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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糕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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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6 20:37: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蚂蚁 于 2016-11-18 16:19 编辑

                                     哩格愣·蒸糕爷
    引子:蒸糕爷生性诙谐,喜酒,会蒸糕打炕,有高兴事时好哼“哩格愣”。儿子大了,蒸糕爷秉承“人活着一定要替孩子成家立业”的乡俗,想凭借自己的手艺给孩子挣媳妇儿,就外出打工,在糕馆蒸糕,可外面的世界容不下蒸糕爷。给人打炕,可挣钱太慢。这时大儿子买了个四川老侉儿做媳妇儿,蒸糕爷心里就种下给另两个儿子买媳妇儿的念头。得知邻县可以买到四川老侉儿,铤而走险给二儿子买了个媳妇儿,一个四川老侉儿跑了,丈夫把蒸糕爷告了。蒸糕爷因此坐了监狱。期间,二儿子送走了媳妇儿,三儿子出车祸死了。大儿子用三儿子的赔偿金买车搞货运。十三年后,蒸糕爷出狱,得知情况疯了。
  蒸糕爷大儿子传生的童年伙伴二可在北京联系了医院,治好了蒸糕爷的疯病。
  蒸糕爷回家乡。传生把车卖了,开始开山挖金矿石,几年后,被砸断脊梁。蒸糕爷与二富生负责抚养传生一家,教育孙子好好学习,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老人最终没被生活的重担压倒,在村里活得滋滋润润的。
  

      1
  清明。我回乡扫墓。
  恒山盘山公路两旁排水浅沟里充满乌黑的冻泥浆,泥浆里摇曳着吐出一点一点绿意的草茎,坡上粉红的山桃花青翠的松树招摇着,山顶的积雪像老人的瓜皮小帽。
  湾子村到了。村口竖着一道塑料彩门,一只鼓风机正欢欢儿地往里吹风。几个人在旁边指手画脚着。我经过彩门,一个身穿考究西装雪白衬衫打大红领带的人扭身让路,脸上的愤怒倏地化成了菊花,胳膊就搭在车门上了,脸膛在衣服的衬托下越发黝黑。
  二可。不认识了?
  熟悉的声音在我脑中攉了一刀……噢。传生。
  回来上坟?不亏端文识字的人,孝道!你先上坟去。中午到镇上糕馆吃饭,咱再聊。他大概看出我的疑惑,笑笑说,我爹今天出狱。热闹热闹,冲冲晦气。爹一辈子喜欢糕,给爹在镇里开个糕馆,让爹开开心。难得你回来,“三请不如一碰”。
  我跟着爹走在田间小埂,蒸糕爷的生活镜头浮现出来了。
  2
  上世纪七十年代。隆冬。下午。
  湾子村马家巷上空飘浮着哀曲,一个个黑纸蝴蝶驾着哀曲飘着。
  马家巷东院正办白事绪。湾子村最上讲究的饭就是糕。糕的原料是黍子,去皮后叫黄米,磨面蒸熟,用笼布提溜到一个大磁盆里,蒸糕爷伸出小畚箕大的手,在一个洋瓷盆的冷水里蘸蘸水,攥成两只半升子大的拳头,向那黄灿灿的面疙瘩捣去,捣一下揪住面翻一个身,再捣一下再翻身,叫“搋糕”。
  一圈孩子拍着手喊:
  蒸糕爷来蒸糕爷,今天来此做表演。
  冷水盆里蘸蘸手,攥住拳头来搋面。
  啪的一声黄糕疼,黄糕粘住他的拳。
  烧得糕爷直咧嘴,用力搋糕不腼腆。
  吧唧吧唧糕精,吧唧吧唧糕黏。
  吧唧吧唧糕香,吧唧吧唧糕甜。
  蒸糕爷眯缝着眼,从糕盆里揪一个个小面糕蛋,学着孩子们“吧唧吧唧糕黏”样吧嗒着嘴:小鸡巴们,来爷爷给你们一人捏个小脉鸡儿,安在你们脉鸡把上哇。哈哈哈——
  午饭后,东院大门开了。蒸糕爷红紫脸像个公鸡冠,头顶一瓜皮小毡帽,敞着怀绊着蒜步,嘴里哼着曲调: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哩——哩格愣——哩——格——愣哇——
  孩子追着蒸糕爷撩逗: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
  蒸糕爷听孩子们唱,掉回头对他们咧咧嘴龇龇牙,手指头弯成畚箕样,张在耳边呼扇着,伸出舌头呼扇着,嘴里“喉——咻——喉——咻”哈着气吓唬孩子们。孩子们掉头就跑。
  蒸糕爷继续绊着蒜步地往河道走。一棵大杏树苍老地站着,像哨兵守着马家巷口。蒸糕爷一个踉跄,跌在树下,“哧呼——哧呼——哧呼——”喘起气来,小捣蛋鬼扶的扶,喊人的喊人。蒸糕爷在地上打滚,两手撕扯着身上的破棉袄,露出了红红的胸膛。手抓挠着胸口,外衣被拽开了,露出红红的胸脯,嘴里“噢——吼——咻——”“噢——哦——喔——吼——咻——”地叫着。大人们来了,就说让他躺着吧。“散散热。地凉凉的正好散热。”忽然,蒸糕爷“呃———”干吼一声,就像要把五脏六肺吐出来似地,张着嘴,“咻咻----”“咻咻------”“呼哧-----呼哧------”一口一口喷着火,一口一口喷着火,蓝蓝的火焰间着红,又带着白气——袅袅上升。我们惊叫着:喷火了。蒸糕爷喷火了!大人们眼睁得圆溜溜看蒸糕爷,没一点大惊小怪样。
  孩子们喊:传生——你爹——又喝醉啦——传生——你爹——又喝醉——啦。我跑到蒸糕爷家喊:蒸---糕----奶。蒸糕爷——又——又喝醉了。
  蒸糕爷喜欢喝酒,一喝就醉。蒸糕奶就让传生跟着提醒他爹少喝酒。传生一来,主家就给他好吃好喝,还给他钱。蒸糕爷不高兴了,给你们蒸糕,还用钱?咱庄户人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汗,你小看我呢。就不让传生跟他了,传生不在没人约束,他一喝就醉了。
  蒸糕奶端着八字脚,腆着个大肚子,肚上托着两坨肉球,像企鹅样蹒跚出马家巷,蒸糕奶边挪步边喘着气骂。蒸糕奶是个大舌头,嘴里像含着东西,说话呜噜呜噜地。这个挨刀鬼,喝上几口猫尿就扎不来啦。那个志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喝就醉。你给他喝那猫尿做啥哩?
