即又难过起来。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声叹息是他娘多么无奈和无助的哀叹,可那时,他仅仅只感到难受。但他就是在他娘的叹息后有了点力气,这点力气使他终于勇敢了起来,吞吞吐吐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在讲述的过程中,他强烈地感到在他面前的好象不是家人,而是在面对一群审问他的魔鬼一样,至少,即使在他年长后想起那事,他仍然感到是在面对几个听他屈辱坦白的陌生人。

  “什么?你他妈就听凭他们把东西扔到山沟里去了?”万大山从太师椅上伸直了身子,“你长没有长手啊?你他妈的真是会哭,竟然……什么,还骂了,骂你是土匪的崽?哈哈哈哈哈,骂得好,骂得好,你他妈不是土匪的种,难道你娘是啊?”万大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可你他妈的真是孬种,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没出息的东西!”劈头就是两个耳刮子,他倒在了地上。

  “娘!”他喊道,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了他娘的怀里。自从他见到万大山的第一眼起,陌生和恐惧就压倒了他的一切。看来他不是他亲儿子,性情本来就在无意间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冲撞,而对于万大山来说,也是如此,土匪其实也不明白其中瓜葛,其巴掌只是证明他万大山不仅是土匪的头子,而且是他的老爹。令他懊恼和觉得可笑的是,那些年月,他们在骨子里认定了对方就是自己的亲人。

  他感到他娘哭了,因为他娘抚着他头的手在抖索。

  没料到他躲在他娘怀里的样子更加激怒了万大山。那是一个粗人,一个只按照自己的思路活着的人,当然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如此这般无用。万大山发狂了,在院子里像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却始终在渴望飞翔的母鸡一样,蹦着跳着,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不堪入耳的话数落着他。那一次,万大山毫不掩饰对他的不满、蔑视和愤怒。

  立邦咚地踢飞了一只凳子,一道影子一样从院子一端冲到另一端,从墙上取下一把柴刀,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邦儿,你要做什么?!你给我回来!”女人松开他,想把已经跑下山坡的立邦给拉回来。但立邦已经是一头不怕天地的小豹子了,快得女人连看他的跑动都来不及。

  “邦儿,你找死啊!”女人朝立邦背影喊道。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4:4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有种!”万大山把翻倒在地的椅子摆弄完毕,换上一副笑脸重新坐了下去,“有种!”突然,眼睛一瞪,用手指指着他,“你是做哥的,遇到事情就知道躲到你娘肚子里去,丢死你先人了!瞧瞧你兄弟,那才叫男人,那才是有种!你兄弟都比你有能耐!老子就是土匪,你们他妈的都是土匪日出来的,又怎么啦?丢人啦?死人了?那些活腻的东西想咬我万大山一口,老子就要他妈的一命。哼,那才配做男人!”

  “要出事的!”女人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时辰不到,这个女人好象就老了十岁,眼睛凸得快掉下来了。

  “出了事有老子给撑着!”万大山闭着眼睛,吼道。女人觉得这个躺在太师椅上的土匪头子活像一只在秋天褪了毛的老猴子。

  “你!”女人冲万大山叫道,“有你这么管教儿子的?”

  万大山眯着眼睛瞅着女人,然后抬起身子来,又将身子放下去,良久,才说:“母老虎要发威了?真还看不出来,敢教训老子来了,我万大山愚笨,怎么就没看出你他妈的一个妇道人家,还会管教儿子的。”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将那口烟雾吐去,欣赏着那滚动着的圆圈,“老子今天可是长了见识了,长了见识了。女人,你他妈的女人是什么东西?不就是给老子煮饭暖被窝的?你以为你是仙女下凡?是王母娘娘?哼,趁老子现在懒得动,你滚开!邦儿的事,你他妈少罗嗦。”

  女人眼里塞满了泪花,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万大山脸上一阵黑一真白,看见他还耷拉在一旁,就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生了你这种软胎,算老子倒了八辈子霉!”

