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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长篇小说连载 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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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0 16:48: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1-26 22:15 编辑

       《红尘与土》是我于1996年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现贴在这里,意在交流。需要说明的是,本小说的结构线索有别于我其他长篇小说,奇数章节和偶数章节的故事线索是不一样的,但彼此有内在的联系,且在故事尾声处连在一起。欢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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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娘去世,他才知道他的亲爹是谁。

    每次他从枇杷城回来,他娘总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尽管她疯癫了几十年。当他出现在坡上或院子里,他娘便轻柔地扭着似乎在嘟哝“儿啊,儿啊,你居然还知道回来”的细腰走过来,朝他一个劲地傻笑,左擤一下清鼻涕,右抻展一下衣服。见他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时,她立即就像一个小姑娘一样欢天喜地,将糖果放在嘴里,吮的声音嘶嘶直响,村里的小孩子们都招惹来了,她往往把糖果藏在身后,不肯给他们吃,他就抓了一把,先是劝说她一番,说你是大人,大美人,怎么那么吝啬的?她听得高兴,嗲嗲地也就答应了,将糖果一颗一颗地分给那帮小孩子,笑眯眯地伸着舌头,说甜死了呢,然后就和他们在院子里或山坡上疯跑。当他坐在她面前,陷入沉思的时候,她可就喋喋不休地说开了:“多多,我的儿啊,你咋不早点回来?你爹刚才和我说了好一阵子话,刚走呐,你瞧这,这么不凑巧,你早点回来就能见到你爹了!”或者这么说:“儿啊,你可不知道,你爹他可是没死的,他一直都还活着,昨天晚上他还托梦给我,说给你找了一个媳妇呐,他可是为你急啊!你倒是说句话,你到底要不要媳妇啊?你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你爹不管死没死都替你着急了,哎哟,他可是干着急了。儿啊,你都好久没回来看我了,是不是又去找他啦?找到没有啊?找不到就告诉娘,娘也给你托个梦去,叫他回来,啊!?”见他似乎不怎么搭理,便说,“给你找媳妇呐,你怎么不吭气的?你爹说了,你高兴了就给你领回来,选个好日子让你们把这个亲成了,要清一色的彩绸扎成八抬的大轿,要风光风光一回,让别人都眼馋死。他还说:‘多多要是不乐意那女人,不想要,那我要!’你可要直说了,你爹他可是不客气啦!你瞧你们爷儿俩,没一个好东西!是你把你爹给带坏了,当年你爹可是一个老实人,可不乱来的!”然后,拉过一条布满灰尘和鸟粪的长凳子来,用衣袖蘸了口水,细细地擦干净了,还鼓了腮帮团了气吹上好一阵子,要他坐,如果他还要用一条毛巾或纸片在凳子上擦拭,或坐下的速度慢了,或者是坐下去时将凳子弄出巨大的声响来,往往会惹得她一脸恼怒:“还嫌弃娘呢,拿凳子出什么气呢?你这没长心肝的,在外面没学好,真没学好!”他坐下了,她就拉着他的手,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捏,掐,抚摩,拍打,絮絮叨叨着,说,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手就长得这么细皮嫩肉的,捏着就是舒服,这嫩的,女娃娃的手可也比不过的,儿啊,你可天生就不是拿锄头舞镰刀扛扁担的,你这手就是抓皇粮来吃的呢,我早就看出你是摇羽毛扇子指点天下的诸葛孔明,不是耍大刀的关羽。云云。每每这时,他都忍不住扭头到一边去,流下几滴泪水来。

       他娘一生中没几件她瞧得上的衣服,年青时穿的衣服后来不是送了人,就是拆拆剪剪做了抹布或干脆扔掉了事,唯有那件旗袍,倍受她珍视,年青时几乎不穿,不是怕穿破买不上新的,而是稀罕自己拥有那宝贝货的感受,而这感受自然是因为一个男人而来,便百般爱惜,压在箱底了,倒是在上了年纪,人也疯癫之后,却翻出来穿在身上。说来招人笑话,在他娘生活过的荒僻地方上,女人穿旗袍是极少见的,解放前除了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能穿旗袍外,穷人家不仅穿不上,连做梦也梦不到那份儿上去。但他娘却有一件白底印花绸的两用旗袍,冬天寒冷,就将棉絮丝绒等柔软之物塞进旗袍夹层,用针线细细缝好,便成了棉袍,夏天酷热,便拆开夹缝处的线,将棉絮丝绒抽出来,洗涤熨烫伸展之后,便又是一件薄薄轻巧的旗袍了。他娘在和他的亲爹相好后,后者将这旗袍送给她时,她就将其藏在箱底,谁也不得碰一下,她自己也是偶尔穿穿,大多时候便是拿出来洗洗或晒晒太阳,村中女子来看稀罕,她也轻易不给看,有时晾晒时被人看见,被人指点,她倒也觉得快活。在她病了之后,旗袍被解放出来,几乎天天和日头照面。由于没发胖,身子骨清瘦,腰细,那旗袍便让他娘出落的更加娇媚起来,走动时,还露出细皮嫩肉的腿,腿自然也很美,只是由于太白,那美有些病病恹恹的。为此,他娘便招来了村里人的白眼,都叫她老妖精老巫婆,小孩子常尖叫着蹦跳着大笑着跟在她身后,百般奚落她,趁她不备猛拍她屁股,还用石子砸她,用荆条抽她。从她疯癫,从解放后到她死去,情形都是如此。

       他先是离开他娘,到了大城市昆明,浪荡了不短的时间后又返回家乡,见到了已经疯癫了的娘。最初,他考虑到自己在枇杷城里工作,可以将她接到城里和他一起住,但眼见她那疯病,他一时也就没了法子,就把这事给搁下了,于是,他娘便一个人待在山里残破的屋子里过活,一个人看日头出来,再掉下去,看月亮跳出来,在屋子上面走,然后在月亮被睡意吞没时,她才堕进稀奇古怪的梦里去。虽然那件旗袍她穿了那么久,却是异常的干净,也没怎么磨损,几十年了,还是七成新。毫无疑问,这旗袍是他娘心灵最隐秘处隐藏的一段甜美故事,是她做女人的一场真切的付出和收获,一生也在品味的甜蜜,这甜蜜使她在身体健康时将其视着珍宝,藏在她生命最深处的钥匙才能将那秘密打开,而在孤寂异常,身体被疾病缠绕时却将它找出来,穿在了身上,在疯狂和痴迷中享受那些已逝时光里残留着的记忆,以及记忆中短暂却让她一生难忘的日子,因为这些,那件被村里人嘲笑或一些女人羡慕的旗袍就一直都没有脱下来,同她的肌肤、血肉、气息、体温和生命完整地融为一体。他通过漫长的漂泊和写作而苦苦解读人生所得知的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真的就像衣服与身体一样贴切、温暖而恒久的感情,在他娘身上完整地表露了出来。