  人们让开一个豁口。蒸糕奶挪在人甬道间就像一个大将军。传生照例已伏在爹的身上,摁着爹的胳膊给爹扣扣子。蒸糕爷一伸胳膊把他拨拉到一边去了。
  蒸糕爷嘴里“呼咻------呼咻------”地喷出火来。
  蒸糕奶一把拉住传生,别管他。喝死算了。他死了,妈带你找个好人家。找个饿死鬼也比个酒鬼强。唉噢——谁给他喝酒谁赔咱……蒸糕爷僵硬着舌头骂蒸糕奶,你懂得你娘的——,喝酒能喝死人,我早就死他妈——他妈死几十回了。快——快滚回——回家去。让人看啥笑话?蒸糕奶气得直喘气:人屁股眼也笑歪了。笑谁?你个挨刀鬼。唉。
  大元笑着说,表奶奶。表爷成了酒仙,您老儿也成仙女了。来来来,抬酒仙回宫。回宫降吉祥啦。
  蒸糕爷叫高增,乳名三疙蛋。
  高家是湾子村地主家族。高家祠堂得胜堂,六间房中间没一根柱子。高家坟茔都是砖券的地道,四周是砖砌的墙,四角各有一个牌楼。高家出了个大军区司令员。我们马家从灵丘迁移到湾子村后,为生存,把一女子嫁给高家,两家连了姻。蒸糕爷就成了马家的表爷。
  湾子村人办红白事特讲礼数。亲戚朋友该坐哪个席位有规矩,不能乱坐,主席是人主的座位。人主就是主家的舅舅或表兄弟那类人。平时蔫不拉叽的人主,一坐主席上也会摆架子拿捏人。平时与主家有矛盾的人主,就在这天找茬闹事。也有些难缠人会向人主上主家的眼药,撩逗人主闹事。人主平时没个机会摆谱,这天有了无上的权威,又受了别人的奉承挑唆,想通过给别人撑腰显摆显摆。红事时,人主会在新人拜堂时让新人在院里做一些难堪的游戏,或阻拦新媳妇儿进洞房。白事时,人主一个头磕在棺材前长跪不起,影响其他宾客磕头拜礼,拖延出殡时间。主家能拦阻亲人尽哀,不让人主跪拜行礼?还得装着笑脸陪跪在棺材前答谢人主的哀痛。不按时出殡对主家不吉利,村人看主家没办好事,主家的脸就丢光了。
  为顺利办事,主家必得款待好人主与客人。那时的人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讲究菜,放开肚量吃个肚圆就好,那就得好糕,要想蒸好糕就得款待好蒸糕爷,款待蒸糕爷就得酒。人们说,蒸糕爷是李太白转世,酒喝好了能超高水平地蒸好糕。蒸糕爷一醉,主家高兴地提溜着烟酒,端几盘糕菜送给不高兴的蒸糕奶,陪笑脸,说好话:表奶奶,事情办好了。多亏表爷露了一手。我表哥吃的嘴油油的,说的话也油油的:表弟打发舅舅我满意。
  蒸糕爷知道人们给家里送东西,也发脾气。可主家乐意,蒸糕奶乐意,他也不坚持了。
  湾子村地处雁门关东崇山峻岭中,数九寒冬天冷的厉害。山里人说笑话:一个孩子撒尿,尿完了,尿冻成了个冰槌子,鸡鸡冻在冰槌上,孩子吆喝“爹妈娘老子,鸡鸡冻住了,鸡鸡冻住了。”大人拿棍子敲断冰槌子,孩子才能走动。所以塞北人就喜睡土炕。清晨孩子们上学,看着家家户户房顶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飘袅在蓝天上。天真的个蓝,蓝的让人想蹦几个高高。
  土炕是北方人日常起居的地方。在炕厢里把土基立成首尾相连的炕洞,炕洞一头连着灶火台,一头通向山墙里的窑道,炕洞上铺炕板石撒黄土抹泥铺上竹席就成了土炕,做饭时,烟顺着炕洞进入墙上的窑道,火焰从炕洞走了一趟,炕就热了。炕洞到墙的拐弯处有个坑叫狗窝,一为存放烟灰,二为打炕方便。冬天烧的多,炕洞一满,就得打炕。
  秋天农忙后人们开始打炕,把炕洞里积了一年的烟絮缕清理掉。
  一年快过年了,我家的炕起义了,老冒烟。爹揭起了炕板石,发现炕洞挂满烟絮缕,狗窝里满是烟灰,爹用勺子挖出炕洞壁的烟絮缕,掏了狗窝。盖好炕板石,我塞一把柴草进灶膛,一点着,火就火“呼”地一下顺着灶门倒喷出来,燎了我的眉毛。我拼命用秸杆箅子扇,想把烟扇进灶膛,让它走烟洞,但烟就是往外喷。
  爹沉着脸说,叫你老表爷去。
  蒸糕爷来了,笑眯眯地蹲在狗窝处搬开炕板石,往里一看,伸右胳膊往巷里探了探,掬两掬土往里一扔,用手扒拉平。又掀开炕头的炕板石看了看,随手把拐角处的两块土基重新摆了摆,抓了两把泥把土基缝糊了糊,把土基转角处抹光滑了。站起来拍拍手说,行了。我半信半疑地说,这么简单?蒸糕爷用沾满烟灰的食指、中指捏了捏我的鼻子说,还要怎?又不是让公鸡下蛋。你还赶着字在本子上跑呢。爹说,端水去,让你老表爷洗洗手。蒸糕爷出了院子抓了把柴禾塞进灶火膛点着了,烟“呼”地一下倒喷了蒸糕爷一脸。蒸糕爷咳嗽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说,牛皮吹破了吧。话音没落地,烟“呼通”一声吸进烟道去了……
  蒸糕爷洗着手说,二可,去。看看窑道有烟了没?
  我跑出院,抬头看去,滚滚浓烟旋着上升,房子飞起来了。
  爹的声音也飞起来了:二可。卖酒捞豆腐去。
  中午蒸糕爷给我们蒸了糕。吃饭时任爹怎劝,蒸糕爷死活不喝酒。说,戒了。我说,您以前喝酒还从嘴里冒火呢。怕啥啊?
  蒸糕爷说,再喝就让人嫌了。你老表奶为我担惊受怕一辈子了,老喝醉酒别人也不愿意叫我干活了。我……
  这下您叫灶火爷哇。
  爹呵斥我:没大没小的,瞎说啥。灶火爷是神,你老表爷是神?
  不是神能管得了烟?烟咋就乖乖儿地听他老的话,“呼通”一下就顺炕洞跑了。
  蒸糕爷笑了笑,倒了一瓶盖酒递给我说,二可。喝点。爹说,快别惯他喝酒。蒸糕爷用筷子蘸了点酒伸进我嘴里说,来。咯吮咯吮。我吮了一口。辣直冲喉咙。我“噢噢噢噢”“嗷嗷嗷嗷”叫起来。蒸糕爷与爹哈哈大笑。
  蒸糕爷的大儿子传生,我该叫他表爷。我俩一般般大,我不懂辈分,没大没小地吆喝他的名字。爹呵斥我好几回,蒸糕爷笑笑说,仁恭礼法得遵守呢。念初中时,传生不喜欢念书,早早回村挣工分了。湾子村人的观念,孩子没念成书,就该早早儿娶媳妇儿养活孩子安心过日子了。传生该问媳妇儿了,可家里没钱,没人给他。
  传生长的虎背熊腰,早早出外打工。第一次回家系了根领带,人们笑话他,问:传生脖窝系(紧)了根裤带做啥?
  我爹在方圆十里八村教过书,人们都信服爹的人品才识,乐意在孩子谈婚论嫁时向爹讨主意。蒸糕爷就托我爹给传生做媒。
  一个礼拜六晚上,蒸糕爷又来了。
  谈话中,我说,您那么好的手艺,到城里开个糕馆挣钱去哇。
  蒸糕爷说,想着哩,没门路。
  我同桌杨仰家在我们学校附近开了家饭店。杨仰常带我到他们饭店吃饭,我出主意让他爸把饭店名字改成“跳龙门”,饭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杨仰爸陪我们吃饭时,我说起了您。他就想请您去。您去了不用动手蒸糕,指点指点徒弟就行了。
  第二天蒸糕爷就跟我来了“跳龙门”。
  下个星期六,我去看蒸糕爷。
  蒸糕爷戴着那雪白的高桶帽,穿着雪白的饭店工作服,见了我,高兴地在围裙上搓着手,满脸红润,乐呵呵地说:你等等。转身就端出个鸡仔锅:二可。老表爷知道你来,早早给你炖了个鸡锅仔。我给你切糕去。我说,老表爷。我来看你,不是吃饭来了。
  老表爷拉了脸,来了不吃饭怎行?
