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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罗锡文

红尘与土(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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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8 14: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在他娘住的屋子墙上弄了一个洞,当那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他就溜到了墙下朝洞口里面望去。有时,他感觉已经好久没听到那些吭哧吭哧啊呀啊呀的声音了,心中便有了稍许的失落,他也只是在意念中猜测和感觉到那些声音会在什么时候来到,他会下意识地被感染,使他那棒棒子坚硬如铁,使他在夜里“尿”了裤子,也让他长了一圈弯弯曲曲的毛,也命令他尽快通过那声音看看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他来到那小洞下边,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塞满了他耳朵,而且比平时更响,还夹杂着你骚娘们儿我的心肝你轻点啊哦哦啊哦好好啊啊呀哎呀哦哦的欢乐声。他拔去洞口的干草,从那只有他一只眼睛大小的空间,把眼光放进去,循着那颤颤的声线线儿,搜索着声音的发出者。结果,他看到的是两个赤身裸体的人胶合在一起的情形,在上面颤抖得浑身冒汗的是万大山,在下面快活呻吟的女人是他娘。在一片口干舌燥和满眼星屑之后,他赶紧溜了。回到床上,那棍子却软耷下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低下了头。他回味着刚才那一幕,想那是快活,还是困倦?他吐了一口唾沫,还是赶到口中干涩。从此,这声音就成了他挥抹不去的东西,几乎一辈子都在他耳边蚊蝇一样飞来飞去,即使同他自己的女人在一起,在一起做着万大山和他娘一样的事,那声音也从不间断。让他惊异的是,自从他亲眼见到他娘和万大山叠在一起操的情形之后,而且听到那淫荡的声音响起时,那棍子就无法硬起来了,或者在它坚硬的时候撞到那声音就会立即软下去,可他心里分明焚烧着熊熊烈火,烧得他几乎要熔化。只是在他结婚了,和他女人放肆地快活时才有好转,但偷窥带给他的快乐从肉体上升华而去,他甚至极为得意他从中获得的愉悦和灵感,自然,这些愉悦和灵感也只能由他一个人独自消享了。

  在这种极度的快活与快活中所无法让肉体一听达到强烈刺激与和谐的同时,他又想到那把个从未见过面的亲爹,想到一个人的秉性是遗传还是如何如何的这些事上去了。既然立邦继承了万大山的依钵,连性子都没什么区别,那他是不是就接受了那个只在他娘的生活里只存在了一个月的男人的血性呢?他试图向他娘问清楚这些事情,但由于万大山的存在和后来他娘的疯癫,他根本无从得到答案。只是当他娘咽气前将这一秘密告诉他的时候,他一时却又以为他娘是疯癫得太久过得太苦而胡乱编造的,但那疑窦却是片刻的,片刻之后,他就全然相信他娘的话,可那一刻,他娘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到天国与人间之间的界碑了,就在那一刻,他那个家就荡然无存了。

  另一方面,他知道他娘的发疯与万大山的死有关,也和立邦有关,但谁又能肯定和他亲爹无关呢?模糊之中,他终究还是明白了一点他爹的禀性。以前他以为自己还是万大山的种时,看到儿子桑葚那副不可一世的德性,不禁长吁不已,怎么父子的德行差得这么远呢?桑葚应该是万大山的儿子才符合情理,那小子同自己那个粗暴的弟弟立邦完全是一只精子制作出来的。所以,当他得知了他亲爹的一些事情,他才释然了。他从他娘和村中一些老年人口里得知,他爹也很结实,长得非常好看,只是没有万大山那一脸的霸气,像个白面书生,沉默寡言,似乎总有一肚子的心事,连同村里人打照面也极少打招呼。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的崽了,他身体里的血是他爹给的,他的性情也是那个白面冷漠男人给的,甚至他还在想,也许操女人的姿态和心态可能都是一致的。这使他茫然,又使他有些感伤,他现在活过了他爹活过的年头,再过些年辰他的年纪就是他爹的倍数了,而他娘,却那么疯癫孤寂地长寿着,两个人,谁福谁祸呢?既然是那个男人的崽,那自然和万大山及立邦便都相去甚远,以致于万大山和他娘气极时骂他没长骨头没长卵子,还用筷子在他脑上敲打出一个又一个的肿包,想来虽然令他有些愤懑,却又是极为自然的事,他也认了那个命。如果那时他已经知道他的亲爹是谁,他一定会对自己说,把那个土匪给宰了!可即使杀十个万大山,或者将万大山杀死十次,那又能怎么样呢?他亲爹已经不在人世,在人世的一切都与他爹没任何关系了,即使他一定要爬梳出关系来,那必定还是那个说法,他只是那个秀气而来路不明的男人的儿子!当他想起当年万大山打他的情景,他就忍不住酸楚地想:爹,你走了倒好,看不到万大山打我也好,万大山打我,你叫我如何开口叫你帮我还手?我是你儿子,他打我,就是在打你啊,爹!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00:1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梭子一般飞了出去,之前,他还同蚂蝗为那两个死在后山上的男女争个不休,说得桑葚的下面又异样得不行。蚂蝗的驾驶技术在朋友中是极有名气的,他在枇杷城飚车和打架的事经常发生。桑葚坐他这辆已经有些陈旧的嘉陵摩托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驾车情形与以前也没什么两样,蚂蝗依旧一边吹嘘,一边轻松自如地驾驶着。但桑葚眼睛不舒服,心里也梗得慌,便想让蚂蝗将速度慢下来。在他刚将手拍在蚂蝗肩上,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就突然感觉身体被前面的空气如吸盘一样给吸住了,身下的摩托车剧烈地顿挫了一下,他屁股和摩托车就轻巧地脱离了,身子倏地射了出去。

  实际的情形是,蚂蝗驾驶的摩托车那时正从坡上冲下去,与迎面而来的另外一辆摩托车撞在了一起,前轮如狗啃屎,车后庭却腾空而起,两人像表演杂技一样弹向空中,立即又像一个生手一样毫无防范地重重掉下,迎面而来的那辆摩托车上的人也摔出去很远。