  也就是在这一天,万大山发现了他这个老婆的性子倔。

  他也看出来了。

  他娘在万大山的怒吼之后,背着背篓出去了。

  他在突然安静下去,而且在安静得有些令他气虚的屋子里,想他娘,听她说几句话。他开始思考自己,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他那时的年龄中,思考这样的问题是明显早了一点,而且无从获得答案,但他很快地想到了他娘,娘在哪儿?她在想什么呢?她是不是为他这个不争气没血性的儿子伤心呢?她为什么每次在自己闯祸时都那么敏感那么焦躁那么无奈那么气短呢?他真想娘能马上回来,他能把心里所有的想法都掏出来,告诉她。但他又感到不可能,娘不也经常骂他软弱么?她是不是也和万大山和立邦一样拿他不上眼呢?她不是也没任何法子改变现状么?那日子那么长,万大山什么时候才死呢?是啊,那个土匪头子万一长寿呢?一想到万大山,他终于明白了万大山是怎么对待他娘的,就在那天,他才发现他娘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娘回来的时候,万大山在太师椅上鼾声如雷。他娘正要问立邦怎么还不回来,立邦就出现在了她面前。之前,她在山上忙了一会儿,放心不下,就到了村里,可没找到小儿子。立邦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显得非常神气。他娘看见那把还滴着血的刀,就尖叫了一声。立邦砍断了那个带头叫骂他并把他的刀子扔在山谷里的小子的手臂,还劈了另一个小子的肩膀。立邦握着刀挺胸而立的样子,实在有些威风。万大山乐不可支,当着他和他娘的面夸立邦有种,并宣布那把柴刀以后谁也不能使用,专归立邦了。如此而来,那个一身腱子肉的小东西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可那个做娘的女人,在立邦恶趾高气扬地炫耀他是如何挥刀砍向那几个小子、而且在得到万大山如何得意洋洋的夸奖的时候,一脸惨白,坐在地上无法动弹,仿佛身上仅剩一口游气了,使她简直无法呼吸。后来,女人在厨房的角落里烧火做饭,身子在火光里往角落深处陷落。她想到那把滴血的柴刀和小儿子的残忍,她就禁不住一阵颤抖,仿佛那柴刀不是砍在别人身上,而是劈在她身上一样。当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时,她的脸色仍然惨白,手一直在哆嗦。几根头发从前额散了下来,在她的眼前晃动,他看见她的眼里,一直有一种湿湿的东西在闪动。

  立邦的行为在村里造成的后果就是,从此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骂他是土匪的崽子。人们知道有其父,则必有其子,对万大山和立邦更是惶恐有加,见面也是陪着笑脸,说话也低声下气的。但万大山做梦也不会想到,立邦后来的下场,无疑就是由他万大山一手造成的。万大山不可能把立邦带进土匪队伍中去,但却始终在营造一个与当初做土匪时的快活时光相当、并让自己获得成就那点快感的生存模式,并且在有意和无意中豢养了一个属于另外一种方式的匪徒,最佳人选当然是小儿子立邦。

  他长大后,一直都在想,他年少时代所相处的那么几个人,都像是一团雾一个谜。万大山挥在他脸上的耳光,以及后来用鞭子抽打他,包括那些百般的辱骂,与其说是痛在他身上,不如说是痛在他娘身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活着的她和那个已经变成尘土的男人才知道他并不是万大山的骨肉,而只是万大山的老婆的肚子里掉下来的另外一个男人的种。他娘并没有将事情的真相早些告诉他的理由他还是很快就领会到了,但她究竟为了什么要委身于万大山,做一个土匪头子的老婆,即使遭到别人的唾骂,甚至是背着背叛那个死去的男人的恶名,而且会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心生疑窦,一生都不甘心呢?但是事情就是这么持续下来的,他就是在他娘尸骨已经寒了十几个春秋之后,他仍然无法将那个问题弄个水落石出,直到某一天他来到了枇杷城西,才将他娘的秘密揭开。此为后话。

  他娘也打过他,尽管他知道那是她不得已的所为,但仍然使他难以忘怀。那是他娘已经开始对生存和人情开始绝望的时候,而且是对她身边的亲人表现出的无奈和无以上心的时候,不得不,或者说是无意而为之的。他娘的心绪和感受只有在他成人后,做了他人的丈夫和爹时才领悟到的。但一切已经迟了,至少对那个女人来说是这样。