  老表爷,习惯吗?
  蒸糕爷说,挺好。带了两个徒弟,一月1000块钱,晚上就住在这里守夜。管吃管住的,挣的钱尽落了,还等怎。干上一年,挣一万多块钱,该给传生问媳妇儿了。
  老表爷。想抱孙子啦?
  蒸糕爷说,俺孩念书费脑筋呢。看你瘦的,来。多吃点。以后每天来吃哇。我在这儿还没你个吃的。
  老表爷,那还不把您吃穷了?
  蒸糕爷说,什么。吃我?我在这上班吃点饭还用掏钱?
  老表爷。我不在这儿上班呀,该给钱的。
  蒸糕爷叹了口气说,小时候你到老表爷家找传生玩,吃饭要过你的钱?你不知道他们多有钱呢。那天我到会计室领毛巾,会计“刷拉刷拉”数完钱,对小仰爸说,今天收了5000元。他们还在乎咱俩吃这点饭。
  老表爷。咱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是土老帽。
  蒸糕爷气气地说,土老帽?土老帽不伺候他们了。
  有人做梦都想来伺候呐。您没来前人家不也数钱嘛。蒸糕爷怔怔点头啄着米……我们吃着聊着,不知不觉已半小时过去了。
  我喊,服务员。结帐。
  服务员过来鞠了个躬说,先生。50元。
  蒸糕爷问,姑娘。你不认识我?我是这里的白案……服务员说,怎不认识?饭店规定,咱店人请人吃饭收一半钱,就收您25元吧。
  蒸糕爷就黑着脸拿眼剜那姑娘。我笑着掏出50元钱递过去。蒸糕爷一把摁住我的手说,二可。让他们从我工资里扣好了。我在这里干活,这就是我的家,你来爷家吃饭。爷不管饭不让人笑掉下巴?老表爷到你家去喝酒,提溜着鸡鱼肉酒,你爹不恨我才日怪呢。你要是给钱就是甩我耳光。
  我看着服务员一脸的不屑,就来了气:凭啥斜睨我蒸糕爷呢。我说,服务员。不知道顾客是上帝吗?你这态度——
  服务员说,他老儿是顾客?
  我说,不是顾客收人家钱?
  服务员说,那就结帐哇。
  我低声说,叫老板来。
  服务员突然变了脸,大声嚷着,叫老板咋了?怕你吗?
  蒸糕爷无助地坐在那儿,手抠着花岗岩桌面的接缝,眼神慌乱,慌乱中有些许赞许。我不禁难受起来,老人没出过山,能融进这个饭店?我生气地喊,杨叔叔。
  大堂经理听到喊声,急匆匆走过来鞠了个躬柔声说,先生。请问需要什么?我说,叫杨叔叔。经理抬头一看,认出我了,笑了,二可?她立起眉来,萧萧。过来认识认识。这是—我冷冷说,认我?人家认识我有啥用?
  经理说,二可。她刚来没经验。你一向很仗义的。萧萧。二可是杨仰的好朋友,来。给二可与高爷爷道个歉。
  萧萧脸都白了,两只手绞在一起,一个劲地鞠躬,说,高爷爷。对不起。对不起。先生。
  我笑了,先生?我还没你大呐。记着。这是我老表爷。给你钱。
  经理弄清楚原委后,接过钱塞进我兜里,给啥钱呢?老板早说了,哪天请你过来陪高爷爷吃顿饭给他老儿接风。知道你们复习,忙。没敢打扰你。今儿正好碰见了,这顿饭我请了。
  蒸糕爷站起来说,二可是我的客人,我花钱。别以为我们村里人是土老帽。
  经理眨了眨眼笑了笑说,好,好。爷爷。听您的。
  两个月后。全宿舍同学到“跳龙门”聚餐。
  萧萧见了我,说,等一下。我叫爷高爷爷去。
  他还好吗?
  挺好。顾客都排队等着吃他蒸的糕。可这几天他好象有心事,没事时就一个人黑着个脸捧着头吸烟。
  我心疼了一下,蒸糕爷肯定又碰到不顺心事啦。是不是老人没个伴唠嗑寂寞的。按说老表爷有“哩格愣”与糕呢。
  正想着,蒸糕爷撅着嘴耷拉着眉毛过来了:二可也不来看看老表爷。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不是嫌我没来看他。
  老表爷。您嘴撅得能栓100匹骆驼。
  老表爷黑着脸说,咱这点道行能栓住骆驼?哼!说着拿眼剜了萧萧一眼。
  我想老表爷不是记恨的人,怎这样看萧萧?老表爷。今天和我们喝点酒哇。
  蒸糕爷眉毛一抖,眼一横,啥?你喝酒?你爹说过喝酒坏脑子呐。喝坏脑子怎念书呐。
  同学们逗他,二可说,他小时侯您还喂过他酒呐。二可说,您喝酒喝得喷火呐。
  蒸糕爷像个害羞的新媳妇儿扭捏着,瞟了我一眼,说,二可尽损你老表爷。
  我开了听可乐,说,老表爷。我们不喝酒,喝可乐。
  蒸糕爷黑着脸说,表爷喝不惯那玩意。
  老表爷。不习惯这里?
  同学们说,杨仰。问问你爸,老表爷怎了?
  蒸糕爷摇了摇头说,老板对我挺好的。
  徒弟不守礼数了?
  守的让我难堪。拜师礼,磕头什么的折腾我。不过我喜欢与年轻人玩。
  那怎了?
  蒸糕爷抬了抬眼四周看了看,低声说,我看不惯那些服务员。
  服务员咋了?
  蒸糕爷说,她们不要脸。一个个露着肚皮窝儿,风摆杨柳的扭着屁股蛋浪。要是我闺女一个聒索(耳光)就甩灭她了。
  同学们哈哈哈笑起来,老表爷。肚皮窝儿是啥?
  我吼到:别闹了!老表爷难受呐。你们以为他讨厌那些女孩吗?他看着心疼。你们看看,一个打扮的妖精似的有点人样吗?
  一同学说,老表爷没见过世面。肚皮窝儿与人的脸蛋一样,也是人体的一部分。怎就不能露呐?……他见我黑着脸就不说了。
  她们还在雅间与人喝酒唱歌拉拉扯扯的呐。
  咱守规矩就行了。别管人家的事。啊?我的泪流下来了。
  蒸糕爷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蒸糕爷没吃多,神态游离。同学们也没了平常的热闹劲,本该热闹的聚餐不欢而散。
  我们走时,蒸糕爷满脸落寞,二可。县城是个花花世界,别学坏了。
  杨仰笑了笑说,老表爷。没事。碗大个县城能有个啥?我们要去北京上海念大学呐。我让我爸打发那些东西算了。
  复习紧张起来,我们去“跳龙门”吃饭也是匆匆的去,匆匆的回,不敢惊动蒸糕爷。服务员们都说,你爷爷见了我们爱搭理不搭理的,还拿白眼剜我们。
  我想,考完了该与蒸糕爷好好拉呱拉呱。
  还没考完,蒸糕爷就出事了。
  高考前一个月,高考前后五天所有的台就订出去了。乡俗考试时吃糕。糕高同音,吃了糕就能升高。“跳龙门”这三个字吉利,哪个学生家长都希望孩子高升旺长跳龙门。
  这几天蒸糕爷也动手蒸糕。
  高考的头三天晚上,老板犒劳大家,劝蒸糕爷喝点酒解乏。蒸糕爷喝着喝着就醉了,忘了熄灭锅灶火,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蒸糕锅在饭店后院里一个角落支着:一个大油桶锯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从侧面开了两个小洞,一个进炭,一个进风。
  火烧起来时,蒸糕爷还酣睡着。老板叫他时,他磁眉瞪眼看着老板。老板说,老糕爷。失火了。蒸糕爷惶惶地跳下地,看见自己光着身子,忙拉了条毛巾遮住下身,哪失火了?老板看着他滑稽样子,笑了说,快穿衣服哇。蒸糕锅灶失火了。
  蒸糕爷穿好衣服出院一看,院里一片狼藉。亏得那堆啤酒,火烧破了装啤酒的塑料包装,啤酒流出来浇灭了火,才没烧到临家。
  那几天我跟着杨仰在“跳龙门”吃饭。我俩一去饭店就被领到魁星阁雅间,不知道这事。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十几个到饭店庆贺高考成功。刚到,经理说,二可。老板说你来了先去他那儿。我疑惑地看看杨仰,你爸叫我干啥?