  路两边做活的人先是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然后是听到了一声混沌的剧响,像是脑袋叩在地上的声音被扩音器传出去一样,即使不抬头的人都知道出事了。

  落过雨,路面上湿漉漉的,泛着蛋白蛋白的光。路是水泥路,且硬且滑。路两侧的杨树枝条上挂着几片黑黑的叶子,像一些婴儿用得过久的尿布,风来时随着枝条的摇动,那些尿布就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天上有了些许的亮色,像一个大病之人痊愈时的那抹笑意。

  蚂蝗爬了起来,他不停地在身上、头上拍打,捏掐,又是甩胳膊,又是动腿,最后,他松了口气,他身上除了膝盖和肘部破了点皮以外,没其他伤处。

  桑葚在路边一堆稻草旁卧着,仿佛已经死了过去。蚂蝗再次动作怪异地做了几个动作,从头到脚地细揣一遍,确信自己还是一个健全人时,他才跑到桑葚旁边。

  做活的人纷纷围了上来。他们都在说,撞得可真准哟!快看看,人死了没有!

  蚂蝗觑觑众人。

  有人说,你是开车的?蚂蝗点点头。

  有人说,他搭你的车?他又点点头。

  有人说,你们是朋友?立即有人说,你妈生你来就是说废话的吗?他们不是朋友会让他搭车?

  有人说,看看那两个人,看看是不是死了?看,血!流了很多的血!那两个都躺在水沟里,一动不动。

  有人说,嘿嘿,有热闹看了,他们都僵硬了,多半是死定了。

  有人说,你娘缺德,生你到世上来就是盼望别人去死的吗?快把他们拉上来,快点,你妈吃麻糖吃多了,把你胯裆给粘住了吗?秃子,你没长爪子吗?快帮一把,把他们拉上来!

  蚂蝗在众人问他话时,都点着头,但那样子看起来若不是在夜游,就是被眼下景象给吓懵了,那只一点一点的脑袋就像一只快被抛弃的旧皮球,在众人的眼光里弹来弹去。

  众人回过神来,目光惊讶地在蚂蝗身上扫着,道:那三个人都看见阎王爷的屁股和鸡巴毛了,你杂种却连根汗毛都没丢,命硬呢。

  蚂蝗缓了一口气,猛地将桑葚扛到背上。桑葚的血滴到他脖子里,他抖了一下,感到那东西就是毛毛虫,又痒又粘,很快就钻进了他颈窝里。

  那两人怎么办?众人问。

  死了吗?有人问。没,嘴巴还冒气泡,像在打饱嗝。另外那个人,大家看见了吗?快看,他醒过来了,眼睛都睁开了,哟,那眼珠怎么那么凸的,吓死先人了。吓死你先人也罢,他们不都是死人了吗?两个人可都还活着。快,快把他们拖上来!你们他娘的没长耳朵吗?那小子还活着,快,快把他们拖上来!加把劲,再加把劲,他动了,哟,遗憾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死呢?没稀奇可看了。那就利索点,赶紧将他们弄上来……

  蚂蝗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突然,他停下来,问一个年轻人:“医院在哪儿?”

  那人叫道:“如果你们的摩托车不出这烂事,十分钟就可以到枇杷人民医院。”

  蚂蝗骂道:“老子操你妈!附近没医院吗?”

  那年轻人道:“人都闭了气的,还送什么医院?”

  旁边有人道:“也是,小兄弟,你看你朋友,即使能送到医院,恐怕血都流光了,还能活么?”

  一个妇人道:“我怎么连他脸在哪儿都看不清楚呢?”

  众人一阵大笑。有个长着龅牙的男子笑道:“见了你,他还要什么脸啊?”

  那年轻人道:“耳朵还在,可他再也听不到人话了。兄弟,他怕是死定了!”蚂蝗也怕了,觉得众人说的是,如果背了这么一个死人,这辈子就脱不了霉运了,便将桑葚放下了。

  蚂蝗直起腰来,刚吁出一口气,桑葚就叫开了:“蚂蝗,蚂蝗,疼死我了,哎哟!”

  蚂蝗惊得惨叫一声,那声音即使在他自己听来,都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惶。

  那年轻人失望地说:“原来你没见到阎王爷?刚才你那死相是装的吧?”

  桑葚坐了起来,手放到额头,眉毛皱了起来,那样子好象是觉得阳光太强烈,刺着了他眼睛。但天上只是有点亮光,厚厚的云层就像立即要砸下来似的。

  桑葚呻吟起来,蚂蝗却没了主张。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00: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3-6 00:17 编辑

       那两个被众人从水沟里拖上来的年青人躺在地上哼唧一阵后,有了力气,便站了起来。众人问了很久,才弄明白一个似乎全身都在疼痛,另一个额头破了,胳膊举不起来了。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桑葚认出了,那个脑袋还流着血的瘦高个是枇杷城有名的混混,绰号大篷车,因为此人穿在身上的衣服裤子鞋子都是超大号的,将他瘦扁的身子衬托得像一棵剥了皮的老树,而他走路的样子极似一辆大篷车,“大篷车”的绰号就叫开了。另外一个,则是一个胖子,大篷车的死党,因其脸面宽阔,嘴大腮圆,一副富贵之相,人称男贵妃。

  大篷车和男贵妃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桑葚还在呻吟,血一直在流。蚂蝗看见两个人过来,也认出了他们,还和两人打了招呼。大篷车冷着脸不作答,男贵妃眉毛扬了扬,算是对蚂蝗的回答。

  蚂蝗有些沉不住气了,而桑葚还一声迭一声地呻吟着。这不仅让他烦躁,而且让他恐惧。

  大篷车将僵在嗓子里的话给抖了出来:“蚂蝗,你居然还活着!”蚂蝗笑了笑:“我屁股还在疼呢。”

  大篷车说:“和尚呢?”他把眼光放在突然停止呻吟的桑葚身上,“和尚,和尚,你现在很舒服吧?”

  男贵妃笑了起来。

  大篷车道:“你和尚是红头公鸡么?”

  桑葚嘴巴里咕哝了一声,然后才清晰起来:“撞车子,撞在一起,大篷车,我们撞上了!”