       他明白这样的感情算不上奇迹,但他为此而感慨万千。

       但他不知道他娘在离开人世是如何看待她在世这一生的,而且给这个诡谲离奇的世上留下了什么,别人将会如何看待她这一生。

       他想,也许他娘是把什么都看得差不多了,都想明白了,琢磨透了,就没劲了,一没劲就疯了。她或许认为应该继续留在世上就是他这个儿子和他的后人,或者她别的亲人,她能带走的是那件旗袍和她的爱情。可在他看来,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她仅仅是在这世上走了一遭,一切对她来说只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而已。

       想到这点,他整个心都凉透了。
       但不管他是一个人在外面飘零,还是独自回到枇杷城,只要一想到他娘还在,他就真切地感觉到了他那个家的存在,即使他娘业已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但只要娘在,家就在,他就想经常回去走走,看看。但他娘还是走了,尽管那是一个患着疾病、几乎是在难以感受到痛苦的情形下而死去的女人,但一旦她走了,他的家就彻底完蛋了。一个女人包含了一个家的全部念想和意义,这个道理也是在他娘即将离开人世时,他才完全明白的。

       想到这些,他就万般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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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0 16:52:05 | 显示全部楼层
       当他知道他娘那件白底印花绸的旗袍不是土匪头子万大山为她买的时,他头一次感到那旗袍全然将他娘的神韵活灵灵地抖擞了出来,相比之下,他见过的其他女人显得太过俗气和粗陋,而在他怀念他娘的时候,他自然便不可避免地深深怀念这件在老家招人耻笑的旗袍。但很多时候,他总觉得蹊跷,那旗袍怎么不是万大山送给他娘的呢?道理上讲应该是万大山送的,万大山是土匪头子,杀人越货,钱财无数,为自己心仪的女人弄到几件旗袍自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而他娘也配得上这样精美的旗袍和所有男人的呵护。他也是一个男人,从男人的角度看,他觉得若真是万大山亲自将这样一件旗袍从城里弄来,亲自交给他娘,似乎才能让他娘觉得她这一辈子值了。但万大山是土匪,是啊,是他老家那一带极为有名的土匪头子,倘若他真的送了一件旗袍给他娘,从他们不幸的婚姻来看,那又是一个不幸的纪念物了,那他娘是怎么也不会惦记这样的纪念物,而且不会在疯癫之后还能将它长久穿在身上的,因此,那件旗袍不是万大山送给她娘的信物,在他看来,真是一桩幸事。

       几十年如过眼云烟,他和他娘都在毫无挽回地老去,而在这些恍恍惚惚的年月里,他娘却通过一件旗袍将自己放置在年轻的时光里,也就是说,在他娘同样恍惚的心思里,她内心里的自己和男人都永远那么年轻,都在旗袍的含义里得到了全然的呈现。这使他感怀不已,他娘这一穿,就让她自己活在了如梦的爱情里,也让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生也想不完了。同时,在这些苦苦挣扎的岁月里,他始终以为万大山就是他的亲爹,而且因为万大山是土匪头目使他始终羞于向朋友讲述这个男人,直到他娘死去的那天他才从他娘嘴里得知,他的亲爹是另外一个人,但一切毕竟都没有法子去重新经历了,他只能望着绵延起伏的群山,群山腰间横着的云烟,禁不住一阵阵唏嘘……

       他还没来到世上,他的亲爹就出了门,说是到枇杷城去会一个朋友,要做一些事情,事情一完就回来。

       他亲爹是这么对他娘说的,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爹和他娘并没有正式结婚,连客人也没请来吃一顿饭,他爹也只是喝了一碗烧酒,吃了他娘做的饭菜,然后和他娘睡在一起。其实,之前他爹已经完成自己正式拥有一个女人的仪式,仪式是在碾坊里进行的,而他娘则需要一个看起来说起来都较为正式的仪式,她想正式告诉别人,她嫁给了这个男人,至于万大山的名分还不成立,那只是那个土匪和他娘有过一腿而已,而他娘那段日子也因为快活而迷糊了,这是天下女人共有的特点,她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未来,更不会料到这个男人只能和她做短暂的世俗夫妻,也没想到没多久她真的能嫁给万大山。

       村里人对于他们住在一起,起先是有些惊讶,这个陌生男人是从山缝里钻出来的?怎么和碾坊女人如此迅速地成了相好?后来便觉得既然是相好,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妥当,便不以为然了。可后来,村里人还是对他们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关注,议论和评判也就不可避免,但这自然不被两个已经被爱情整饬得浑身活力无穷,脑袋发昏的人所在意。从他爹认识他娘,到他娘肚子里有了他,直到他爹出了门没再回来其实是死去的这段时间,算来也不过一个多月,实在让人纳闷。

       他坐在他离家之前经常坐的地方,看着他娘,很快地,他看出来了,他那个不分春夏秋冬都要穿着旗袍的娘的心思一生都扑在了那个只和他相处了一个多月的男人身上,他完全看出来了,尽管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荒唐。但那个男人走得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给自己的女人说一句话,而自己的女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他活着,一直在他们做过爱的屋子里等他。是的,作为儿子的他看明白了,他娘一直在想念那个人,尽管后来的事他大体都知道了,那就是后来他娘又迅速嫁给了“屋基蛇”万大山,并且给他生了一个弟弟。

       那是四月的一天,他爹就着一碟油酥黄豆,喝了几杯烧酒,抽了一阵子烟,吐了一地的口水,就坐在门口拿野山荒岭看,看得发了呆。

       他娘想同他说话,却又找不到话茬,便想坐下来陪陪他,可那男人只是发呆,看样子是要立即傻过去似的。

       他娘想到后山去拾木菌,刚下过雨,木菌到处都是。

       而男人却发话了,说他要出去,到城里去,有朋友约他,有些事要做的。

       他娘问是什么人,一定要去会的?