  杨仰爸笑咪咪说,二可。祝贺你鲤鱼跳龙门。让你来劝劝你老表爷。他……
  我问,怎了。他?
  杨仰爸就给我讲了事情经过。
  我拉开门去找蒸糕爷。见蒸糕爷畏缩着站在门边。一见我,泪就流下来了。二可啊。我……唉,我……我给你闯祸了。我拉着蒸糕爷进来,他嚅嚅着说不出话。
  杨仰爸说,二可。你老表爷非要赔我,拿来3000元。你说说这……高师傅来了后,饭店营业额一个劲上升,这几天糕套餐都暴棚了。我让蒸糕爷赔钱,我还是个人?
  蒸糕爷一脸急:我损坏东西不赔,我不是个牲畜吗?
  我长舒一口气,杨叔。就让我老表爷赔吧。不过钱数就按啤酒的进价赔。啊?老表爷就这样。先让他们核算核算啤酒钱是多少再交钱。您先去干活吧。
  蒸糕爷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杨仰爸说,二可。你-------我不让老人赔钱。
  您把他赔的钱给他进工资补回去不就得了吗?
  杨仰爸哈哈一笑,二可。你小子真聪敏。我已给你们摆好了一桌饭菜,为你们庆贺。
  魁星阁。同学们早嚷嚷开了。
  杨仰爸给我们满了酒杯说,孩子们。喝杯酒。祝你们金榜题名。吃口糕。祝你们步步高升。喝鳖汤。祝你们友谊永存。同学们都仰脖喝酒,酒呖呖拉拉流了一胸脯。
  杨仰爸说,谢谢你们三年来对杨仰的帮助。我不拘你们了。好好吃喝。我走了。
  三个月后,我到北京读书去了……
  过年回家,在街上碰上蒸糕爷。蒸糕爷搓着手苦瓜着脸问,二可,回来了?
  我纳闷,老表爷。过年是饭店旺季啊,您怎早早回来了?
  我呆不下去了。
  怎么。有人欺负您?
  没。
  传生不让您去吗?
  我与那里的人合不来。
  您是不是管人的闲事呢?
  那些女孩动不动就陪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在那儿哭笑。我看着心疼就数说了几句,可人家不待见咱。那两个徒弟一个学的差不多了,另一家饭店一月给他1200元就走了,打出的招牌叫“赛蒸糕爷”。你说这人的良心让狗吃了?老板直骂那个鳖子。我说,我给你再培养一个。老板让他侄子学,我真心教了两个月,那孩子就学会了。
  一天,一个女孩跟一个老板走了。第二天早晨,那个女孩就死在了一家夜总会。老板说,这些服务员真不知廉耻。我警告过她好几次她都不听。警察来了后,老板配合调查清楚了。那女孩竟然是挖走我徒弟的那家饭店雇着来咱们饭店的。说是个什么卧底,来探听什么商业机密什么的。一个屁大的饭店有什么机密?你说城里人不是疯了?我说啥也不在了。老板来了好几回请我回去,我坚决不回去,他说等你回来再找你。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让我去啊。
  那您怎给传生娶媳妇儿呐?
  传生打工挣钱买了个四川老侉儿回来了,过得不错呢。
  我高兴地说,不是您挣那些钱,他能娶来那媳妇儿吗?您也该享享福了。
  晚上,蒸糕爷又来了我家,嚅嚅着让我爹给二富生寻个营生:二富生看看30岁了,表爷着急啊。连媳妇儿给孩子也娶不过,我羞祖宗呐。
  我又插嘴,您不是会打炕吗?带二富生到城里给人打炕去吧。
  蒸糕爷若有所思:打炕不用看人家的嘴脸。
  我说,不过打炕黑嘴污脸的,赃。
  蒸糕爷说,脏户人脏户人,不脏还叫庄户人?
  我一个同学的父亲下岗后开了个家政公司,招聘人。我给同学打了电话。同学说让你表爷过年后来就好了。
  蒸糕爷说,我用这把老骨头再去挣几年钱,给二富生三润生娶上媳妇儿,到阴间好见祖宗了。
  蒸糕爷吸溜着酒说,传生这个媳妇儿好,结婚一个月,两人张罗着回四川,我坚决不同意。人们也说,那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儿大不识爷管了。传生拿定主意带媳妇儿回了娘家。那几天我晚上睡觉也不塌实。村里好几个买来的女人,哄骗男人送回去后,死活不回来了。好点的还给你几个钱,坏点的把男的打回来了。一个月后,传生回来了,开回了他媳妇儿的介绍信,俩人领了结婚证,正儿八经过日子呢。
  传生笑笑说,我要早学了爹的手艺早成老板了。
  我笑了笑说,你那屁股底下有颗滚珠呢。你能坐下来学艺吗?
  我回学校后,给家里打电话。爹说你蒸糕爷到城里打炕去了。还行。
  又一个寒假,爹说老表爷被警察抓走了。
  蒸糕爷挣的是计件工资:打一条炕挣100元。城郊住房的人多,蒸糕爷带着二富生三润生,一天打两条炕。二富生是个蔫屁,屁放在土上连个窝儿也打不出来,还继承了蒸糕奶的大舌头,说话也呜噜呜噜的,好象嘴里含着棉花。人们老拿女人的话题撩逗他,孩子们老是学他的大舌头说话。家里的地单靠蒸糕奶与传生媳妇儿两人忙乱不过来。二富生也不愿意忍受城里人的撩逗,决绝地回了村。
  营生不多的时侯蒸糕爷就往村里跑。一次,蒸糕爷听说临县一个村有卖老侉的。就与村里几个光棍带着钱雇了个三轮车去了,蒸糕爷花了1000块钱给二富生选了一个黑胖女子。村人说,蒸糕爷找了个好劳力。
  那女子出奇懒,家里的活地里的活都不干。二富生每天提防她跑,很少出地。二富生说在家里闲着肉疼,主张送那女子回去。那女子却不想回去,说反正已被卖了好多次了,二富生不打不骂她,好歹还当她个人看。她吃完饭就找那几个买来的媳妇儿们打麻将,玩纸牌。
  一个买来媳妇儿跑了,那家人告发了蒸糕爷。警察来抓蒸糕爷,带二富生媳妇儿走时,她说,我愿意在这儿生活。蒸糕爷听了这话后,很受用,上警车前还得意地说,看看我的眼光。民警顺手在他脖窝拍了一把,没摁倒他的脖子,笑了笑说,硬脖子啊。蒸糕爷得意地哼着: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哩——哩格愣——
  蒸糕爷因拐买人口罪被判13年徒刑。
  二富生气极了,死命地打媳妇儿。媳妇儿看出富生的憨,挨打后也不跑,只是在家里躺着,仍然夜夜要二富生。二富生白天做一天营生,晚上还得伺候她发身子。二富生看出这女子不要逼脸,就坚决将她送走了。
  3
  我与爹快到坟茔时,彩拱门那儿鞭炮就炸响了,焰火喷出来。我觉得好笑:焰火晚上放才见光华,白天放焰火只能听音响。我有种不详感觉,蒸糕爷自小生活在农村,让他到城市打工就去错了地方。蒸糕爷被逮捕也是城里人的思维的结果。村人思维里买媳妇儿的现象太平常了,坐啥监狱?城市里多少从农村出去的女孩不是被迫傍款做奶,那还不是农村思维使然?