  大篷车说:“是你们撞翻了我们!”

  蚂蝗说:“不小心撞在一起的!”

  大棚车嘴里呲出一句话:“我胳膊应该是断了,你们看,”他抬起小臂,小臂明显骨折,他忍住疼痛,“我胳膊断了,你们只流了一点血,断手臂可不是一件小事!”

  桑葚又呻吟起来。

  大篷车不耐烦起来,疼痛使他的嘴有些歪斜。

  男贵妃也呻吟起来。他一出声,身上的肌肉都开始颤动,和着他的声音,就像一场全部是用低音和倍低音演奏的交响曲。蚂蝗听出男贵妃的声音都是装出来的。

  桑葚开始说起胡话来,大篷车吃了一惊:“脑子摔坏了?”

  男贵妃说:“和尚傻了!”

  大篷车朝着几个年青人对男贵妃说:“给他们一点钱,把车弄上来。你再注意一下到城里的车,有熟人的话,就给我拦住!”桑葚倒了下去,头发被血粘在了一起。

  大篷车冷笑道:“和尚叫得好欢!”

  桑葚突然不言语了,拿眼盯着大篷车。大篷车见他不叫了,便说:“继续装,继续发疯,老子正在欣赏呐!”

  桑葚的眼睛突然变得非常清澈,像一个一直在极力观察成人,却始终不明白成人心思的婴儿一样。

  大篷车俯下身去,道:“你娘的还装可怜,可怜什么呢?老子可是要找你的,知道不,迟早要找你的,你妈遭日死的!”

  蚂蝗说:“他快不行了!”

  大篷车冷笑这说:“和尚,你他妈的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呸!你他娘的可是人精,死人都被戳穿了,还装什么可怜?”

  蚂蝗吃惊地望着大篷车。大篷车一甩头狠狠地盯着蚂蝗,蚂蝗受不了大篷车的眼光,便掉开头去。

  男贵妃的呻吟开始剧烈起来,大篷车低着头听了一阵,突然回头,对着男贵妃吼道:“杂种!你他妈安静点行不行?想死的话,就让老子一刀捅了你!”

  男贵妃并不怕大篷车,他依旧哼哼唧唧着。

  大篷车和男贵妃终于等到了一个熟人的车。那人将他们那辆摔出去的摩托车扔到车上,就让两人坐到前排座位上去。上车前,大篷车对呻吟着的桑葚和蚂蝗说:“这个帐必须得算!”他被疼痛折磨得有些变形的脸从汽车玻璃后露了出来,像一张夸张的面具。

  医院里。

  脑袋受伤的桑葚住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通常是在咆哮和死睡中度过的。

  “医生,医生,你在哪儿?”桑葚猛地坐起来,声嘶力竭地叫道,“狗娘养的医生,你们长的是什么心,要弄死我?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狗娘养的,是你们把我撞倒的,你们还躲,还装好人,装他娘的什么医生?老子连你男的女的,死的活的,一律强奸,一律弄死!”看见他爹和蚂蝗,便狂笑道,“哈,你们是谁?你们是他娘的什么人?哈哈,你们偷了王母娘娘的金钗和马桶,可你们不长鸡巴,呵呵,不长鸡巴,不长毛,长了屁股可没眼儿,呵呵,就这样下凡来了?日日日,老子日他娘个王母娘娘穿肠破肚!杀杀杀,老子杀你娘个片甲不留!我要日,我要杀!杀杀!杀!杀!杀!”

  开始,桑葚这么一狂吼使他爹和蚂蝗大骇,忙冲上去将他按住。医生赶来,说:“让他躺下!”

  桑葚看见医生那一身白,更加狂躁不已:“是你!就是你!狗娘养的医生,你们合伙算计我,要杀我,你们要整死我!杀了我,杀呀!二十年后,我和尚又是一条好汉!杀将回来,杀你的白鬼白神片甲不留!杀!”

  他爹吓着了,想去捂他的嘴:“闭嘴!你怎么骂医生呢?医生在救你啊!”

  桑葚一巴掌将他爹的手打开,咆哮道:“救救救,救你娘的裹脚!医生是你舅舅?”他突然大笑起来,“医生是你舅舅,老子就骂!你是医生舅舅,老子就杀!”

  他爹急得在病房里转着圈儿。

  蚂蝗干净让桑葚躺下,后者便在挣扎中昏迷过去。

  后来,他们就习惯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00: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3-6 00:17 编辑

       一次,桑葚在又一轮狂躁中昏迷过去时,他爹对医生说:“医生,我儿子,怎么会?你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可这……”

  医生道:“冷静点。这是手术后的反应,很正常。我是说过这话,但这需要时间,两个月呢,之后,肯定会好。”

  他爹没了耐心,他一把抓住医生的衣领:“你这个骗子!”

  医生恼怒地喊道:“谁是骗子?谁是骗子?”一边挣扎,一边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是骗子?”

  一群护士冲进来,将他爹拉开。

  医生道:“真是岂有此理,野蛮!”转身出了病房。一个模样清秀娇小的护士对他爹说:“看你这么斯文,没想到你还学你儿子胡闹,还对医生动手脚。如果你们都这么闹,病人怎么会好?”

  蚂蝗喜欢这小妞,忙上来道:“我叔是刀子嘴,就是那脾气,拜托你对医生多多美言几句,代我叔道个歉!”

  过了一阵,医生又到了病房,看见桑葚正在昏睡中,对护士交待几句,又出去了。桑葚他爹以为医生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可医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当医生离开后,他便有些慌张地对蚂蝗说:“我刚才对他那么凶,他不会趁机报复你桑葚哥吧?”

  蚂蝗想了想,说:“叔,恐怕你说得没错!”

  蚂蝗这句话使得两人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护士又来量体温,换床单,连打点滴,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护士的双手,紧张得一脸通红。护士被他们这么盯着,开始还不在意,后来发现其中苗头,便很不客气地说:“你们眼睛是刀子,要砍谁呀?”出去时,还不忘甩下一句话:“神经!”