       他爹说,有几个朋友呢,有一个在城里官府做官,官大了,有势力,有面子,早些年是拜了把子的兄弟,一起混过一些日子,后来到了一支军队,不惜命,打仗也有法子,得到重用,后来被调到枇杷城,做了官了,实在是了不得。还有一个是从云南那边来的,跑马帮,贩坨茶、盐巴和丝绸,那人是领头的,也是他的拜把子兄弟,现在转来了,路过枇杷城,他说年年这时候他们都要来的,说要见见才好,完后要去缅甸。

       顿了顿,他爹说,我给我那跑马帮的朋友讲了,要他在缅甸给你弄顶好的玉来给你做一副镯子,缅甸玉可是值钱的。

       他娘说要那么贵重的玉做什么?你有这心思,我就知足了。

       男人说,虽然说是值钱的东西,却也不是那么金贵,再说了,玉也不能顶饭吃,顶婆娘,顶哥们的,只是女人嘛,有个玉镯子玉簪子什么的,也算那么一回事的,别人看了我也能长脸的。

       他娘说,你这么想,我真知足了。

       男人说,他们常年在外头跑,也真是不容易。可以的话,我也能跑,也真想去跑。好久没和他们喝酒了,这回一定要见见的。

       他娘说,男人就是不恋家的,都是野心野肝野性子,腿比马还跑得勤快,你就去吧,事情完了,早些回来。

       他爹起身把碗里剩下的烧酒一口干了,说声我走了,就跨出门去。

       他娘没说什么,只看见他爹的背影在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中一闪,就没了。

       这男人一去就真的没了,不见回话,几天过去了,也没个踪影。
 楼主| 发表于 2017-1-20 16:53: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1-23 15:50 编辑

       那时女人已经怀上了他,她知道不久以后,家中就会增添一个人,多一张嘴吃饭,多一张床,多一双鞋子,也多了一个声音。他爹的失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他娘一生中一桩极为重要的事,也是他娘生活的一个分界,一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女人的一切指望和寄托,男人的失踪和死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他爹的失踪和死去在早期是无以影响到他的,也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曾想到过他的亲爹是别人而不是万大山,但他在后来却接近疯狂地想象着那个从未与他谋过面的男人最后在家和离开家的情形。他构思了很多情形,甚至连细节都设计好了,他相信自己的构想和实际情形是没什么出入的,他相信这一点,因为他始终觉得这样一个场景是最合理的,那就是,他爹在离开家之前,把他娘拉到床前,怪怪地盯着她看。他觉得这样的分手场面才符合他娘爹的秉性,至于符合还是不符合他娘的性情,他不敢断定。

       他想,这个和他娘只生活了那么短暂日子的男人,一定生得高大健壮,眉目俊秀,棱角分明,而性情上却是沉默寡言,做事坚定果敢,为人正直坦荡。他笃信他爹懂女人,知道如何呵护女人,如何讨得女人的欢心,如何让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温驯体贴,他爹在他娘的心上一定是完美的。

       他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

       而他娘年青时的形象他更能描绘出来,小巧小乖的,皮肤细腻温润,脸蛋美得让他爹兴奋得直打转,乐得直喷嚏,那神色惹人疼,气韵招人羡,身段使人怜。

       他爹,在那时就只想死死而又傻傻地看着他娘,心下想这个女人怎么就成了自己的人呢?她怎么就长得比山里比枇杷城里所有娘们还好看,让她们简直没法活了?她真的是自己的婆娘了,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娘觉得这男人犯傻了,脑子坏了,没治了,眼睛死样死样地睁着,又坚又硬又狠。他爹干笑了几声,牙齿也像要笑得抖落下去。

       他娘看见了酒罐子,想他一定是喝多了酒,借着酒发疯作狂的,说不定还预备着什么更坏的心眼在后头。

       他娘想从他眼光的绳索中抽开身,说天不早了,该做饭了,你也饿了吧。

       他爹又干笑了几声,说,你现在就是我的饭菜,说完,便一把将她拦腰抱了,放到床上,将嘴唇和硬扎的胡子往他娘脸上抹,手却往女人裤子里摸去。

       他娘觉得这男人有些怪,说不清楚的怪,什么时候不做,偏偏在这个时候做呢?男人那几乎昏厥过去的神态,又重又急的喘息,在以往的情形中几乎没出现过。

       他娘软了下去,软得让男人每个毛孔都快活地呼吸起来。他娘直直地望着男人,任凭男人摆弄,直到男人将像被剥了皮的动物一样的身子摊放在床上。

       他娘拉过被子将自己油汗潸潸的身子遮住,他爹却在一边哂笑道:“都是我婆娘了,还遮什么丑的?”

       他娘不作声,男人就想抽烟。

       他娘望着他爹抽烟的样子,看出他有心事。

       “你心里有话,就说吧。”末了,女人看见屋外的光线暗淡下去,觉得那与男人的心地差不多。

       “有几个朋友,得去看看。”男人道。

       他娘不想知道他爹说的朋友是什么人,她对男人的兴趣同天下所有的女人差不多,那就是限制于家庭和自己的感觉范围之内,而对于男人世界里的人,也仅仅局限于女人,也就是说,她们不大在乎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而仍然只是对女人敏感,因为男人世界里的女人,任何一个都是做老婆的天敌。

       “是去城里见他们?”他娘道。

  他爹点点头。

  “顺便买点盐巴,盐巴罐子见底了。”他娘望着门口光线中飞舞的尘埃,说,“还有,别在外面混得太久,见了人,就回来。”

  “盐巴……”男人说着,就想笑。

  他娘将男人放在她胸口的手拿掉,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迅速将衣服穿上,从床上溜了下去。

  他爹满足地望着他娘的背影,觉得她下床的轻巧就像一只未成年的母猴子。

  他爹笑了笑,起了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他就是这么设计这个情形的,而且相信这是唯一可靠的情节,他爹和他娘就是在这场媾和后再也没有相见。在他看来,一个月时间对于一对年青男女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一场场肉体之欢即使全然将两人的感情料理了,两人仍然觉得不够,便在离开之前还要那么喘着粗气,以最充足的精力和快活满足对方,那才称得上那是他爹那是他娘,是啊,他们就是这么活过一回的。

  他爹那号人,在山里山外,尤其是在他时常谈及就要露出一股奴才状的枇杷城里,有三朋四友的,并不奇怪,他娘也一点也不怀疑,她知道男人没几个喝烂酒打断胳膊也要仗义的哥们,是活不下去的。他娘在后院弄柴禾时看见他爹一摇一摆地哼着小曲走上了村子外头的那条很长的斜坡,疑惑这个闷茶壶男人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走路也哼哼叽叽的。在男人快消失在坡下的树林时,他娘喊了几声,无非就是出去小心早点回来的属于妇道人家爱叨唠的话。他爹回过身子,手遮在眉额处,也喊了几句,说知道了,你都说了几箩筐的话了,烦不?便掉头朝树林走去。