  万大山带着立邦出山去了。是去枇杷城呢,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他从他娘口中得知,万大山这个以前的山大王要做商人了。万大山曾经对他们说,世上第一等人当是生意人,第一等事是赚钱。他娘曾问万大山哪来的本钱,万大山总是避而不答。万大山在深山里扯起“杀富济贫”大旗时所搜罗来的金银财宝,他娘是一个子儿也没见着,而此番想做做商人再捞一笔,又是出于哪根神经的蹦跳呢?他后来想,娘难道就是因为万大山传说中和实际上都拥有的大批财宝才跟了万大山的吗?但他觉得不是,万大山一直没有抖露财宝的任何信息,但他娘还是跟了他,时间也不短。这个问题搅得他头疼,就像当初他娘一直不明白万大山出外做买卖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样,几乎犯了头晕病。

  半个月过去,万大山和立邦都没回来。

  他娘说:“这几天我眼睛跳得厉害!多多,把这片红纸给我贴上。”她用唾液将一小片红纸湿润了,然后交给他,后者就把红纸贴在他娘的眼皮上。女人说,眼睛跳得厉害,用红纸蘸了口水一贴,眼睛就安静了。红纸贴好了,眼睛仍然跳厉害,女人说:“你爹和你兄弟出去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连一个口信都不捎回来呢?不会出事吧?”他说怎么会出事呢,如果出事了,早就有人把消息给传回来了。女人说:“说得也是,可你爹总该想到捎个信儿回来的吧。”末了,一个人径直喃喃道,“他们在外面,究竟在做什么呢?”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5:50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向来和他那个斯文得有些迂腐的老爹没什么好谈的。

  但这天情况却有些异样,桑葚在吃过饭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里。思索问题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迹。但这并不使他感到难堪,因为他经常看到到枇杷城里来实习的大学生,按照枇杷城第一中学哪个既做教师,又做校长的家伙的话说,也都是些不会思考问题的人。开始桑葚还以为那家伙是吃不了葡萄说葡萄酸,而且他怀疑这个长时间陷入家庭纠纷的家伙是个双性恋者。告诉他这一秘密的是“大奶妈”,但得到确切证据还是桑葚自己。桑葚一次在枇杷城里唯一的灯光球场打篮球时,和这个长得强壮的中学校长单挑,人多时,就分组打三人制比赛,休息时便坐在一起抽烟。桑葚指着几个陌生小子,嘲笑他们的篮球技术真是他娘的差,打球那样子就像娘们在跳舞。那个姓杨的校长说,他们是在一中实习的大学生。桑葚立即就很瞧不起他们。校长说,都是枇杷城考出去的,是关系户,不接收面子上过不去,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哪,这样的混混太多了,什么事也做不好,还娇气着哪,脾气也大。最后,校长说:“我就不明白,这么年轻的人长着颗长势极好的脑袋,怎么不会使用呢?”桑葚乐了:“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和尚是弱智,原来还有那么多的人都不长脑袋,老天爷真还是公正!”“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是那样,还是有优秀的嘛!”桑葚说:“你打什么官腔?就跟企鹅打饱嗝差不多,少打为妙。那些大学生怎么说都比当初的你好点吧?!”校长哈哈大笑,在桑葚的身上连拍几下。校长的手掌又白又软,桑葚觉得与其说是他在拍打自己的肩膀,还不如说是在替自己按摩。

  桑葚立即就肉麻起来。校长邀请他晚上一起去喝酒,桑葚见他那眼神暧昧,说晚上要见几个朋友,便拒绝了。桑葚后来对“老奶妈”说:“我还以为你是白熊瞎子的,没想到你看得真准,那姓杨的果真是那号瘪三,我都被他摸了不知多少回了。”“老奶妈”笑得浑身的肉都在喊“活该,活该,你小子真活该”。桑葚说:“难怪他防守我时,那爪子总那么温柔,黏糊!”“老奶妈”说:“悠着点吧,他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桑葚就很少到灯光球场去打球了。

  这天晚上,桑葚心里烦乱不已,他明白,不把一些问题想清楚,看来是不行了。可他还没有真正思考问题的习惯,一思考就烦躁。他想,即使要自己马上与枇杷城所有的女人断绝关系,自己也不会这么莫名其妙地闷得慌。他望着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很像僵尸出行。他拍打自己的嘴巴,那僵尸仿佛极不情愿在连上拍了一下。他再一次打了自己嘴巴,那僵尸仿佛在朝他吼叫:“在枇杷城,你他妈怕过谁呢?”