  我问爹,传生怎发的家?爹叹了口气,你老表爷还不知道呢。三润生前年骑摩托车被卡车撞死了。传生用获赔的20万买了辆车。
  坟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中,我拿起铁锨给坟培土,爹给列祖列宗上香供菜烧纸钱,爹特地给爷爷供了一杯酒,我从供品中切下一点点给每位坟头供了点。
  各坟头跪拜的人谈论着蒸糕爷。
  一个叔叔说,穷开心呢。
  一个伯伯说,辱没祖祖呢.
  镇上“糕馆”,蒸糕爷头发花白,脸笑成朵菊花。上穿崭新的黑紫团花对襟中国装,下着休闲裤,脚蹬千层纳底软布鞋。
  蒸糕爷正眯缝着眼歪在沙发上,和着电视中的调子拍打着沙发扶手,嘴里哼着: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格愣—哩格愣—哩—哩—哩格愣——愣哇——
  传生走过去,爹。蒸糕爷一个愣怔醒来,噢,二可。多会儿回来的?在哪上班?
  传生说,二可现在北京当记者呢。
  我说,老表爷。您……
  蒸糕爷说,我——我刚出狱。传生这个小鳖子行呢。嗬嗬。开车送我到汤头温泉在雅间洗了澡,那温泉,江青林彪洗澡的地方,咱一个出狱犯人也能在那里折腾。值了。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哩——哩格——哩格愣啊哇——
  我长吁一口气,蒸糕爷没变。他看见孩子们过得这样好,心顺着呢。自己那点皮肉苦算什么苦呢。
  二富生进来了。
  爹……蒸糕爷眼光越过二富生的头顶向后看。
  我看见蒸糕爷直愣愣的眼神,想,坏事啦。
  蒸糕爷的神态柔和起来了。我掉头看,传生媳妇儿搀着蒸糕奶进来了。蒸糕奶更胖了。外八字脚端着挪,嘴里嘟哝着。走近了才听见,你还回来做啥?在监狱里吃香的喝辣的,养懒膘去了。不知道我怎过?嘿噢。蒸糕爷看着满脸泪的蒸糕奶,说,哭啥?不缺胳膊少腿。这不是好好的?咋?二富生媳妇儿没来?三润生呢?蒸糕奶抽搐着说,来你娘个逼?还说你的眼光好。你怎就看上个愣子?唉。噢。三润生早让摩托车撞死了。你个挨刀鬼。不是你买那个愣子家能倒霉成这样?你赔我的三润生呀……
  蒸糕爷手攥着衣摆站起来了,巍巍颤颤的,眼直愣愣地看着二富生,你媳妇儿真走了?
  二富生低着头嚅嚅,我送走的。
  你个讨吃货。爷日你妈的坐了13年牢就换来个你打光棍?
  爹。人家给了咱2000块钱呢。
  日你妈的。要钱有屁用?三润生……你怎就不等等爹呢。
  爹——二富生见他朝后倒去,一步冲去抱住了蒸糕爷。
  人们涌过来,窝蜷着蒸糕爷,蒸糕爷的身子硬硬的窝蜷不在一起了。
  爹过来了,从衣兜里拿出几根银针向蒸糕爷眉心、百会等地方扎了几针。蒸糕爷一个高高蹦起来,像正月十五闹元宵扭秧歌样扭着腰肢,甩着胳膊跳,嘴里唱着: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格愣——哩格愣——哩——哩——哩格愣——哩——格——愣哇啊噢哦喔——
  一场欢宴不欢而散。
  4
  车盘在恒山盘山公路上,窗外的风景时时幻化为蒸糕爷醉了扭秧歌舞,耳畔响着蒸糕爷哼的“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格愣——哩格愣——哩——哩——哩格愣——哩——格——愣哇——”,与蒸糕爷躺在河槽嘴里喷火的镜头叠现。我感觉到蒸糕爷打炕时用黑手指头捏我的鼻梁骨。耳畔响起“给你捏个三花脸”;响起在地里挥鞭赶牛种地,口中喊牛的“靠靠”“来来”声;响起在城里跳龙门饭店与服务员的争执……
  我想起他偷我的情景:
  二可。爷爷家里有糖疙蛋儿。走。跟爷爷吃去。
  不哩。俺等俺妈呢。
  你妈不要你了。
  要。就要。
  蒸糕爷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疙蛋儿。说,二可。二可。给你。说着用胡碴摩挲我的脸,抱起我就向他家走,我扑腾着。蒸糕爷突然哼笑着: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格愣——哩格愣——哩——哩——哩格愣——哩——格——愣哇——抱着我扭起了秧歌舞……我舒服极了,就像在妈妈胳肢窝儿睡着了惬意……
  我想起蒸糕爷救我的情景:
  一个特别热的中午,刚放学我跟着传生到村前崖头掏鸟蛋。传生在崖头相研好一窝家巴雀儿,里边有鸟蛋。他说你不是想吃鸟蛋?我带你去掏鸟蛋咱烧着吃。传生从家里偷出一根粗绳,斜挎在膀子上,在头里急急走,我跟着小跑。到了崖头,他把绳绾在腰间,让我一寸一寸地往崖下放他,他先是踩着别的孩子掏鸟时刨的小窝慢慢地往下移,下到鸟窝处,用铲子在鸟窝下边刨了两个小洞,脚踩稳小洞,手伸进鸟洞掏鸟蛋,掏几颗就把鸟蛋装在衣兜里,一转身把鸟蛋摁破了,他就把没破的鸟蛋喝了。我嗅到了鸟蛋的腥味,馋的口水都流下来了。传生把剩下的鸟蛋含在嘴里,抖抖绳子让我往上拉,我吸溜着鸟蛋腥香味,用劲拉绳子,传生手脚并用往上趴,到离崖头一丈高的地方,我的胳膊腿酸酸的颤抖起来,看着崖下的石滩,汗冒出来流到眼睑,我憋着气不敢呼吸,怕一放气手劲道泄了,把传生摔下崖头。传生摔下崖头,肯定会带着我摔下去。我想象到我甩成肉泥的样子,尿唰地流下来。我哭了,还不敢放声哭,怕泄气放手。正惶惶着,突然感觉手的疼痛感松了,我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想自己是不是死了。就听到蒸糕爷的说话声,传生你个小鳖子。谁让你晌午出来掏鸟蛋?我睁开眼就见蒸糕爷脸色煞白地瞪着传生,满脸愤怒像要把传生吃了。传生慢悠悠从嘴里一颗颗鸟蛋。蒸糕爷叹了口气,唉——这小鳖子有点骨头。二可。看看多危险呀。我今儿锄完地回来迟了,要不是非出事。说着拖着我的手下崖,传生把绳子盘在膀子上,小心地捧着鸟蛋跟在后面。下了崖,蒸糕爷在小河边挖了些泥把鸟蛋一颗一颗裹了,在地上掏了个坑,把裹好的鸟蛋放进坑了,上边用干土填好。二后生早拣了些干柴棒,堆在埋鸟蛋的坑上,蒸糕爷掏出打火石,打火镰,火葛绒打着了火,把柴棒点着,拍拍手,从后胯骨处解下旱烟袋,挖了一锅旱烟,就火点着,眯缝着眼,吸了口烟,惬意地吐了,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传生。以后别放这样的铜了。二可不比你们这些愣蛋货,他身子骨嫩。蒸糕爷吸了三锅烟工夫,鸟蛋香味漫出来了。蒸糕爷扒拉开烧焦的柴棒,慢慢扒拉开干土,一颗颗鸟蛋露出来。蒸糕爷把鸟蛋掬到小河水里激激,说吃吧。我慌慌剥开一颗鸟蛋喂进嘴里,香味溢满嘴。蒸糕爷看着急急的我说,慢点,看噎着。我心一跳,剥了一颗喂到蒸糕爷嘴边,他笑笑摸摸我的头,传生,看二可多懂事。二可,你吃,吃不了给你爹带几颗。