  太阳软耷耷地落下来,山里一片金屑。
   一只飞虫在他娘朝他爹喊话时飞进了她嘴里,她本来想吐出来,不料舌头向后一缩,唾液往嘴里面一洄,那飞物就滑过喉头,粘在嗓子里。嗓子一阵奇痒,一股腥臊的味儿水一样从嗓子流到嘴里,他娘用手卡着脖子,嘴张开了,想把那飞物给吐出来,不想一个猛吸,将唾液吸到气管处,女人一阵剧烈咳嗽,脸胀得如生蛋母鸡,但那飞物还黏在喉咙,不滑到肚里,也咳不出来。他娘哈了一口气,将嘴又一次张大,将指头伸进嘴里,在嗓眼处一抠,他娘立即感到五脏六腑都给扯出来般地,胃子一收,“哇”地狂叫一声,呕出一滩黄亮的稀来,那只黑黑的飞物也在其中。他娘缓过劲来,狠狠一脚踩去,将那黑物碾碎,还骂了句“黑了心肺”的。飞虫是给报销了,可整整一天他娘的嗓子都痒得不行,他娘舀一瓢冷水,咕哝咕哝一阵,还是痒,他娘就挠脖子窝,只挠得皮肉发红,也还是痒,痒到奇异处,脸眼皮也跟着狂跳,眼角像糨糊糊着,也痒痒的,用指甲挠挠,却疼痛不已。他娘想,这可真是怪事,虫子都出来了,咋还那么痒呢?那鬼东西有毒,有魔法的么?眼皮咋也跳得这么凶呢,好象蚯蚓在眼皮里拱一样?再看外面,山和树都一晃一晃的,冒出霍霍响的热气来,坡下的树林即刻就要燃烧起来一般。他娘心里慌得不行,想着他爹,莫非,他爹真出了意外,有了个三长两短?他娘好几次到屋后的山坡上向他爹出走的地方张望,那丛树林冒着气,闪着幽暗的光,那条小路从中穿过,迅即又被茫茫群山给吞没了。
  日头偏西了,他爹没回来。
  东山上那半弯月亮露脸时,他爹也没回来。
  午夜露水打在瓦片上滴到枯木上时,他爹还是没回来。
  以后,他爹也没有回来,他娘知道他爹是完了。
  这个男人从此就成了一个符号,对于他和他娘来说都是如此。当他娘在离开人世前那一刻,才让他将那符号变成了亲爹,尽管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亲爹的模样。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 15:50: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1-26 22:14 编辑




      


       枇杷城里,打打杀杀,弄出人命的事难以记述,但将自己和仇人一起炸成肉泥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他叫桑葚。

  显然,他因为飞速而爽快地死去而成为枇杷城的名人,整个枇杷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便充斥着有浓浓火药味的议论、猜测、打探和恶语恶声的嘲笑,这些情形不仅没有使人觉得庸俗和恶毒,反倒让枇杷城人自己都觉得非常奇怪了,他们的议论和嘲笑,甚至连诅咒都显得比以前富有人情味,他们被爆炸本身所诱发的兴趣业已改变,他们变得宽容,有了悲悯之心,也有了义气,要为死者讨回他们以为的公道了。就这样,枇杷城的人们不再动不动就谈及那些平常时节让地方上人歆羡的社会名流和各类野史杂闻。也可以说,他的死在极短的时间里将枇杷城里各色高等、低等和闲游的人集中起来,共同陶醉于一个话题:他把自己炸成了无数肉块骨碎血滴!基本事实是,他让一个男人及其儿子陪着自己,以血肉横飞的形式到阎王爷那儿去报导注册了!按照枇杷城人的说法,他这死法,却是给阴世的人一个下马威了,恐怕连阎王爷那老不死的也不敢轻易支使他的。人们还说,这人人事事扯来扯去,倒是阳间阴间都看明白了,怎么个明白法呢?这小子死得这么悲壮惨烈,也是人间的多舛,相比阴间的阎王爷,该不至于脑门上生疮,脚底上流脓——坏透了吧?嘿嘿,闹不好阎王爷还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呐。众人一嗤:“得了你那胡话吧,敢情是阎王爷也喜欢上你了,要招你去做秘书的,当‘小蜜’的,那你就去吧,不必留恋人间,尽管伺候好他老东西,日后咱们到了阴间,你别使坏做小人就是我们有福了!”

  以死亡成为名人的事例在这个世上不算稀奇,他也是这些一点都不稀奇的死人中的一个分子,他实在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清瘦得让人怀疑他是否是肺结核患者、却又清秀得使人觉得做男人也就不冤枉了的、但个头却又使他本人和他人都心生遗憾的小子,是那个斯文得让人疑心其究竟有没有男人那几两绵绵肉的叫多多也叫万立国的男人的儿子。他成了名人,死后取得了活在世上时都无法获得的尊敬或贬斥,至少,他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相关的传闻以及关于他的品行,嗜好,为人,他的年龄、身高及相貌等,一时间都让枇杷城人羞愧和愤懑他们曾经这么共同冷落和荒芜了一个能人,一个有豹子胆英雄气的男人,一个不惜命的真汉子。而他的爹也获得了相应的“名声”,也得到了极大的关注,只是父子俩迥异的性情,使认识他们的人都惶惑不已,这么个斯文软蔫、吃笔杆饭的人,怎么偏偏生造了个不要命的狂徒?末了还一个劲地摇头:这世界要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那小子可真还能耐,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你瞧他爹那熊样!他们怎么会是父子呢?完全不搭配,扯不到一起嘛!可有人说,这你就不明白了,那恰恰是做爹的本事,不显山露水,闷着鸡巴就日出了个死不眨眼的儿子,你行么?你爹行么?

  他叫桑葚,这是他那个吃着笔杆饭的老爹给取的名字,说这名字有韵味,也独特,更不会与别人的名字重复,省去了诸多麻烦。而枇杷城人则管他叫和尚,也有人因为他老爹小名叫多多,便叫他小小,也有人叫他少少,耳朵走音的人便听成“嫂嫂”,便忍不住要细细打量一番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忍不住一个噗嗤大笑。

  桑葚嘴上无毛,便被人斥为办事不牢。他走路如同打摆子,晃悠来去如鸭子,说话不拘音量,与三朋四友相处不含糊,喝大杯的酒,吃大块的肉,舍得赔本舍得陪命。桑葚的命按他老爹多多的说法就是低贱的,人也就因为低贱而心狠手辣,别看生得秀气,身材薄如搓衣板,但做起事来也是心狠手辣的。和尚这绰号的由来大抵是他过于频繁地在女人堆中厮混着,对所有女人都是那神色那德行,女人们便无人信任他,都不敢与他结婚,他必定不会被任何一个女人所爱,或者在于他根本不理睬他老爹托人做媒为他所搜寻的女子的情形所致,也可能是他公开宣称他这辈子就是不结婚,永世做一个光人的话所致。