  两人真是神经质了。桑葚怎么叫骂,他们都能承受,但一俟医生和护士进得病房来,他们就站立着,不敢挪动,也不敢说话。医生也不理睬他们,径直和护士说话。等医生和护士离开,两人才得放松,累得直骂娘。

  医院是枇杷城里最好的医院,设施先进,医术也备受地方上人称赞,而且医院的外观也非常时尚,与大城市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更让地方上人称道的就是,这医院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环境幽雅。医院座落在山脚下,山上翠绿逼目,树木野草杂糅,住院部后面劈出的几条小径,经过着意修建,蜿蜒伸入树林,上升到坡上,是病人休息和恢复神气的绝佳之地。在山坡的另一侧,是一条水泥路面的公路,蛇一样盘着,下通到市区,上接山峦,切开石头泥土草木,游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桑葚头上的伤已经痊愈,可人却日益狂乱急躁,他经常在毫无征兆的情形下,猛地坐起来,用拳头凶狠地捶打着床,然后就是一通咆哮。在他神志昏昏时,口中吐出的话仍然是“杀你娘的个片甲不留”或“医生串通起来要整死我”。

  他爹把他娘也叫了来,但仍然无济于事。护士已经使出了她们所有的招数,也无法将他狂暴的情绪控制住。

  蚂蝗说:“和尚,我是蚂蝗,你还认得我么?”

  桑葚一拳挥去:“认得你娘,认得你娘,认得你狗娘养的娘!嘿嘿!”弄得蚂蝗一脸黑。

  他爹说:“我是你爹!”

  桑葚眼睛鼓凸得溜圆:“我爹?我哪来的什么猪爹狗爹!去去去,爹是猪,我没爹!我要杀猪,我没爹!”

  这个小名叫多多的男人一脸愤怒和尴尬,却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得将那苦涩酸楚滋味吞下肚去。

  他娘过来,抓住他的手:“儿啊,我是你娘!”桑葚横着眼睛,望着女人:“娘?你是我娘?”一番惊疑的注视之后,他突然大哭起来,抓住他娘的双手猛地甩来甩去,喊道,“娘啊,啊娘啊,我哪来的娘啊!医生要害死我,那两个人要杀我,娘怎么不开口说一句话啊?”

  一句话惹得女人大哭不止。

  但当桑葚目光无意间移动到窗口,他情绪即刻便稳定下去,人也就和散发着药味的棉被连在了一起,那目光就像两件衣服,突然被晾在了窗口。

  窗户外面是绿得发黑的山坡,坡度平缓。几乎是每次触及到窗外这片长长厚厚的绿,桑葚就安静下去,让病房里的人终于能将筋骨松活下来。他也软软地躺下了,身子侧着,或将头偏过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块坡地,阳光下,那片浓绿闪出耀眼的光来。他娘注意到了他的这个举动,顺着他的眼光往外看去,不大工夫,女人的眼睛就被剧烈的反光刺得流泪。这时,她往往就能听到儿子喃喃道:“多好看的妞!”

  桑葚娘以为儿子又在说胡话了,就不再搭理。

  顺着自己的目光,桑葚看见了一座小屋,用木头和树叶搭建的非常精美的小屋,门口,坐着一个娟秀的女子。他努力而迅捷地移动了一下身子,调整了一下目光,脸上也开始有了一些活灵灵和闪光的神采。他想更清楚地看看那个女子娇媚的脸,看她那双黑得那么深的眼睛。他头上冒出了汗珠,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由于过度的紧张和专心开始凸兀,嘴巴也嗫嚅着。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女子,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年青,随即,他又看到那个女子手中托着一只细颈圆肚的白色话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

  每天,情形几乎都是这样。

  桑葚爹娘和蚂蝗一听到他独自在一边说“多好看的妞”时,就各自做事情去了,这一刻桑葚进入了在他们看来是难得的清闲时刻。

  一个月过去,桑葚不再胡言乱语,也不疯狂了。医生在对桑葚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后说:“再调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桑葚爹本想对医生说点什么,医生的脸一直别在一边。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00: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蚂蝗悄悄地对桑葚爹说:“你犯什么傻呀?他是医生,医死医活都是他说了算,你着急也没用,说了什么也没用。和尚没问题了,就过去了,叔叔你也别在那儿难为情了。如果医生被你的眼睛弄糊涂了意思,以为你要送钱送礼,那你可出血了!”

  蚂蝗扔给桑葚一支烟,说:“你爹可没几两银子了。”

  桑葚脸色不好看。

  他娘将大包小包的衣服杂物收拾之后,就先回去了。

  蚂蝗看到了桑葚根本就没听他们说话。

  桑葚望着手中的香烟,一缕蓝色的烟雾向他脸嘴和耳朵飘来,绕过脑勺,向窗户飘起。桑葚的眼光再次跃过窗户,跳上山坡。蚂蝗再次听到了桑葚日日说的那句话:“多好看的妞!”便以为他的脑子大概只好了八成,剩下那二成冷不丁地要发个疯。

  病房里的病号只剩下桑葚一个人了。

  桑葚在看外面的景物,他爹说有事出去了,蚂蝗从街上回来,见空空的病房,觉得闷,便到医院门口买了一本杂志来读。

  桑葚喃喃道:“多好看的妞!多好看的妞!”

  蚂蝗从书中抬起头来:“你说什么?妞?”

  桑葚将目光从窗口收回来。

  蚂蝗问:“刚才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什么妞?”

  桑葚白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蚂蝗无从察觉的幸福。他说:“我想喝水!”

  蚂蝗将水递了过去。

  桑葚喝了水,便望着蚂蝗:“我清醒之前……”他顿了一下,想找出适当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意思,“其实,我想我应该是清醒的,可我到底说了什么?”