  回家,父亲一听我掏鸟蛋去了就打我,蒸糕爷像展开翅膀的老鹰乍着胳膊护我,你还断文识字呢。还打孩子!二可。来。跟老表爷走,给你吃糕,寻传生耍去……
  我眼里噙满泪,顺手打开车载音响,把我存在mp3的乐调放出来: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哩格愣——哩格愣——哩格愣——哩——哩——哩格愣——哩——格——愣哇啊噢哦喔——
  5
  回到北京,我好歹进入不了工作状态,脑海时时闪现蒸糕爷:在糕馆扭着秧歌舞转动的疯步。喝醉酒躺在河槽喷火的洒脱。用沾满烟灰的指头捏我鼻尖的爱怜。给我烧鸟蛋的专注神态。在跳龙门饭店的无助难受脸神。在我家炕脚蜷曲身子央求爹给孩子说媳妇儿的难为情。耳边时时回响起蒸糕爷哼唱的哩格愣曲调。我就像丢魂似地,采访时提不起精神。
  一个月后,我接了一活儿,到东方医院采访一个海龟博士。我本来不想去,翻看资料才知道他是个精神学博士。我倏地闪过一个念头,趁机了解了解蒸糕爷的病吧。
  那天,路上堵车,快到东方医院时,我的车一头撞在一辆车尾。处理完事故,赶到医院,那位医生安静地等着我。一见面微微一笑,说,先喝水。消消气。我牛饮般喝了水,水稀释了我刚才的不快,我看着他清澈的眼光,感到一丝安静。
  博士说,您最近常感觉心烦吧?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嗯?他笑笑说,您近期肯定受过什么刺激。我心中一凛,莫非你是个神经病医生就神了?我想起《扁鹊见蔡桓公》里蔡桓公说的: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我嘿嘿笑了。
  他也笑了。你眼袋松弛,睡眠不足。远虑近忧都有。刚才路上好走吗?
  我心中又一凛,不由坐正身子。博士呵呵笑着说,说出来吧。如果没什么隐私的话。
  我成个受访者了。我滔滔不绝述说了蒸糕爷的故事。博士说,没事。老人就是精神受刺激了。您啥时带老人过来看看。
  能治好吗?
  应该没问题。
  那个采访异常成功。连夜我连夜赶写了这个人物专访。第二天早晨,我把稿子送给主编,主编看完后马上签发。我立马给老家打电话,让传生带蒸糕爷来京看病。
  一个月后,蒸糕爷来了。我陪着找那海龟博士,博士竟轻描淡写地让蒸糕爷做题。蒸糕爷直盯盯地盯着面前纸上的字,嘿嘿一笑,咋这么多蚂蚁?
  博士和蔼地说,大爷。您知道这是哪儿?
  毕竟(北京)。
  博士指着我问,这是谁呀?
  二可。
  博士诡秘一笑,说,大爷,一会儿让二可带着到天安门看看。您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
  博士念一个题,我给蒸糕爷翻译一句,蒸糕爷立马回答。
  二十道题做完了,博士让蒸糕爷喝水。对我说,没事。不用药。然后对传生说,你们少惹他生气。让他多点干力所能及的活,让活舒展他心中积郁的气。传生说,有啥气?不少吃不少穿的。博士一笑,老弟啊。你这做儿子不够格。要是让老人心宽。
  传生说,多开点药哇。我带爹好好转转。爹念叨着到天安门呢。
  第二天,我带蒸糕爷到天安门故宫转看。蒸糕爷路过金水桥时,先慢慢挪着走过桥,边走边看桥下。念叨:乾隆爷走过的桥,咱土老帽也走过啦。说着挺了挺腰。走过去后,再返回来小跑着过了遍桥,嘴里念叨:你换虎爷说金水桥下有鱼。日哄人呢。哪有鱼?过桥后又返回来跑着过了桥。嘴里念叨:《金水桥》就是说这地方吗?当年秦英的管家灰汤儿就在这里教秦英打死詹国丈的?
  我心中的乌云一扫而光。蒸糕爷还能记得秦英的管家灰汤儿呢。
  第三天我带蒸糕爷去八达岭长城。老人登长城时竟不要我们搀扶,看着精神的蒸糕爷,我高兴地跟传生说,老表爷蒸糕蒸出糕性了。那糕馆经营的怎样?
  雇人打理,不赚钱。爹回去后,让爹打理吧。医生不是说让爹干活吗?
  我看还是让老人种地吧。地气养人。
  开糕馆也为让他照顾我儿子。我儿子在镇里读书呢。
  老人一辈子种惯地了,与土亲近。
  那种地吧。反正我也不在乎这几个钱。
  蒸糕爷竟然张开双臂呼喊: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到长城了。
  我突然想起蒸糕爷其实是识字的。
  一年夏天,村里唱戏求雨,请求雷公雨婆降甘霖,泽众生。
  那次,麒麟老人给戏台口写的对联是:
  台上人台下人台上台下人看人帘里灯帘外灯帘里帘外灯照灯
  将中卒卒中将将卒一二代千军信步行行步信信步三两走万程
  我好奇地念着对联,心痒痒地说不出的受用,脑中思谋着对联的妙处,听得身边两人正谈论着对联。
  麒麟儿真会说,台上台下人看人。演员看咱们,咱们看演员,你看那字胖胖的。
  就是呢,每个字都好看都胖,往那儿一挂,好象一个瀑布哗哗地流下来。我都觉得脸上有水珠了。
  这字压得住台口。
  我一惊,这两个是行家。压台口是唱戏的行话。演员亮相,一起霸,一声嗓子喊,台下吵吵嚷嚷的观众鸦雀无声了。这就叫压台口。字写得压得住台口,多会说,谁说农民们就没艺术细胞。我扭头一看,说这话的竟是蒸糕爷。
  蒸糕爷像个村长似地背着手,在长城上大步走,好像用脚步丈量土地,嘴里念念有词:一步一跷,一步一跷。我就想起蒸糕爷教我“一步一跷”的情景了。
  蒸糕爷赶着牛犋在前走,新鲜的土被犁犁开了胸膛,在阳婆爷的翻晒下,变得暖乎乎的。赤脚踩在土上就像小时侯踩在妈妈胸脯上,柔软,暖和,喧腾腾。痒痒的就像小猫的舌头在舔着我们的赤脚板心。我挎个筐子跟在蒸糕爷身后捡山药蛋。歇息时,我卧在喧腾腾的土上,听爷爷叔叔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
  这块地是高庚卯叔的吧?