  但桑葚这和尚是不会成为真和尚的。即使是真和尚偶或也有在深更半夜偷偷与某个秀丽尼姑约会的逸事传闻的,其通常的借口无外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出家人只要胸中有佛,操死了女人也不为过”一类的话,那神气让人听罢觉得真还是那么一回事的。而桑葚这个假和尚纵然一辈子光棍,被人笑话一辈子,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和女人,尤其是同他看得上的女人黏黏糊糊的机会。只是他究竟亲近过几个女人呢?有人保守地说是个位数,话音未落,旁边立即便有人说反驳道,桑葚那花和尚,做过的女人岂止这个数?你那青光眼,可真是小看了他杂种,依我看,单凭他那不动声色,猫头鹰般的眼睛和貔貅嗜血一般嗜女人腥臊味的德行,不知有多少女子就那么轻易地都成了他身子下压着的美味啦。还有人不无歆羡地说,即使桑葚那鸟人无人相爱,成可真和尚了,他也是这世上最幸福、最不寂寞、最值钱的和尚,有什么法子呢?人家那身臭肉就能和女人快活?你行吗?

  第一个女子与他认识不到两天,他就将她做了。那女子是处女,流了很多的血,这对男人来说本应该是一件快活的事,哪个男人不稀罕处女呢?可他偏厌恶那殷血,说害得他那东西几天都吊不上劲来。那女子也怀孕了,他便给了她几百块钱,让她去医院将胎打了,然后就不同她来往了,说事情好坏就只有一次。那女子想不完,跳井死去,还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先祖宗八代地将他骂了一通,恨不能让他所有的先人都死了喂狗,但末了还是甜蜜地说,你即使再狠,我也是你的人,我在奈何桥上等你!他那时正在看这纸条,一个男人在街角悠然地唱着歌:“连就连,你我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他一阵爆怒,一块烂黄瓜扔去,砸在那唱歌人脸上,那人本欲发作,但见他那一脸煞黑,二目凶残,方知招惹不得,只得作罢。

  后来他结识了一个少妇,妇人肌肤细腻,身段处处皆可怜,使他很快就着了迷。他开始迷恋她,也可以说,他就是喜欢像她这样一个可以满足男人一切欲望的、一个过来女人全然具备的诱惑男人的风韵的、而且极其懂事的骚妇,便同她吭哧吭哧地做了几回,之后,他才明白书上说的中年女人做人做事做爱都如狼似虎的道理。但见这个经历丰富,精力充沛的女人成了他床上的主宰,还想出无数花样同他快活,比如,女人玩到尽兴处,把牛奶、咖啡和果汁倾在他身上,她便做出万般陶醉的样子,说着让他肉麻的话,然后趴在他身上,贪婪地将那些甘美的液体给喝去,或者将颜料涂在自己的乳房、屁股和大腿上,唆使他去舔干净。他渐渐受不住了,久了便愤怒了,一脚踹去,女人一声闷叫,倒在地上良久才爬了起来。他将女人给他的钞票扔在桌子上,恶毒地呸了一口,转身离去,就再也没找过她。女人受不了他这态势,不久也走了,走之前见了他一面,说:“你是枇杷城里最阴险最狠毒最没情调的男人,我们在一起确实不合适,不过,我欣赏你这样的男人,也恨你这样的男人!你别得意,我可是看得到你的将来,哼,你他妈必将死得非常难看!”这样的女人其实是不错的,他心里知道,但他不能容忍她那些看起来新鲜欲滴的招数。

  后来他找到一个相貌娇好的婊子,后者在枇杷城红灯区极其有名,当初枇杷城的达官名流都趋之若骛,争着为她示爱,其间免不了为了红颜而大打出手的事发生,后来,那些名流厌倦了,她就从这些装腔作势、自视高贵和自以为很有教养的人那儿回到了现实中来,而更多的男人,包括商人、教师、社会流氓和外来人等都同她有过来往,渴望和她在床上来一段实实在在的风流。但年岁不饶人,她日渐显出了疲态,她的情形就更加不妙了,来找她快活的就主要就是来往于川滇两地的口袋胀鼓的商人了。当枇杷城里的地痞二流子都拿她不上眼的时候,她就常常对着这些商人大发感叹,说她真还明白了世态的诡谲和人情的冷暖。无意间,他认识了她,由于自己正被寂寞和欲火烧烤得难以自持,想玩点出格的,便顶着别人的白眼与她来往,并喜欢上了她,将她带到住处,他刚一解开她衣服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他什么也没说,扔了一些钱给女人,大喝一声:“滚!”女人眼一横,想发作,他说:“你那脏病,就别让我染上了。你他妈想做缺德事,同别人做我不管,可你不能害我!”女人身子颤抖了一下,眼中是两汪闪闪的湿。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 15:51: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罗锡文 于 2017-1-26 22:13 编辑

       不久,他又遇到了一个女人,这女人体态丰盈,圆圆实实的,虽然谈不上漂亮,却让人看着眼顺,回想起来不觉得烦躁。他喜欢她一身一抖一颤,皱皱褶褶,软软滑滑,如棉似绸,奶香奶色的肉。女人也是豪放之人,说话干脆,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好事美事要做就做,做了也就做了,落得两人都快活之极,让他直呼她是女人中的极品,只有武则天能和她比能耐。只是女人腹下不长一毛,地方上称为白虎,专克男人,与之匹配的男人应该是青龙,就是胸上腹上体毛茂盛,方能与白虎女完美结合。可他偏偏是个光洁之人,身上各处毛发不多不少,没有半点粗爽男人那让女人见着就眼花的体毛。他对女人说,我们在一块没戏。女人说,没戏就没戏,你那棍棍儿戳不翻老娘。他说,你走吧。女人说,走?我到哪里去?他说,我管不着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女人说,管不了你妈!你妈糟蹋了我就想甩我?他说,你说这些,是哪跟哪啊?女人说,料你也只是个偷荤吃腥的浑小子,做不了大事,要老娘走,老娘就走!可他却又心有不甘,说,真的要走?女人道,你杂种尽说废话,装什么舍不得的样子?不是你嫌弃我,要我走的么?他摆摆手,那你走吧。女人道,走就走!果真一去不再来,让他心里着实空落了很久。