  但现在他连自己在琢磨些什么都说不清楚了。在医院里长时间待着的时候,他可是那么轻易地将时间打发掉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活过来。

  他老爹的房间里灯光一直亮着。从未对老爹产生过兴趣的他突然对那灯光有了一种更加莫名其妙的好感,对老爹的声音也突然感到亲切起来。他知道老爹已经老了,老得像一只不再保温的老式热水瓶,那瓶胆随时都会掉下来,摔得粉碎。他老爹总能将人世一切意料内外的情况归结为天意,既然是天意,就应当顺应一切自然的和人为的法则。在生下他的时候,他老爹对他老娘说:“咱是中年得子,恐怕是上天有意如此,就认命吧。”他老娘也是一个信命的人,便抱了他去请算命先生给算算,算命的说他如果能活过五岁就能长大,一切顺利,结果,他现在已经长到了二十多岁。但他老爹却经常对他的文友哀叹自己的苦命,甚至产生过去死的念头,这让他老爹的文友颇感意外。命运摊派到人身上的事情,谁能逃得过呢?对于他老爹来说,一边是生育能力极强的,欲望几乎可以和虎豹媲美的老婆,一边是生下一个儿子,怎么看都不大顺眼,眼里心里父子俩似乎都是天生的冤大头,冷战热战一直在延续。他老爹怎么也解不开其间奥秘,只能怪自己前世作孽太多,是上天的惩罚了。好在儿子业已长大成了人,他老爹也就以为他在性情上该有所变化,变得温驯一些,行为能入目一些,但实际情形与老爹的期望相去甚远,父子俩依旧冷面寒舌,一个年头没几句话可说,即使能搭上几句,也大多是废话。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都是各自扒着碗里的饭,呼呼自己吃去,谁也不说话。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着,一家人都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好埋怨的,他老爹甚至还觉得这样挺好,各自肚子里的下水自己调理,谁也不扰乱了谁。

  “爹!”桑葚走进老爹的卧室,后者正在翻阅一本杂志。

  他老爹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里,对他突然闯进来既不感到惊讶,也不感到厌烦,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声。

  他很快就感到自己很可笑,软弱,卑微,怎么就这么进来了呢?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是否存在,你怎么就进来了呢?即使你是他的儿子,儿子又怎么样呢?他想立即退出这间弥漫着一股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味儿的房间,自己对于老爹来说,是一个多余的人。

  这个雅致的老男人陷入了深深的沙发里,桑葚觉得地板在往下沉。

  “爹,有人被杀了!”桑葚突然叫道,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有人,有人在追杀我!”

  “什么?”他老爹从杂志中抬起头来,在他看来,就像一只葫芦浮出了水面,把那只葫芦嘴朝向了他。

  他立即又后悔起来,他从来都没在老爹面前这般窝囊过,即使别人扬言要一刀捅了他,他也从不向老爹吐一个字,可是那个裸体女人,那个看不清脸的倒吊着的男人,大篷车,还有一些他根本无从思考的东西,突然使他心烦意乱起来,他想,很想把这些都告诉他老爹,和老爹议论议论。蚂蝗说,和尚,你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是当心点为好啊。是啊,死过一回了!这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有人被杀了!有人在追杀我!”桑葚使出很大的劲才咕哝出来。短暂的激动已经过去,他觉得自己轻松多了。

  “谁被杀了?”他老爹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又是谁在追杀你?为什么要追杀你?”

  桑葚犯难了。其实他也不能确切地说是谁要结果了他,大篷车和男贵妃的威吓也只是说说而已,自己犯不着这样提心吊胆。至于那两个惨死的男女,他也不认识,自己为了什么那么紧张呢?