  蚂蝗不想说话,脸埋在书中,支吾了一阵,便不作声了。

  桑葚说:“虽然那时我疼得不行,什么也不知道了,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跟死了差不多,但有些情况,我好象……偶尔也会记住一些什么,真的,能记住的,可那些究竟是什么呢?好好活着的时候,觉得这世道真上他娘的王八蛋,一天到晚因为还活着而不知道好歹,得到的都是焦虑,烦躁,郁闷,好象活着就是为了这些操他祖宗的焦虑和烦躁。当然,我觉得我还是很能闹的,闹得我肠子都绞在了一起了,可我肚子就从没疼过。”

  蚂蝗被那本杂志所吸引,只随着桑葚的话,有节奏地点着头,嘴里不停地应和着。

  “我怎么说不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尸体,摩托车,血,撞车,然后就是死去。人活着,不为别的,就是他娘的,唉,我说不明白,你他娘的蚂蝗也说不明白,哦,说明白了,这人啊,活着就是为了死,为了去死。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把他们杀了?谁让我们遭遇了这场车祸?他娘的,什么事也没有,简单得很。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一直在跟踪我呢?”

  蚂蝗头也不抬地说:“谁追你?怕是鬼撵你哦!”

  桑葚说:“我想不起来了,你,你他娘的懂个屁的女人和死亡。但我好象一直是清醒的,那不是飞出去的吗?不是和山坡下冲上来的大篷车他们撞上了么?你以为我没有看见就飞出去了?嘿,我虽然疼得连爹娘都认不出来了,可好象,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蚂蝗附和着说:“对,你一直都是清醒的。”

  桑葚道:“不,你是在放屁,想臭我,你以为你巴结我,我就糊涂了?我糊涂了吗?我脑袋里装的是豆渣吗?告诉你,不用你巴结了,我一点都不糊涂,你就是想臭我。可是,那些事说不清楚了,我什么人都认不出来了,但我始终是清醒的,肯定是清醒的。不不,不,我不会清醒的,我一直都纳闷,我怎么会清醒呢?只是……我偶尔还是能记起一些事情来,什么事情呢?你肯定听说了我说的那个妞,活着的那个,不是死去的那个。”

  蚂蝗抬起头来:“死了的那个?是谁?”

  桑葚说:“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人也没死,因为她们已经死过了,连一身衣服都被剥去了。我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我疯狂地日着她们,可那是什么样的事情呢?一点都不新鲜。可我只是偶尔能想起一点什么,甚至什么也不清楚了。”

  蚂蝗鼻子里哼了一声。

  桑葚说:“我看见了她们,她们,这些狗娘养的女人都以为我死了。说来说去,她们与我有什么相干呢?不就是女人么?其实,我以为我活不回来了,看见她不穿衣服地死去时,从你猪头上飞出去的时候,我就想没什么比这更适合我的结局了,真是他娘的妙啊。那是几十分钟和几秒钟的关系,就是这样,我飞了出去,我操了进去,无底洞啊。就这样,我活了回来,可那时我什么人也想不起,如果能想起的话,那还有戏吗?还有脚本吗?还有表演吗?还有观众吗?还有意思吗?说实在的,我看不见你,蚂蝗,老子总是想不起别人来,也想不到你。”

  蚂蝗嘴一瘪:“你他娘的,对谁都不贴心,你记得住谁呀!”

  桑葚说:“你没屁股眼儿的就是只明白我一半的意思。你没听明白吗?我清醒得很,可更多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知道,比谁都明白自己,那时,我根本就不打算活了。”

  蚂蝗冷笑道:“现在想死还来得及。”
 楼主| 发表于 2017-3-6 00:1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桑葚道:“真是他娘的疼,又冷又热,你尝过被铁锤和钢针猛捶猛扎的滋味吗?我想,我要完蛋了,脑袋就要爆炸了。要是真的让脑袋炸开了花,也好,也他娘的省心,脑袋没了,我哪儿都不疼了。我不是又看见那个女人了吗?我不是也赤身裸体的吗?啊扯平了,你知道吗?我们扯平了。我不想活了。”

  蚂蝗心里说:“你脑袋都不正常了,还活什么呢?”嘴上却道,“还是活着好啊!”

  桑葚说:“你他妈的一点儿都不会说话!”

  蚂蝗不语。

  桑葚说:“这件事,别人都说是车祸,可这哪儿只是车祸呢?”

  蚂蝗突然打断桑葚:“大篷车说了,这帐一定得算!”

  桑葚说:“我也听到了。”

  蚂蝗说:“那我们怎么办?”

  桑葚说:“怎么办?想马上解决?我看没那么简单。”

  蚂蝗说:“你什么意思?”

  桑葚不作声了。他重新将目光移向窗外,顺着山坡移动着目光。正如他所期待的,那间小屋又在满坡逼人的翠绿中出现了。像一幕让观众唏嘘的幻境,总在他们百般期许的时候显出真实来,让他们怅然若失。那个女子仍然坐在门口,托着那只细颈圆肚的白色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枝杨柳。

  “靓妞,蚂蝗愚笨,他看不到你,也不明白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一定是山上那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吧?我操了你,你就认我做你一辈子的男人了,到这儿来等我的吧?”桑葚想。

  医生出现了,说:“年轻人,你可以出院了。”

  见桑葚好象没听见医生的话似的,蚂蝗用书拍着床沿,道:“和尚,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桑葚不作理会。

  医生离开前对蚂蝗说:“到一楼结帐!”

  后来,桑葚走出了病房,沿着那条优美的小径,爬上了山坡,在他看得眼睛都快成章鱼丸子的屋子前站住了。

  蚂蝗追了上来。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有几块青石板砌成的神龛,正中一尊比常人小不到多少的观世音菩萨雕像。底座上歪斜着刻有南无阿弥陀佛的字样。

  山坡上没一户人家。

  桑葚日日看到的美丽女子就是这尊雕像。

  这是过往的司机集资建造的,意在保佑自己平安的雕像。

  桑葚眼睛湿润了,可蚂蝗却觉得那是愤怒和绝望。他没听见桑葚的声音,也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到这坡上来的原因。在街上,桑葚说:“等发财了,老子去把眼睛换了!”

  在蚂蝗听来,这仍旧是胡话,他对桑葚说:“你别着急,病和伤还没完全好,你先调养调养!”
发表于 2017-3-10 10:09:20 | 显示全部楼层
罗老师的作品,待抽空慢慢读。
罗老师辛苦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18:2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娘从小就没见过她爹娘,一直跟着叔伯生活。

  叔伯说,你刚睁开眼睛时,你爹娘就一前一后死了。

  他娘说,我根本就不知道爹娘长的什么模样。

  叔伯说,你哪能记得呢?他们死时你脑袋都还没长圆,天灵盖都还是软的。

  因此,他娘常哀叹这一生一世,连亲爹亲娘的面都没见上,还算活了一辈子么?