  正当他在寂寞中时,一个女人和他照了面,按照他的话说,他从那女人的脸上照见了他自己。这话被他朋友蚂蝗嗤笑,说你他妈说这话比陈年老泡菜还酸。他只和她拉过一次手,便感觉到她心和她的手一样冰凉。但那女人美得很,美得让他有些自卑和惶惑,这感觉使他觉得自己做男人都有些亏的。女人说话文雅得体,衣着高雅,透出一股女人特有的气韵,举手投足也很有教养,但他始终觉得她的美丽是一种毒,是一种压力,甚至是一种威胁,即使她瞅着他淡然一笑,也让他不知所措。他那天将她一把拉在怀里,在她脖子、耳朵、胸膛上狂热地亲吻之后,便伸手剥掉了她的衣服,女人不仅没反抗,反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冰冰地,任凭他在她眼前手忙脚乱。这让他很快就泄了气,没了劲,倒在一边,女人也一动不动地,白条条一边躺着。他朝女人看去,女人也在看他,那是一双没有任何表情却又显示出无辜和有些纯粹的眼神,他完全失去了身上最后一丝热力,以至于使他怀疑自己那宝贝是不是失去了功力。他回头便对一个道上的朋友说,那女人不是人生养大的,一股阴气,谁碰了就要脱阳损精的。朋友一阵捧腹。不久,那女子就从他世界里消失了。

  后来他约见了一个网友,在枇杷城里出现第一座网吧的时候,他就成了没白没黑的网民,那女子也是一个网上发烧友,书读得不行,便经常逃课,虽眼见高考来临,却也心清如水,想自己不是做大学生的料,就不去做那个梦,在网上能网上或罩住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大家能卿卿我我,爱呀恨呀,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女子不是那种缺心眼的女人,年纪不大,却也懂得不少人情世故,什么样的男人她自然还是拿捏得准。她还在他处于观望阶段,对她将信将疑的时候,就断定他不是那种花哨和肤浅男人,自然也不是靠父母或女人养的吃软饭的男人。女人的直觉有时真的可以胜过一切理智的分析。她答应与他见面,开初他有些犹豫,这反倒让她高兴,他这么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也表明他不是那种乱来的男人。后来,他们终于还是见了,吃饭,逛街,看演出,上网,找地方做爱,分手,然后就是又一轮的相见,重复着那些看起来既不让他们厌恶,却也不新鲜的方式。这女人从此就像一件衣服,挂在男人这颗钉子上,披在男人这花架子上了。但人们依旧叫他和尚,连这个女子也这么称呼,说不就一个名儿吗,叫着舒坦就好。他也觉得既然是一个男人,和尚土匪流氓地痞都没什么区别,也就让人叫开了。但同这个女人分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网吧,似乎那些地方根本就没存在过似的。

  以上那些女人,也仅仅是他在朋友圈子里被经常当谈资的女人而已,对于他来说,更多让他心醉神迷的女人却在别人不知道的时辰里和他在一起。他曾经认真而自负地对蚂蝗说,他生来就是和漂亮女人兜圈子,和她们共享一段只属于单纯的肉体时光的。蚂蝗说,那你注定也会死在她们手里,至少会因为她们而死。他说,即使那样,也不冤枉了自己一世的风流,死在女人肚子上,值得。

  但当那些女子大多从他记忆里消失之后,他肚子里就只盘算着一个女人,就是那个芦苇丛中的女人,他们就那么一次快活,他就让她住在了自己心里,因此除了这个女人,其他的女人都和他的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死了。人人都在谈论他,这已是一种时尚。

  他死了。人人都在追问他粘惹过的女人,这自然也是时尚。

  枇杷城周边已经不产枇杷了,仅剩的几株老枇杷树,年年还能结出一些果实来,可往往是果子还没成熟,就被孩童摘个精光。几架威猛大山将枇杷城挤压着,枇杷城就像压缩饼干一样了。其实这枇杷城也算得上是山城的,山上山下,皆是错落着的房屋,这些老式房子和新修的楼群之间,是一条条笔直或弯曲的石级,在一些石级一侧,矗立着一排排吊脚楼,楼上常有闲人喝茶,打牌,闲聊,抽烟,听小曲,窗边也常有一落寞女子,有些抑郁地望着远处。这地方既不算偏僻荒蛮之地,却也算不得文明发达遍地黄金的地方,它应该是介于野僻和文明之间的城市,既让你生活在电子和网络时代的气息中,也让你在不经意间就与一种与遥远年代相似的近乎顽劣粗鲁的风气撞个满怀。你若是做了旅游者到此地一游,也常在一片安谧的翠绿与撩人的风中,见到刀子和拳头是如何互相攻击的,让你领略这地方褒有的豪爽粗野风尚。另外,你还可从地理位置上,见出枇杷城的重要,它是连接川滇黔三省极为重要的交通要道。因此大大小小的商贩,周年不绝地从枇杷城过往,贩卖山货,缅甸玉,普洱茶,蜀绣,家具,布匹,药材,刀剑等。而更多的货物则是堆放在城南的商品一条街道上的货仓里,除了可以用汽车当日拉走的,多数货物就在枇杷城里捱一宿或更多的日子,一俟买卖双方谈妥,再用车运走。贩卖人口和毒品的人,从缅甸或内地来往,也多半能在枇杷城里小住或长久隐藏。人多不一定眼杂,危险和安全往往也是在于一种心境,依附于运气了。他们从贩卖经历中得到的经验远远多于他们的钞票,如果哪一日不幸被捉拿,那不也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事吗?这世界从来就是有他们不多,无他们不少,他们也知道这个理,自然也不会太过在意一时买卖上的得失,有时连生死也看得相当地淡了,人就出落得豪爽粗陋。至于人口和毒品,在他们看来仅仅只是钞票和黄金的替代品罢了。但正因为人多,所携带的货物自然就不是一般的货物,除了人口和毒品,就是刀子,再就是火枪。这种火枪大多是川滇两地的人,后来延伸到商人,为安全而自己琢磨着制作的金属玩意儿,长的短的铁的铜的都有。其实,火枪本是一种狩猎工具,但天上的鸟儿少了,地上的野兽稀了,狩猎就慢慢失去了其本身的作用和意义,后来仅仅成为有钱有地位或自称有品位的人闲暇时的消遣和娱乐,再后来,火枪就成了枇杷城里打斗事件中不可缺少的武器。枇杷城的人对地方上风尚和时尚有过精辟的概述:“若想发财,一跑外地,二当医生,三做大官,四卖假烟,五卖女人,六卖毒品,七当工头,八卖假药,九抢银行,十卖火枪!”想想也是,跑外地大多是发财者的首选,人挪活嘛,而做官与贩卖人口之类的,不发财那才是怪事,而打斗时间多了,伤亡频繁,不就忙死医生和增加医生收入了吗?道理就是这样的,生存毕竟是生存。但在轻视别人生命和看淡自己生死的人眼里,生存的紧要也仅仅在于一时间的感触能否符合他们的逻辑,是否切合他们的感受,是否影响他们的面子,然后才是是否将他们的生活从此引想一种难以改变的形势中去,这样,他们才较为郑重地思考生存,其实也只是思考自己能够思考到的生存现实,联系到爱和恨,高尚和卑劣,也联系到尊严和荣誉,或者简单地做了一番比较之后,他们迅速地做出决定,要了他人的命,或者以一种较能维护自己面子和情感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们使用的工具不一而足,但多是地方上年轻人较为常用的工具,刀或枪,或绳子或棍子,只要能将一个人解决掉,工具是一种非常随意的东西。
    但桑葚,这个被众人叫着和尚的年轻人,却是在枇杷城中用炸药了断了自己性命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22: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是在他爹失踪后第九个月降生于世的,那时候他娘已经同万大山成了亲,也就是说,他娘在他爹不见人影后不到半月的工夫就同杀回老家,叫嚷要干一番连老天爷都要得红眼病的大事的万大山混在了一起,而且很快结了婚。