  今年谷子枝丫多,收成该不错。
  这牛六岁口了,该杀了。一位叔叔看着卧在垄眼换嚼(反刍)的老牛说。
  日他妈就懂得个吃,你爹没教你不吃大牲口?妨主货。蒸糕爷在远处骂。
  蒸糕爷倒背着手,度量土地。他笑眯眯地从地头开步,嘴里念叨着:一步一跷。一步一跷。度过地,卧在地垄说,实足五亩。这块地是庚卯叔十块大洋买的。我爹是中人呢。
  我问,老表爷,啥叫一步一跷。
  蒸糕爷站起俩,示范着说,你看,右脚离开左脚迈出去,左脚跟着迈出去,叫一步,右脚再迈一小步叫一跷。一步一跷是五尺。
  后来我学《劝学》时,读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一下明白跬步就是一跷。
  蒸糕爷一步一跷度量长城,把长城当成自家的地了。我想我理解蒸糕爷的心思:离开地13年,想地了。传生让他开糕馆不是折腾他?我搀住他,老表爷,您老儿想种地?
  想哇。庄户人庄户人就得干庄户的事儿。土地有灵性。13年没出地,心里猫抓一样难受。在院里种了几畦菜。唉---种出来没人吃。你老表奶奶说,传生买回来的菜鲜嫩。传生那黄瓜还叫黄瓜?没一点黄瓜味,不如我们小时候吃的黄瓜香。
  老表爷。您那是绿色产品。
  黄瓜原来也是绿的。
  我是说那是环保食品。现在讲究环保嘛。
  那我好好种,你回来时一定到老表爷家吃菜啊。
  送蒸糕爷上火车时,我给蒸糕爷1000块钱。传生死活不要。二可。我咋说也是个养车的,你一个挣工资的,在北京生活不容易。
  蒸糕爷笑着说,二可。老表爷种菜去喽。你要常回村啊。
  我笑着说,我一定会去看老表爷。
  蒸糕爷的消息不断传来:蒸糕爷好利落了。蒸糕爷给爹送菜了。蒸糕爷与爹到野外采蘑菇了。说晒干要给二可带些。蒸糕爷带传生的儿子向爹问题了。蒸糕爷收拾一块地栽树,想建个果园。蒸糕爷托牲口牙子买牛哩。蒸糕爷收拾犁俱准备秋耕了。蒸糕爷雕刻腊八人了。蒸糕爷又给人蒸糕了。蒸糕爷找爹写对联了。
  我听着消息,想象着蒸糕爷的幸福生活,不禁神思飞扬起来:啥时候咱也回到那个山村,租几亩地自耕自种,过这种逍遥日子。
  那年跟蒸糕爷吃烧山药的情景闪现出来。
  耕到半前晌,人与牛歇息时,爷爷们卧在喧腾腾的垄眼拉呱儿,叔叔们带我们砍杨树枝。烧山药蛋,树枝油“吱吱”叫,好象给山药蛋打气,让她们尽快变得暖喧喧,发散香气。
  中午,我与传生他们赶着牛找水源饮牛。我最喜欢听牛的说话声。她喝一下水,昂起头来,朝天“哞——”“哧——”“哞——”“哧——”打响鼻。她们在解乏呢。我蹴在牛身边,忧伤突然漫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股忧伤漫上心头。
  传生拉我跳到水中,向牛身上浇水,给牛洗澡,降温。牛懂事,停停儿地闭着眼卧在那儿换嚼。后来长大了读书了知道那叫反刍。我们就一下一下梳理着牛毛。牛就用那满是刺的舌头舔我们。记得大人告诉我们,牛舌头有刺,一舔就是一块红皮,千万别让牛的舌头舔上。我们才不怕。你每天打牛,牛当然要报复你。我们呢?枕牛睡觉,卧在牛的身上让牛舔我们的脚板。脚板心怕痒,牛一舔,我们的脚板就收缩。要么拿脚板踢踢牛的脑袋,当然是亲昵地踢。我们舍得踢牛?牛就笑笑。就是笑。我们能感觉到的。
  我们快要睡着时,就听到了蒸糕爷吆喝:二疙蛋——吃烧山药蛋了——三浓带(我们把鼻涕叫浓带。)——吃烧山药蛋了——四球愣(球愣就是铜货。铜货就是傻子。乡人讲究用不雅的词冲邪气)——吃烧山药蛋了——五掌权——吃烧山药蛋了——牛站起来,咬住我们的衣角拉。我们就假装睡着了,牛就“哞——哞——哞——”叫。我们骑在牛身上回到地里。柴堆青烟袅袅,一堆山药蛋静静地堆在柴堆边。蒸糕爷讲古中的孙悟空偷来的人参果就这样的吧。我们跑过去,拿起山药蛋就着大葱吃,大葱是叔叔从自家带来的。听着爷爷叔叔们说的村人的闲话。我记得一个顺口溜:自行车跑得快,大兵赶紧把三苹儿带,跑到大坝外,脱了裤子谈恋爱。五大三粗的大兵是我的本家叔叔,是生产队长,就是对不上个对象,就趁出地的机会利用权力给女队员分轻快活干,向女社员献殷勤套近乎。漂亮的三苹儿,是村里小伙子的追逐对象,用今天的话说是小伙子的梦中情人。叔叔说完,我们就笑。叔叔红着脸说,小鳖子们。懂球啥。记得传生问,谈恋爱还脱裤子?叔叔们就昂着头笑了。蒸糕爷沉着脸说,别引逗孩子们这些。
  好几年蒸糕爷都给我捎些自产的特产:干葫芦条,榛子,黄豆,豆腐干。我看见这些就知道蒸糕爷的日子滋润着。恍惚间,我看见蒸糕爷在菜园里下种间苗抓虫施肥浇水采菜,蒸糕爷的汗顺着油油脸颊流下,滴进土溅起的土气在太阳光线里飞舞,蒸糕爷的高兴的脸的褶皱里笑着,蒸糕爷专注的神色像学者研究学问,蒸糕爷惬意地吸着旱烟管舒服地喷出一股旱烟味。我好像嗅到了浓浓的辛辣的旱烟味。
  6
  几年后夏天,我照例回老家看望爹妈。蒸糕爷来看我,我发现蒸糕爷脸上安详的神态,说,老表爷越来越精神了。
  阎王爷可怜咱看不起咱这把老骨头。传生的日子好起来了,二富生耕种着地,我与你老表奶骨头还硬着。我也歇心了。
  传生的车很挣钱吧。
  挣钱不挣钱没啥,孩子能念进书就好,一家人和和气气就好。咱帮衬帮衬也愿意。听那狗的说想开铁矿。我今儿来想问问你国家允许私人开铁矿?
  合法的话,国家还鼓励。
  谁知他们合法不合法?
  晚上传生来看我,二可。爹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了。开矿能行吗?