  叔伯说,你怎么没见过呢?你不是在睁开眼睛后不久,他们才死的么?

  至于怎么死的,叔伯每次都回答得简单:“病死的,又没多少粮食,和饿死没两样。”

  他娘的叔伯是个小生意人,为人刁狠刻毒,满肚子的小算盘,一日便被他曾经得罪过的一个年轻人一根绳子给吊死在山上,当时他叔伯正蹲在一棵树下屙屎,正拉得欢,不料一根绳索飞来,套在他脖子上,猛地被拉到了空中,两条腿摆动了几下,身子就直了,裤子也掉了下去,屁股上糊着的是一溜黄金般的粪蛋蛋。

  叔伯死了,叔婶将男人所有值钱的细软席卷而去。他娘就成了孤人,只得托人求情,到财主万有泰家中当了灶房做事的杂役。由于是美人,他娘不久就被万有泰看中。这个万有泰是个人老心花的财主,人已近七十,精力仍然旺盛,据说在床上和如狼似虎的妇人大战,不会输给壮年汉子。他那几个壮健得如牛如豹的儿子,私下议论他老爹房事的本领,都得眨白眼吐舌头,待到他们操自己那滚圆女人时,都感到气短,直叹一代不如一代。这个万有泰被他的姿色所迷糊,常溜到厨房,找了各种理由和他娘接近。事情很快传了出去,万有泰趁机张罗着要将他娘娶了,做他的第八房夫人。前七房女人肚中妒火熊熊,面上却得装出快活的样儿来,连已经老得发昏的大太太都说:“男人嘛,不就是男人吗?他巴不得把天下的女人都买回来,养着,玩着,亲着,他那贼根儿是铜做的呢。”可天不遂人愿意,万有泰还没来得及和这美人成亲,就被他的远房侄子万大山给收拾了。万大山的意思是,既然要这个老色狼彻底消亡,那就得对他狠,同对待万泽亨一样绝不手软。万大山的具体想法是,一要这个远房叔伯来世也做不得男人,二是让他来世不得思考问题。万大山当初要解决这个老亲戚的原因无外就是钱财和他娘。结果,皮肉粗糙的万有泰,被万大山的喽罗割掉了*****,扔给狗吃了,然后万大山举起一块巨石,将万有泰的脑袋砸成了肉浆骨屑。事后,万大山命令他的喽罗们用煮熟的红薯蘸着万有泰的脑浆吃。

  万有泰死后,他娘再也没地方可去,只好又住到她叔伯的房子里。万大山敲她门的时候,女人正在厨房里哭泣。万大山什么也没说,扔给她一袋米和一些大洋,就走了。半年后,万大山又来了,说了几句话,照旧是给女人一些米和钱,就走了。他娘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老子的!”

  万有泰有一座碾坊,建造在村外一条溪水边。溪流不宽,但水流得急。万大山在杀死万有泰后,本想一把火烧了那碾坊,但见他娘无事可做,而山里人舂米磨面都需要碾坊,便对她说:“碾坊归你了!”于是他娘就到了碾坊,专替人舂米磨面,按重量收钱。他娘有了事做,日子也不至于空虚,虽说不上富裕,但过得还是很滋润的。后来,万大山说那活儿太苦太累,是下人做的贱活,做点别的事吧。他娘说,我本来就是下人的,还嫌弃什么?万大山说,我万大山的女人,哪个狗日的挨刀砍脑壳的敢说是下人?女人说,你是土匪,土匪的女人,能比得上皇宫娘娘?万大山说,老子就是皇帝,你就是皇宫娘娘。女人说,说到底,你还是土匪,即使是皇帝,也是土皇帝,谁认你?万大山说,不认,老子就一枪打碎他脑壳。女人不说了,万大山一把将她按在床上。事后,说,老子不久就会回来和你过日子的。女人也觉得这个土匪还像个男人,可就是不相信他会和她过日子,即使后来万大山真的来和她住在一起,她心里也一直不踏实。

  他娘通常是一大早就起床,仔细梳洗一番,简单吃了东西,就到碾坊去了,去了,就一直做着单调的活,如果没人来碾坊舂米磨面,她几乎找不到人说话。久了,这样的生活就成了她活着的主要方式,如果不到碾坊去,她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闲了,就坐在溪流边,将一双白嫩得刚出泥的生姜般的腿浸泡在水里,看水流在腿的周围与阳光合成晃眼的波纹。累了,就盯着清澈见底的溪流发呆,这时,眼泪就悄然涌出,顺着脸颊掉到水里。那时,他娘刚二十出头,在地方上已经是远近皆知的标致美人,于是就有来磨面舂米的年青男子在碾坊里楞着头脑看她,半天挪不开步子,闹出连自己也觉得损面子的笑话,他们往往是无话找话,鸡毛蒜皮的事或无关痛痒的话都要缠着和她闲扯,一双眼睛像他们发痒发烧的爪子一样在她的身上抓来挠去。有的男人明知家中米面不缺,根本就不用磨面舂米,却还是背着或挑着麦子谷子,到得碾坊来,一边细细地磨,一边神魂错乱地瞅着她的胸部,一边说着说不完的废话,一边将腿夹紧,将那烧得坚硬的棍儿管制着。她这类情形见得多了,也不急不恼,一律不加理睬,有时也被那些火辣的眼光刺得承受不住,只好埋着眼睛,赶紧将事情做完了事。她就是那么一种人,大凡她瞧不上眼的,自然不会多看一眼,心里喜欢的,也自然不加掩饰。但万大山将她这样一个标致却又孤独的女人扔在碾坊里,就不担心村里那些和他一样的粗面臭身男人将她的便宜占了去?想必万大山是十二分自信自己是土匪这足以威吓众人的资本,而那些色胆包天的男人就不怕万大山么?也许他们是真的不怕,他们在一起评说碾坊美人时,就一直肯定万大山是不会和这个女人长相守的。这帮还没见识过几个真女人的年轻男人心里痒得要癫狂,恨不能将那碾坊和美人一起买了,如果不是有一天这美人的屋子里出现了一个年青男人,而且很快就和她住在一起,那种明里暗里的火热眼睛和焦灼的情绪不知要捱到何时。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19:2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突然闯进碾坊,二话没说,就帮着他娘干起活来。