  这事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实在蹊跷,村里人一直没有想到他娘会这样那样地做出决定,而且大出他们的意料。按他们的说法,他娘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女人,在山里名声也还是不错的,可她之前明显和万大山已经好上了,怎么又同一个陌生的男子相好?可那陌生男子突然不知去向,这事本来就已经蹊跷了,可她怎么突然又贴上了万大山,而万大山也没损害她一根毫发,难道她和那陌生男人就仅仅是一夜情么?可即使是一夜情,也比万大山这土匪强,可她却在他突然失踪后不久就再次和万大山住在一起,让村里人大呼意外,可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她出人意料地而且是迅速地同万大山成了夫妻。

  村中一些和他娘有过交往的人也寻思过这事,可终究不明究竟。

  于是他成了万大山的儿子,取的名字也颇有气势,叫万立国,小名多多。

  他记得万大山从不唤他小名,一直叫国儿,直到他后来有了第二个儿子,开始冷落他,甚至非常粗暴地对待他时,也一直那么叫。

  这个土匪头子经常当他面大声嚷嚷道,啥多多的?是耳朵,还是灾祸啊?怕是多余的杂种吧!哈哈哈哈!

  他娘就说,是你儿子的,你却那么说话,不烂舌头么?

  他娘和村里的人都叫他多多,从枇杷城和云南过来的商贩,熟悉他的,也叫他多多,他听得也顺耳。

  万大山道,老子的舌头是橡胶做的,烂不了。既然是老子的儿子,说几句粗话给他,就表明他是儿子,是男人,是男人就得粗鲁一点!

  他娘说,那你也不该说多多是杂种。

  万大山道,杂种就是杂种,也就是男人,男人都是他们他娘的杂种!不是杂种,怎么会出土匪,出淫棍,出恶霸和强盗呢?哈哈哈!

  他娘说,这世道都被你说完了。

  万大山得意地说,那是!你想我万大山是什么人?老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天说地,见人说鬼,见钱眼也开,还没有我万大山说不绝的事情?

  他娘说,这……

  万大山是土匪,行凶作恶,方圆几十里地无人不知晓其名字,“屋基蛇”这雅号也交得很响,倒是万大山十二分欢喜这绰号,说比他真名有味道,他万大山就是蛇,毒蛇,不发飚不见血时,也是大蛇虫,耗子麻雀花花燕,男人女人败家子,他万大山都通吃。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22:15:57 | 显示全部楼层
       村里人奈何万大山不得,对于其儿子,一是畏惧不敢亲近,说好人没见几个,贼可是一窝,二是把他们对万大山的憎恶和仇恨都发泄到他头上。只要万大山不在家,他就会听见对面山上或树林里传来一阵阵吆喝:“猪窝窝,屎坨坨;狗崽崽,狼奶奶;匪窝窝,屎坨坨;匪崽崽,猪奶奶。。。。。。”他娘一听到这恶毒咒骂,自然咽不下那口气,便叉腰站在屋后坡上一棵桐子树下,“挨千刀遭雷劈砍脑壳”“断子绝孙”“谁家的妹儿难产找不到地方埋尸体”“哪个狗日的尿屎都拉在床上下不了蛋”“万家啥地方惹了你们哪你们没屁儿放臭了啦”云云。他娘不仅是地方上的绝色美人,而且骂人的本事可是地方上了得的,很多自称泼妇的也和她斗不了几个回合便落荒而去。他娘这番在山坡上拉直了嗓子大吼大骂一通,对面山头和树林就死寂下去。他娘还不解恨,唾沫飞溅地又骂了一阵,估摸着他们也不敢再还嘴了,才住了声,将听得滋滋有味的儿子一把提起,道:“你瞧你那窝囊相!滚回去,等你爹回来几枪解决了他们!”话是这么说,他娘却从没将乡里人骂儿子的事告诉过万大山,她知道万大山一发起横来,连人家的祖坟都会给挖了的。万大山那帮弟兄虽说是饭桶土坯子,但对付这些泥腿子还是颇狠毒的。他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说了骂了也就过去了。他娘可不稀罕万大山帮自己出点气什么的。

  可娘怎么嫁给了一个土匪呢?他常想。

  同时,让他觉得诧异的还有,在山坡上跳来跳去骂得村里瞬间鸦雀无声的娘,怎么在万大山面前就没那么个威风,最多也只是顶撞几句而已?难道真的因为万大山是土匪?他喜欢看他娘在山坡上骂人的痛快劲,但令他失望的,他就看见他娘谩骂过那么一两回,也从没见过他娘那么气势汹汹地和万大山吵闹过,他娘留在他心里的始终是那么一副温驯、可爱而有可怜的模样。他经常想,倘若他娘也这么谩骂万大山,情形又是如何呢?万大山是恼羞成怒,用枪顶着他娘的脑门,还是像村里男人在老婆发作时一样,嬉皮笑脸,或者干脆忍让了,待在一边什么也不说?