  合法就行。
  啥合法?汨泪坨早让人挖成乱摊场了。市里城里来了好多人,响研哪有矿脉,开挖车推土机就挖。铁粉行情特好。可他们不愿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想找让我帮着打理。咱一打工的,管球他有没有手续?挣钱就行。
  跑车也挺好啊。物流业前景不错。
  从陕西拉煤跑一趟河北下来能挣5000,可交警,煤检站的人往咱车往前一站,这儿不对那儿错了,横挑鼻子竖挑眼,钱少了打点不下来,再扣除司机的工资油钱剩不了几个。爹妈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我得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得给他们准备后事。二可。我是想自己开矿也抓挖几个钱。
  你没这方面技术。开矿是技术活。
  你帮我推荐这样的人才。
  几个月后,传生联合了几个人开了矿。爹打电话时,口气隐隐不快:从县里找了个局长做靠山,给那局长干股。一伙乌合之众能弄出个啥摊场?天天顿顿在饭店吃喝,几个人轮流上山监督民工干活,就等着数钱。
  几个月后的半夜,老表爷打来电话:二可。传生开山时被石头砸伤腰,想去北京治疗,你赶快给联系家医院。
  我靠在床头愣瞪着想,这传生折腾啥?还说让蒸糕爷安安稳稳过日子。蒸糕爷能受了这样的打击?
  传生脊椎神经被击,最终瘫痪,站不起来了。医生说慢慢按摩恢复吧。
  那年夏天我回老家看爹妈,谈起蒸糕爷,爹说,传生恢复的不错了。表爷替他照看了个小卖铺。你老表爷住在一个靠崖挖的窑洞里。
  自家的房呢?
  给传生看病卖了。
  蒸糕爷住那窑洞是我们小时候玩“藏牢没儿”的地方。崖头土质是红颜儿胶泥,结实。蒸糕爷在家打麻将,他戴了副老花眼镜捏着牌拉远了看,一脸祥和。蒸糕爷见了我,说,二可回来了。不打了。不打了。快去端吃的去。蒸糕奶端着八字脚出了院,一会儿,端来几盘炒榛子瓜籽葫芦籽蚕豆豌豆杏干等等吃货。
  蒸糕爷捏着我儿子的鼻尖说,眼珠骨碌骨碌转,跟你爹小时候样样儿的灵。叫啥?
  马达。
  马达隆隆响,开车走四方,财源滚滚来,升官又发财。天阁饱满地阁圆,一看就是个财神爷。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愣。说着往孩子手里塞榛子炒蚕豆。阳阳,带孩子到院里玩儿去。阳阳不情愿地丢下书,把马达抱上炕,马达欢欢儿在炕上翻筋斗,嘴里喊着:金箍棒。筋斗云。蒸糕爷脸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问,阳阳在哪儿念书?
  私立学校。
  一看就聪明。好好培养哇。
  这孩子又孝谨又学习好。每次回家给传生翻身擦洗。校长说他们办校十几年了,没见过这么用功的孩子。阳阳。这就是爷爷常告诉你的二可。好好念书,长大了也像你二可哥一样到北京工作。
  门开了,进来一个小后生,把手里提溜的烟酒往炕上一放,说老表爷。我后天结婚。我爹请您过去商量商量办席面呢。
  呃。定下了?表爷给你说的媳妇跟心呗?家境比你家强,人品又好,开了个发廊给你挣钱。好好过日子哇。
  蒸糕爷还是变了。我读大学第一个寒假回来过年,蒸糕爷来让爹剃头,我说您该到理发店剃头。蒸糕爷阴沉着脸说,我的头让那些鬼女子摸?你爹常说,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那鬼女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恶心。现在蒸糕爷竟给人说了个理发师。
  告诉你爹。表爷家来客人了,晚上过去。
  小后生掉头向我爹说,爹还吩咐,让请三爷爷去呢。正好三爷爷也在,一块去哇。
  我正疑惑这是谁家孩子,爹说,二可。这是你迎九叔的孩子。
  迎九叔是蒸糕爷徒弟。他念初中时,我跟着爹到学校玩。迎九叔把我带进教室,教我叫喊一女生外号“喜鹊——”“喜鹊——”“喜鹊”就告诉我爹,爹批评迎九,蒸糕爷正好给学校打炕,说小鳖子有点灵性,懂得给人起外号。迎九叔顺杆就爬,那您教我蒸糕哇。蒸糕爷笑了,小鳖子聪明吧。这年头学蒸糕饿不死。咱爷俩一个脾性,好玩。爷带你了。
  小后生说,二可哥。我小时候您抱我,我往您腿上撒过尿。
  蒸糕爷哈哈哈笑了:跟你爹一个德行。快结婚的人了,还油嘴滑舌,看媳妇儿嫌你。
  爷爷走哇。要么爹又说我不会办事了。
  蒸糕爷说,误不了事。三锤两下就决定了。二可。你带孩子玩,中午让你表奶奶给你吃糕。
  小后生说,二可哥也去哇。爹知道您在,我没请到,会骂我不会办事儿。
  蒸糕爷说,二可。走哇。到那里表爷给你蒸糕。
  路上我问,表爷还会说媒?
  表爷给传生照看那个小卖部,人来人往的,熟了,有人让说媒。前几年咱受了这个制,现在给人说媒当知客图个热闹哇。蒸糕爷哼起来: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愣——哩格愣——哩格愣——哩格哩格愣——哇啊——


  蚂蚁,实名:马道衡;通联:山西省浑源五中;邮编:037400;手机:18636258026;邮箱:saibeihuyang@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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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6 20:38:43 | 显示全部楼层
练习了个小说,贴上来,请大侠们指教。
发表于 2016-10-27 14:14:57 | 显示全部楼层
散文的味道太浓。
发表于 2016-10-27 14:15:01 | 显示全部楼层
散文的味道太浓。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7 20:3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慧眼。原来笔记体小说也带散文味。
 楼主| 发表于 2016-11-8 16:38:0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这个确实不行。没人留下脚印。
发表于 2016-11-8 18:24:10 | 显示全部楼层
      粗看了一遍,感觉确有散文化倾向,但环境描写和人物塑造都很不错。考虑到散文化也是小说的一种写法,先高亮推荐,待抽空细品,并敬请大家赏读评议。
       问好蚂蚁同学,祝在西部写作愉快!
 楼主| 发表于 2016-11-8 20:01:40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6-11-8 18:24
粗看了一遍,感觉确有散文化倾向,但环境描写和人物塑造都很不错。考虑到散文化也是小说的一种写法, ...

谢谢石霞山人指教。又是您鼓励我。
 楼主| 发表于 2016-11-8 20:03:44 | 显示全部楼层
石霞山人 发表于 2016-11-8 18:24
粗看了一遍,感觉确有散文化倾向,但环境描写和人物塑造都很不错。考虑到散文化也是小说的一种写法, ...

笔记体小说本身就带散文化。
我又喜欢王祥夫老师的小说。他也指教过我。所以,连着写写这种笔法。
发表于 2016-11-8 23:44:28 | 显示全部楼层
蚂蚁 发表于 2016-11-8 20:03
笔记体小说本身就带散文化。
我又喜欢王祥夫老师的小说。他也指教过我。所以,连着写写这种笔法。

      古人的散文化小说很多,比如流传下来“志怪”、“志人”话本就是,当代的汪曾祺就是这种小说的著名作家,所以我说,散文化小说也是一种小说。只要有环境、有一定的细节和情节,突出了人物,就应该是小说,只是散文“化”了,但并非散文。因为散文一个定义是“形散而神不散”,不要求有具体环境和情节,就是写人的散文也不需要立体形象。这就是散文与小说的区别。但是,作为交流探讨,大家就文而论,应该是一种好现象,谁都有自己的文学观,您觉得好就行,就保持下去,但要听得进不同意见。您说呢?

点评

同意石霞老师的观点。我认为这篇小说写的不错。尤其是语言,很地道的小说语言。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6-12-4 11:29

鲜花

通臂猿猴  在2016-11-10 20:51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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