  但他解下自己裤子,扑向那个裸体死女人的镜头立即像窗外驶过的汽车的灯光一样出现在眼前,他立即感到下身一凉,仿佛那东西被人给割去一样。他不经意地动了一下双腿,他觉得地板越陷越深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老爹把杂志放下,安详地望着他。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36:08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想,我怎么是他儿子呢?他那么斯文,含蓄,深沉,连头发都那么伏帖和柔软,那双手又白又细,甚至很薄,十分小巧,标准的一个知识人,而自己呢,却趴在无数女人的肚子上,趴在那个尸体已经僵硬的女人身上。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觉得这样的情形和以前的事情一对照,怎么看都是幽默,都他娘的太有意思了。

  “没什么,只想和你说说话。”他平静下来,但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他老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在另一条沙发上坐了下去,发现老爹在仔细打量着他。

  “不过,你说的有人被杀了,我还不明白。谁被杀了?在哪儿?”他老爹问道。

  他立即有些愤怒起来:老爹关心的不是自己被追杀的事,而是那两个被杀的人。

  他把脑袋别在一边,不理睬他老爹。他想,以后再也不来这间屋子了。

  “我怎么没听人说起过什么人被杀的事。”他老爹重新拿起杂志,又看了起来。

  “两个人,一男一女,被杀死在山上。”他说。

  他老爹再次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一男一女?你看见了?怎么被杀的?谁干的?”

  他想将那天看见的情形向他老爹详细叙述一遍,但一股冰凉的气流又袭击了他下身,他又感到那玩意儿被人割掉了似的。他不自觉地把手伸到裆部,摸到了那东西,才松了口气。但他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说与不说都那么一回事。

  他老爹望着他,意思是在等你说话呐。

  一股书籍和松香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他感觉胸部很闷,脑袋很沉。

  他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离开了老爹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老爹的目光就被门一下子截断了,他老爹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在一声轻轻的叹息后,重新开始把眼光放在了那本杂志上。

  电话铃响起。

  桑葚拿起话筒,是蚂蝗打来的。后者要桑葚过去喝酒吃烧烤。桑葚正在无聊中,当即就答应过去。

  在路边一家烧烤摊旁,蚂蝗正在等着桑葚。见桑葚来了,便给那个卖烧烤的中年男人说,他点的东西可以烤了,然后向桑葚打招呼,并将几瓶啤酒放在了桌子旁边。

  桑葚说:“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吧?”

  蚂蝗说:“哪来那么多特殊日子啊?只是想喝喝,一个人喝寡酒没意思,不叫你,我叫谁呢?”举起杯子,两人便干了。

  蚂蝗看出了桑葚的心情,多少也明白这段时间他郁郁寡欢的来由。桑葚也觉得蚂蝗有点不对劲,平时喝酒都是笑骂个不停的,这日却只顾喝酒,话也少了。

  桑葚说:“和你那小妞吵架了?”

  桑葚指的是蚂蝗新近交的女友。

  蚂蝗鼻中一哼:“能和她吵架才好啊,她脾气好得想说几句粗话都不忍心。没啥,喝!”

  桑葚扔给他一支烟,说:“那就好。”

  蚂蝗说:“我玩女人怎能和你比?你是人精呐!”

  桑葚呷着啤酒,吐着烟圈,想:蚂蝗肚子里一定有话。

  蚂蝗也在猜测桑葚的心思,他说:“和尚,警察已经开始侦察山上那两个死人的案子,今天我还看见他们在山上忙活。”

  桑葚立即抬起头来,望着蚂蝗的眼睛:“案子有结果了?”

  蚂蝗说:“哪有那么快?枇杷城是小地方,警察就那么一点能耐,你以为他们是神探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此巴掌大的地方,凶手却抓不到,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吃白饭的?”

  桑葚缓了口气,说:“换了你,你恐怕连罪犯的一根汗毛都抓不到!”

  蚂蝗说:“屁话!那么小看人?老子哪天闲了,做做神探,未尝不可!”

  桑葚说:“你不是吃那碗饭的料,你还是做你的小本生意,巴结好未来的丈母娘是上策。”

  蚂蝗说:“怎么又说到那事上去了?来,干了!”

  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蚂蝗顿了顿,望望桑葚,欲言又止。

  桑葚突然不耐烦起来,便说烧烤的味道不好,烤得过了,还说了那中年男人几句不好听的话,那男人也装聋作哑的,低头在铁围子里添上新的木炭。

  蚂蝗说:“那个女人……”

  桑葚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哪个女人?”

  蚂蝗说:“你说是哪个女人?就是那个死了光着身子的女人。”

  桑葚腿根处那东西又冰凉起来,他几乎要咒骂这个满口流油的蚂蝗,他叫自己来喝酒,就是为了和他讨论那个赤身裸体的死女人?

  蚂蝗看出了桑葚满脸的怒气,却不知道他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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