  但他亲爹与他娘的事万大山还是知道了,可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起先,村里的人虽然对他爹的突然消失疑惑不已,后来却津津乐道,并让那事流传了很远,但万大山由于经常和他的喽罗在枇杷城周围和深山里抢劫驻扎,很少回家来,自然便不会知道他娘和某个男人有染的事,即使万大山回来,也仅仅是和他娘待在一起,吃吃喝喝,便是在床上躺着,村里的闲言碎语,万大山根本无从知晓。

  而人们对他爹失踪的说法,版本不一。

  有人认为他爹那天酒喝过了头,摔到了山谷里,人可能没即刻死去,却受了重伤,无法动弹,被野兽给撕了,连骨头都给野兽给吞进肚子了。

  有人认为他爹面上看来寡言少语,是个本份人,但也是花花肠子藏在肚子里,见一个女人便爱一个,他一定同枇杷城里某个妓女跑了,况且他爹来路不明,来了也就来了,去了也是个暗着,无人知晓,也是常理。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他爹让万大山给一刀宰了,被剁成几大块,扔在山里喂野狼了,然后万大山三天两头地找到他娘,和他娘厮混在一起,而万大山要加害他爹,就是因为万大山和他爹同时喜欢上了他娘,结果就是他爹必须去死。他娘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连枇杷城里都有很多人知道山里有他娘这个标致人儿,他们中有人费尽了心思和钱财想讨他娘为妻,但也只是做做梦而已。万大山是土匪,仗着手中有几杆破枪,又是贼胆包天,又喜欢寻花问柳,能不为他娘的美貌所惊扰么?

  这几种说法似乎都能成立,虽然人们大多倾向于最后一种说法,但由于缺乏依据,日子久了,也都迷糊了,人们便又开始了新的编撰。人们的好奇心滋长了丰富的想象力,加之他们在议论或讲述时手脚乱动的阵势,旁人便都信以为真。但不管讲解人叙述者如何如何地添油加醋,让听者如何如何被吸引,倘若有人定睛问他们他爹究竟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他们都不能做绝对肯定的回答。反正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是死是活,在苍茫人世间,又有谁能揪着鼻子扯着耳朵来道个明白呢?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22:16:5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段日子山里传闻从云南北部过来的土匪将要攻打枇杷城,之前要先血洗村子,说是要找万大山算帐,万大山在几年前和滇北的黑势力结下了冤仇。

  他娘也听说了,那时她还在对他男人的失踪而焦虑,听说滇北的土匪要劫杀村子,也一时惴惴不安,乱了方寸。

  村中胆小的人忙将粮食藏了,携了一家老少逃到后山去了。胆子的大一点,就待在村里,琢磨着看看行情,可腰间还是别了短刀匕首的。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他爹回来的他娘,眼珠子都快跳出眼眶了,嘴上都急得起了泡。

  天黑下来了,黑得那么紧,那么实,群山好象被黑暗这片无边的大海给淹没了,风就是那一阵阵涌来又退去的波浪,时尔传来野兽凄厉的嚎叫,就像海底万千游鱼,在搅动,在翻转,在急速潜行,呕吐着数不清的气泡,使整个海的世界充满了神秘的骚动和沉重的恐慌。从大海的空隙朝头上望去,廓远的天穹里,繁星密织,点点斑斓,由远而近,又从近而远,世间无穷的奥秘在这些星辰之中,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卑微,而世间人从这片庄严而有危机四伏的众星铺排中,看到了他们复杂而又脆弱的内心,那些不安,那些惶惑,那些猜疑,那些恐惧,那些胆怯,都在星空的映衬下,在黑暗里赤裸裸地暴露着。

  他娘在黑暗里不知如何做才好,她也想躲到后山去,那里野林丛丛,幽洞密布,沟壑纵横,山高壁陡,极容易躲藏。

  他娘没心思做饭,她利用天黑那段时间将屋子里的东西安置妥当,又收拾好要带到后山去的东西,用绳子捆牢后放在门边,然后就坐在门口等他爹回来。后来,他曾想,那捆东西里也许就有那件被他娘视着宝物的旗袍吧,她不可能把它丢在屋子里,让匪徒们掳了去让他们的相好穿,或一把火给烧了。

  他想,他爹是从哪里弄来一件质地上乘的旗袍给他娘,并迅速讨得他娘的欢心的呢?他娘在黑暗中等他爹的时候,又想了些什么呢?她能预知他们两人后来的命运吗?他依旧无从知晓,也很难设身处地地将自己置身于当时那片黑暗中去,做一回他娘,想一回他爹,但任凭他如何努力,如何鼓动自己进入那时那情境,他都失败了。

  之后,他娘央了村里几个年轻人陪她到后山去,年轻人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他们每人手里拿着火把,说了几句话,就上路了。刚出门,他们就看见远处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别的村庄的人,也像他们一样,到后山避难的。大家都没发出声音,只顾得了脚和滑滑的小路。可刚走出村子,上得山坡不久,他娘突然惨叫一声。众人以为她摔倒了,或者被夜游的蛇给咬了,都吃了一惊,便急急合拢了来,发现他娘站着不动了,神色慌张凄楚,仿佛丢失了魂似的。

  年轻人说,赶紧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他娘不走。

  年轻人看见他娘满脸都是汗水,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

  年轻人说,你这是做什么呢?怎么不走?土匪是山中蛟,可是说到就到的。

  他娘大叫一声,我不走!要走你们走!

  他们说,你发什么疯?

  他娘说,我等我男人!

  说完,朝来的路上飞快地跑去。

  几个男人愣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22: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娘顺着村边的小路,跑上了早上他爹离开家时的那条路,边跑边哭。

  黑夜吞没了山野,却将他娘焦灼无助的声音一次次地给挡了回来,浑厚深沉凄厉,可就是没有他爹的声音。

  那几个年轻人也顺了来路跑过来,跟在她娘的身后,他们一时忘记了匪徒们也许就在暗处趁黑暗向村里袭来。

  山路上,几点火光像鬼怪的眼睛,那声声喊叫在山里冲来撞去。

  夜深了,他们一无所获,没找到任何一点关于他爹下落的迹象。他们手中的火把完全燃尽了。

  他娘使出最后那点力气呼叫着,那声声回音恍若群兽的咆哮或匪徒龇牙咧嘴的哄笑声、叫骂声,他娘和几个年轻人听到这些声音,都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对他娘说,走吧,你男人现在是人还是鬼,那是命!

  他娘哭了起来。

  年轻人说,赶紧走!

  众人将哭瘫在地的他娘夹起来,急急朝后山跑去。

  又见到一群人,他们手中的火把,在远处看去,就像一条通体闪烁的蟒蛇,弯弯扭扭地向黑夜深处钻去。

  这可怜的女人,她的男人死了。人们想,这是千真万确的。

  当夜在村里和逃向后山的人听到了他娘凄惨的叫声,就知道那个男人走了,走到哪儿去了呢?他们不知道。后来的几天里,人们看到他娘满脸蜡黄两眼无神,像一个纸做的人,就明白了,他娘床上那个来路不明却还算本份的男人死了。

  “只是命!”他娘这么说,也这么一想到命,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滚落。
发表于 2017-1-26 22: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罗先生值此辞旧迎新之际献上丰盛的精神大餐,深表谢意和敬意,并祝过年快乐,新年吉祥如意,创作更加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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