  他娘先是吃了一惊,但仔细审视来人,因为觉得面熟而任其在碾坊里走动。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襟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一双已经露出脚趾头的布鞋沾满了泥土。显然,他是赶了很长的路,而且到这儿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在碾坊里走动,做活,就像是这碾坊的主人。他娘疑惑不已,他是什么人?哪儿的人?为什么一来,连个屁都不放就忙不迭地帮自己干活?他是土匪,还是茶马道上的商贩,因为掉队或开小差,到了这里,要寻一个暂时的住处?他也是看上了我,还是可怜我一个弱女子,只是来帮一把,事后就会一走了之的?但那张脸实在太熟悉,她在心里肯定地说,不止看见过那脸一回的。她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就拼命去想,结果将自己想得头晕口干,只好不去想,男人一直在碾坊里忙活,也不说话,只把一丝汗馊味传给她。她想,真是一个怪人。男人其实并不强壮,她便将他拿来同“屋基蛇”万大山做了比较,这年轻男人除了那身衣服和汗臭外,算得上是一个文静清秀之人,同万大山相貌迥异。她见男人没有朝自己冷不丁扑过来的迹象,就放心地看他,但那男人好象并不以为她也存在于碾坊似的,让她有些恼怒。

  他娘将一碗苦丁茶放在凳子上,那男人一口将茶个精光。

  他娘心里说,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连茶末子都喝了。看看碗底,贴着几片黄黄的茶叶,便用清水冲了,重新续上茶水。

  一个妇人来舂米,一直拿眼睛看那男人,低声对他娘说:“是你什么人呀,怎么从没见过?”

  他娘说:“谁是谁啊?”

  那妇人被呛,忙笑着说:“那是那是。”

  话是这么说,妇人还是不想放掉这个陌生男人,嘴巴一直痒着,还想从他娘口中套出点什么,可刚一张嘴,便被他娘黑着的脸给顶了回去。他娘烦躁了,对妇人道:“米舂好了,你快走,钱就不收你的了。”

  妇人口中说“这哪使得”“怎么好意思不给钱呢”,腿脚却忙不迭地往碾坊外面走,临出门时还狠狠地盯了一眼男人,心里说:“哼,谁看不出来,一个野男人!”

  一个男人还没进碾坊,就着他娘的名字叫开了,说是要磨面的,听那口气,好象和他娘真有那么一回事,故意让人听见,想整成既成事实似的。她锐声回答道,人在呢,还没死哪,你干吼什么?要磨面就进来磨,可不兴折磨人的。说得自己倒也乐了。那男人兴致也更加高涨,却赖在外面,长声吆吆地说,就来就来了,你门槛高,我还是跨得进来的,就怕妹子门槛高,心子更高,我磨面磨不死人,却要被妹子你给磨掉几层皮,到头来还是被你给磨死了?她说怎么那么多废话,不利索的?在外面屙吊筋屎,把自己给吊上了?男人一阵爽朗大笑,门口光线一裂,一抹黑影一闪,那男人就进来了。

  这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留着满腮坚硬的胡子,嘴巴阔大,据地方上的说法,“男人嘴大吃四方,女人嘴大吃田庄”,这类阔嘴的男人便是能吃四方的能人了,吃官家吃百家,也吃各路女人家。此人也是碾坊的常客,在他娘面前也是属于那种厚脸赖皮之人,满嘴喷屎,还说那是黄金。他娘经常对那人说:“你前世是癞蛤蟆,到了人间,嘴巴甜,混出了几分人样,老天爷看你可怜,才让你投胎成人,引你到了人间,可还是那想吃天鹅肉的德性,你就不怕又被老天爷给招回去,重新做癞蛤蟆,永世不得翻身?”

  那男人抠着脚说:“我可是什么猪肉鸡肉天鹅肉都不吃的,只喜欢吃女人肉,特别是你的肉。”女人一瓢水泼去:“你做八辈子梦去吧!”说是这般说了,笑闹也终归是笑闹,那男人和别的男人一样,终还是不敢轻易动手,特别是万大山偶尔也回来在碾坊里和女人说话,村里的男人就只有吞口水的份了。

  那男人一进来,屋子里突然暗了下去似的。他娘抬起头来看他,他却突然打住那粗鲁的声音,他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年青男人,而后者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一直在一边忙着,仿佛他不仅是这儿的主人,而且对他这类男人没任何好感,甚至是极其蔑视。这使得这个健壮男人感觉相当的意外。

  他娘明白那健壮男人眼里的意思,心里直嘀咕,今天可是撞鬼了。

  女人说:“你要磨面?”

  那男人忙说:“磨面!”

  女人道:“昨晚睡觉磨牙了吧,要不今天怎么嘴尖舌怪的?”

  那男人道:“我今天舌根清净,什么话也没说的。”

  女人自知自己说话在打自己嘴巴,脸一热,便让到一边去。

  那男人心里着实不快,却转而一想,这和自己有什么相干呢?这女人原本就这么贱,一座巴掌大的碾坊,却成了她约会野汉子的地方,那土匪头子还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他还不把这阴得像棺材的男人给阉了,把这下贱女人给撕了?要是把这狗娘养的杂种的*****给割了,然后塞在这个贱女人的嘴里,要她吃下肚去,那才好呢。想罢,突然对眼前这女人极其蔑视起来,先前对那个陌生男人的恼怒便转到女人头上去了,便闷声闷气地要将那口袋本来并不急于磨的麦子给磨成粗面,说是拿回去喂猪,心里说:“老子嫌弃你婊子那一身猪尿味!”

  日头偏西了,碾坊里的光线开始退去,物什模糊起来,像女人的心境。女人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个男人的目的,甚至她想到这男人就是同她一起睡一辈子的男人。她知道万大山既然已经看上了她,就不是和她闹着玩的,他说过他终究有一天会回来的。但时下光景使她有些迷糊,也有些兴奋。她欣赏这个男人那天塌下来也不吭声的性子,这样的男人似乎比先前那阔嘴男人,比土匪头子万大山更能让她感到满意。女人本身就是一个连她们自己都很难说清楚的尤物,她们喜欢在矫情和所谓的冷静观察中审视男人,其实她们在审察中比男人还在乎对方,但她们却也总能在一时间里觉察到眼前的男人是否适合她们,她们的感官有时比理智更有效,尽管最后和她们睡在一起的并不是她们最喜欢最爱的男人。在彼此对对方有了某种潜意识的冲动,急于想弄清楚对方的意图,或在寂寞时急于扑到对方怀里去的,往往也是女人,但最终女人被她们的谨慎和疑虑所压制,她们往往愿意花费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调查,而男人虽然在感觉上来得迟缓一些,并不像女人那样细腻,也不像她们一样急于投入对方的怀抱,但男人的大胆和好色却使他们往往抢先占得便宜,当然,那仅仅只是便宜,便宜之后,男人往往将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5:20:41 | 显示全部楼层
    时下,他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事,那男人就像一个命令,更像一个阴影,将她在牢牢罩在碾坊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想招呼男人,却无法启口。一只老鼠从洞里出来,顺着一根巨大的木头柱子,吱吱吱地溜到墙上,她就想:“连老鼠都要看我的笑话。”几只蝙蝠开始在碾坊外面的树林和空地上盘旋,她一惊,天快黑了,连这些丑陋的东西都比我快活。

  陌生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对女人有什么企图的迹象,但他那毫无商量余地的沉默,甚至是极端的冷漠和晃来晃去的身影将他自己完全像一个谜一样放到女人的面前,可这谜似乎又不是那么容易猜解,他的忙碌和沉默似乎在告诉女人,他就要在这儿活下去,你答应与否都没用。

  对于他娘来说,这个突然不知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男人,那么霸道地霸占了她的生活,比那个土匪头子还蛮横。

  她想,他一定有什么目的,没目的的男人,她还没见过,在她看来,男人就是因为某种目的而活在世上,和女人打交道的。

  女人在等待中有些失控了,她想开口喊人。面对不知疲倦的男人,她感到自己快要被搞疯了,但这疯狂显然又是带着亢奋的,她觉得她可以和男人说说话,她喜欢男人这种让人不安、痛苦,乃至疲惫和兴奋的冷淡,甚至是漠然和蔑视,以至于那男人的汗臭味飘进她的呼吸中时,她觉得除了要喊人以外,她还察觉到她需要另外一种欲望。

  所以,当陌生男人终于说话,准确说,那男人在隔着布帘的另外一边,发出在他娘听来还算是人的声音时,她被惊吓得简直就要倒在碾槽里,被碾成米面碎屑。

  “你听着,我是专门来找你啊!”

  说话时,陌生男人喝光了碗里的苦丁茶,显得极为随意,仿佛来找她,和他洗澡搓脚喝茶一样平常。

  女人嘴巴张得大大的,当她感觉到自己这副可笑的模样时,那男人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尘,并注意到了她的窘迫。

  女人没有回答。她明白了,这男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他怎么会认识自己呢?这么大胆地赖着不走呢?难道他就不知道万大山么?她想。男人在门口坐下来,黄昏微弱的光线落在他半张脸上,使另外一边极其模糊,这反而使女人觉得这时的男人很好看。

  男人开始抽烟,在烟雾从门口飘进来时,他娘觉得这寡言少语的男人似乎有一肚子的心事,那眼睛总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湿湿的东西。她想,这个男人虽然很阴冷,却与万大山不同,他至少比万大山温和。

  烟抽完了,他娘以为他还要接着抽,但男人却把身子斜靠在门柱上,望着远处。远处,上莽莽群山,太阳已经快触到山顶了,那光线就像一摊一摊的鸡血。

  他娘将最后一碗茶水放在男人面前,男人只是看了看她,也没说什么,头回转去,仍旧望着远处。

  他娘快控制不住自己了。这种情形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她是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即使当初万大山冷冰冰地说要和她过一辈子,她也没这么恐惧过,万大山是明摆着样子的,肚子里有几节肠子都能看得见,笑骂悲欢都写在脸上,她看得仔细明白,心上自然不会犯乱,可眼下这男人什么都隐蔽着,不动声色,肚子里有几根下水,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在另一方面,她的恐惧是和莫以名状的兴奋一丝一扣连在一起的,身体内一股股热流热气上上下下地乱窜,让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也就说,她在渴望男人,在很久没和男人共睡一张床的煎熬和对这个男人的好感、恐惧、猜忌和与万大山的比较中使她在兴奋中等待着,但她仿佛又陷入了比陷入土匪胸膛更深的焦虑之中,显然她还不知道这个过于勤快的和冷漠的男人的身世。

  他究竟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怎么老觉得那张脸很眼熟呢?溪流淙淙,山风飒飒。

  女人坐不住了。

  那男人好象并不领会女人的心思,还是那么静静地望着远处,远处的山上,太阳已经掉下山去,暮色正一点一点地将两人包裹起来,碾坊里嵌着两人迷糊的影子。

  女人在一阵急促的呼吸之后,感到自己平静下来了,才问道:“你为什么专门来找我呢?”

  男人喉咙里响了一下,女人倒觉得是自己在打饱嗝。

  男人身子动了一下,却没回答,而是又点上了一支烟,暮色里,那烟火很红,在碾坊门口一闪一闪的。

  “你找我做什么?”女人问。

  男人吐出一口烟:“找你就是找你,找到了就好。”

  女人有些愤懑了,心里说:“什么鬼话呢?哪有这么说话的?”口上却道,“问你呢,为什么要找我呢?”

  男人说:“我不找你,我找谁去?找枇杷城里卖身子的婊子,还是找一些老妈子来干?你是我想要的女人,我找到你,帮你干活,你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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